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8章 新星(下)

崔俊文全然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转折。

他看看李云,再看看那名站在马前的契丹将军,实在想不通究竟发生了什么,脑袋完全糊涂了。

其实李云也是一样的惊讶。

他惊讶的,是高丽人如此气势汹汹,军队却如此无用;是他们数万兵马宛如豆腐,把身在中军的金国使者硬生生送到战线上。

不过,现在不是嘲笑高丽人的时候,既然高丽人全不济事,那就还得李云亲自出马。

其实李云不止惊讶,也很害怕。

在耶律乞奴去喝停契丹骑兵的时候,李云其实哪有那么镇定?他知道武人在战场上杀疯了的情形,那真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随便怎么样都不带停的。在契丹骑兵现身的那一刻,他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李云只是强撑着场面,去试一试。如果耶律乞奴被他的同族一刀砍翻,那什么也不用说了,他立即拨马就逃。只可惜自家二十余骑如果遭几百个契丹人追逐,死伤一定不少。

好在耶律乞奴居然成功。

这当然不是耶律乞奴的威风,而是郭元帅杀出来的威风!就算郭元帅自己身在中都,远隔千里,也足够替李云撑腰了!

外人无以体会,李云是专门对着东北诸族的,深知郭宁的定海军势力和契丹人的关系,一向有些微妙。

百年前大辽覆灭,契丹人立即遭到女真人的强力压制,绝大多数契丹人被女真人强制分为两股,迁出了松漠地区。

其中地位较低的一批,连带着当时放免的辽人驱口,大致被安置在昌、桓、抚三州,用在金国与蒙古诸部对峙的界壕沿线。他们有个专门的名头,唤作“驱军”。

这些人在北疆生活百年,与地方通婚,早就已经没有明显的民族认知。以定海军中出身昌州乌月营的三名将帅为例,郭宁和仇会洛是从内地签军而来的汉儿之后,韩煊却是驱军的军卒,说不定便有契丹人血统。但因为他姓韩,又或许和当年大辽的韩姓巨族有关系?这就是大家呵呵一笑的谈资,谁都说不明白了。

犹自保持契丹姓氏和风俗的一批,大都在蒙古军攻入漠南山后的时候投降了,其中比较有名的,是桓州出身的耶律阿海、耶律秃花兄弟,还有抚州出身的石抹明安。

这些都是蒙古的死忠,定海军在与蒙古军的厮杀中,也不晓得杀死了多少。

另一批比较强悍的契丹人,则被迁往东北内地的上京路、胡里改路等地,用来填补女真猛安谋克大举涌入中原后的空缺,和东北内地其余各族彼此制衡。这批人,便是后来跟随耶律留哥起兵造反,一度大举南下盘踞广宁府,阻断辽海通道之人。

这些人主要依附的对象,先是蒙古的按陈驸马,后来又跟随木华黎。等到定海军向辽东发展,他们被木华黎丢出来垫了刀头。咸平府的黄龙岗一战,郭宁以两三千的铁骑纵横,摧枯拉朽,一日之内连续击溃了女真叛军、蒙古援军和契丹人的主力。

铁骨朵起落之下,契丹人血流成河,多少名将、猛将成了血肉模糊,多少勇敢的战士欲哭无泪,两腿战栗;而在当晚,被许多人拥戴为辽王的耶律留哥竟然生生被李霆胡乱施放的热气球吓死,死得过于荒唐,又过于轻易。

此战之后,这支契丹人的余部分成了两股。

一股在战场上留得性命,毫不犹豫地投降了定海军,因为他们毕竟比其余野蛮部落要文明些,还有垦埴的经验,所以成了盖州第一批的屯垦民众。此前哲别率军入寇,他们奋起反击,得到了辽海节度使的奖赏。

随同李云前来的耶律乞奴就是其中之一。

另一股却奔回辽西,继续跟从蒙古人。

倒不是说他们过于愚蠢。很多事情从结果倒推,一眼就知对错,当时当地,身在局中,却真的不好判断。

这种世道,一个选择不止关系自己身家性命,也牵扯阖族的未来。契丹人们毕竟一度依托蒙古人的力量复国,许多人觉得,雄踞草原的蒙古总比隔海来向辽东伸手的定海军更强些,那也情有可原。

可惜他们错了。

这批最后的契丹人跟随木华黎深入中都,然后就眼看着木华黎本人狼狈逃窜,而木华黎的上司成吉思汗的战败,还在木华黎之前。

此时,一部分契丹人终于认清了形势。他们以耶律克酬巴尔为首,投降了定海军,从此以后不再强调契丹人的身份,而只作定海军下属的寻常军将。但还有一些人,到底意不能平。

毕竟有大辽的辉煌在前,毕竟耶律留哥两年前还是辽王,那是契丹人的政权!复兴的希望明明是很清楚的,一下子什么都没有了!

