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7章 1427:夺桥,炸水路(十八)【求月

“你——”

袁女君声音嘶哑刺耳,隐约带着点恐惧。

是的,恐惧。

她发现即墨秋伸手探入自己眉心瞬间,灵魂深处有什么部位被轻轻触动,哪怕她极力克制不去想,有关光阴箭的一切回忆还是在脑海飞速闪现,有些小细节甚至连她自己都忽略了,并且随着时间推移翻阅速度越来越快。

这种不受控制的羞辱与无力感,让她想起自己刚被袁氏买回去那日,尖酸刻薄的老妇拎鸡崽子一样拎着她洗漱,吊梢眼写满鄙夷,脸上满是不耐。手搓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皮肉刮下一层。她忘不掉对方的眼神,那不是在看人,而是在看一只不值钱的畜生。

她掌管袁氏第一时间便将老妇用同样手段处理掉,可惜那老妇年迈不经磋磨,铁丝球洗下来,木桶血水上漂浮着一缕缕泛黄人肉。

此时的无力更胜当年。

她喉咙发出破风箱似的嗬嗬声,试图调动全身力气,用枯瘦双手握住即墨秋的手。没注意到眼前青年眼底泛起涟漪,眉心似被朦胧山岚笼罩:“不慎窥视女君秘密,非我所愿,但有一句不吐不快——女君遭遇固然值得同情,但冤有头债有主,何必虐生?”

为什么公西仇从不因杀伐而生心魔?

因为族内奉行天命。

杀戮,生存,本就是天地规则之一。

作为大祭司的即墨秋更是将这些践行彻底。别看他表面上斯斯文文,气质温和,手上血债数量远不及公西仇多,可他也发自内心不认为他剥夺其他生灵性命有什么不对。

顺应天命就不算错。

杀生而不虐生,虐生才是孽障源头。

因为袁女君联想的内容也在脑海活跃,这导致即墨秋不可避免看了几眼。这几眼的信息量极具视觉冲击力——漂在浑浊水面上的人皮脂肪,挂在铁丝球上的内脏肉酱,搓得只剩些许的皮肉白骨,狰狞扭曲的苍老面庞……

此人遭受的痛苦远胜凌迟。

凌迟说是三千六百刀,实际挨到几十上百刀就疼死或者失血过多而死,不可能真片下这么多片。不过画面中的老妇不同,她的右手被粗绳死死固定在木桶边缘,那只瘦成鸡爪的手掌被视线中出现的白皙柔荑握住。柔荑主人正源源不断给老妇输送精纯武气。

也是这武气强行保住老妇受刑至死。

袁女君目眦欲裂,听不得外人指手画脚。

“你非我,焉知我之恨?”

青年将手收回,想要的内容已经获得。

“恨不是你横行无忌、逆天而为的免死金牌。”青年眉眼似有神的悲悯,即便目睹那样冲击眼球的画面也不见怒色,“你今日因我而死,传承因我而绝,当我欠你一份因果。但你放心,我会替你找寻一位心性品行天赋俱佳的徒儿,必不会让你遗恨九泉。”

袁女君本就爆表的怒火继续失控。

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枯瘦双手死死抓住即墨秋手臂,指甲几乎陷进青年的皮肉。

“什么叫‘心性品行天赋俱佳’?”

声音在战场上空回响,如厉鬼泣血。

别看袁女君憎恨自己倒霉摊上这份特殊血脉,以至于她被人鱼肉欺凌,但她更得意自己有这份幸运,能从猎物摇身一变成为猎人。她见过太多庸碌普通的人被敲骨吸髓。

乱世之中,没有实力只能当菜单。

一家几口在一口锅炖着也不是多罕见。

即墨秋这话直接踩爆她雷点。

顾池等人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对即墨秋的态度也添了几分忌惮。不忌惮不行啊,这位大祭司平日看着温和无害没棱角,谁知道他这张嘴这么欠。事不过三,而他接二连三用语言刺激这位袁女君,硬生生将对方逼到同归于尽地步。人都要死了,他还追着杀。

骂对方心性差,品行烂,天赋低。

他们要是袁女君,被即墨秋这么搞心态,这份仇恨怕是十碗孟婆汤下肚都洗不掉。

即墨秋面露不解之色:“实话实说。”

