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9章 晚到一步

一顿酒宴下来,沈溪跟黄珂没交流太多有用的信息。

二人在获得情报上不对等,基本算是鸡同鸭讲……黄珂在很多事情上显得太过刻板迂腐,也没有在延绥军权上做出妥协,自然谈不到一块儿。

沈溪回到落榻的驿站,发现前来送礼的人熙熙攘攘,只好走后门进去。到了堂上一看,延绥地方官员和军将送来的礼品把前院都快堆满了。

“大人,前来送礼的人实在太多,卑职试图阻拦,可怎么都拦不住!”

荆越对于那些来送礼的人非常理解……沈溪作为此次平叛主帅,炙手可热,想从沈溪这里得到好处,自然要先把他马屁拍好。

沈溪问道:“礼单可有列出来?”

荆越道:“均已列好,不知大人现在就要吗?”

“我拿来作何?”

沈溪没好气地喝斥:“当然是按照礼单,把各家礼物退回去。本官现在可说是众矢之的,宁夏叛乱已平息,现在收礼算几个意思?若是那些送礼的人不收回,你只管把东西放下就离开!”

“大人,这……是否显得不近人情?”荆越不太能理解,为何在宣府时白玉的礼物就能收下,到了延绥却束手束脚,非得把收下的礼物退回?

沈溪道:“一切听从吩咐便可,难道你想代我做主吗?”

荆越摇头苦笑一下,领命而去。

沈溪没去见王陵之等将领,也没有想过与延绥地方旧部联络,他这一路旅途劳顿,此时浑身酸痛,干脆回房休息,享受李衿的温柔呵护。至于惠娘,如其所愿,沈溪让她留在了宣府,照顾生病的孩子。

这边沈溪刚进屋,李衿已准备好沐浴用的香汤,非常贴心。

沈溪身心为之一轻。

李衿没那么多思想包袱,走到哪里都在尽一个小女人的本分,若沈溪带着云柳和熙儿,二女大多数时候都在外奔波,根本没时间留下作陪。

李衿道:“还以为老爷要在巡抚衙门多饮几杯……为何如此早便回来?”

沈溪将外衣脱下,感觉还有些热,随手拿起把蒲扇扇风,道:“酒宴寡淡无味,席上只是我跟延绥巡抚两人,他想从我身上打探更多关于京城的消息,看样子有回朝的意向,文官没有谁愿意长期留在三边这种酷寒之地……”

李衿眨眨眼:“老爷昔日在延绥怎就甘之如饴?”

沈溪摇头叹息:“由于陛下不理朝政,如今的状况是越是远离京城,官途就越黯淡无光,这几乎已经成为文官的共识,我的情况与所有人都不同,不管到哪里,陛下都会挂念……”

“不说了,再说有自吹自擂之嫌。现在既然叛乱已平息,我也就不着急赶往宁夏镇,先休整一日,后天一清早出发。你这两天也多休息,留在屋子里不要出去,端茶递水的活不该由你来做。”

“这些事,妾身不做,谁做呢?”李衿娇怯地问道。

“你是少奶奶,享福便可!”

沈溪走过去,一把将李衿揽入怀里,道:“之前宣府巡抚和宣府总兵官送的女人我已打发她们回原籍,为了照顾好你,我从手里的情报部门专门抽调女兵,暂时随侍身旁,如此用起来也放心。”

“你要知道,若被人知道我行军打仗还带着内眷,始终会有所非议,陛下也会对我产生猜忌……不想让我身败名裂的话,乖乖听话!”

沈溪说的话听起来很严肃,似乎事关体大,但语气却很温柔。

李衿听在耳中,感觉一阵温暖。

一路急行军,沈溪这些日子就算美人在侧也过着清心寡欲的生活,如今好不容易闲了下来,软玉温香抱满怀,他自然不再客气,很快便鸾颠凤倒,云雨高唐。

……

……

第二日一清早,沈溪从房间里出来,见下面大厅里王陵之、荆越和胡嵩跃已凑在一块儿开小会。

沈溪拍了拍楼梯的栏杆,然后“噔噔噔”下楼来。

“大人,您醒了?”

