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6章 终章涉岸篇【82】「你要如何出去?

第1737章 终章·涉岸篇【82】·「你要如何出去?」

易颂突然开口:「伊莎蓓尔。」

伊莎蓓尔垂下了视线,望向他。祂对他的感情与其说是爱情,更像是好奇与兴趣。一个低等人类竟能触动自己的心房,这种心中涌起的波澜令祂感到有趣,故而对他格外不同。

「伊莎蓓尔,我为你做最后一次心理治疗吧。」易颂说。

猩红的眼瞳望来:【你也要劝我参战?】

易颂摇头:「伊莎,我只是作为一个心理医生,想为我的病人做最后一次疏导。我记得你曾对我说过,你偶尔会做梦。梦里你不是母神,你只是一个……在花园里散步的公主。没有谁需要你繁衍。我之所以前来治疗你,成为你的医生,是因为感知到了你的孤独,这种孤独来自于你的身份。倘若有一日,你能无忧无虑生活在阳光之下,让这份孤独得到治愈。作为医生,我亦满足。」

他的言下之意是,唯有恶魔母神协助苏明安结束这一切,才有真正治愈的那一天。

伊莎蓓尔陷入了缄默。

【……呵。】然后,一声嗤笑:

【——渺小蜉蝣,也敢妄图解神?】

【原初之暗,欲望之渊,万魔之母……你们人类总爱将自身的渺小投影于万物,以为神祇亦需救赎。此乃最大的傲慢,亦是最大的悲哀。】祂的触手缓缓擡起,尖端托起易颂几乎透明消散的下颌,动作看似亲昵,却无半分温度:

【易颂,我确实对你另眼相看,因为彼时,我不过一低微文明之公主,而你是『清醒者』,超然世外,冷眼旁观。】

【你曾救下我,给我一把钥匙作为纪念信物。我逐渐迷恋你……然而,你却有一日突然抽身而去。】

【所谓爱欲,不过蒙昧时期一点尘埃。如今你是匍匐求存之蝼蚁,我是俯视万古之神明。我不过对你感到好奇罢了,你却以为你能劝服我?】

【如今封印已开,你们已经奈何不了我。一介蝼蚁若是再多嘴,我便杀了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

易颂忽然笑了起来。

「病人……我的病人啊……」他边笑边摇头,字字清晰,望向不可名状的母神,「我遗憾的,竟不是我此生不再被您所爱!」

他擡起手,手臂已透明如琉璃,轻抚触须,仿佛相拥,

「我遗憾的,是作为您的医生,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我无法治愈您了!」

「您的病已深入骨髓!」

伊莎蓓尔的触手猛然卷紧,要杀死易颂。突然,苏明安猛然抛出一个物件,闪烁着光辉——

【何物……!】伊莎蓓尔一直警惕着苏明安,在祂眼里易颂不过是轻易能被捏死的蝼蚁,苏明安才是最恐怖的敌人。眼见苏明安抛出了什么,祂立刻抽出一根触须,狠狠拍来!

「啪!」

触须接触到发光的物件,竟然犹如触电了般,紧紧吸在一起,无法抽离!

一瞬间,伊莎蓓尔发出了宛如被电击灵魂般的凄厉惨叫,犹如尸山血海的漆黑触须狂乱拍打,激得天地逸散,水流狂舞!

剧烈的震颤响彻,一股又一股飓风向外飚射,维奥莱特连忙紧紧护住陈宇航,脊背飙出一对光辉翅翼,在剧烈的狂风中血肉横飞、羽毛撕扯。

洁白的触须立刻护住她,宛如漆黑肉山面前的纯白防线。下一刻,苏明安出现在了伊莎蓓尔血红的瞳孔上方,面无表情。

——他扔出的发光物件,正是一枚锁!