袁女君的表情更加狰狞扭曲。

即墨秋甚至能听到对方咬断牙根的动响。

“……气伤肝,女君此前自燃丹府,又强行耗费寿数开弓,全身经脉脆弱如纸,稍不注意就可能气血逆流……”袁女君这个状态已经油尽灯枯,要是平静下来还能多活一会儿,继续生气可能要原地暴毙,即墨秋只求胜,不一定非要对方死。他言行合一,嘴上这么劝说,行动上也挥袖招来一股轻柔山风裹上袁女君,将对方平安地送回了石堡。

直到双脚落地,袁女君整个人还是懵的。

回过神,冲天怒火卷土重来。

她双手颤抖撑着地面站起,奈何身体不允许,刚到一半就无力跌坐在地,呕出一大口血,在地上溅开点点血花。胸腔心脏位置不断传来无法忽视的刺痛,大脑也像是被人用锤子不断敲打,双眼视物一阵黑一阵白:“怎、怎敢辱我至此——怎敢辱我至此!”

其他人全都在冷眼旁观。

唯独法师轻叹,抬手贴上她背心。

武气刚入经脉就知道她已经油尽灯枯,丹府位置只剩灰烬残骸,周身经脉也是碎的碎裂的裂,她今日死定了:“女君何必如此?”

中部盟军用人情利益绑架他们出战,出工不出力不就行了?天大地大还能有自个儿性命大?其他老油条不是观望就是在摸鱼,真正出功出力的都得填上性命。这又何必?

袁女君哪里听得进这些话?

法师看她眼角淌下一缕血泪,立刻闭嘴。

话又说回来,对面这个年轻人的嘴巴确实太恶毒了,真是哪里痛往哪里踩,还一踩一个准。要是自己的对手不是公羊永业而是即墨秋,法师觉得参禅多年的涵养也要崩。

他沉沉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说着闭目盘膝而坐。

他捻着佛珠,正准备给袁女君念几遍往生净土真言——其实作为和尚的他不是很相信世上真有前世今生,也不信什么超度,只是念得多了心灵就能平静下来,权当安慰。

刚捻了一颗佛珠就无奈睁眼。

“对面这娃娃,实在忒狠,杀人诛心。”

别问他为什么这么说,因为他刚才感受到天地之间出现一股非常熟悉的,独属于光阴箭的波动。已知当世唯一的光阴箭传人袁女君就在这里,气若游丝,这股波动自然不可能是她弄出来的。那么,答案就显而易见了——

天穹之上,青年戎装上的装饰随风飞扬。

在他上方天穹裂开一道口子,从中钻出一道几乎能脚踏大地,头顶苍穹的虚影。虚影身着华丽长袍,一手持弓,一手拨弦。

它跟即墨秋动作完全同步。

弓弦之中可窥月缺月圆,潮汐起伏。

圆月尽数钻入长箭,直指石堡。

法师等人:“……”

袁女君死死瞪大眼睛,一瞬不瞬看着天穹上这一幕,不敢相信这一箭会从他人手中看到。穷极一生的不可得,却是别人轻描淡写的一勾手。这让她如何面对,如何相信?

“不可能!”

“这不可能!”

她大叫着抱头,声音刺耳尖锐。

直到在最鼎盛处戛然而止,双目圆睁,竟是死不瞑目。而就在她断气的一瞬,即墨秋也薄唇轻启,青年温和有礼道:“请赐教。”

背后虚影同样松开了弓弦。

箭矢离弦,无声无响。

一声嗡鸣将整片战场的响声强行压下。

风停,云散,天光破开一线。

光芒透过巨人虚影落在他的身后,镀上一层朦胧莹润的光。仅看这一幕还以为是哪尊天神降落人间,但作为直面青年的人,法师等人却清楚感觉到这一箭蕴含的杀伤力。

直觉告诉他们,这一箭不是冲着石堡守兵去的,完全是冲着他们这些人来的,要是接不住,会死!前所未有的死亡威胁刺激每个人的天灵盖!当即也不敢继续作壁上观。

包括法师在内的众人齐齐出手。

“竖子也敢在你爷爷跟前逞威风!”