胡嵩跃站起身,快步走到沈溪跟前,脸上带着一抹急切,以沈溪看来这是功劳被人抢夺后的不甘心。

三人都是一身戎装,似乎沈溪一声令下,就要带兵西进。

大老远从宣府杀到延绥来,眼看就要兵进宁夏得到战功,谁知道叛乱居然被别人给平息了。

难得跟着个优秀的主帅,结果却发现到最后自己没仗打……煮熟的鸭子都能飞,谁心里都不好受。

沈溪道:“怎么,这一路急行军,好不容易休息调整一天,怎么都睡不着?一大清早聚在这儿干嘛?”

王陵之一脸苦兮兮地道:“大人,我们是在商议出兵之事……听说另一路人马已快到宁夏镇驻地,再加上地方平叛兵马行动迅速……去晚了怕是军功悉数被旁人夺去了。”

“是啊,大人,出兵刻不容缓啊。”荆越在旁说道。

三人中,荆越可说是最累的一个,昨夜忙着还礼,一晚上都没休息好,结果这会儿又抢着要率部开拔……在唾手可得的军功面前,疲累似乎算不得什么。

沈溪道:“你们该知道,从延绥去宁夏需要十日左右,等到了地头,什么事都来不及了,还不如先整顿好再去……总归你们随我出征,朝廷论功请赏,少不了你们一份。”

王陵之低下头,嘀咕道:“亲手赚取的军功,跟旁人手指缝里漏出来的,总归是不一样。”

“对,就是不一样,没打仗的话,感觉功劳就像是乞讨来的,而且军功大小也不同。”荆越道,“以大人的威望,这首功本该是您的才对。”

沈溪叹道:“本官所率兵马都还没到,哪里来的首功?这一战是靠地方军队打出来的,你觉得本官有脸跟三边将士争首功?凡事都要讲一个理!”

王陵之有些不满:“大人该早些出发才对,若早几日出兵,这军功是谁的可就说不准了。”

“对,对!”

只要王陵之说话,胡嵩跃和荆越就在旁应和。

也是因为荆越和胡嵩跃都知道王陵之跟沈溪关系非同一般,王陵之这番抱怨是在为他们的利益发声,自然全力拥护。

恰在此时,门口进来一人,老远就在那儿吆喝:“哎哟,这就在商议怎么分润军功了?兵马距离宁夏镇尚有十日路程,就算要领功,也得到地方再说吧?”

来人正是沈溪的监军张永。

得知宁夏镇叛乱已被地方自行解决后,他这边也不甘心,在他想来,只要沈溪带兵到宁夏,以沈溪的官威绝对压得住,届时首功逃脱不了。

荆越和胡嵩跃想的是如何抢功,而张永则是让沈溪以权压人,总之都想用自己的方法获取军功。

……

……

张永跟沈溪回到房间,其余人远远缀在后面。

“……沈大人,这兵马已到延绥,就算您不想拿军功,也该动动了吧?要扳倒危害天下的刘瑾,事情尚没个谱,若连军功都无,你让咱家心里怎么想……要不,咱们抓紧时间赶几步?”

沈溪道:“本官已做出决定,在榆林卫休息一日,略作调整,为何要紧忙赶路?张公公回去等一夜便是。”

张永苦笑道:“大人,您也看到了,不单是咱家想早些去宁夏,您手下这些军将,还有底层官兵,就没一个想在榆林卫滞留的……留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倒不如早些到宁夏,就算别人吃骨头咱喝汤,到底也能让将士们有个盼头……若是连汤都没了,怕是沈大人这队伍不好带了!”

沈溪走到书桌前,说是书桌,其实不过是房间内吃饭喝茶用的桌子,沈溪把上面的公文拿起来,道:

“以本官所知,陕西地方人马,已经在五天前进入宁夏镇城,现在上路的话,等到地方恐怕骨头和汤都没了!急忙赶路的结果,便是让刘瑾生疑,倒不如缓慢行军,先等另一路人马带来消息!”

