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9章 征歌

在某一个时刻,姬符仁低下头来,注视着黑猫的眼睛。

“你这厮!”

祂笑吟吟地:“堂堂山海道主,大楚四千年来最风流。人族的中流砥柱,楚国的定海神针——不盯着七恨,倒是盯着我,这算怎么回事?”

黑猫眯着眼睛,似睡非睡,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长尾轻摇,是温顺享受的姿态。

然而一霎立眸,那绿色竖瞳之中,光影叠叠,俨然撑开了一个复杂世界。

在那无穷幻光深处,有一个袍带飘飘的身影。漫步而往,于无数泡影世界的生灭中回眸。

这一刹眉眼定格,风姿裁世,像一幅绝代风流的人物画。

“我也不想盯着你,但你为什么要抱这只猫?”凰唯真语气莫名,但这幅画的确因为祂的开口而生动。

戏楼之中,本来都是布景。此刻春去花谢,人来鸟惊,一幅幅挂画,像是一扇扇世界的窗。

货匣中的傀具,都登上货匣。仿佛今天的角儿,踏上了戏台。

卖货的戏楼,仿佛成了看戏的楼。

“哈!”姬符仁轻轻地笑了一声:“纵然时间对我们并没有意义,你多少也该尊重一下前辈。找事不是这么找的……这只猫又与你有什么干系?”

祂真像一个温暖的过来人,在宁和的午后,给年轻人讲述人生的经验,对年轻人的锋芒予以宽容。

“天生万物以神养,吾立山海乃赋灵。凡为兽类,即我所制。”凰唯真衣角翩跹:“你走到我的视线里,却叫我不要看你?好生霸道!”

姬符仁仍是温温地笑:“以驭兽而论,创造了山海境,创造了九凤的凰唯真,根本就是当世第一。”

“即便仙帝复苏,重掌驭兽仙宫,也不过是与你各有所长。”

“但这可是那个小姑娘的创造,是别人家的宠物。你就这么随意操纵……非为驭,乃窃也。”

祂的‘窃’字加了重音,深深地看着凰唯真:“这可不是好习惯。”

“凰某曾闻——‘人心败坏,皆自官道始!’”凰唯真云淡风轻地掸了掸衣角:“姬家把诸圣道德扫为历史的尘埃,将先贤积累收为一家之私产,有资格说我的习惯不好吗?”

姬符仁笑眯眯的:“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窃兽者……以为山海之主?”

凰唯真看着他:“窃仙者腐,窃寿者囿,窃道者无。”

姬符仁的表情变了。

祂的手还在轻轻地抚摸傀猫,祂还是那张温和带笑的脸,只是下巴微微一抬,眼神略沉三分。

立见威严!

威是一种势,威是权的延伸,威即实质性的力量。

整座戏楼仿佛从神霄大世界里被割走,而四壁挂画正在演化的新鲜世界,似都被封上了窗。那灿烂的生机,已成琥珀中的蚊蝇。

戏楼之外,这场波及诸天的神霄战争,正来到关键性的一幕。

戏楼之中,静可闻落针。

越是风暴中心,反而越是平静。

幽虓虽是立着眼睛,镜映另一位超脱者的身影,自己却幸福的呼噜着,毛绒绒的肉爪,一时撑开又收回,在姬符仁怀里慢慢地踩。

直至此刻,靠坐在这里的姬符仁,只用一个眼神,就宣告了自己的存在。

使人不由得回想起……那个在内集权中央、压制道门,在外会盟诸侯、宰割天下的景文帝。

有史以来最接近六合天子的人。

亦是道历新启以来的第一个超脱者!

但凰唯真只是安静地与之对视,眸中无悲无喜,无爱无恨,只有风流云散,无尽的孤寂与从容。

当年祂走上昆吾山,亦是这样的眼神。

九百年山河已转,九百年换了人间。

祂没有变。

姬符仁用食指勾了勾猫的下巴,声音倒是依然和缓:“看来杀死公孙息,你的收获比想象中多。让你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

凰唯真微微地笑:“如果我知道的是不该知道的东西,那么你知道的也是不该知道的东西。”

“你的隐私不比我的高贵。你看着别人的时候,别人也在看着你。”

“景二。都已经离开了龙椅,就不要再坐那么高。”

祂的唇抿下来:“闭嘴对你我都好。”

“同在戏楼为看客,不要这么紧张。既已超然于世外,我难道会干涉什么?”姬符仁抬起手来,招了招:“坐过来——同为新时代的求索者,我们还没有坐下来好好地聊过。”

“我们一直在对话。”凰唯真的声音说。

幽虓的竖瞳复为绿色,啪嗒,那个复杂的世界变成一块沉底的石头,沉进了无尽时空的光影长河,而后是汩汩的水泡声。

姬符仁慢慢地抚着猫,没有再言语。

凰唯真说得对。

祂们一直在对话。

……

……

汩汩汩,汩汩汩……

小水洼里泛起的细密气泡,也是一个个不断生灭的微观世界。

在不知是广大还是渺小的混沌海深处,有一座新鲜的坟包。

说它“新鲜”,是因为黄土都新翻,坟包踩得严实,压根没有杂草……一看就是入殓未久,约摸着送葬的队伍刚刚离去。

但它又非常古老。在混沌海里所开拓的这一小圈坟地,有着深刻的时光的朽意,当观者的目光投注至此,很多故事就已经翻篇。时间在这里是最不值钱的玩意,经过即丢失。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黄土被推开,从中探出一只惨白泛青的手。

接着是另一只手,接着是一整个挂着残破衣衫、沾满黄泥的尸体!

他双手撑着坟包的边缘,大口地呼吸起来。

“咻……咻咻——”

这呼吸声尖锐得好似鸣镝,坟地外的混沌浪潮都被一层一层的切开。

过了很久他才平静下来,双手撑着坟包边缘,阴湿的长发垂及黄土,眸光就透过发隙,艰难地挪动。

这是一双死灰色的眼睛,代表着枯寂、虚无、永湮。

他的声音又冷又低,吹息间有阴风阵阵。

“为海族俟良时么?”

他呢喃:“你的心意我收到了。你的因果……我接下。”

喀嚓!

他撑着坟包,想要爬起来,但太久没动的双手吃不住力,竟一下就断了。脸埋在地上,吃了一嘴泥。

倒是顽强,便以手肘撑着,下半身一抬,就这么滚上了坟岸。

他又滚了半圈,远离自己的尸坑,才“呸呸呸!”吐了半天,把嘴里的黄泥淘干净。

“不吉利啊。”

他仰头望天。

混沌世界当然没有天地之分,但到了他这样的境界,走到哪里都分明,踩着的是地,望着的是天。

“虽然不吉利,但该办的事情还是得办。得了好处不办事……要生蛆的。”

他叹息了一声,咔咔两声接好了骨头,抬手捂面,将脸上的黄泥搓干净的同时,将潮湿的长发全部推到脑后。

这是一张相当英俊的脸,就是鼻端鹰钩太锐利,死灰色的眼睛又陷得太深,叫他显得有些阴鸷。

离开坟坑后,他的气息迅速膨胀。从风中残烛,变成了燎原大火!

他身上的残破布料,也长成了一件风格古老的巫袍。

视线落在这片坟地的边缘,那里有一片鹏羽。

曾经亲手布下的无上封镇——【青生玄死照业律】,给了他完整的答案。

当年有个鹏族强者横渡混沌海,误闯此间,为【青生玄死照业律】所镇。但这个鹏族实力高绝,以鹏羽一支替镇,自己却逃掉了,只丢失了不到半年的时间。

俟良的因果便从此而来。

他更有清晰的预感——从这支鹏羽延伸的因果,正好可以干涉海族那位孽仙皇主的战场。

不管怎么说,至少要人族失去一尊等同俟良的存在,才不算辜负俟良的死。

至少要做出俟良那般实力能在战场上做出的贡献,才对得起这尊当世最强的尸皇……将一生积累都奉献。

尸陀山上对于超脱的眺望,可是都送进了这堆黄土。从泥坑里爬出来,他又何尝不是新树。

“青厌……”

他呢喃着自己的名字,微微笑着,露出了犬齿。

“也不知那些老牛鼻子老秃驴,还在不在……真是怀念啊!”