而定海军对异族的安置,又全不似当年的大金、大辽,动辄授以王侯之类的尊号。很多领兵近千的契丹人一旦投降,军职不过一个中尉,部属还会被一次次沙汰拆分……这让人如何忍得?

所以耶律厮不等人才会忽然逃跑。当他们回到广宁一带纠合族人部众,又无论如何不敢直面定海军的军威,于是只得一路向东,打算求个天高皇帝远。

可他们又怎能想到,费了好大的力气,终于杀得高丽人胆寒,却又在这里见到了定海军的人呢?

这些人此前没有见过李云,但陆续从许多同族那里,听说过这位一手握刀、一手握着钱袋子的群牧所提控。此人时常亲身往来于东北内地,谁也不敢招惹,那是因为他用钱袋子,随时可以调度不下数十个部落去杀人灭族,而与他协作的,更有定海军的辽海节度使!

听耶律乞奴的说法,李云现在升官了,已经是定海军里头屈指可数的大人物,不仅仅一个群牧所提控。他能调度的力量,必然更加巨大。

这些契丹军将自耶律厮不以下,人人桀骜不驯,否则也干不出挟裹族人长途逃亡的事来。但他们这么做的目的也只是想吃香喝辣抖威风罢了,又不是想找死!

谁想和定海军厮杀?

谁要是这么大胆量,去年就可以为辽王殿下拼死。拼了吗?今年也可以在中都路为木华黎将军拼死。拼了吗?

既然去年、今年都没有,这会儿何苦去触怒李云?

问题是,哪怕己方奔逃到鸭绿江东,李云依然来了。接着该怎么办?继续跑?

再往东,那可就是大海了,真没地方可去了啊!

在这瞬间,耶律金山的脑海中转了无数个念头,想到了自家的许多不同结局,但他什么也没有做。

他就这么等着,像是早年在大金国的军队里做牛做马的时候,等待女真人的高官宣判,又像是随时准备绝望反噬的野兽。

“你们是从清塞、平虏等地一路南下的?”

“是。”

“既如此,高丽国安边都护府的军队想来已经溃散,登州如何?”

这个登州,不是山东的登州。高丽国的境内有五道两界之分,沿东面海岸的一整块区域,唤作东界。高丽设有安边都护府,负责驻在登州管辖东界。

听得李云询问,耶律金山沉声道:“高丽国的登州、文川、高城、襄州、谷山等大城,全都被我们攻下了。守将李义儒、白守贞、李希柱等人都被我们杀了!”

“这不可能!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崔俊文连声喝道。

李云和耶律金山都不理他。

“那就停在那里吧!你们这伙人,也不要再南下了!”李云想了想,又道:“高丽国这里,也不准兴兵来攻。你们两家的事,自有我居中处断!”

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厮杀,却遭李云这么随口一言阻止,耶律金山毕竟是凶悍武人,很有些不满。但他随即想到,似乎李云的意思,好像并不介意他们的逃亡?而且可以承认他们对高丽东界乃至东州道北部的长期占领?

耶律金山当下又有些庆幸。

他算是这伙契丹逃人当中地位较高的了,想了想,觉得用这个条件,足够说服其他同伴。

“成不成!不成的话,我就让路,伱们继续厮杀!”李云不耐烦地喝道。

耶律金山吃了一惊,连忙答应:“……成!成!我听李郎中的!”

边上崔俊文又喊:“我高丽国的疆域,谁敢擅自与人!”

耶律金山偷觑了李云一眼,冷笑道:“我们只是尊奉李郎中的号令,难道会怕你们吗?若不按着李郎中的建议,那也无妨,我们继续南下,一天就能到你们的开京!”