在出兵问题上,沈溪固执己见,他既然定下来日再出兵,无论谁劝都没用。

沈溪反复斟酌过,考虑到杨一清进宁夏镇的时间,以及联络他的时间,这些他早就做好计划。

说到底,这次平叛沈溪不求军功有多少,而是要以此为契机将刘瑾扳倒。

张永气急败坏:“那沈尚书就继续熬下去吧……说好明日出兵,那就一清早出发,别到时候又借故拖延,咱家可没法跟朝廷交代!”

说完刘瑾甩袖离开,之前他还准备跟沈溪联手对付刘瑾,可一旦涉及自身利益,立马暴露贪婪的本性。

这边张永刚走,沈溪到门口,把王陵之、胡嵩跃和荆越叫进来,传达一下来日出兵之事,因为沈溪主意已定,而三人又都是沈溪的老部下,就算争功心切,也只能先忍着,回去把队伍整顿好。

就在沈溪准备让三人离开时,外面有侍卫进来传报:“大人,巡抚衙门派人前来,说是今日中午为大人设宴,邀请城中官绅一起迎接大人!”

沈溪摆摆手:“出去转告来使,就说本官身体不适,安心静养一日,明日一早便要出兵……至于见官绅之事,等叛乱彻底平息后再说吧。”

进入延绥后,因为所有联络和交接等事务都一团糟,沈溪不想平白无故招惹麻烦,只能尽量不见客,既然昨晚已去拜会过延绥巡抚,剩下的事情就让其自行解决。

……

……

沈溪所部驻扎榆林卫的第二天晚上,也就是出兵前夜,杨一清派人从宁夏镇传来消息。

杨一清是在七月初五带领人马进入的宁夏镇,确定叛乱平息后,立即安排了一些安民和整顿兵马举措,除贼首安化王朱寘鐇和少数谋反核心成员外,并未将案子扩大化,因杨一清在朝廷的话语权不如沈溪,这次他又是以沈溪副将的身份领兵,所以进宁夏后,简单安顿好便把消息传递给沈溪所知。

驿馆房间内,张永听说杨一清派人前来,心急得不得了,见到沈溪便开始念叨:“看看,迟了,迟了……”

因为杨一清提前进宁夏,首功似乎不用争了,杨一清得首功。以张永看来,沈溪绝对不会跟杨一清争,因为沈溪之前便说过,但凡涉及此战军功,沈溪都会谦让,目的是为了让刘瑾掉以轻心。

陪同信使过来的胡嵩跃愁眉苦脸地问道:“那大人,咱们还进兵宁夏吗?”

本来胡嵩跃等人跟着沈溪出征便有“吃香喝辣”的打算,现在一股气泄掉,精神头也就不那么足了。

沈溪道:“朝廷派我们出兵平息叛乱,走到半路叛乱平息,但始终还是要完成朝廷交托,至于功劳归属的问题,本官自会跟朝廷申报,明日一早,照常出兵。”

闻讯赶来的王陵之,显得很颓丧,道:“现在出兵还有啥意思?到了宁夏真,功劳都是旁人的,去了看别人在那儿庆功,心里不是个滋味儿……要不,咱们先留在延绥,这里到底是熟悉的地方,此行咱们还没见过林将军呢。”

王陵之嘴里的“林将军”,便是沈溪的大舅子林恒,当初沈溪带王陵之回京,想把林恒顺便捎上,结果林恒出于一些考虑选择继续留在延绥镇,后来三边总制之职被朝廷裁撤,林恒少了朱晖和沈溪两个靠山,如今混得不尽如人意。沈溪进城后多方打听,知道林恒现在领兵在外,说是进行长途拉练。

以沈溪分析,林恒极有可能被借调去宁夏镇平息叛乱了。

到底林恒是三边骑兵主将,而且之前几次在跟鞑靼人交战中建功立业,这次宁夏叛乱,榆林卫距离不远,不从这边借调精兵说不过去。

但因借调人马始终没有朝廷军令,所以三边主要官员和对此均三缄其口,装作这会儿林恒在外练兵。

沈溪没好气地道:“看你们一个个萎靡不振的样子,身为将官,随时都要打起精气神来……这一战首功旁落,又非咱们的过错,何况平息叛乱也不是另一路人马之功,接下来咱们只管出兵,盘桓几日可能就要折返回京。”

张永惊讶地问道:“这么早就回京?还是多在这边停留些时日为好……沈大人,京城那可是龙潭虎穴啊!”