尸躯直挺挺地立起,板正得像一颗乔木。他伸手一招,取来那鹏羽。死灰色的眼睛细察其绒理,然后眼皮耷落如落闸。

猛地又睁开。

猛地闭上又猛地睁开。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年又两个月零七天?该死的……神霄战争不会都结束了吧?”

“什么!海族投降了?”

青厌杵在原地,久未逢人的脸上一时发白,一时又晦青……这就是他的阴晴不定。

“泱泱大世,万种千类,自由而盛,岂能有一家独大?天意我醒,当挽大厦之将倾。”

青厌用僵白的手指提了提袖子:“总是要做点什么的。”

他抬起自己的手,对着哈了一口气。

“也不知这么多年没动手,身手还行不行。”

下一刻,他探手入混沌,便似拨帘。

“生者见其死,死者见其生。贯通阴阳道,两仪大神通!”

他的手即是阴阳边界,他的目光切割时空,将无边混沌掀起一角来,下一步便往神霄。

但眼前所见,并非那个蕴藏着无限可能的神霄大世界,而是一堵纯黑色的照壁。

谨慎地后退半步,混沌时空便分明。广大变得渺小,咫尺成为天涯——

混沌帘后,不知何时停了一幽坑,宛如巢穴。

幽坑中心正梳羽的,是一只美丽至极的黑凤凰。

青厌所看到的“照壁”,正是这只凤凰黑曜石般的眼睛!

就这样隔着一层混沌掀开后的虚空,坟地和凤巢接壤。

天地间第一尊尸身入道的存在,看到了道历新启之后,重光尸道的德泽黑凤。

祖尸青厌,看到了尸凰伽玄!

青厌笑了起来,抬步便前,探手而出:“小凤凰儿——”

下一刻他的笑容便僵住:“……打扰了。”

他的手顺势抬起,抓到了混沌之帘,将之猛然放下。

又将本待收取的【青生玄死照业律】极限开启,直挺挺地往后一跳,重新躺回了土坑中。

混沌海波澜不惊,这片刻的涟漪熄灭如一个渺小的气泡。

阴阳乱,生死转,时空逃散——坟地已匿。

凤巢之中,伽玄静静地伏着。每一根翎羽,都完美得如同雕刻。

唯是在那黑曜石般的凤眸里,有一个披枷带锁、披头散发的身影,缓缓凝现。

“啊……发现我了。”

他的声音十分压抑,像是每一个字都被囚禁了,要下死力才能逃出来,被人听见。

伽玄的声音则霜冷矜贵,如在圣座之上,俯窥蝼蚁众生:“万万没有想到,姞厌倏的尸体生出灵来,前道未成,后道未继……竟是这般作态。古之贤者,不免遗恨。”

这又是一桩历史隐秘。

大名鼎鼎的“东方之祖”,远古八贤之一,人族封印术的开创者、驭兽术的光扬者,受旸国追奉为“青帝”的存在……其死后尸体生灵,竟就是后来开创尸道、祸乱天下的“青厌”!

灵女尸男,故显男身。与姞厌倏生前已经没有半点相同。

“怎样作态?不够威严,不够端庄,不够有德,不够心系人族吗?”

嵌在伽玄幽瞳里的身影,有几分莫名的笑意:“他本来也不是人族啊。”

他稍稍挪了一下戴枷的手:“就像苍天神主并不等于风后,青厌也不再是姞厌倏。若是因为青帝而对这位祖尸有什么高上的幻想,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伽玄幽幽而叹:“话虽如此。因为那一位的伟大,我也不免对他……有所期待。”

“期待正是不幸的根源。”披枷带锁的身影道:“接下来怎么说?提醒你一句——出了地宫宝室,时间开始流动,我的刑期就快结束了。”

他即顾蚩受楚帝之命,从地宫宝室里唤醒的那位“无期者”!

昔日凰唯真从幻想中归来,九凤德泽天下,其中五凤归楚。神凰翡雀和尸凰伽玄,都落在章华台。

故而这坟土外的等候,可以视作酆都和章华台的一次联手,是楚廷在混沌海所湮藏的声音。

伽玄虽为九凰之列,自诞生以来修为每日俱增。但守在坟土之外,显然这位“无期者”才是主力。

青厌见伽玄即欲拿之,察“无期者”而先遁,他的恐怖已无须更多诠释。

“这【青生玄死照业律】……你能打开么?”伽玄问。

无期者摇了摇身上的锁链,就当摇头:“世上没有无解的封镇,【青生玄死照业律】也没有到九镇的级别,但青厌之所以选择它,就是因为它放置在这里太过完美——生死玄业藏于混沌海,阴阳坟土便成为混沌的一部分。”

“我们可以在一片海里寻找一滴特殊的水,但不能在一片混沌里找到一点不同的混沌。因为混沌就是混沌,混沌是一切事物的最初和最终。”

“青厌把自己埋在坟土里,匿行生死之间。内有阴坟支持,外有混沌晦隐。这就是不可解、不可测,封镇术里称之为‘永’的状态,可遇不可求。”

伽玄灵慧天生,悟性非凡,若有所思:“长河九镇,就是如此?”

“烈山人皇以龙皇九子炼九镇,炼出了不朽之性,才能够永镇长河。”无期者幽幽地道:“我自地宫宝室行出,过长河而入混沌海,那观河台上所立的新碑,其实也是一种镇法……有几分‘永’的意味。”

“不谈这个。”伽玄翎羽如剑,有些许锐意洒落:“你的意思是,要想打破【青生玄死照业律】,除非超脱者出手?”

无期者静了一阵,然后道:“倒是还有一个办法——可以把我身上这具无期枷,枷在他的阴阳坟上。那么爱躲坟包,干脆一辈子别出来了。”

“您的刑期还没有满呢,我没有为您卸枷的权力。”伽玄意义不明地笑了笑:“看来还是得谈。”

“那就……”无期者用双手将披发拨开,露出一张空白的脸:“谈谈吧。”

大片的空白就这样出现在凤巢边缘,向混沌深处延伸。外界的混沌一阵翻涌,很快便回溯到之前的状态。青厌已经放帘,但并未隐去。

空白前涌,就像一团胶粘的饭粒,将青厌坟地和伽玄凤巢粘合在一起。

他叫醒了装睡的青厌,让扮聋的祖尸,不得不听到凤巢里的声音。

……

……

“谈谈吧。”

鹏迩来听到应江鸿这么说。

妖族的高级将领,一个个都面如死灰,肉眼可见的心气坠跌。

就连主掌此处战场、亲领斗部天兵的麒观应,眼中也只剩惨然。

山崩于前他都面不改色,什么样的绝境他都能坦然面对,他有身为盖世兵家的素养。哪怕景国突袭太古皇城,他也只是冰冷地全军押上,尽量争取一个最好的战争结果。

可当下的情况不一样。

在某个瞬间,鹏迩来感受到一种阴冷的注视,似有一缕寒气,在脑后轻轻掠过……立刻又消失。

他没有去追究,追究已经没有意义。

是被谁盯上了,又或命途被谁污染,又有什么所谓。哪怕揪出目标来,又能如何?能够改变这场战争的走向吗?

他一度为自己未能击杀李一而深感羞愧,身为妖族大圣,在妖族顶层权力空间里端坐了那么久,却没能拿下一个不满百岁的人族修士。

过往的修行简直都修到了狗肚子里,未能成就超脱,他几千年来都是原地踏步,只有膨胀,没有拔高。积累再多道质,也不代表必然跃升。

先行者困顿永厄,后来者一日千里。他跟李一厮杀的每一刻,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进步!

