964.第926章 想百姓之所想

第926章 想百姓之所想

奉天殿里沸腾了。

热闹非凡。

所谓做文章,便是如此,抓到一个点,使劲的发挥。

现在定兴县不是出了事吗,出了事,肯定有不平只事,所谓不平而鸣嘛。

更有人瞄向了方继藩,心里说,这一次,你方继藩的弟子欧阳志,算是惹来了天怒人怨了。

现在……总该有所交代才是吧。

有人道:“方都尉……定兴县之事,你怎么看待?”

方继藩想不到,有人点到了自己,有些错愕,随即,乐了。

他含笑道:“这个……我和大家的意见一样,诸公所言,实在太有道理了,我方继藩如陛下一般,爱民如子,现在百姓们,有所诉求,岂可动辄弹压,理应招抚才是,以我方继藩的浅见,只要满足百姓们的愿望,这事,自然也就能平息。”

“……”

所有人呆住了。

这方继藩……吃错药了。

方继藩何止是吃错了药,继续道:“谁若是敢说一句弹压,就是和陛下对着干,不配为臣子。”

“……”

王鳌有点懵了。

这方继藩,就如狼群中的哈士奇。明明自己是头狼,身后,是一群狼,可方继藩……怎么混了进来。

弘治皇帝微笑,颔首:“朕也有此意,既如此,那么就依诸卿所言吧。定兴县士绅百姓,为了路权,闹将起来,声势浩大,客朕念他们无辜……”

弘治皇帝拿起了一本奏疏,低头,看了一眼,淡然道:“譬如这个姓方的,叫方唐吉,此人……诸卿家可有印象吗?”

“……”

殿中鸦雀无声。

似乎有哪里不对。

不是百姓们不堪重负,苛政猛于虎,所以……闹起来了吗?这和路有什么关系?

还有这方唐吉。

这个人,许多人都有印象。

是不是那个,病倒了的那个……

弘治皇帝笑吟吟的道:“这领头之人,就是方唐吉,哎……朕还以为他已死了,谁料,竟还生龙活虎……”

王鳌懵了,到底咋回事。

方唐吉死而复生了?

弘治皇帝继续道:“居然,为了保路,还闹得满城风雨……也罢,朕不追究他,放假去岁,纳税了五百七十多两嘛,也算是为官府,分忧了。这路,是定兴县人用税赋修的,让别人用,确实很不妥当,来人,下旨意,此路既为定兴县人所修,那么,就不得让其他县人,占了便宜,定兴县上下,踊跃纳税,这路,就是他们的,让陆路巡检司,专设定兴县道专员稽查,不得有车马,自定兴县之外,走下道路,违者,重罚,为了以示公允,定兴县也可足见人手,沿途巡查,凡有车马,自涿州二县下车者,都要重惩!”

“……”

刘健有点糊涂:“陛下,这……这……这是什么意思?”

王鳌等人也急了,忍不住道:“请陛下示下。”

弘治皇帝微笑:“还能是什么意思呢?定兴县闹起来,其根源,是为了保路,无数的士绅和百姓,修下了定兴县道,这条路,是他们的聚宝盆,也是他们的命根子,他们听说涿州二县的士绅百姓,竟也沾了这路的便宜,自然不依,便闹了起来,其中,为首的就是方唐吉,诸卿啊,朕倒想问问你们,你们口口声声说,百姓们被欧阳卿家逼迫,仿佛要家破人亡的样子。可朕看来,并没有嘛,不只如此,他们似乎还很生龙活虎。”

“陛下,能否将奏报,给老臣看看。”王鳌脸色铁青。

身后,群臣都哗然了。

许多人窃窃私语,低声议论着。

弘治皇帝朝萧敬使了个眼色。

萧敬会意,取了案牍上的奏报,下了金銮,送到王鳌的面前。

王鳌接过,无数人如饥似渴的看着王鳌。

王鳌垂头,一看,脸色就变了。

果然,根本就没有什么官逼民反,有的……却是为了保路,而引发了定兴县与邻县士绅百姓的争斗。

他突觉得有些眩晕,一个字,一个字的将奏报看过,却是沉默了。

倘若真如此,这岂不是说明,定兴县的士绅百姓,都是对这一条税款修的道路,求之不得吗?

那么……哪里来的民怨。

他欧阳志修路,没有制造民怨,反而还成了实打实的政绩了?

王鳌的脸,转瞬之间,变幻不定。

他不能接受。

王鳌不禁道:“陛下,这是锦衣卫送来的奏报吗?”