说是要携手斗刘瑾,但张永信心不足,想起刘瑾的诸多手段,他便情不自禁打起了退堂鼓,宁可在西北多停留些时日。

毕竟在这里是当大爷,回京城后就要当孙子了。

沈溪打量张永一眼,皱皱眉头,道:“之前商议的事情,难道张公公忘了?既然奉皇命而来,叛乱平息,连贼首也已束手就擒,下一步只能回京复命,至于所率人马,也会一同回去。”

胡嵩跃等人听说能返回京城,心里好受了些。

对他们而言,其实巴不得沈溪能官复原职,再当兵部尚书,这样他们的前途才会无限光明。

……

……

虽然杨一清进兵宁夏的消息传来,但并没有影响沈溪的计划。

说好来日一清早出兵,所有兵马都已做好准备,这天深夜,一名从宁夏镇城风尘仆仆赶来的客人进入驿站,就算沈溪正在睡梦中,听到消息也出来迎接。

来人正是他的大舅子林恒。

林恒此番前来,指使他的不是杨一清,而是固原总兵官曹雄。

“……沈尚书,末将来迟了!”或许是大半夜扰人清梦,林恒见到沈溪后显得有些歉意。

沈溪道:“林将军此话何解?本来你传递消息就没有时间限制,怎能说来迟?现如今宁夏镇那边的情况如何了?”

林恒苦着脸道:“末将是应曹总兵之请,带骑兵两千增援。末将领兵一路过了黄河,率先进入宁夏镇,与杨将军和仇将军二人一起,将贼首擒获,之后曹总兵的人马也进入宁夏,如今叛军各路人马基本都归降朝廷……”

“这是好事,为何你看起来愁眉不展?”沈溪问道。

林恒叹道:“说来也是杨军门的人马行进速度太快,曹总兵进城不到三日便赶到宁夏,杨军门进城前,曹总兵便知此番军功要为杨军门所得,曹总兵心有不甘,所以便派遣末将回延绥,给沈尚书您带来信函!”

说完,林恒将曹雄亲自所写信函交到沈溪手上。

沈溪看过信函,曹雄是武将,没多少学问,但他手底下谋士不少,信函不是曹雄亲笔所写,却代表了曹雄的态度。

曹雄认为此战中他功劳最大,所以想让沈溪据实向朝廷申报,争夺首功。

“这种事,让我如何跟朝廷说?毕竟我这边还没到宁夏。”沈溪看过信函后,摇头叹息。

林恒显得很为难:“沈尚书到底乃是陛下派来平叛的正差,而杨军门是副使,若大人跟朝廷申领的话,想必陛下会做出明智的判断。”

沈溪道:“曹总兵率先带兵进宁夏,这件事我会在奏疏中详细列明,但有些事不是我奏禀了,就一定能奏效,林将军该知道,现在朝中是谁当权,杨巡抚这路人马可是有刘瑾的支持……”

林恒听到这话,立即把夺他和曹雄军功的杨一清当成了敌人看待。

沈溪问道:“那如今杨巡抚在宁夏镇城内,做出何举措?”

林恒摇头道:“末将出宁夏时,杨军门尚未带兵入城,这两日末将也是紧赶慢赶才回,以曹总兵和地方官员、将领的意思,都希望大人您能早些进宁夏主持大局,这西北只有您才能服众,其他人……难得人心!”