时代向前奔涌的时候,没有带上他们这些老家伙。

他感觉自己也是那种尸位素餐的废物。

他这个古难山的大菩萨,几千年前就被期许超脱的强者,合该在神霄世界重演辉煌。可他却没有做到。在第一步就被截下了,然后一直到第一轮战争结束。

倘若妖族战败,他认为自己要负重大责任。因为理应由他打开的突破口,始终关闭,最终成了一堵叹息之墙。

但事实证明并非如此。

他杀死李一,或者被李一杀死,都不影响这场战争的结果。

原来万界逐杀,生死翩跹,只不过这场战争一闪而逝的背景。他和天边那道闪电没什么两样。

他也不知道,是自己根本不能影响战争的结果更可悲,还是自己导致了妖族的战败,更为痛苦。

连许愿都不知该往哪边许。

原来佛法有边,回头无岸。

如果说第一回合的神霄战争,是现世人族与诸天联军共同谱写的悲歌。战争双方各自展现底蕴和勇气,以同样不惜死的决心,最终在天境战场,维持了一个脆弱的平衡。

那么第二回合的神霄战争,就完全是时代的碾压。

战争一开始,四陆五海的厮杀,无非是天境战场的复刻。那些可歌可泣的英雄故事,亦不过前一轮生死的重演。妖族的战士并不畏死,诸天联军集结于神霄世界,也早有尸骨填路的决心。可是战争终局的时候,是傀世跃升,钜城横空,无数傀儡战具似怒海奔腾。

取得胜利的并不是哪一个具体的人,而是新时代对旧时代的无情粉碎。人道洪流跃升的同时,顺便的扫走了历史的尘埃。

羽祯创造神霄世界,柴胤永失一先,诸天联军无数英雄豪杰齐赴神霄血战……就是为了避免这一天到来。

大家都知道,倘若就这么等下去,这一天早晚会出现。

人族占据现世,镇压诸天,还锐意进取,代代革新。早晚有一天会把各大异族的界碑,当做篱墙一样踩碎。无论是躲到天狱深处,还是藏到归墟尽头,都不能改变结果。

诸天联军无不奋死,从上到下以命相争,就是想在这一天到来之前,反伐现世,确立相对的自由,积累足以与之抗衡的资粮。

为此不惜付出巨大代价,提前推门。

可还是晚了。

而更恐怖的事情是……

傀世的跃升,只是人族那些璀璨设想中,切实实现的其中一个篇章!

诸子百家,墨只是其中之一。道历新启,宗门并非现世主流。

人族还有更广阔的潜力,眼下所开发的不足万一。

站在理智的角度,鹏迩来是可以理解占寿的投降的。

当戏相宜完成最后的跃升,神霄战争事实上已经结束,这场押上一切的赌局,有了最终的结果。占寿要做的,只是尽量体面地离开赌桌。

最先退场的输家输得最少!

“投降输一半”当然不可能。

但要说保留一点回家吃饭的筹码,谁也不会把他逼到穷途。

就像他投降之前,先展现能够强杀北宫恪的实力。

海族的斗志,海族的勇气,在过去那一年多的战斗里,也已经足够体现。在过去几个大时代的抗争中,迷界的血色没有退潮过。

没有谁能怀疑海族的勇气。

没有谁能忽视海族的顽强。

只是大家抱着万一之希望,以拼死一搏的决心过来,赌池里却已经没有了胜利的选项。要么死绝,要么苟且。

占寿既是中央月门战场的诸天联军主帅,也是海族远征神霄的最高军事指挥,他不能只考虑他的尊严和荣誉,他必须要做那个最艰难的决定,为海族保留火种。

鹏迩来是可以理解的……但不免深恨。

最早就是龙族分裂妖族,联手人族并百族反伐天庭。今日又是海族最先退场!

那些远道而来的小族军队还在打生打死,那些一整个小世界都凑不出多少跨界远征军,还要搭乘尸舟的孱弱部族,还在四陆五海攻城拔寨,奋勇向前……

作为联军主力之一的海族,却成建制地退却了——

荆国折月长公主唐问雪,带着雍国远征军主将北宫恪,代表现世人族,接受了海族的投降,允许海族回归沧海。

战争期间,谈判条例敲定得很快。荆国急于解放战力,雍国乐得安心发展,海族只想断尾求生,三方可谓一拍即合。

从此海族再不宣称现世正统,并正式退出迷界,仅保留娑婆龙域和东海龙宫,作为海族的边界碑。

海族以迷界为疆,永不外拓。自此以后,岁供不绝,并为他们草率掀起的、侵夺人族利益、伤害人族感情的神霄之战,支付巨量的战争赔款。

钜城城墙上的条约一敲定,五光十色的天境战场,蔚蓝色的兵煞立即退潮。

四陆五海望天境,如逢海涸见岩床。

战争的脆弱平衡顷刻坍塌!

“谈什么?”麒观应问。

应江鸿并不急于发动攻势,海族投降的消息还没有彻底传开,诸天联军的士气还未跌落谷底。

敌军溃逃的时候,才是创造杀敌记录的时候。

这处战场是完全以妖族为主导的战场,为了围歼景军,麒观应调度了大量的妖族精锐。所以倒是没有出现海族军阵骤然撤离,战线顷刻崩溃的情况。但其它的战场可不是如此……

山崩海溃很快就会席卷而来。届时即便兵祖重生,也无法挽救局面。

“谈一谈投降的事情。”应江鸿指挥军队慢条斯理地前压,让敌军的心弦始终绷在一个极限状态,等待那随时会来的断响。

“上天有好生之德,中央有济世之仁。我大景帝国镇万妖之门已经近四千年,与妖族即便不是良友,也是近邻。”

“何不向我投降?”

他双手大张,做出广纳一切的姿态:“豪杰虽壮,如何行徒劳之事?战士固勇,不必有无谓之死。”

“中央大景会给你们最好的条件,有些承诺,也只有我们能够兑现。”

泱泱大景,的确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雍国不敢点的头,它能点。荆国做不成的事,它能做。

“还谈什么!”陆执怒声而起:“人族是妖族的奴仆,妖族是人族的丹材!”

“海族可以谈。妖族可以谈吗?”

“事已至此,唯有一死!”

“来来来!姬玉珉!”他提前行于万军之前:“前番蒙你赐教,今愿死于你手!”

军中压阵的宗正寺卿只是耷拉了一下眼皮,缓声笑道:“好说。”

嘴里说着好说,身却不动。

他有九成八的把握单对单打死陆执,但还是等到妖族大军全线崩溃……那时候的陆执才更受牵制,不得不做出牺牲。

蛛懿所统御的天息荒原都被景国侵占,她的家园都被扫荡一空,血裔后代千不存一,她是最没有投降理由的那一个。但这时候她反倒没有声音。

鹿西鸣伤重还未愈,一直都没有办法退回去养伤。这一年多强行在战场上撑着,现在也还是撑着。

“听到了?”麒观应看着应江鸿,只是惨声:“你能承诺不再掠夺妖族道脉,不再以妖族为原材炼丹吗?”

“远古时代反伐天庭的时候,妖族是有过承诺,说不再以人族为仆,而是约为兄弟,说什么……本是同根。”

应江鸿注视着这位斗部天兵主帅:“但妖族送出那份承诺的时候,燧人陛下已经把天门轰破。今日阁下是以什么样的战绩,要求这份承诺呢?”

麒观应没有说话。

他的确没能赢得任何意义上的胜利。妖族输掉了孤注一掷的神霄,他也没有在这处押注重兵的局部战场,赢得对应江鸿的胜利。

“其实狼吃羊,羊吃草,人炼丹,不过天理循环,自然秩序。也没见羊绝种,草绝根,日子还不是照样过吗?”