破旧,锈迹斑斑,简单古朴。

……

【离开前,男人留下了一把钥匙,那是留给公主的告别礼物。】

【「我必须离开了,为了你文明的安全,我不能再回来。这是我身处的清醒者梦境的钥匙,持有此物,你永远都能呼唤我。你没有魔力,你无法听见我的声音,但只要你说话,我就能听见。」】

【「如果你不爱我了,便将这把钥匙随意赠予他人。你就再不会与我有半点联系。」】

……

伊莎蓓尔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可已经来不及了。

苏明安的神力与易颂的力量疯狂灌注进这枚破旧的锁中。易颂擡起头,望向近在咫尺狰狞而贪婪的母神面孔,脸上露出了一个复杂的笑容。

这笑容,竟与他当年在城堡露台,告别公主时的最后回眸,有几分模糊的相似。<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易颂·坎多贝亚!!!!】伊莎蓓尔愤怒而疯狂地嚎叫。谁也没想到一介母神会如此愤怒。

易颂眼里毫无得手的喜悦,唯有医者未能救治病人的哀伤。母神愤怒的触须狠狠捣入他的腹部,一阵乱搅。他却苍白着脸吐出鲜血,双臂搂紧,与祂紧紧相拥。

「作为与人类心灵打交道的职业,心理医生会面对疯狂、偏执甚至反社会倾向的病人。成熟的医生会像高明的棋手,为不可预知的风险埋下伏笔。这是一种专业的风险管理,旨在保护双方……」易颂口吐鲜血,

「若是病人因不满或疾病而攻击医生时,医生就有办法保护自己……」

「伊莎公主,在下深谙此道。」

苏明安手中的锁,与伊莎蓓尔体内的钥匙产生了共鸣。

「嗡——!!!」

破旧的锁,猛地爆发出光芒!

它沿着一条无形无质的「因果线」,直溯根源!

那条线,源于中世纪城堡高台男人赠予的「钥匙」,缠绕于公主此后无数日夜的摩挲与执念,贯穿祂成为清醒者、踏入罗瓦莎、历经劫难登神……直至此刻,祂身为恶魔母神,依旧未曾舍弃的「钥匙」!

钥匙根本不是男人留下的温馨的告别礼物,而是一道陷阱——多么阴险狡诈的男人,他明明赚得了公主的爱,却还留了个心眼,为公主留下了一个可触发式炸弹。若是公主以后成长到能背叛男人的地步,男人就能够通过自己持有的「锁」引爆「钥匙」,杀死公主。

明明公主那时只是一个低等中世纪文明的生命,什么也做不到,终其一生都困在城堡里。只不过在死后接触了黑水梦境,成为了清醒者,逐渐升格为了恶魔母神……男人竟然对这么一个看起来毫无潜质的生命,留下了伏笔。

那时,她明明还是他的爱人。

他就对她留下了这样的陷阱。

易颂认为这是医生的自我保护机制,为了防止病人因为愤怒或不满攻击医生,医生需要留下这样的伏笔。

……他真的用上了。

看似充斥着爱意的临别礼物,是他最后刺向背叛的病人心口的一柄刀。可笑的是,恶魔母神伊莎蓓尔竟然还将易颂留给她的钥匙,带在身上。

恰好,它成为了刺向祂最锋利的一柄刀。

祂是通过这枚钥匙成为了清醒者,进而拥有了升华高维的潜能……祂的大多数因果都奠基于钥匙之上,当男人选择以锁引爆这柄钥匙,除非伊莎蓓尔此刻的位格能完全超越当年那位「清醒者」的权限,否则……

……

「【我们演出在这世界的舞台,我的爱人悠闲地看着戏,】」

「【他观赏我演出各种题材,用不同形式排遣我不安的情意……】」

「【一时的兴会令我欢喜,于是我戴上喜剧的假面。】」

「【一时我转欢笑为唏嘘,于是我又把悲剧扮演。】」

……

苏明安手中的锁变得滚烫,他死死握住,苍白的手臂上青筋暴起,将自身残存的神力毫不保留地灌注进去!

伊莎蓓尔庞大的身躯开始剧烈地扭曲,像一幅被从边缘点燃的画卷,沿着因果线倒卷着吸入锁中!万千面孔哀嚎着融化,深紫色的神光黯淡熄灭,触须无力地垂落。

若非第八席此前侵蚀了祂的意志,若非苏明安此前将祂打至重伤,若非斯年牺牲令祂损耗大量神力破开封印……没有这重重迭加,此时易颂无法成功。

易颂在这种最后关头动手,正是为了确保成功率百分之百。

伊莎蓓尔挣扎着,狂乱的神念碎片般四处迸射,祂的神识不知不觉恢复了凡人的口吻,仿佛「伊莎公主」有一瞬间活了过来:

【我不是……我没有……我不需要治愈!!!】

【你欺骗了我的爱情,又抛弃了我!你说你要治疗我,现在又要毁灭我!!】

【易颂·坎多贝亚——!!你这骗子!!你这庸医——!!!】

易颂的身体也在消散,几乎要与伊莎蓓尔的光流融为一体。

比起被欺骗后疯狂咆哮的伊莎蓓尔……冷静的易医生看上去更像一位神。

擅自将人们认定为病人,擅自治疗他们,当他们对他产生爱欲与依赖后,又毫不留情转头走向下一位病人……他从不称自己「脚踏多只船」,更是对旁人的告白与争抢视而不见,在他眼里,这真的只是治疗。

红颜枯骨不过百年,若能献上自身以为良药,他愿意为之。

「轰——!!!」

巍峨如山的恶魔母神,在苏明安的压制之下,化作一道混杂着深紫与暗红、流淌着无数哭泣面孔光影的洪流,被彻底吞入锈迹斑斑的黄铜锁。

锁身猛地一颤,发出「咔嚓」一声轻响,锁扣自行闭合。

光芒敛去。

「哗啦——!」

锁流入掌中。苏明安霎时感到一股撼动天地的能量疯狂涌入躯体,被他死死扼住。

没想到这一次会从「寻找盟友」变为了「吃掉盟友」,这与恶魔母神几次三番的毁约有关,但也与每一位同行之人都脱不开干系。

「呼……!」他喘出一口气,脑中的声音疯狂叫嚣着「吞吃」、「吃掉」的欲望。他狠狠将手掌摔向剑刃,「铛」地一声。

「闭嘴。」

手掌安静了一小会,随之是更猛烈的诱惑与低语:

(吃了他们,吃了这些营养……你将无所不能、你将成为霸主……你将所向披靡,谁也阻拦不了你……)

(你想唤回挚友,你想找回亲人,你想留住同伴……都可以做到……)

苏明安猛地将手爪摔向地面,虚无的黑水发出「滋滋」的响声,手掌才稍微安静些许。

随着伊莎蓓尔被吸入掌中,原本母神所在之处,只剩下无尽溃散的黑色魔气。

易颂的身影亦随之消失,他抛却肉身前来,此时已是极限。

残破的魂影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化作无数细碎晶莹的光点,悄然飘散在九幽沉寂的空气。

……

「易医生!」

「易医生!!」

「易医生,救救我吧,我需要你……」

易颂曾望见了无数双、无数双……平凡、低微、渴求的眼睛。

这是上天对残忍的清醒者的惩罚吗?他昔日视文明如尘土,肩负梦境之主的命令,扭曲或摧毁了太多低微的文明。如今,他自己成了低微文明的一部分……

他哂笑一声,穿上了白大褂,走向人间。

「我来治愈你们。」

「这世界病入膏肓,但不算无药可救。若世间仍如炼狱,凡人在其间扑腾不休……便让我成为药、成为水,为你们弥合伤口吧……」

……

【小队当前存活人数:12/15】

……

世界棋盘。

「咳,咳咳咳咳……!」

路坐在王座之上微微咳嗽,忽然,他望见棋盘之上旋涡流动,一道身影渐渐出现。

「苏明安……?」路擡起头,望见披着黑袍的青年。

让维奥莱特等人跟着轮回之神先行离开,苏明安携带着恶魔母神之力,回到了世界棋盘。是路的一刀把他的意识打出了肉体,肉体还躺在世界棋盘上,他现在必须回来,穿回自己真正的躯体。

眼前是浩瀚无垠的星海,大小棋子巍然林立,几乎空无一人的黑白棋盘上,蓝方国王一袭裘袍,静坐王座,宛如阴影里的执棋人。

第1727章 终章涉岸篇【83】「我属意你行走光

第1738章 终章·涉岸篇【83】·「我属意你行走光中。」

路懒洋洋地拨弄着棋子,笑道:「别担心,若你赢了梦境之主,我也许就能出去了。」

苏明安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残忍。

……这算什么,如果我根本不打算挑战梦境之主呢?

难道你就只能一直孤零零坐在这里,在这肉眼可及的狭小空间里……永远做你独自一人的蓝方国王?

无人看见你,无人听见你,你是神明,寿命无限悠长……难道留你一个人在这里孤独地腐烂?