(本章完)

第1930章 急不得

林恒代表的是武将的利益。

杨一清则是文官的代表,从某种意义上说,就算这一战是曹雄和林恒等武将打下来的,但涉及军功厘定,他们没资格跟进士出身的杨一清争。

大明自土木堡之变后,武将地位大幅降低,多依附朝中权臣。掌控中枢的文官把功劳看得很紧,遇到战事主要战功一定归属文官,彰显儒家治国理念。

但现在杨一清有了沈溪这么个“竞争对手”,曹雄和林恒等武将又看到希望,自然觉得,主帅和副帅免不了要争功,晚到一步的沈溪肯定会拉拢他们这些武将来跟杨一清斗。

当然这其中最关键一点,杨一清声望不及沈溪,甚至可以说相去甚远,那些武将宁可让沈溪领首功,也不想把首功给一个只是腿跑得比较快但其实根本没经历任何一场战事的杨一清。

沈溪从林恒讲述中,大概明白现在宁夏镇那边是怎么个状况。

这会儿杨一清因利益跟三边武将形成了尖锐的矛盾,无论颁行什么安民政策,执行起来都困难重重,毕竟杨一清需要这些平定地方有功的武将作帮手,但现在武将们却暗地里联系沈溪,公然拆他的台。

沈溪道:“林将军星夜兼程赶回来,这会儿应该很疲累了,不如先去休息……”

林恒急匆匆地道:“现在曹总兵那边日思夜想盼大人莅临,末将怎有心思去睡?不知大人几时启程?”

“明日一早。”

沈溪没有在行军问题上瞒林恒,据实以陈,“不知林将军是否准备一同前往?”

林恒思索了一下,显得非常为难:“恐怕得先请示过巡抚衙门和总兵府才可。”

沈溪看出来了,林恒很想返回宁夏,这一战他功劳不小,到底是第一批进入叛军占据的城市的功臣,若是按照之前延绥巡抚给出的说法,林恒之前只是领兵出城操练的话,那这次功劳跟他就半点儿关系都没有了。

林恒年岁已不小,非常需要军功傍身,尤其现在主帅还是他妹夫的情况,他更要努力去争取了。

沈溪点了点头:“你放心,巡抚衙门和总兵府那边,我派人知会一声,林将军就在驿站休整,明日一早便跟我一道出发,前往宁夏镇。”

林恒见沈溪没给出关于军功分配的具体方案,心里很着急,但没敢强求,到底他只是负责帮忙传话,想争首功的主要是固原总兵官曹雄,他就算有功也排不到第一位。

因为明早要出发,而此时已是后半夜,沈溪直接安排人带林恒去客房休息,又叫人去巡抚衙门和总兵府传话通知,会带林恒上路。

沈溪虽然只是宣大总督,没有总制三边的权限,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刘瑾在背后搞鬼的结果,三边大多数官员和将领依然以沈溪马首是瞻,不但因沈溪曾做过三边总制,更因其在边军中拥有的崇高声望,还有便是此番他乃是领皇命平叛的正使。

……

……

天没完全亮开,沈溪便起来作准备。

胡嵩跃和王陵之很早便在驿馆外等候,至于荆越则先往营地整顿人马,时辰一到便拔营。

王陵之见到跟在沈溪身后的林恒,显得很惊讶,不知林恒是几时回来的。到现在林恒仍旧很疲惫,毕竟先前只睡了不到三个时辰,沈溪安排他乘坐马车,可以趁机补觉,但林恒却坚持要骑马。

一行人没走到营地,延绥巡抚黄珂已前来送行。

因沈溪昨日未参加巡抚衙门所设宴请,黄珂认为其中可能蕴含深意,便没有带延绥的官员和将领前来践行。

太阳刚刚从地平线上冒出个脑袋,沈溪已率部离开榆林卫城,往宁夏镇而去。

从榆林卫城出来,一路向西,沿途显得异乎寻常的荒凉。虽说弘治末年到正德初年这期间大明对上鞑靼,年年都打胜仗,但这一时间恰恰是鞑靼人最强盛之时,连续征战下来,靠近长城一线已快成为一片焦土,沿途连个村落都看不到。

另外,以前随处可见茂密的树林,但随着常年累月战争下来,敌我双方都需要木料和柴火,一个个林子被清扫一空,原野上光秃秃一片,触目惊心。不过这样一来,也避免外夷小股骑兵隐藏其中,几里地之内一目了然。

沈溪没有坐在马车内休息,同样骑在高头大马上,查看周边环境。

这里沈溪还比较熟悉,不过队伍再往西走,他对附近的景观就变得有些陌生了,就在他蹙眉思索事情的时候,林恒策马跟上,与沈溪并行,道:“大人,这么走下去的话,没半个月恐怕无法抵达宁夏镇,那时什么都迟了!”