应江鸿的声音像一个巨大漩涡,无止境地吞吸听者之心。

“麒帅,迩来大菩萨,陆先生,蛛天尊,鹿天尊……”

他的视线一个个认真转过:“本帅可以代表景国向诸位天尊承诺——尔等不失荣华,不断未来。什么都不会改变,只是会少死很多战士。”

“对我们双方来说,你们投降都是一个更好的结果。”

人族从一开始就并不想要这场神霄战争,只要按部就班的发展下去,扫平诸天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是羽祯创造了这条路,给了妖族一个反抗的机会。妖族又架起诸天异族,想要重演远古时代的天庭故事。

但现在这个机会已经被掐掉了,是时候把妖族重新赶回猪圈。

最好是他们自己乖乖地走回去。

不然这块硬骨头,怎么都还能崩掉几颗牙。

人族不惧牺牲,但最好不要牺牲。

麒观应抬着眼睛:“你是说,人族对妖族的掠取,应该换成我们主动的奉献?”

“若是放任羊群吃草,它们会把所有的草皮都啃干净,将草原啃成荒地。若是定期收割牧草,送到羊圈,则双方都能更加繁盛。”

“很多事情不妨换个角度去看。”

应江鸿循循善诱:“缴纳岁供,换取和平,不失为智者的选择。”

嗡~!

整个神霄世界,四陆五海,忽然颤鸣。

无尽神光如潮涌漫卷,在所有的战场,都显现一尊枯发霜眉的身影。

鹏迩来第一眼看过去,不敢相信他是蝉惊梦。

这样的蝉惊梦立于封神台,面向诸天万界,怆然悲声:“我固当死!受命天下,总览全局,却处处失先,大好优势毁于一旦,不死无以谢诸天!”

“然神霄世界,是我妖族开拓。反伐现世之机会,是我妖族创造。神霄战场身先士卒者,我妖族不敢相让。”

“此战妖族死伤最多,冲杀最前,斩功最著。自妖皇而下,无有不肯死。妖族未言退!纵人族破境,纵妖界告急,纵太古皇城迎于景军兵锋——可海族退了!”

“其于人族裂于妖,其于现世裂于水,靠着污染自身道脉,在沧海苟活。今日求退,乃裂联军!”

“非我妖族不尽其力,时不我待,命不我与。”

“今日一别,不知何岁。”

“好叫诸君记住——非我妖族负诸天,是海族负妖族!”

轰隆隆隆!轰隆隆隆!

乾天尧洲始岁高原,最先出现千万丈的地裂,且还在不断扩张。

名为“荒泽”的内海,海啸倾天。洪峰浩荡,向四面八方奔涌。

灾害迅速蔓延。

四陆五海无处不颠簸,血色的闪电照彻神霄!

而后便是无所不在、无处可避的轰击,血电如游丝,几乎牵系于每一个外来生灵。只等到下一道血电亮起,这场噬杀便能完成。

这是神霄大世界对外来者的反击,所有外来力量于此世的干扰和伤害,都会得到这个世界的报复……名之为天谴!

妖族创造了神霄大世界,妖族在此世有最早的落子,最久的布局,也酝酿了如此恐怖的手段。这本该是在最终决战才引爆的胜负手——

现在也的确能算是最终阶段。

但就在整个神霄大世界动摇的瞬间,那渺渺不可知的最高天境忽然被撕裂,从中投射出四座石质牌楼,各悬道字,分别是“东天门”“西天门”“南天门”“北天门”。

此即现世天门!

神霄大世界像一个疯狂摇动的骰盒,被一巴掌按停在桌上。噼里啪啦的声音都停下,里面的骰子也静止。

照彻神霄的血色闪电,瞬间被抹空。四陆五海的动摇,被强行镇平。

神霄世界与现世时序已经对齐,些许异动根本无法逃脱。

受六大霸国钧命,神霄一动,现世天门就降临镇压。

始岁高原上,早就屹立起高达万丈的青穹神尊像。此时神辉大放,抚一切生灵惧心。

那岿然耸峙的曜真天圣宫,宫门大开,走出全身都裹在长袍里的苍瞑。而九千丈的诸外神像笼罩高空,那漆黑的眼眸只是在地上扫过,竟就弥平了始岁高原的地裂!

吞并曜真天圣宫,让这尊诸外神像得到了巨大的好处。

司职毁灭者,今能注死为生。

毁灭之主阿罗那,有了眺望更高的可能。

就在现世天门镇压神霄大世界的时候,四陆五海两重天境,所有正在交战的战场,都出现了一座血色的门户。

蝉惊梦以掀起最终冲锋为幌子,选择主动斩断妖界和神霄之间的联系,将其于神霄的所有落子都回收……退军天狱!

其言“非妖族负诸天”,是因为妖族也要撤了,并且不会再管别家。

那架名为“斗部天宫”的巨大尸舟,轰然横空。

直面应江鸿的麒观应,横刀驾舟,疯狂冲阵!

应江鸿一退再退,将口袋一层层地扎紧,而后指挥大军干脆利落地穿插,似快刀穿隙,精准地斩进妖族大军,将之一刀两断!

他也在很认真地攻心,很诚恳地劝降。这并不影响他做出冷酷的军事布置。

妖族大军如一条长蛇被斩为两截,一截向神霄血门撤退,一截还留在中央战场张牙舞爪。

景国大军则如一对错开的快刀,一边衔尾追杀,一边就地掩埋。

这亦只是偌大神霄战场的一个缩影。

如果说海族投降是这场山崩的开始,妖族大撤退即是山脊被抽空,山根被拔断,立即杀死了局势。

高至两重天境,小到神霄世界某一郡某一岛,诸天联军全线崩溃!

这场残酷的绞杀是从上到下,任你绝代天尊,抑或诸天一小卒,都不是幸免的理由。被挂住了,就要认命。

神霄战争最惨烈的死伤,就在这时候发生。

诸天联军疯狂后撤,人族大军咬住不放。

一如荆国中央月门大撤军的重演。可规模更大,情况更紧急。

诸天联军不得不剜下切实的血肉,以求稍阻人族兵锋,即便这样也根本拦不住。

这一刻已经不分什么六大霸国,黎魏之属,宗门之别……人族大军疯狂地斩功。

短短数个时辰,诸天联军的死伤,就已经超过之前一整年的死伤之和。

五海都染赤,神霄四陆处处血地,天空也一直在坠血!

在某个时刻,“斗部天宫”往高处一抬,竟然撞出了神霄世界。它好像根本不打算再飞回天狱,而是头也不回地冲向宇宙深处。这就让人族大军扎好的口袋,扑了个空。

应江鸿一把按住正要追击的姬景禄:“先吃眼前的肉。”

麒观应领残军远遁,并不值得追击。

军队去少了不起作用,去多了等于给妖界减压。毕竟天狱世界,才是妖族当下的根本。

“接下来天狱世界妖族防线必然收缩,我们有天都元帅在天息荒原所建的桥头堡,可以多吃一些。”

蝉惊梦燃尽余寿,将神霄世界所有的布局,都兑换为一个撤军的机会。

开在神霄世界的诸多血门,全都直通太古皇城。

血门之后,妖皇帝玄弼亲自挂刀,守在城门外!

身后披甲如林,最后的皇城战士,陪他镌以死志。

“万方有罪,罪朕才轻!”

“朕不能带你们赢得胜利,朕……接你们回家!”

最后一道道血门外,都竖满了人族的旗帜。

茫茫多的血门,像茫茫多注视妖界的贪婪眼睛。

帝玄弼拿起载墨如意,以一记悲凉的击玉声,敲碎了这些眼睛。也宣告那些陷在神霄战场的战士,永不能归来。

……

……

茫茫宇宙,星光都在来路湮灭,前方只有无尽的黑暗。

鹿西鸣死了,蛛懿死了,陆执引军退回了天狱……

妖界最宏伟的尸舟,载着一群残军败将。

“麒帅!我们……逃到哪里去?”