十数道各色光芒从石堡方向直冲箭矢。

怪异的是二者相抵并未发生碰撞,更无预料中的爆炸。这支箭非常平静地穿透一众阻拦,直逼其中一人面门。后者想躲避却骇然发现自身气息被强势锁定,只能眼睁睁看着灵台被什么东西穿透。法师心中骇然,扭头看去,只见一名穿着熟悉的少年被扎穿心脏,一箭钉在石墙上,双目圆睁,气息彻底断绝。

只是几个呼吸,少年身躯肉眼可见缩小,从少年,到稚童,再到三头身的婴孩儿。

最后连一具尸骨都没有留下。

只剩那件被扎在墙上的碎布墓碑。

即墨秋瞳孔微微一颤,似乎也很意外这一箭的威力,不过他没有多做迟疑,二度开弓找下个目标:“诸君勿慌,若今日箭囊空而君命未绝,便是天命,吾不为难尔等!”

罗三:“……”

光阴箭损耗寿元,哪里来的箭囊?

刚才那一箭的威势甚至超出他的固有认知,为何即墨秋这个娃娃会丝毫不受影响?

甚至还能马不停蹄开第二弓?

沈棠也意识到这点:“大祭司!”

即墨秋手一顿,还未满月的弓弦毫无征兆断开,弹开的弓弦打中他侧脸,留下一道几乎贯穿右眼眉弓至下颚的红痕,疼得他下意识闭眼倒吸凉气。不过,这变故不是因为沈棠那一句,而是——即墨秋抬头看着天穹,低头看手中银弓寸寸化成星星点点齑粉。

弓箭消失的同时,丹府奔涌武气也在直线下滑,很快从二十等彻侯跌落至十八等大庶长。裂开的天幕依次闭拢,顶天立地的人影也随之消散。即墨秋知道是“祂”作祟。

饶是即墨秋脾气再好也有些恼。

(╯‵□′)╯︵┻━┻

他破天荒有些怀念看他不顺眼的天道了。

天道顶多管他嘴,他敢有不恭就天雷警告一下,也不会真将他劈死,烦是烦了点却也无伤大雅。明明自己是凭本事作弊,如今这位“祂”撕了自己一张卷子又撕一张卷子。

即墨秋闭眸调整心绪。

气伤肝,不恼恨,胳膊拧不过大腿。

天大仇恨也要等殿下归位再清算。

敌人这边显然没有这份体贴。

他们被即墨秋第一箭震慑,又见天幕开弓第二箭,心中不免生出些许绝望无力。谁知峰回路转,此子竟然在关键时刻被反噬自伤。此时不出手要了他命,那要等啥时候?

等他恢复过来,危及己身?

众人默契对视几眼,瞬间达成一致。

“杀!”

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光阴箭在对面的危害有多大,趁着即墨秋力有未逮将人斩杀,如此才能高枕无忧!于是,十数道光芒不再做任何停留,直逼同一个目标——即墨秋!

罗三出手便挡下其中两道光芒。

喝道:“还走神?杀你的来了!”

浑厚音浪震得众人灵台清明。

即墨秋也在其中,他再睁开眼就看到飞速逼近的敌人。他挥手招来成片浓雾山岚,凝气化长枪,枪出如龙。身形一闪,只见天边划开一道龙形红芒,轰得一枪撞向石堡。

什么冷静?

什么沉住气?

他现在火大得很!

“尔等也如此欺我?”青年平静声音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他今天确实是委屈大发,明明错不在他,偏偏“祂”见不得自己好,两次撕碎他的卷子,还讲王法吗?

借口躲到后方的法师险些要崴脚。

什么叫“欺他”?

他要不要听听自己说了什么鬼话?

从头到尾不是他在欺负别人?

白白胖胖的法师拢紧身上的僧衣,叹气咕哝:“老衲已仁至义尽,对得起恩人。”

斗将也上场了,不能算不作为。

他正心安理得想去后方摸鱼,却发现石堡后方阵地蓦地炸开一朵冲天猩红蘑菇云。

滚烫热浪险些将他脸燎伤。

他一连数个闪躲后撤,这才勉强化解正面冲击力。刚站稳脚跟,蘑菇云方向冲出一道刺目白光,凌厉枪势几乎贴着他眉弓掠过。法师用超出常理的灵活,下腰超过了一百八十度,身躯如灵蛇一般朝着截然相反方向闪避。

孰料来人也不是吃素的。

枪风二度逼近。

同时杀来的还有刺骨寒气,冻得人腰杆子都僵了。法师十数个后撤才勉强拉开一点儿距离,余光飞速扫过石堡前线跟后方,想不通这人是怎么从飞鸟绝迹的后方摸上来。

盟军这边可是没半点儿察觉!