崔俊文抽了一口冷气,顿时不再言语。

(本章完)

第639章 平静(上)

从贞祐三年的五月到七月,大金国的中都朝堂显得非常平静。

哪怕许多原本执掌权柄的官员和衙门,被都元帅府下辖的枢密院体系一点点地侵夺职权……这种事情放在两三年前,哪怕是蒙古人围城的时候,也能让相关的官员、胥吏们撕扯到你死我活。但这会儿,所有人依然平静。

这是因为所有人都在等。

他们等着那些执掌军权的各地宣抚使,看他们对中都朝堂的骤变会作何反应;等着定海军赖以支撑军队的海上商路,在引起宋国戒备之后能否维持;还要等着定海军上下那么多起自微末的文武们,在骤然得到巨大权柄,富贵唾手可得之后,还能不能保持原来的本心,依旧对郭宁那么忠诚。

这种有些古怪的平静局面,让移剌楚材很满意。

身为都元帅府在政务上的头号人物,定海军的崛起过程,便是移剌楚材从无到有,组织起全套体系的过程。这套体系又不断调整以适应不断变化的新情况,适应越来越庞杂的政事。能够有一段时间的安定,让他能够专心来为都元帅府奠定扎实的基础,那自然再好不过了。

不谈具体的细务,当他从中都旧有的官署体系中引用人才的时候,时间宽裕点,判断得就周全些,不止用其才,也能求其德行敦厚。

当然,政务司的公务,并非一直在膨胀,也有缩减的时候。

自从郭宁提议,把有关商业的所有内容都从政务司抽离,而转入李云的左右司。移剌楚材很快就搭建起了左右司的框架,并且禀报了郭宁,委任可靠人员去将之初步运作起来。

他遣出的人员里,并不只是枢密院的吏员,还有好些人,是李云从盖州派来的得力部属。移剌楚材毫不犹豫地将几个最关键的职务直接分派给了他们,另外也按照他们的要求,迅速转交各种文书簿册。

李云和他的兄长李霆,简直不像是一母所生。李霆嗜杀而轻佻,李云却极其聪明,天生是个当官的料子。

就在今天,移剌楚材得到高丽那边报来的消息,说李云轻骑快马,靠一张嘴皮子就折服了冲进高丽境内的契丹人。现在正勒令他们停驻在高丽的东界和东州道两地,待日后慢慢与高丽商议处置的办法。

移剌楚材并不觉得,李云有这种嘴上功夫。这批契丹人只是不服气都元帅府对部族武人的严苛管控,并没有和定海军为敌的胆量,不是李云出面,换了别人,他们也不敢妄动。不过,李云愿意在契丹人和高丽人之间拉偏架,本身就是对移剌楚材的善意,也是对移剌楚材迅速调整政务司和左右司职责的回报。

定海军扩张到现在的规模,内部的派系不少。

骆和尚、李霆等人,是与郭宁亲密的边疆溃兵嫡系;如郭仲元等辈,是资历较浅一点的中都溃兵;又有如靖安民、苗道润、张柔等河北的强人;如张林、尹昌、燕宁、高歆等山东的豪杰。

当然,还有许多现在大致停留在基层军官身份上,从郭宁的军校和护卫系统拔擢出来的年轻人。

这还只是武人的派系。

在文官这边,当然也有隐隐约约的分野,但此前两三载,所有人都是移剌楚材的部下,有些人根本就是冲着移剌楚材的声望,才勉为其难在定海军中暂且栖身。所以移剌楚材的声望和地位,远远凌驾于所有人之上。

但是,郭宁入中都,以都元帅的身份开设霸府以后,许多事情慢慢地有所变化。

在职权上,随着都元帅府的规模扩大,本来就有许多事情会脱离移剌楚材的掌控,而转入专门的衙门。在人事上,大金的朝政虽然一塌糊涂,但有才能的官员其实不在少数,只不过被女真贵胄们压着,出不了头罢了。

别人不提,只说那位大金国的尚书右丞胥鼎,他和郭宁长期以来都有合作,而且又是朝中许多事务官的领袖人物,论才能也不次于任何人。待到都元帅府站稳脚跟,难道能不给胥鼎以相应的位分?

当然,胥鼎不可能像定海军旧部那么忠诚。胥鼎父子两代在朝堂上和女真贵胄斗得你死我活,父子两代依然都是丞相。除非郭宁把大金国上上下下的官吏杀尽,否则胥鼎的政治潜力,决定了他能和任何方面合作。

在这种局面下,移剌楚材反而有个极大的劣势。

他毕竟不是汉儿。

他的父亲移剌履,是汉化的契丹人,更是亲近女真的契丹人。所以他对汉臣的影响力,恐怕短时间内不能追得上胥鼎。另一方面,正因为移剌履是少有的,在大金中枢做到高官的契丹人,作为移剌履之子,移剌楚材又和流散各地的契丹武人绝少联系。

这阵子,移剌楚材有意向新降定海军的契丹人稍稍示好。定海军本就是武人政权,倒没什么文武联络上的忌讳,可千算万算,没想到耶律厮不这个蠢货,居然会对军旅约束不满,鼓动部族逃亡海东。