弘治皇帝抚案:“正是。”

王鳌不禁道:“老臣以为,这其中必有隐情,老臣前几日,还得了定兴县某些人的修书,他们对于这条道路,抱怨无比,怎么转眼之间,锦衣卫就上了这奏疏,老臣并没有非议厂卫的意思,只是……老臣以为……此事,值得商榷。”

这一番话出口。

总算让心乱如麻的百官们一下子打起了精神。

不错……事情不该如此,十之八九,就是锦衣卫所奏不实。

这是常有的事,有时厂卫为了讨陛下的喜欢,往往会报一些与事实偏离的事,现在这份奏疏,十之八九,就是如此。

王鳌肃然道:“此时事关重大,还是陛下明察秋毫的好,老臣建议……可令都察院、刑部、大理寺,派员前往定兴县,将……”

看来……他是不相信了。

弘治皇帝抚案,面带不悦之色。

朱厚照不禁道:“里头说的言之凿凿,怎么王师傅说不信就不信,王师傅这般说,可是说父皇昏聩,竟是连这等事,都不辩真假了吗?”

太子殿下,显然是和方继藩穿一条裤子的。

王鳌忙道:“太子殿下恕罪,老臣只是觉得蹊跷而已,只要彻查……”

…………

此时……

一个宦官,抱着一沓厚厚的奏疏,匆匆的赶到了奉天殿外。

“急报,定兴县的急报!”宦官高喊着。

奉天殿内,听到了消息。

弘治皇帝面色如常,道:“进来!”

那宦官匆匆而来:“陛下,定兴县令欧阳志上奏……”

弘治皇帝道:“取来,朕看看。”

转眼之间,这奏报说来就来了。

所有人都好奇起来,这急报里,写的又是什么?

王鳌有点急了。

不能让方继藩师徒们,这般的搬弄是非下去,他立即道:“陛下……老臣也想看看,这欧阳志,奏报的是什么!”

许多人纷纷放肆起来:“事关重大,臣等也想看看。”

奉天殿里,已是炸了锅。

所有人都激动起来。

弘治皇帝和刘健换了一个眼色:“王卿家,这奏疏,你来念。”

王鳌才松了口气,心里想,若是欧阳志上来的奏疏,肯定是想借此解释这件事,他就不相信,欧阳志的奏疏里,会没有漏洞。

他取过了那奏疏,打开,里头密密麻麻,让人竟有些头皮发麻。

他缓缓念道:“臣欧阳志,启禀圣上,曰:今定兴县士绅百姓上下,不忿道路为涿州二县百姓所侵用,定兴路,乃定兴县上下赋税以及告贷所修,岂可定兴县缴税,而涿州二县之人所用之理,今诸士绅百姓……”

念到此处,王鳌面带冷漠,已经不想看下去了:“陛下……这欧阳志,看来还是民变之事,栽在保路上头,倘若士绅百姓们当真之事保路,他……”

王鳌说到他的时候,眼睛忍不住继续去扫这奏疏,可看下去,脸色却是变了。

仿佛见了鬼一般。

他喉结滚动着,咽了咽口水,继续道:“今诸士绅百姓联名,恳请陛下为之做主……再下头,是一个个签名,每一个签名上,还有一个血印,这指印,竟是带着几分腥臭味,是血……”

王鳌身子一哆嗦,却是硬着头皮念下去:“具名者有:方唐吉、杨文生、刘见喜……吴建业、梁……”

奉天殿内,却是在转瞬之间,安静下来。

沉默……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只是默默的听着,一个又一个的名字。

有些名字,甚至耳熟能详。

王鳌继续念下去:“王贺、张百叶、邓子天……”

翻开下一页,还是密密麻麻的性名,每一个姓名上,依旧还是血。

血腥味……弥漫开来……

王鳌的脸……则越来越红,他瞳孔收缩着,继续念出一个又一个的名字……到了后来,他发现自己如鲠在喉,声音越来越嘶哑……

许多的大臣,一个个瞠目结舌。

转过头,怎么看就……天地翻转。

方继藩,将他们所有人,都收买了?

这不可能,事情,怎么可能如此啊。

里头的名字太多,竟有数千之众,王鳌已开始念不下去,他脸色蜡黄,最终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陛下……老臣……老臣……”

他既有些不相信,又觉得不可思议。

这么大的事,没有人欺君罔上,且上头的名字,行书千奇百怪……这……

啪!

弘治皇帝在此刻,猛地一拍案牍。

这一声脆响。让所有人的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许多人拜倒:“臣等万死之罪!”、

王鳌也已跪下,他面带糊涂的样子:“陛下……这……陛下……名字太多……老臣……无力再念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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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927章 杀人诛心

王鳌念不下去了。

他嘴唇嚅嗫着,最终,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弘治皇帝则凝视着他:“王卿家,你怎么说?”