那杆断折之后又被绑好的斗部战旗下,撑旗的部将声音沉重,他的牛角断了一支,仅存的妖征挂着血色。铜铃般的眼眸使劲撑着,努力不让大帅听出他的哽咽。

麒观应立在舟头,看向茫茫无尽的远方,妖眸之中,也是茫茫——

“一直逃。”

周五见~

(本章完)

第2790章 未雪

朔风吹鼓,黑云压似旗。

王夷吾掀帘进来。

他颀长的身形像一杆瘦枪,在连年的征战中越发寒亮。依旧步如尺规,落地生根。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像是聚了雾,杀气凝结的寒霜,反倒给他描了一抹柔软。

“久等了。”他说。

他的声音也更冷峻了,战争最能斩掉那些多余的情绪。生死之间最近的距离,会让人忘了为什么要走远。

被以锁元钩穿在刑架上的猞师舆,猛地抬起头来,乱发下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王夷吾——你觉得你赢了我吗?不过是坐享其成,你胜之不武!”

他被关在这座帅帐里已经三天之久。

三天前诸天联军全线溃败,妖族主力大回撤,妖皇以【载墨】敲碎了归乡血门。

他这个妖族年轻一辈第一名将,也在被放弃的战士之列。

和王夷吾在玉宇辰洲的竞争,是他主动请缨。不仅是再续双方在妖界战场骑军互猎的前缘,更是因为这支齐国劲旅在玉宇辰洲势如破竹,必须要有一个够分量的将领站出来,承担责任,遏其兵锋。

他是蜈岭军统帅之位的继任者,王夷吾是大齐军神的关门弟子,也很有可能是将来执掌天覆军的人。

这场对决从各方面来说都旗鼓相当。

他在王夷吾已经建立稳固据点、屡战屡胜之后,才接手玉宇辰洲的竞争。虽未能正面击败王夷吾,却也成功遏制了齐军“七日十城”的扩张势头。

在阵前斗将、骑军对决上,他或者同王夷吾不相上下。但在大军团指挥,和战略谋局上,他自问是要胜出一筹的。

可惜他参与玉宇辰洲的竞争时,王夷吾已经扎下根来,成功贯通天路,有现世霸国源源不断的支持,根本没办法再被拔走。

在持续了一年多的神霄鏖战里,他和王夷吾彼此攻伐,互有胜负。本打算徐徐图之,未曾想一朝天变。

这场自上而下的山崩,波及到玉宇辰洲的时候,就已经只剩溃涌。

他不能加入其中,也无法挽救这一切。主动为大军断后,却为敌阵所碾,沦为阶下之囚。

而王夷吾拿下他这个“宿敌”,竟然什么也没做,就连冷嘲热讽也没有,足足晾了他三天!

他当然明白——

神霄并不是弹指生灭的泡影,而是真正能够支撑起一个族群繁盛的大世界。羽祯所创造的无限可能,让此世拥有极高的上限。

万界大战所留的遗泽,丰富了神霄大世界的底蕴。

以“世界价值”而论,神霄大世界在当下几乎可以睥睨宇宙,仅次于妖界。

战败的诸天联军本身就是一笔丰厚资源,作为战场的神霄大世界也是。战后的利益分割,是一件相当复杂的工作。

王夷吾这段时间肯定是忙着跑马圈地,大秤分金,大口吃肉。能够在三天之后想起来回营,已经是他猞师舆很够份量。

这尤其让他唇齿泛苦。

“你说的对,你我之间能有此番胜负。并非我王夷吾胜过你猞师舆,是人族胜于妖族。”

王夷吾平静地认可了猞师舆的言语,慢慢走到刑架近前:“但这并没有什么可以羞耻的地方。你我都明白,战场上只需要结果。我为人族之强盛而自豪,视此为荣耀。”

猞师舆看着王夷吾。

此人已卸甲,穿着墨绿色的武服,爆炸般的力量似在武服下流动。除了一件星光为链的吊坠,身上没有任何饰物,非常的简练。

就像这座帅帐。

作为齐国在玉宇辰洲的绝对核心,这座帅帐完全没有同地位相匹配的堂皇。在猞师舆被关进来之前就是如此。

营帐里大而空荡,像是随时可以拿起刀枪演一场。

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唯独是帅位后面,悬着一幅千人千面的众生图。

王夷吾不像个懂风雅的,这张众生图也并不是挂在那里,而是用一张窄台托举——倒像是供在那里。

画里栩栩如生的人物,每一个都像有着什么故事。

若非不见香炉青烟,猞师舆几乎要怀疑这个常常以身当阵的兵家子,暗中还在修什么神道。

钉着猞师舆的刑架,就立在帅帐正中心,这使得他像这座营帐的核心立柱。

他也的确感觉到自己在支撑这里——妖躯的力量通过那些伤口不断外涌,最终都被这座营帐吞咽。

猞师舆认命般地叹了一口气,终于说道:“我很怀疑,王夷吾目空一切的传言从何而来。你难道不应该放了我,给我机会再来一场,以体现你无敌的自信吗?”

“如果你是人族,这场厮杀只有你我,我会这么做的。我会给你千千万万次机会,直到你彻底服气,或者我感到无趣。”王夷吾平静地说:“但今日你我各为一军主将,各为族群而战,我想你也不会用麾下兄弟的性命,渲染你的傲慢。”

作为求道者他好像更骄傲了,但作为将领他又实在清醒。

猞师舆从来没有放松对这个对手的研究,但在兵败的今日,才发觉从前看得并不清楚。他抿了抿唇,没有言语。

“蜈岭军是一支荣耀的军队,阁下对骑兵的运用也让我受益匪浅——”王夷吾也没有说别的,反而讨论起过去这段时间双方交锋的战术安排,极认真地复盘每一次行动。

猞师舆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好像也并不着急。

毕竟是一场已经出现结果的战争,讨论很快就来到了终局。

王夷吾用一个点头结束了这场复盘,转身便往外走,似乎今天过来的目的,就只是复盘。

猞师舆也不发一言,缓缓闭上了眼睛,似乎已经打算休息。

帐帘掀开,寒风像一个踉跄的醉汉撞进来,酒醉的呓语,是附近营帐里,妖族战士受刑的惨嚎。

“说吧!”

猞师舆睁开了眼睛:“你今天来找我,究竟所为何事?”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总不至于只是来欣赏败者的姿态?”

王夷吾将帐帘放下,侧回半身:“你的皇帝放弃了你。迄今为止,看不到反攻迹象,也没有营救动作。”

通常来说,要想攻破敌人的心理防线,在击败他的当下是最有机会的时候,因为失败必然伴随巨大的脆弱,剧烈的情绪波动本身就是一种漏洞。

但这一点在猞师舆身上无法成立。

这个对手即便面对真正的绝望,也不会软弱。

所以王夷吾一直都没有着急。之所以只等三天,是因为这是一个关键的时间节点。

“妖族哪里还有反攻的可能?救我也如抱薪救火,不智之选。”猞师舆轻轻一叹:“你说放弃……我们都知道,战争就是放弃的艺术。我也弃过子,你也弃过。”

王夷吾静静地看着他,好一阵才道:“弃子挪出棋盘的那一刻,就不必再对棋局负责。你战斗到最后一刻,几次自杀都被阻止,坚持到现在也没有做出任何伤害妖族的事情……你对得起所有。”

“劝降我?”猞师舆问。

王夷吾慢慢缠着小臂上的绑带:“你看你能给我这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吗?”