「没关系,我可以试着想想办法。」路注意到了苏明安的神情,安抚道,「你出去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研究这些棋子……这里是梦境之主制造的游戏空间,也许时间够久,我能领悟到关于祂的一些能力,然后我就能出去了?我一向对自己的领悟能力很有自信。当时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如果我不把你送出去,我们都得死在棋盘上。现在算是为我自己保留了一线生机。你不是有灵魂摆渡吗?」

「是的。」

「记录我吧,如果我真的不在了,那就等到你亲手结束一切之后……我们在新生世界的未来再见吧。也许我只是累了,想偷个懒,不参与接下来又累又苦的进程。我想一睁开眼,就是未来。」

「……可我该如何得知那是你呢?」苏明安摇摇头。

灵魂摆渡是第十副本旧日之世「传火者」们的手段,正是因为这种手段,最后的苏文笙承载了无数人的意志、信念、性情,唤来了最为相似的原初苏明安。

苏明安确实可以用「灵魂摆渡」装载逝者的灵魂,在未来找到办法复生他们,可是,这不得不涉及一个他在第九世界就思索已久的哲学问题——那样的他们还是他们吗?涉及高维的「灵魂」、「生命」等权柄,涉及世界游戏的机制,这个问题很难说。

也许,逝者的灵魂已经死了,苏明安不过是记住了他们的样子,打造了一个完全一致的同伴。

也许,逝者的灵魂没有死去,只是储存在了苏明安大脑,所以复生的就是原主。

「这个问题,就交给生者来为难吧。」路耸了耸肩,罕见地没有安慰,而是狡猾地把问题抛了回去。或许他也不想直面,或许他也知晓纠结这个没有意义。

他走下王座,走到苏明安面前。

「之前我就通过弹幕注意到,你似乎在避免牺牲。」路说,「你走到这里,身边已经牺牲了许多人。你在为他们而悔恨,你觉得他们的死亡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执意向前,也许他们早就平安地在小世界生活了……」

苏明安抿了抿唇。

「你想错了。」路直言道,海蓝的眼瞳望来,「你并不是坐视牺牲,也不是为了开辟道路而将他们当作耗材……你须得记住,我们能走到这一步是因为你——没有道路的路,被我们硬生生拼出了一条路,这才是最伟大的。」

「人类从学会生火到建造第一座城邦,从仰望星空到踏入宇宙……每一次跨越都不可能毫无代价,遑论是文明存亡的战争。你可曾记得废墟世界的百年抗争死了多少人?如今我们死去的不过其十分之一。牺牲从不因惨烈而成为错误,当权者应学会放过自己。」

「视牺牲如灾祸,避之不及并非仁慈。道路一旦选定,就必然有人要成为路基。你若将每一份倒下都视为自己的罪孽,这条道路终将在你的脚下崩解。」

「不要让旁观者得意狞笑——不要让英雄终被自己守护之物压垮,道路因铺路者的悲伤而荒芜。」

「握住他们传递给你的剑,走出去,去赢下那场决战。」

路重新坐回王座,仿佛这里不是禁锢他的囚笼,而是他的憩息之地,他双手合缝,置于膝盖,俯身微笑。

终有一天,当光彻底照进现实,阴影自然会找到归处。

苏明安。

——我属意你行走光中,但且先踏足阴影。

苏明安的目光穿过层层棋子,望见男人脸上的微笑。他看见了温柔、遗憾、期许……仿佛泥泞与阴霾在男人脸上从不存在。

棋盘广袤如星海,延伸至视野尽头,林立的黑白棋子丛林深处,海蓝的国王含笑望来。身披裘袍,手握权杖。仿佛仅是驻守于此的守灯人,等待前线出海的船长归来。

苏明安有些不理解,路不像是那种愿意牺牲自我的人,为什么……

那双深邃的眼睛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可能是因为,我不这样做,我同样会死。比起一起覆灭,我更希望我们都活下去。我不是在为你牺牲,我是在为我自己做选择——你有没有想过,倘若失去你,世界会变成什么样?」<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那是一个连我也会感到恐怖的噩梦般的世界……倘若你尚未带我们达成理想便折戟于此,留下一个半途之中的世界,到底会有多少人变成疯子,多少人失去希望?我只是选择了让自己不必面对失去你的世界,保留对未来的想像。」

「所以,就这样吧。」路收回手,转身,背影在星海的映衬下显得有些单薄,「你该走了。」

「如果你选择了挑战,我会等着你。」

「如果你选择了不挑战……我也会在这里努力逃出去,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秒,我至死不会放弃。」

苏明安站在原地,看着路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穹地的风雪中,路曾对他说过的话——