王鳌耸拉着脸。

所有人都诧异了。

士绅们不需要他们来鸣冤叫屈,他们过的很快乐。

而此前还一副以代表了定兴县的人,现在……却一个个哑火。

此时……再说什么,都变得苍白无力。

王鳌深吸一口气,终是拜倒:“老臣……”他艰难的张口,从来没有这般的无力过,可最终,他还是道:“老臣万死之罪,恳请陛下……恕罪。”

弘治皇帝凝视着王鳌,心情复杂无比。

看着王鳌一脸颓然的模样,弘治皇帝道:“朕记得当初,王卿家教朕读书,说天子理应施行仁政,要视百姓为赤子,这些话,王卿家还记得吗?”

王鳌羞愧难当。

他沉默无声。

弘治皇帝一声叹息。

良久,王鳌才道:“陛下,臣……臣……”他似乎下足了勇气:“老臣蒙陛下不弃,起于阡陌,恩荣见于望外……”

众人一听,都吓到了。

这一番话,分明是为接下来的话所铺垫的,可是,他乃是帝王之师,是名震宇内的吏部尚书啊。

所有人心里打鼓起来。

便连刘健,也不禁心里打鼓。

却听王鳌继续道:“臣侍奉陛下,已三十年矣,君臣之情,非人可比,陛下于臣之高德厚爱,宛如甘露也。而今,老臣眼老昏花,不能视事……恳请陛下,放臣还乡,苟延残喘,以养天年。”

满殿几乎都炸了。

王鳌是何等公允之人,他在吏部任上,没有人不服气的,可谓是刚正不阿,两袖清风,今日却为此,竟要请辞。

弘治皇帝也是一愣。

他倒是很想敲打一下王鳌,此人是帝师,若是在新政的问题上,和自己对着干,这变法,还能继续吗?

可弘治皇帝没有想到,王鳌竟会心灰意冷,直接致士。

弘治皇帝想要开口挽留,口嚅嗫了一下,却无法张口。

许多人窃窃私语,尤其是不少弹劾欧阳志的官员,也有些慌了。

王公若如此,奈其他人何?

刘健眼眸一沉,立即道:“王公身体康健,何故致士?”

王鳌却是灰心的道:“而今如此,为天下人所笑。请陛下成全臣下。”

他一副去意已决的样子,倒不像是装出来的。

方继藩站在一旁,悄悄的打量着每一个人。

显然,许多人是震惊的,哪怕是三位内阁大学士。

方继藩看了弘治皇帝一眼,弘治皇帝似乎举棋不定。

方继藩突然大笑:“做了错事就要走吗?”

“什么?”许多人错愕的看着方继藩。

方继藩撒泼起来,那可不是玩的,毕竟这是专业,方继藩哈哈大笑:“真是可笑,新法已势在必行,而定兴县,更是借新法,而士绅百姓,无不欢欣鼓舞,王公却自称定兴县上下苦不堪言,现在如何,现在………请王公告诉我,定兴县上下,还是苦不堪言吗?”

这是赤裸裸的质问,是咄咄逼人。

然而……没有丝毫的违和感。

因为……方继藩这个人渣,他不就是个痛打落水狗的人吗?

王鳌已是羞愧难当,恨不得以头抢地,可这一次,他算是彻底的服输了,没什么好狡辩的,哪怕方继藩的言辞再如何的激烈。

方继藩扬起袖子:“现在真相大白,水落石出,一个致士,就可以回去颐养天年,就可以撒手不理,从此荣辱之事与你无关,王公,你可知道,若是你和某些人……”

方继藩说到某些人的时候,许多人的脸都绿了。

方继藩继续道:“你们若是得逞了,你可知道,多少士绅百姓,没有了路,他们怎么活下去啊?”

“现在,王公拍拍屁股就想走?”方继藩厉声道。

王鳌身躯一颤,依旧没有做声。

任方继藩如何侮辱,他也无话可说。

方继藩这般的话,实是有些诛心了,王鳌毕竟是混了大半辈子,位高权重,声望卓著之人。

有人想为王鳌争辩什么……

倒是弘治皇帝默不作声,他有一种预感,方继藩,又在玩什么把戏。

王鳌此时,万念俱灰,便道:“既如此,那么就请陛下治罪吧。”

方继藩哈哈大笑:“治罪,好,那就论一论你的罪,你身为吏部天官,危言耸听,自诩自己是清流,陷害忠良,这是什么罪?你尸位素餐,狗拿耗子,明明是善政,你却颠倒黑白,这又是什么罪?”