“事到如今我也不必再坚持什么。但如果想让我帮你对付妖族,你还是死了这条心。”猞师舆抬起眼睛:“我告诉你我能做什么,你再看要不要给我这个机会。”

王夷吾轻轻颔首:“愿闻其详。”

“我在神霄被俘,我的战场也只在神霄。现在我族已经放弃此世,那么我可以帮你赢得这里的竞争。”

猞师舆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妖族对神霄的了解,你应该清楚。妖族对神霄的布局,也先于所有。而我拥有很高的权限,能做的事情有很多。”

分赃是一件美事,也是最能体现拳脚之重、刀剑之利的时刻。

现在人族各方势力都在神霄大世界这一口锅里抢肉吃,摩擦不可避免,矛盾必然发生。

若有“分赃不均”,刚刚以武力赢得神霄的人族大军,很可能惯性地使用武力。

神霄世界的诸天大战已经落幕,人族内战未尝不会发生。

当然这其中的火候,很考验功力。

能够把诸天联军压制成这样,人族绝不缺乏智慧,但智慧往往伴随自我。自我和自我之间的边界,通常只能用结痂的伤口来确立。

“那么……条件呢?”王夷吾问。

猞师舆道:“给我自由。我向你保证,绝不离开神霄世界。”

王夷吾摇了摇头:“我没有那么多精力提防你。一个彼此都生不出更多心思的状态,是你我最好的选择。”

猞师舆沉默良久,然后说道:“那么,对我那些被俘的部下好一点。即便是养猪待宰,也不用整日打骂,你说是吗?”

“合情合理。”王夷吾毫无意外地答应了:“两军交伐,各有死伤,难免有报复行为,但这是军律所不允许的。关于俘虏的优待,我会让文主簿拟好条例,直接以军令的形式确定下去。”

他非常直接的转入正题:“太素玉童乃先天五太灵光孕生,至少是神霄世界某一个时代的命定主角。妖族提前经营神霄那么久,不应该错过在他身上落子——你有什么给我的建议吗?”

“太素玉童五太孕灵,生而见道,受感天地,登位绝巅,可以说是神霄之曳落。他是神霄天道的一种尝试,也承担着修订错误的责任。”猞师舆也很快地进入了角色:“将军若想代行天命,不妨与之交好。若想连天道一起压服,则不妨用他来验证天意边界。若是与之交恶,则宜速灭。”

神霄世界沦为天外种族的战场,神霄本土生灵毫无反抗之力,这当然是一种“错误”。

发展上的错误。

就像当初曳落族的诞生,是因为天命在妖,结果妖族却输给了人族。

天道并非自由意志,作为世界秩序的聚合,是“唯结果论”。妖族输了,所以妖不如人。

天道需要一个更为完美的宠儿,以之来执行天意,维护世界秩序,让这个世界始终保持天道运行的完美状态。

曳落天人族由此诞生。

当然曳落族最后的结局,也世所共见。

验证天意边界,乃至压服天道……这正是现世人族一直在做的事情。

猞师舆看似只是列出选择,实则已经帮忙做了决定。

“太素玉童天命加身,在这神霄世界,不能以寻常衍道视之……”王夷吾若有所思:“杀他恐怕很麻烦吧?”

“对齐国来说,这种程度的绝巅怎么都算不上麻烦。唯一的麻烦,只在于他方的干涉。”猞师舆成竹在胸:“神霄混沌未分,我族就已落子。以元熹妖鼎,颂《太古经传》,先天五太,都得浸染。太素玉童是太素灵光,随神霄降生。我有元熹大帝所传《妖性法》,可以醒其妖性于一时,湮其灵觉于一瞬,助你一击必杀。”

王夷吾点点头:“此事还要从长计议,但猞兄的诚意,我已经看到。”

“对了——”他的语气有几分漫不经心:“有一个叫灵熙华的,是什么魔罗迦那,在本次战争中表现亮眼。据说创造魔罗迦那的乃是虎太岁,他去哪里了?自神霄推门之后,就不见他的踪影,也没有什么动静传出来。”

“虎天尊?相较于正面战场的厮杀,他更大的价值在于创造,在于对妖族战争潜力的提升。至于他在做什么,我不能说。”猞师舆有些苦涩地道:“等你们将来打到紫芜丘陵……就能知道了。”

虎太岁能做什么?

无非是扩张灵族,扩张魔罗迦那。

若是真能解决繁衍的问题,紫芜丘陵兴许能够一域成军。

王夷吾姿态随意:“神霄推门之前,荡魔天君同时约战猿仙廷、麒观应、虎太岁,三者俱不敢应。今麒观应驾斗部天宫流亡宇宙,虎太岁匿于老巢,杀力最烈的猿仙廷,竟然偃旗息鼓……真是令人感慨。”

“猿仙廷天尊乃是受猕知本天尊嘱托,为蝉惊梦天尊护法。同时也是守住猕知本天尊的沉睡之地,使之不受干扰。”

猞师舆很有几分知无不言的意思:“妖皇陛下也有意让他留镇后方,毕竟是超脱种子,说不定就能找到跃升的灵感。”

王夷吾笑了笑:“我怎么觉得并没有这么简单呢?”

“我们的确准备了很多手段……你们不也是吗?”猞师舆抬着眼睛,终只是疲惫地叹息一声:“为了这场战争,我们都做了太多准备。可现在战争已经结束了。”

“是啊……战争已经结束了。”王夷吾转过身去,往帐外走。

厚重的帐帘垂下来。

哗啦啦,甲叶撞响。

武服披身的王夷吾,走进了他的战甲中。

兵煞洇着的血气,随着他的呼吸入体,宛似两条血色的龙须。

跨下骏马无嘶声,在他身后是一字排开的铁骑,如山如海,寂静无声息。唯有心跳共鸣,低沉如擂鼓。

在他左边是一骑皮甲轻衣,名为“主簿”但总掌军需后勤一切繁杂事务的文连牧。

“确认了,虎太岁守在紫芜丘陵,是在解决灵族的繁衍问题。”王夷吾将甲面放下,只留一双冷峻的眼睛:“猞师舆要设计我,也是着眼在玉宇辰洲,没有必要拿这个信息骗我。”

文连牧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拨转马头,穿回军阵,所过之处,如霜风平波。兵煞中的些许不协,一一被抹除。一杆又一杆的战旗,竖了起来。

唯是王夷吾只手提缰,驱马缓前。

什么帅帐,囚锁,都只是兵煞的表现,猞师舆根本已经不在玉宇辰洲,他一直都被囚禁在王夷吾的兵域里!

然后他抬起拳头,横于右侧。

跟一只同时抬起的甲手,撞在了一起。

而后风猎猎,战旗扬!

滚滚兵煞之潮,竟如龙抬头,掀起波峰高耸。

长空裂电,一骑奔来。时空之隙,白驹过也。

驰马至此,与王夷吾碰拳者,是白袍白马、风姿无双的战将!他腰悬皎月之刀,手提亮银之枪,如同披雪而至。

这杆韶华枪,早已传给计三思。

但他今日特意将此枪取回。

因为万马所对,万军所指……前方正是紫芜丘陵。

“早就该来的冬雪,让这片丘陵等了太久。”计昭南眺望前方,目光越来越重,像是重叠了过往那些年,无数次的眺望。

短短三日时间,王夷吾就从神霄世界来到了天狱世界,几乎是在神霄大胜、生擒猞师舆之后,就已经开始准备这场讨伐。

当下坐镇玉宇辰洲者……陈泽青也。

因为血魂蚁的原因,他没办法亲自来妖界。只能替代王夷吾坐镇玉宇辰洲,为齐国争抢利益。

但这场战争的谋划,正是他亲手完成。

他在神霄方歇,妖族舔舐伤口,人族各方争抢利益的关头……通过战场上的运动,创造了讨伐紫芜丘陵的战机。

当下伐虎,有一个最大的问题,就是他们的师父,大齐军神姜梦熊,还在古老星穹对峙,并未归来。那场超脱之间的茶歇,不知何时才会结束。

可也正是因为如此,虎太岁不会有太大的警觉。

风更冷了,雪更大。

为了掩护这次行动,囚电军主帅修远,在献山战场发起了轰轰烈烈的“夺域攻势”,摆明了要趁着鹿西鸣之死,打下神香花海。不让景国专美于前。

就连已然绝巅的东华阁首席大学士李正书,都到了献山压阵。

由王夷吾、计昭南所率领的两支铁骑,则各自穿插,奔袭万里,于此相聚,合有七万之众。

其中主力,分属【逐风】和【囚电】。

墨绿色战甲和雪色战甲彼此碰拳。

两人身后的骑军也如川流相汇。

他们各自驾驭着战马,青鬃碧鳞马和雪龙马并路而行,先是缓行,慢慢加速,而后狂奔。

踏蹄如雷!