这就让移剌楚材有点尴尬了。

好在李云虽然年轻,却颇有点敏锐嗅觉,颇知投桃报李。他安稳得了左右司掌控商事的权柄,就在高丽对那些契丹逃人高抬贵手。

那就好,这些人只要留得命在,总能慢慢招揽延用。契丹人在这一百年里死得太多,实在不应该再无谓地流血。说不定,放弃一些不切实际的念想,慢慢地融入到汉儿中,才是正确的道路。

想到这里,移剌楚材站起身来,离席伸了个懒腰,活动下手脚。

在厅堂下有几个官员,正忙着按照移剌楚材先前的意思,把南方粮食运入中都以后的分发条款重新编定。这会儿几人都有眼色,连忙告辞出外。

移剌楚材站到堂前,只见日头高升,快到中午。六月的天,有点过于燥热了。但都元帅府里,最近新增添了一批摆设,还额外多出不少盆景、植物,新移栽的大树。绿叶隔去了热意和薰风,在空气中散发着草木清香,令人心旷神怡。

右侧长廊下,杨诚之抱着一叠厚厚卷宗过来。

他难得见移剌楚材如此放松,不禁笑道:“晋卿居然偷闲!”

移剌楚材捋了捋长须,也呵呵轻笑。

杨诚之带来的,是录事司探子们汇集的资料。

这阵子中都虽然平静,但平静的水面之下必然暗潮汹涌。不止移剌楚材日常往来的朝廷六部,就连皇宫周围,鬼鬼祟祟探看的人也一天都没停过。

被认为最最忠诚于皇帝的完颜斜烈、完颜陈和尚两兄弟固然依旧担任着近侍局的职务,却没法调动宫城以外的一兵一卒。他兄弟两人难免门庭冷落,却隔三差五有人暗地里资助钱财,让他们能够养得起当日并肩厮杀的若干壮士。

这一切,移剌楚材全都看得明白,那些暗流从何而来,他也清楚。

杜时升去了益都以后,他在中都的许多狐朋狗友们转而抱上了徐瑨的粗腿,而徐瑨给到郭宁的文书,一向都会誊抄一份,转到移剌楚材的政务司,被杨诚之整理以后,放到他的桌上。

徐瑨和杜时升还不一样,杜时升毕竟是文人,是名士,他熟悉中都的诸多门道,是因为他当年在胥持国丞相门下奔走,因为地位远远不如所谓“胥门十哲”的官员,才被扔去处理鸡零狗碎。

徐瑨却是正正经经的黑道强人出身,精通各种犯罪手段,手底下直接就养着许多为非作歹之徒。他接替杜时升掌控中都的那段时日里,中都城里隔三差五都有血案。

中都警巡院难得有几个想办事的小吏,鼓起勇气去新设的中都枢密院打听,门都进不了。得到答复只说是蒙古军余孽作祟,自有军人出面剿除。天可怜见吧,蒙古人都退走三个月了啊,郭元帅入驻之后,定海军的录事司出面,恨不得把城里每块砖头都拿篦子篦过几遍,哪里还有蒙古人的一根毛?

从此,中都警巡院只能干看着一切继续发生。到了现在,警巡院里每天都没人应卯了,成了个彻彻底底的空头衙门,而移剌楚材案几上时常收到的汇报文书,就肉眼可见的越来越厚了。

杨诚之把分成上下两册誊抄的厚厚文书摆在移剌楚材桌上,忍不住回头问道:“晋卿,这些人居然不知道么?”

“不知道什么?”

“他们私底下做得这些事,不知道被我们盯着?他们真以为,能瞒过我们?”

“就让他们这样想着吧。近三五个月里,元帅希望中都面上安稳,莫要额外生出乱子。我们不刻意逼迫,除非他们太出格,否则只要盯着就行。这个意思,也已经传达到录事司那边了。”

“这是什么道理?莫非,元帅打算等着他们多行不义,而后自毙?”

杨诚之随口问了句,却见移剌楚材面带微笑,仍在观赏院内花草。

这座都元帅府,是依托丰宜门内的军事堡垒改建成的。处处刁斗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不过,近两个月里,都元帅府内陆续增建了多处花坛,还移栽了绿植,开挖了两个小水池。

以定海军如今的财力来说,这倒不算什么大工程。大家都觉得,郭元帅大事底定,心情很好,所以体谅大家,特意改善办公环境。

杨诚之本来也这么以为,但这会儿脑袋里灵光一现,忽然想到了一件事,顿时大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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