林恒显得很急切。

以沈溪看来,林恒跟着他的主要目的,便是催促他早一点儿到宁夏镇主持大局,把军功划分明确,确定首功归曹雄等原三边武将,至于晚到一步的杨一清,只能排到后面去。

沈溪摇了摇头,道:“我所率大半都是步兵,两条腿走路可没四条腿那么快,只能一步步来!”

林恒试探地问道:“要不……大人先一步带骑兵出发?”

这话一出口,旁边策马跟在沈溪身后的胡嵩跃等人都拿眼瞪林恒……显而易见,林恒代表的是三边武将、尤其是刚刚平息安化王叛乱的地方军将的利益,至于胡嵩跃等人却都眼巴巴等着沈溪带他们建功立业,有抵触情绪再正常不过。

沈溪严肃地道:“凡事都要讲个规矩……这里已是边荒之地,随时都可能有贼寇或者叛军余孽出没,甚至可能遭遇狄夷兵马……若我这个主帅先一步离开大部队,遇到战事谁来指挥调度?”

本来沈溪很好说话,跟林恒更无芥蒂,毕竟是姻亲,而且林恒还救过沈溪的命,怎么做都不过分。但在涉及利益纠纷时,沈溪必须站到自己人的立场说话,到底跟他出征的不是林恒所部,而是胡嵩跃和荆越这些老部下和信任他的将士,这些人才是他能凭靠的力量。

林恒到底有些头脑,知道自己犯了众怒,赶紧行礼赔罪:“大人请见谅,末将太过心急了!”

“无妨!”

沈溪一抬手,看着远处说道,“虽说不能离开本部人马,早一步进宁夏镇,但接下来加紧行军倒是可以的,每日行军八个时辰,争取大军用七天时间进宁夏……本官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

……

延绥镇驻地榆林卫到宁夏镇城,距离大概为八百里,能在七天时间里走上八百里,在这个时代绝对算得上是急行军。

沈溪也在琢磨这个问题,杨一清如何在这么短时间内便从京师赶到前线的?毕竟那是两千多里路,用一个多月时间赶到,简直是匪夷所思。

或许是受军功驱使,不过从中也让沈溪看到杨一清卓绝不凡的能力。

行军两天,走了大概二百五十里路,士兵们已叫苦不迭。

这可说是走得最急的一段,驻军后士兵们赶紧找地方休息,甚至连晚饭都顾不上吃。按照他们的想法,行军路上有的是时间吃干粮顺带喝水,一旦停下来,最好是尽快找到地方睡觉,以缓解疲劳。

而军中最辛苦的,莫过于那些行军一日后,还要轮值守夜的士兵。好在沈溪定下轮换制度,守夜官兵主要从骑兵中调派,以百人为一班,每一个时辰换一班,如此一来可最大限度保证士兵休息时间。

不过,具体实施的效果没想象的那么好,毕竟班次多了,意味着被折腾起来守夜的人也多。

夜深人静,沈溪在中军大帐继续查阅公文,不时写写画画。

他的营帐总会亮灯到黎明,这样无形中给士兵们增加了一种信心——看看,连沈大人都没睡,我们有什么道理偷懒?

但沈溪的情况显然跟这些士兵不一样,他有战马代步,累了可以回马车休息,而且最重要的是身边有人为他捏腰捶腿。

这一路,李衿自己也很辛苦,到底是一介女流,却在没有减震的马车里颠簸,一路跟着大军从宣府往宁夏,沈溪心里很过意不去。

这天晚上,林恒又迫不及待进沈溪营帐催促行军。

或许是察觉沈溪对他的态度与以往不同,尽管林恒心里很着急,也只能假借问询情报的名义,到中军大帐来催促。

“……林将军,我说过了,行军切不可操之过急,若士兵太过疲累,路上遭遇危险时便会力不从心。你尽管放心便好,这次军功我一定帮你们争取,毕竟杨巡抚晚一步进城,并未参与到平叛战事中……”

沈溪不断给林恒摆事实讲道理,但林恒就是听不进去。

在林恒看来,文官看不起武将,杨一清不可能那么爽快把军功让出来。

“大人或许不知,此番杨军门不过晚进城两日,且身边有刘公公派来的亲信太监做监军,若刘公公执意为其撑腰的话,谁敢在军功问题上说三道四?”