紫芜丘陵今地动。

人间无忘饶秉章。

……

……

“虎太岁……给了他那么多资源,那么多支持,战争打了一年多,虎太岁都干了些什么?”

“还把覆海贤师的笔记都借走,说好的百万灵族,起步神通内府。临到战时,只有三百名魔罗迦那——还全都是黑莲寺动用秘法,从那个灵熙华身上取灵度化妖族而成——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什么灵族,就是骡子!连繁衍能力都没有,根本不能称之为族!”

“还把责任都推到我们身上?”

“我们打到这一步,能拼的全都拼了,还能怎么做?!”

外间传来几位海族将领的骂声。

这是败者唯一的乐趣。

互相指责,推诿败因,归咎他者……

在对他因的怨责中,获得自我的安慰,大家就是凭着这点乐趣活着——总是要活着。

骄命在粘稠的“眼液”中睁眼,那蔚蓝色的稠液如活物向她攀援,为她拥堵。

这是一颗长有丈余的眼球,悬在空中,像一间密封的半透明舱室。

骄命完美的胴体,就在眼液中隐约。

整艘鲸舟的声音,都在她的耳边流动。

她理解这刺耳的怨骂。也听到那些不敢开口的骂声里,还有很大一部分归于她的憎怨。

从皋皆陛下到东海龙王,海族高层无不对她期以重望。

“必成皇主”是举世瞩目的天资,她也的确按部就班地完成了。

但时代蓬勃如此,大争之世激烈如此,按部就班地登顶绝巅,已经不可算作她的殊荣。

“姜望是人族之骄命”的口号喊了很多年,现如今呢?

“人族之骄命”在每一个战场都打出了无可争议的战绩,魁绝诸天。而她这个真正的“骄命”,又做了什么?

杀阮泅、夺项北,说来都是大事,可是相形见绌。

她的表现对不起她身上的期许。尤其是在海族如此需要她表现的时候!

在这场波及诸天的神霄战争里,她几乎没有出现在正面战场,一直游走在黑暗中,在不断地自我补完。

可还没有演进到她所预期的巅峰,战争就已经结束。

她这道准备力挽狂澜的伏笔,现在像是个夭折的死胎。

皋皆陛下所留下的眼球,岂不正是温暖的子宫,承载着海族的希望,想要孕育族群的未来。

最后只是她这般。

骄命依然平静。她咀嚼着战败的苦涩,也咀嚼着失望。

俄而蔚蓝异色都褪尽,只剩一球清水。

哗哗~

眼球掀盖,她起身落地,赤足似玉雪。

侍奉在一旁的伍晟走上前来,为她披上皇主冕服。

她在柔软有温度的肉廊行走,自眼窗看到外面荒寂的宇宙虚空。

海族主力已经撤回沧海,曾经隐秘的战争营地也已拆除。独独这艘鲸舟还在宇宙漂流。

深青色的巨鲸,像一条厚重的鼻涕泡,甩在宇宙虚空里,漫无止境地漂。

这里的一切都是为她服务。

为了她所承载的计划,海族已经投入了太多。

万瞳留下的眼球,就是其一。

当初留了四十九颗,现在只剩三颗。

每一颗眼球都可以帮皇主修补道躯,也能帮真王升华体魄,提高证道皇主的可能。

而万瞳全都给了骄命,只为她完美跃升。

“灵族没能形成有效的战斗力,那么尸魇魔呢?”骄命看了一眼低头躬身的伍晟,出声问道。

诸天联军从赤帝严仁羡入手,落子丹国,推丹化尸,以成尸魇魔。

这本该是在战争相持阶段,给予人族重创的一记伏手。

可神霄战场拉锯了一年多,虎太岁却迟迟未有启动大术,唤醒“尸魇魔”这一尸道全新种族。

眼窗上有一道诡异的三角印记,随着骄命的提问而显形。

每一个角都刻着一颗眼睛,仿佛天地万物都注视着你。

它带来了遥远处的回答——

“现在不是时机。”

“一来神霄持战不过年余,很多战死人族的尸体,都是就地掩埋,送回现世的不算太多。”

“二来孽仙皇主战死了,祖尸青厌也没有消息。”

“尸魇魔本是为了配合尸道超脱而创造,一旦超脱成就,加上尸魇魔的助推,将在现世再造一绝地,极大牵扯人族的力量。”

“无论是孽仙皇主成就,还是祖尸青厌成就,都是诸天乐见之事。可竟两者都不成。”

“现今混沌渺茫无音讯,坟土不知何处去。即便唤醒所有尸魇魔,也只是芥藓之疾,人族反掌即灭。与其白费功夫,不如留待以后。”

骄命继续往前走,伍晟亦步亦趋。

她完全看得到,这位大楚世家子肉身所新生的灵魂,对她是何等敬服,对海族何等忠诚。

身怀【他心通】,没有任何内奸能够在她面前隐藏心思。鲸舟里的海族,即便对她有所不满,也都极力压制,不敢稍想。

继承了前身的智慧和积累,伍晟非常好用,她现在走到哪里都带着。

“哪怕最后什么作用都没有,那些尸体都腐烂?”她问。

那道三角三眼印记,随着她的移动,而跳跃于不同的眼窗,也带来及时的回应:“宁可这个计划从来都没有存在过,我也不放弃它赢得更多的可能。”

“真是纯粹的赌徒。”骄命淡淡地做出评价。

三角三眼印记传来心声:“如果可以稳稳当当地赢,谁又愿意赌呢?”

“你拿妖族作为灵族的母胎之一,被很多天妖厌恶,猿仙廷甚至跟你大打出手。殊不知人族开道氏的研究,也是从解剖活人开始。真正改变时代的天才,往往不被时代理解。”

骄命步履不停,像是在这个过程里,加注自己的决心:“现在他们倒是完全对你放开了,没有办法的时候,也不再讲什么仁义道德,说什么伦理纲常。”

三角三眼印记心声涩然:“我宁可我只能偷偷摸摸地做研究。那说明妖族还有希望。”

骄命语气莫名:“这种觉悟,可不像你三恶劫君。”

眼窗上的印记回道:“我向来只追求自身的强大。但也越来越意识到,脱离了族群,超脱者也是无根之木——都说红尘能堕超脱,殊不知都是自愿。”

骄命一时沉默。

眼窗上的印记主动发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战局已终,我族已递降书。为了保护这脆弱的和平,我这边不会再有任何来自沧海的支持。”

骄命平静地道:“但我还是会完成原有的计划,哪怕最后只剩我自己。”

三角三眼印记沉默片刻:“你打算用那个办法了。”

骄命终于走到了最大的那个舱室,手按在门环上:“我亦别无选择。”

以自身的完美而论,她现在只差去一趟玉衡星,夺观衍神通,补完【他心通】。完成这一步,她才好去执行最终计划。

可超脱之间的茶歇,非她所能影响。

继续等下去的话,结局也不容乐观。因为古老星穹的对峙,最后很可能是以龙佛身死而告终。

她决定使用覆海贤师留下来的《魂切法》,把自己分割成九百九十九份,每一份都投放到不同的历史片段去修行。

只要九百九十九份自我都重新登顶,她便九九而满,自臻完美,无须抢夺另一份【他心通】。

此法凶险非常,但凡有一份失落,她都将永远迷失在历史中。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对话。”三角三眼印记说。