……

【「苏明安,其实我一直都很佩服你。」】

【「如果说在所有的巅峰玩家中,要选一位我最尊敬的人……那就是你——我非常喜欢你这个人。」】

【「因为你是第一玩家——你是最好的,最契合当前人们需要的!」】

……

那时的路,眼中有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认同。

现在的路,眼中只剩下平静的决意。

路重新坐上了蓝色王座,已然是一副送客的姿态。他无意让苏明安在此久留,与他这样的囚徒待在一起。

苏明安亦没有耽搁,而是果断道:

「我的大脑很有限。」

「利卡尔波斯,但你一定占据一席之地。」

路露出微笑,这似乎是苏明安第一次这么郑重地唤他的姓。

「没关系,就算无法拯救所有人。你可以贪心的,苏明安……你可以贪心。」

「记得帮我向北望带个口信,叫他忘掉那些我曾经的童年记忆,那些东西实在没什么好记住的。再帮我向山田带个口信,跟他说他一定能成功。」

海在他身后流转,仿佛一袭镶嵌了无尽碎钻的深蓝绒毯。微光自虚空洒落,他的目光跨越棋盘的距离,落在苏明安身上:

「我已是这场游戏无法脱离的『角色』,如同故事背景般的蓝方国王。」

「等你做好终结一切的准备,等你扫清前路所有的阻碍,等你终于作为一个纯粹的『棋手』时——」

袍角自王座边缘流泻而下,铺陈在黑白格子,泛着幽邃如午夜深海的光泽。男人端坐于王座之上,手握权杖,裘袍如夜,蓝发如渊。

他微笑着,挥了挥手。

……

「等你做好终结一切的准备,就去与祂一战吧。」

……

等到苏明安离开后,路的肩膀微微垮塌,温柔的神情瞬间淡下,静静地凝望着寂静的棋盘。

肩膀不知何时在颤抖,手指也在发抖。

重归一人的孤寂,很可能永无止境的等待……他心里其实也在期待着,苏明安能再度创造一次奇迹,把他接出去。不可否认,他在害怕。

母亲说的没错,自己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怪物,温柔都是伪装,礼貌都是为了利益。以退为进,他向来很擅长。刚刚他说尽了「体谅」「没关系」之类的言辞,正是为了让苏明安无法放下他。

自己加入巅峰联盟时,已经明面上说过了,自己是为了战后利益与相互合作而来,并不是出于什么友情、什么羁绊、什么勇气。叫嚣着友情羁绊之类的就牺牲自我,对于他这个成年人已经不适用了。

他闭上双目,双手握紧权杖,仿佛以此可以遏制自己的颤抖。

如果真的有他为别人牺牲的那一天,一定是他聪明的脑子突然烧坏了,打破了母亲临死那恶毒的诅咒吧。

「……苏明安。」

星海无声,群星熠熠。

……

门扉之外。

战场之上,耀光的金光与各色光芒相撞,百万玩家军团如潮水冲锋。

「2积分,3积分,6积分……」球球搓出一个又一个机械球,砸向战场。

玩家最爽的就是在战场上割草的快感,看见每击败一个敌人,自己的经验条一点点上涨。在整个世界各族眷属的围攻之下,耀光母神的狂信徒不如最初那么多,现在更多的都是耀光母神制造的各种奇形怪状的生物——长着金色翅膀的石头、单只眼睛的金色灵鹿、扭曲着怪异触须的黄色怪兽、甚至一草一木、一花一树都能成为敌人。

战斗到后面,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排斥他们,他们分明是保卫家乡的守护者,却像是成了入侵家乡的外人,一花一木都在攻击他们,就连空气都显得难闻而干涩——这是耀光母神站在「创世神」的立场上,排斥他们这群「捣乱」的外人。