定睛一瞧,来者竟也是个年轻俏后生。

对方似乎也很意外,眼底诧异一闪而逝,转瞬就被冰冷杀意覆盖。枪影掠过,路径之上炸开层层冰花,看似绝美的小玩意儿实则杀机四伏,稍微碰一下血都能冻成冰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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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8章 1428:夺桥,炸水路(十九)【求月

法师心中讶然。

心下略微思索就知这伙人肯定是趁着前线火力被转移的时候,偷偷摸上来偷袭的。眼前这名俏后生一身浩然正气,属于看一眼就很难生出恶感的那种人。法师估算云策相貌年纪,再联想自己看过的康国情报,飞快想到一人:“阿弥陀佛,阁下是云将军?”

云策微抿着唇,不作回答。

只是一味刺出无数裹挟刺骨冰花的冰蓝枪影,如翻滚云海一般朝法师扑杀而去。法师袖中甩出一串碧玉佛珠,双手飞快合十。随武气暴涨,金光自佛珠迸发,光耀无比。

云策眼前蓦地一白。

天地白惨惨一片,竟看不到其他颜色。

他蓦地闭眼。

残留光影如蛆附骨,阴魂不散。

骤然失明让云策手中枪势略微偏移了一点儿,只听“锵”一声,枪尖撞上一硬物。

云策不假思索,一击横扫千军,迅猛枪风以锐不可当之势将周遭障碍物尽数拦腰斩断,却未听到血肉被割开的钝声。不多会儿,似有树杈被重物略微压弯的细微动静,随即出枪,游龙入海。法师抬手收回佛珠,下一秒冰花匹练飞空,险些冻杀他几根脚指。

“哎,云将军——”

法师仗着云策暂时目盲,自个儿又擅长体术身法,一时半会儿没被云策串成肉串。

不过,这可不是长久之计。

一来法师境界本就不如云策,二来此处是平地而非铁索飞桥,法师占不到便宜,三来云策武道走的是刚柔并济,受下方矿脉影响不大,稍作适应就能杀得法师上蹿下跳。

等云策适应,十几枪就能将法师串枪上。

法师光秃秃的脑袋开始冒汗。

“云大将军——”

“贼子,有什么遗言要说?”

云策声音清冽威严。

配上这副相貌,真似神将下凡。

法师微喘气:“老衲与你未必是敌!”

话音刚落,无数银白枪影铺天盖地刺来,法师心下暗骂【年轻人气性这么大】,再度以武气化出罡气罩身。淡金色人形虚影从体内绽开,化成丈高盘膝而坐的佛陀幻象,如同一层坚不可摧的护盾,硬生生顶住云策一枪,却架不住枪尖蔓延的冰花会连带着爆炸。一连串冰屑乱飞,金色幻象应声碎裂,巨大冲击力让法师倒飞出去,滚了好几圈。

云策紧闭的眸子缓缓睁开。

眼前景物逐渐由虚变实。

枪尖正抵着法师脖颈要害,大有其妄动就刺下去的架势。云策冷着脸:“非敌?”

他也发现这个光头和尚不太对劲。

对方气息不稳,体内武气不似鼎盛状态。很显然,碰上自己之前,这妖僧曾与人大打出手。若非如此也不会让他几个照面就逼到这份上,还有一点便是这和尚并无战意。

既如此,他不介意匀点时间听对方分说。

“这话从何说起?”

眼睛的不适未完全散去,云策眼底仍泛着冰冷杀意,居高临下盯着法师一举一动。

法师垂眸看着云策用天地冰雪凝化出来的银枪,暗叹此物华美,隐约有几分眼熟。

“老衲也是为偿还早年欠下的恩情才来此地蹚浑水,如今恩情两清,自然不会再干涉俗世斗争。”法师又抬眼去看云策的眼睛,那里没有一丝怜悯,深沉如墨,叫他心中生出几分不安来,电光石火间,法师想起一桩陈年旧事,“云大将军的枪法好眼熟。”

云策不语,冷漠看妖僧还能说什么屁话。

法师自顾自道:“老衲出家之前,也曾为俗世王庭效力,东征西讨。那时的上峰曾是武国大将云达的旧部副将,上峰曾说那位枪法乃是世间至美,据说他隐居世外了。”

云策,云达,同一个姓氏。

二者属性枪法还是一模一样的。

这俩就算不是爷孙,也该是一脉相承。

听法师自报家门,云策脸上终于有情绪波动,略微撇开枪尖。此举无疑是撤去压在法师脖子上的夺命枷锁,他从地上爬起来,刚要再问便听云策道:“家师仙逝数年。”

法师:“……”

还真是云达的后人啊。

掐算一下年纪,不由唏嘘两声。

二十等彻侯寿命也没想象中那么长么。

法师念了一声佛号,试探云策态度。

“不知云老将军埋骨何处?”