“鲸舟将驶向未知。”骄命道。

“祝你好运。”

“愿你不死。”

骄命推开了大门。

看着聚集在这间舱室里的海族将领,她平静地开口:“我将‘往溯’,借诸位的海主本相一用。”

刚才还在大骂妖族,大骂修罗,骂魔族,骂人族,骂除自身之外一切……此刻静得连呼吸都没有。

他们是残兵败将,战场上的逃卒。他们大骂,饮酒,信誓旦旦,又满心绝望。

为海族俟良时的俟良,最终什么都没有等到。

死前高呼“葬我于现世”的渊吉,大概永远也无法完成遗愿。

但就像天禧皇主海祝死前所说——

“勿忘此心,知辱自强。”

渊吉的神溟飞骑,在渊吉战死的时候,就有部分战士遵其遗命,向人族投降。

没有哪个海族会鄙夷这些战士。

因为他们都已经尽力,而“活着”是海族最大的追求。

从现世退到沧海,在大贤师元宗圣的主导下,自污道脉以求活,都是为了种族的延续。

占寿代表海族投降,率先退出神霄战场,亦同此理。

总是要找个理由活着,抱怨也是安慰。

但此刻没有谁口出恶言。

长久的沉默之后,一位眼睛被刀疤分开的海族将领,站了起来:“海族贤师的最高理想,重归太古的完美之龙……你能成吗?”

骄命面无表情:“我不确保,但我还有机会。”

“那我这条命,就交给你来试。”刀疤海族往后仰倒,瞬间生机断绝。

而他狞恶的海主本相便在尸体上拔起,终作青烟一缕,飞向骄命。

一位位海族将领倒下,有的留了遗言,有的什么都不说……最后满室生烟。

忠心耿耿的尸魇魔伍晟,始终静静地站在舱门外。

他的眼睛里,烟气缭绕中的骄命,如仙似神。

……

……

哗哗哗!

一个穿着黑色夜行衣、背负双刀的身影,猛地钻出水面。

肥胖的身形让狭刀更显狭长。

水珠挂在眉梢、发梢,圆滚滚的脸上坚毅没有表情。

这是一条幽深无底、宽广无边的暗河,波涛暗沉,恶意潜深。

那些怪奇模样的水怪,大都避他而走。有那昏了头的上前,他也并不拔刀,只以太平秘术隐让。

这是风后残魂叹息之河,后来的“节神”证道之地。

有份于现世神话时代的开辟,有它的神道意义存在。

因其湍急、复杂、神秘,是现世难得的隐名之地,遁身之所,历史上有太多的势力,都在此藏身,当然也在此湮灭,沉寂在善太息河寂寞的暗涌里。

水族真君酆师泽,就曾带着一支水族隐遁在此。后来出于对荡魔天君的信任,出关重振水族。

如今长河浩荡,水系错网,水府势力已是现世不容忽视的一道声音。

在神霄战争的相持阶段,水族军队也加入了神霄战场,在“来者皆迷”的东极惘海,同诸天联军有最直接的争锋。

甚至在这之前,于神霄战争的第一阶段,酆师泽就已经主动劝降鸩良逢。

那时就是通过善太息河。

诸天往来现世,都要谒于天门。只有秉现世意志而天成的东南西北四大天门,可以撑开人为创造的壁垒,让大规模的军队通行。

所以“守天门”历来是现世对外防御的关键。

但也有一些狭窄的小路,可以孤旅独行,成为零星偷渡者的选择。

具备神道意义的善太息河,就是这样一处。

且因为它在神话里的特殊,能够勾连起许多的神话路径,通常是神道往来的不二之选。

猪大力付出了很多努力,才从兵戈不休的神霄世界,来到这里。一路上并非过关斩将,但也确实是生死擦肩。

善太息河本身的危险且不去说,但凡这路上被人族察觉,他就是一个死——身为妖族,潜入现世,大概率连解释的机会都不会有。

悬停在一望无际的暗渊,他有片刻的沉默。

然后踏水而前。

出了善太息河,就是现世。

诸天万界中心之世的磅礴和厚重,压得他呼吸困难。从洞真到神临,现世秩序下修行境界实打实的压落,亦是这份重量的实证。

而呼吸着此世的空气,感受着那肆意奔流的元力,以及天广地阔、无拘无际的自由。

他立刻就明白,为什么那些好像已经拥有一切的妖族高层,仍然心心念念要打回现世。甚至这份心念,延续了几个大时代,都不断绝。

这是一个没有上限的世界。

修行的尽头就是世界的尽头。

很多小世界的修行者,都是跳出一界,又来到另一个大世界从头开始。即便修行于大世界,来到现世仍要堕境。

现世不同。跳出此界,即为超脱。

它代表资源,代表权力,代表未来,也是再真切不过的位格。

并非怀旧者沉湎于天庭的荣光,而是有生之灵……谁不向往天庭呢?

“洞冥窟”是千眼石窟的其中一眼,猪大力是古往今来无数探索者里的其中一个。

在某个瞬间,他回望善太息河,好像在汹涌波涛间,看到一条纯白之舟。

凝神细看却已不见。

或只是地窟烁石偶然的光亮,照透了波涛。

他也并没有在意。运起《太平宝刀录》,将妖气藏于刀中,沉默地往洞窟外走。

修行到如今的境界,昔年太平道主所传的种种秘术,都不免有些过时。

现今的《太平道典》,是他亲自完善。其上所记载的太平秘术,大多是他和蛇沽余的创造,当然也得益于太平道在神霄世界的发展。在追逐理想,扩张组织的同时,《太平道典》也被太平道众的灵感照亮。

但此行他甘冒奇险,潜来现世,并不是为了与谁厮杀。

跌境到神临之后,《太平宝刀录》也恰好合用。

观河台的位置很明确,每一双眺望现世的眼睛都不会忽略。

他一定要活着走到那里。

……

经行过兀魇都山脉的崎岖,眺望了天马原的广阔。

应付过一些盘问,一些审视。

在草木微霜,但未有雪落的冬季,猪大力终于看到了观河台。

初来现世,他只敢以双脚量度。

就像此刻他眺望四处,也只是以一双肉眼。

生恐灵觉冒犯了现世谁人,又或者道元的波动,引起哪处警觉。

他首先看到的是一座剑刻石碑——

“肆意为恶者,不可走在白日之下。”

他当然知道万界慎重的仙师一剑,也认得这座名传诸天的白日碑。

视线先为此碑夺,然后才是巍峨观河台……万里滔滔的长河。

追逐理想的过程,早已将猪大力的意志磋磨得坚强。

他不顾一切地来到现世,从来没有想过回头。

可行至此时,陡生怯心。

他一直追逐,一直相信。

相信太平道一定存在于世上的某个地方。相信一定有人和他一样,“心中自有太平业”。相信那个指他见道的人,也在默默前行,“于长夜望明月,为苍生求太平。”

哪怕神霄开世之后,诸天万界交流,未闻太平之号,未闻有名太平者。

他知道太光耀的理想,总要经历更漫长的夜晚。总归长久缄默后,才有惊雷震天的一响。

他也一直为此在蓄积力量。

可此刻他看到观河台,用这双肉眼都看到了玄黄之气——

似雾似海的玄黄之气,蒸腾于偌大的观河台上,竟然有如华盖!

神霄战争已经结束,人道洪流奔涌,人道更昌……收获的时节也已经到来。

在这场影响诸天万界之命运的神霄战争里,人族贡献第一的存在,正在此时的观河台。人道所还赠的功德,将整个观河台都遮住了。

他是人族最天骄,也是人族决战诸天万族时,最冷酷的刽子手。

人道酬功第一,诸天第一寇仇。

天官却来问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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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周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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