王鳌身躯一颤,他抬眸,王鳌是个脾气很硬的人,此时忍不住道:“死罪,那么,就请治臣死罪,陛下……臣无怨无悔。”

……

满殿群臣,已经放弃治疗了……

方继藩又大笑:“你不怕死吗?”

“无所惧也。”王鳌比方继藩想象中,要硬气的多。

方继藩道:“这是因为,你还要脸,看来,我没看错你,你和我是一样的人……”

“……”

王鳌几乎要昏死过去,自己什么时候,和你方继藩是一样的人,他一口老血要喷出来,宁可现在死了干净,免得活在世上蒙羞。

方继藩道:“可是,你不怕死,连死都不怕,那敢问王公,王公不怕羞耻吗?”

“什么?”

方继藩气定神闲道:“从哪里跌倒了,就从哪里爬起来,做了错事,就要认,如我方继藩这般,虽然我方继藩只做正确的事,可若我如你这般,天天做错事,我一定会反省自己,三省吾身,想尽办法,去改正。而不是如孩子一般,出了错,便动辄致士。王公既认为自己是对的,为何不敢坚持。那么,王公若认为,自己做错了,为何不改正?可见人想要改正错误,比死了还难,可在我方继藩看来,一个人若是知错不改,便是厚颜无耻,王公,你要点脸吧。”

“……”王鳌已经想杀人了。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想要改,其实,也不难,王公之现在只怕,还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吧?来,我方继藩可以教你,不妨如此,王公可先告假数月,这数月里,王公就在我的身边,我来一一告诉你,王公错在哪里。”

“什么……”

一时殿中哗然。

王公还需你方继藩来教。

这还真不如致士呢。

不,还不如死了呢。

王鳌胸膛起伏,似是大怒,他知道方继藩在激将自己,可这口气,他咽不下哪。

方继藩正色道:“恳请陛下恩准,让王公暂时成为儿臣的主簿,儿臣定然教他心服口服!”

弘治皇帝心念一动。

这事儿,很荒诞。

却令人生出了好奇心,自己这个师傅的性子,弘治皇帝是再清楚不过的,这是牛脾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方继藩这一次,只怕要失策了。

王鳌冷冷的看着方继藩,胸膛起伏,冷哼一声。

“陛下,不可啊……”有人站出来,痛心疾首:“王公是何等人,怎可……”

“陛下。”连刘健都看不下去了,他和王鳌,政见不同,却对王鳌,多少是有些佩服的。何况,王鳌是何等声誉卓著之人,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只怕这比杀了王公,还要难受。

方继藩大声道:“陛下,王公定然不肯,他还想摆自己的臭架子,自以为自己是帝师,哪怕自己做错了,便一声致士,陛下就要乖乖挽留他……”

“放屁!”王鳌暴怒:“老夫是真心致士,竖子安敢辱我。”

弘治皇帝看看王鳌,又看看方继藩,他淡淡的道:“既如此,那么,三个月,就这三个月吧,若是王卿家坚持己见,朕无话可说,若是王师傅想要致士,三个月后,朕也恩准……”

同意了……

所有人下巴都要掉下来。

他们并不知道。

弘治皇帝最难受的,就是自己曾经的师傅,站在自己的对立面,即便是王师傅致士又如何,致士了,他会认同朕吗?

王鳌的声誉卓著,隐隐是士林的领袖,无论他是在朝还是在野,以他的威望,都会有无数人,对他俯首帖耳。

弘治皇帝站了起来:“定兴县的变法,还要继续下去,最后定兴县会变成什么样子,朕不知道,诸位卿家,可能也不知道。那么……朕和诸卿就拭目以待,且要看看,这定兴县,最终,会变成什么模样。王师傅……这些日子,朕要委屈你……”

说着,弘治皇帝深深的看了方继藩一眼:“方卿家……你也要仔细了。”

王鳌……几乎又要吐出一口老血。

不能啊……

自己一世清名,怎么可以和方继藩鬼混一起……

他张口想说什么,可是……君命难为,脸色……顿时苍白如纸。

这一下,算是彻底的凉凉了,以方继藩睚眦必报的性子,这三个月,只怕……自己根本熬不过去吧。

许多人面如死灰,却是说不出话来。

倒是方继藩,却是一副得逞的样子,忍不住大笑,却忙道:“臣谢陛下,请陛下放心,儿臣一定会善待王公的!”

……………………

还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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