念在云策、鲜于坚这对师兄弟的面子上,也为了不影响兄弟俩的威望,沈棠这边有意隐瞒云达参加北漠一战的细节。云达襄助北漠也没公开身份,外界只知他是隐世的二十等彻侯,顶多知道他姓什么,其他细节仅有少数人知晓,这也方便了沈棠后续操作。

中部盟军这边情报也不是完全的。

人死如灯灭,云策也尽量不去想恩师晚年一念之差犯下的错误,更多记着他的好。

骤然听到有个跟恩师七拐八拐沾关系的老和尚,云策第一反应是戒备:“作甚?”

法师道:“想去老将军坟前上炷香。”

如果云策答应,便意味着他没准备杀自己,要是不应,法师只能奋力一搏图生路。

云策并未收起长枪:“在漠州境内。”

“漠州境内?老将军原是……”法师仔细回想,似乎是有消息说云达是异族来着。百年前的人物,风流云散,谁又记得那么清楚?

就在他喃喃的时候,一记光影穿透余光,在他身后不远处炸开,近距离爆发的气浪吹得法师险些没站稳。他抬手擦去脸上的血痕,扭头看到长枪将三个大汉串个透心凉。

云策抬手将长枪吸回掌心。

一甩枪,任由血花在地上绽放光华。

他声音清冽又不容抗拒:“看押起来。”

数名武卒上前给法师上了枷锁,捆绑个结结实实,抓起来当俘虏。法师也不挣扎,依旧笑容慈悲。开玩笑,他现在不无害,云策就要亲手除害了!云策扭头吩咐另一人。

“劳烦北大匠。”

云策说完,法师就瞧见一个高挑清瘦的女人几个起落过来,对方背上背着一件比体型更大的古怪工具箱。女人道:“是条大鱼?”

法师:“……”

当着他的面说他是大鱼,这不礼貌吧?

云策几个副将都能扛事儿,又有师弟子固指挥作战,他的主要任务就是清理那些实力相对较强的绊脚石。若能杀开一条路,也方便己方兵力推进,只是没想到一上来就抓到法师,确实能算是大鱼:“此人身份有些复杂,不过,他愿意主动暂停干戈也好过跟咱们拼命,先派人看管,待战事结束再上禀主上分说。”

北啾点点头:“好。”

法师双手被捆在背后。

他知道下一步就是暂时封禁自己丹府,免得他临时反水,他愿意配合。出人意料的是云策提枪就走,法师表情空了一瞬,视线对上云策口中的“北大匠”:“他走了?”

是不是忘了什么重要步骤?

在场除了云策,可没人能封住自己哦。

法师心下刚有得意苗头,小腹蓦地开始剧烈收紧。无需内视也能看到有万千无形枷锁从四面八方往丹府武胆方向落下,顷刻就形成绝对封闭。他好不容易将那口岔开的气缓过来,一低头就看到北啾刚要收回去的右手。

“你——”

法师这才明白云策为什么喊北啾过来。

北啾低声道:“老实点!”

法师感受经脉内的武气也被丹府怪异封禁吸收过去,空荡荡才停,彻底歇了其他心思:“老衲是出家人,你这后生怎如此无礼?”

“康国又不崇佛,出家人怎么了?”

说起来,早年确实有些地方的和尚想倒反天罡,不肯交出寺庙名下田产,动辄将佛陀菩萨搬出来说事。有些大寺庙还养了规模堪比私属部曲的武僧,最后都被收拾一顿。

佛像都给砸了熔铸成铜币。

【泥塑就不能昭示尔等向佛之心?泥塑就不能昭示漫天神佛怜爱世人之情?非得要铜像金身,跟国库抢金属?西天佛几个营啊?】

【出家人就该有出家人的样子,自耕自种就罢了,学什么豪绅地主圈地养佃户?】

养佃户罢了,还不给她纳税。

不给她纳税还要威胁诅咒她国家不稳。

沈棠这个脾气怎么忍得了?