沈溪皱眉:“既然你觉得争取功劳很困难,为何还千里迢迢找我做主?”

林恒低下头:“这算是三边有功将士最后的希望吧……谁都知道沈大人您治军严谨,赏罚分明,若是沈大人不肯为三边将士做主的话,那这次军功……可能真为阉党中人所得,将士们这些日子的辛劳也要付诸东流!”

“末将不在意什么,但对三边将士军心士气的打击……”

沈溪心想,现在哪里是旁人不甘,而是你林恒不甘心才是。

说首功,你林恒第一时间带兵进城,平息叛乱,功劳甚至比杨英、仇钺等人还要高。

……

……

林恒再怎么着急,也没法把沈溪催得快一些。

沈溪手下毕竟有一半兵马为步兵,而且所部在到延绥前,还行了一千多里路,幸好沈溪让兵马在榆林卫城休整了一日,否则大军非在半路上歇菜不可。

就算如此,士兵们也开始怨声载道。

沈溪只能让林恒稍安勿躁,但不知道这位舅兄哪里来的精神,旁人行路一天后,就算是在马上颠簸也累得够呛,也就是他每天晚上几乎都不睡觉,就知道跑到沈溪这儿催促。

林恒离开后,沈溪又看了半个时辰公文,终于收到宁夏镇传来的更多消息……这次是云柳掌握的情报系统发来的消息。

沈溪没有进宁夏镇,便已经对城内的情况了解得一清二楚。

基本跟预料一致。

杨一清在带领大军进驻宁夏镇后,跟先一步抵达的陕西地方兵马产生利益上的冲突,就算杨一清一进城马上便颁布一系列安民措施,也没法赢得地方官员和将领的拥戴,杨一清在宁夏镇可说是举步维艰。

如此一来,杨一清后续安民措施都没有颁行,因为宁夏镇内各方势力都在等沈溪抵达。

“……想不到故意把功劳让给你,让你先一步进城,结果到现在还得由我来收拾烂摊子……你杨一清可是青史留名的大人物,这种事不用我教你吧?其实问题很简单,看你是要功劳,还是要安民心……若你能跟曹雄等人建立好关系,剩下的事情也就无须我来费心了……”

沈溪没有派人去宁夏镇给杨一清传话,或者提前跟曹雄的人打招呼。

他觉得这些事需要他到宁夏镇后再着手解决,他这边先行写了信函和奏疏,一方面把宁夏镇所得战报传到京城,一边跟谢迁打招呼。

随着安化王叛乱迅速平息,下一步就该进入正题,就是跟刘瑾正面相斗,为扳倒刘瑾而努力。

沈溪现在领兵在外,需要谢迁先在京城活动一下,铺垫些东西……谢迁这段时间正在为扳倒刘瑾四处奔走,做出种种设想,不过一切还要等平叛兵马回京后再说。

沈溪心想:“刘瑾定会千方百计阻挠我回京,但现在首功为杨一清所有,而且杨一清在刘瑾看来已被牢牢控制,毕竟有魏彬作为监军,必然要在背后推杨一清一把,那一切就按照历史记载进行……若我能回到京城,刘瑾会死得很惨!”

想到这里,沈溪不由想给马九去信。

马九在京城的任务跟云柳不同。

云柳负责搜集京城内情报,然后传递到沈溪手上,同时还得跟谢迁保持联系,把沈溪的意思带到,并协助谢迁工作。

至于马九在京城,就一个目的,为刘瑾“谋反”制造一些证据,马九所做之事根本上不得台面。

不管是正的邪的,沈溪要把功夫做齐全,以他估量,宁夏叛乱平息的消息会在几日内传到京城,接下来朝野必然掀起一场巨大的波澜。

刘瑾为了保证他的利益,必然会不惜一切争功,到时候就有好戏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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