「小心!」突然,一道金光射向球球。一辆鲜红摩托横闯而来,摩托车手西宁立刻擡手,帮球球挡了一击。

「谢了哥。」球球笑着说。他俩是遥控军团的老队友了。

「呼……真要撑不住了,尽管我们人这么多,但感觉怎么都打不完,敌人仿佛永无止境。再这样下去,被我们杀死的尸体都可能站起来打我们了。」西宁抹去额头的汗水,满脸疲惫。

「受造之物终其一生也不可能反抗造物主……耀光母神动动手指就能制造敌军,而我们的精力却是有限的。」球球的视线穿过混乱的战场,抿了抿唇,突然朝一个方向跑去。

「哎,你去干啥!」西宁握紧摩托车把手,连忙唤道。

「我去看看汪大哥!」

「谁啊?那个站在深渊里的?他还活着啊!」

「怎么说话的你!」球球回头瞪了一眼。

「不好意思,上来吧,横穿太危险了,我载你。」西宁挠了挠头,在球球身边停下。

夹杂着硝烟的热风吹起少女的短发,球球跳上摩托车,西宁拧转把手,车轮卷起火云流焰,风驰电掣,拖出一条长长的赤尾。

「我刚才看见那个汪星空了,他好像快不行了。站在深渊那么久,是个人都受不住吧。那魔气简直惊人,我吸几口就浑身难受,亏他能坚持那么久。」西宁望着前方。

「啊?我看直播间弹幕说苏明安快出来了,赶快把汪大哥接回来吧!」

「我也这么想,应该有人接了。」

「嗯,我们去瞧瞧。」

混乱惨烈的战场之上,他们依旧保持从容。这是一种玩家的从容,无论如何都相信自己不会死去。倘若死亡不再成为最后的威胁,任何事都将拥有充足的余裕。

「哎?」球球扬起手,遮住额头,「好亮!那是……」

远方是如蚂蚁般窜动的人流,战士们顶在前方,法师与牧师站在军团中央,刺客位于两翼。在几位玩家大团长的指挥下,防线仍在节节败退。

西宁擡起头,飞腾的黄沙擦过视野,宛如黄昏的苍穹之上,几道金色身影如流星坠来,刺眼得犹如另一个太阳。

「是华德的巫师联盟!他们终于来了!」

「华德团长!」

「还有更多榜前玩家来支援我们吗?」

无数人像看到了救星,呼喊不止,连忙招手。

「妈的,终于来了。」西宁松了口气,「在世界树下打个不停,现在终于来了。」

黄沙飞舞,他们飚过了战场边缘,冲向深渊。

漆黑如墨的深渊,土壤粘稠得犹如沼泽,开满了鲜红与深黑的亡灵之花,遍地幽魂骨骸。最危险的莫过于源点弥漫出来的毒气,远比任何怪物都恐怖,对于普通生命见血封喉。

他们看到了四五百名辅助系玩家组成的小团,人们站在深渊之外,整齐有序挥舞法杖,各色技能一个又一个甩向深渊中央的门扉。外围,则是四五百个装备极好、战力起码在三千左右的保镖团,近战为主,盾牌林立。

如此井然有序,大费周章,调出足足上千位玩家,仅仅只是为了保证汪星空能在门扉前站住。

这一刻,西宁与球球同时感到了一股震撼感……战场调度,人类之力集合成团的震撼。

这里的每一位辅助系玩家,放出去都是受人争抢的大熊猫。而现在,这种大熊猫级的辅助玩家,足足聚集了这么多,且身边皆是战力三千以上的保镖。管住他们不去前线杀怪升级,而是老老实实在这里保护人,这需要多大的调度能力啊。

「这仅仅是为了……」球球呢喃道,「一个人。」

鲜花绽放的花圃之上,扎着发带的棕黑色短发少年坐着。

他的周身是弥漫的魔气,他肉眼所见皆是黑暗。

距离他最近的玩家足足有上百米。而他独自一人,深入虎穴,驻足此处——在人类根本无法生存的环境里,坚持了很久。

从源点开启直到关闭,他在这里坚持了足足十三轮游戏。

脚边,是无数还未使用的信息球,像是一颗一颗闪烁着微光的星星。汪星空把自己需要传递的信息,一遍又一遍传入这些小球中,然后一颗又一颗扔进门扉。希望着有一些能滚到苏明安所在的区域、滚到苏明安的脚边。

也许真的存在某种共鸣,真的有一些小球滚到了正在闯关的苏明安脚边,被苏明安听见。

玩家们通过直播间弹幕得知了苏明安捡到了信息球,守在深渊边缘的辅助玩家立刻大声呼喊,将此事告知汪星空。汪星空闻言,顿时像打了鸡血——他的努力没有白费,他站在这里,真的能成为里外的桥梁!

「咕噜噜,咕噜噜……」

然后,一颗又一颗信息球,滚了进去。

为了传递一句信息,汪星空往往要将一句话重复成百上千遍,扔入成百上千颗球,确保哪怕只有百分之一乃至千分之一的概率,明安哥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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