直接下令境内寺庙供奉都要用泥身,违抗可以,看看最后是谁保不住自个儿道场。

北啾出身墨家,更不吃法师这一套了。

法师见北啾手中握着的“非攻”剑尺,这剑尺足有一指节那么厚,一尺子拍下来,就算拍不死人也能将肉拍熟了。法师将到嘴的话咽回去:“老衲是上年纪的出家人!”

你不崇佛,总该尊老吧?

“你几岁啊?”

“老衲记不太清,百余岁了吧。”

北啾一噎:“……”

好一会儿过去,她冲押解法师的武卒摆摆手,示意武卒将法师肩上木枷撤掉:“我用墨家特殊法门封的丹府,老法师可不要乱跑,以免刀加身,平白无故丢了性命啊。”

这话就是警告了。

别整幺蛾子。

法师叹气:“老衲省的。”

他刚刚内视就发现这封印很邪门。

乍一看好像不难,会一加一等于几就能解开,问题是这只是封印冰山一角,其他地方都要算术,一道串着一道。法师不擅筹算,哪里解错了,鬼知道有什么不可控后果。

自己真是离群索居太久了吗?

墨家他听说过,但——

法师悄悄用余光打量这伙造型有些类似的男男女女。他发现这伙兵基本都是以五人为一个单位,却不是正常的一伍一什,而是四名武卒一个身负“兼爱”工具箱的墨者。

整体还是攻守兼备的。

墨者殿后,不断掏出什么东西出来。

那些东西乍一看像是黑漆漆圆球,丢出去能发出不小爆炸响声,有些还能引发小范围大火,这种特殊火焰似乎比寻常火难熄灭,沾到哪里烧到哪里。法师认真吸吸鼻子。

“不太像是猛火油……”

他好奇想伸长脖子去瞧。

刚探出头就被北啾一手摁着天灵盖压回了临时掩体,不远处竟落下一颗火石,并且近距离炸开,碎石砸在重盾上发出沉闷噼啪声。

北啾低声道:“作甚?上赶着找圆寂?”

百多颗黑色圆球从盾墙后抛掷出去。

武卒的力气跟准度是没得说。

密集爆炸下去,敌人后方辎重被炸了个人仰马翻,光听动静也知损失不小。云策更是引开了赶来救援的高阶武者。不求杀敌,只求最大程度破坏,闹出动静越大越好……

法师道:“那是何物?”

北啾说道:“将作监的得意之作。”

更是北啾个人得意之作,说起来还是改良之后,第一次真正用在重要战役场合呢。

若一战扬名,墨家地位必能提升新高度。

法师:“……将作监?”

若记得没错,云策刚才喊此女“大匠”?

莫非就是所谓将作监大匠?

简单观察下来,法师还发现一点细节。

此地下方有特殊矿脉,矿脉磁场能影响周遭天地之气,极大限制了武者。怪异的是将作监出产的这个圆球就不同,爆炸威力不小。

还是说,这个威力已经是削减后的?

法师蹲着往北啾这边靠了靠。

他这个体型能抵得上两个壮汉武卒,将所剩不多的掩体空间进一步压缩。他一动,北啾差点儿被挤得站不稳。有些不悦地斜眼乜着废话有些多的老和尚:“不受影响。”

“斯——”

法师倒吸一口凉气。

北啾道:“此物制作不易,威力只能说尚可,也就对付一下普通散兵游勇,碰上那些精锐之师根本撼不动。更别说你这般实力……”

老和尚的表现是不是太浮夸了?

法师道:“那是在别处。”

在武气被限制的战场,此物就是神器。数量够多,中部盟军石堡阵线哪能保得住?

“你们带了多少枚?”

北啾眼神威胁扫过老和尚脖子。

法师撇嘴:“年轻人小气。”

虽然这伙兵马从后方进攻石堡确实打了中部盟军一个措手不及,但毕竟不是主力。主力兵马被堵在铁索长桥对岸,打不进去也白搭。

云策这边顶多进行牵制干扰。

法师眯眼:“老衲赌你们攻不下来。”

北啾哼了一声:“是嘛?”

(=`=;)ゞ

哎,花三个月减下来的体重,又用一年涨回去了一半多。

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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