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京华江南  顺德到了

第349章 京华江南顺德到了

范闲的目光跃过官道旁的青树,树后一望无际的田野,不远处哗哗流淌的河水,越来越远,直似要看穿这里的一切, 最终他的两道目光淡淡扬扬地落在了河水去处的大工坊里,那处隐有烟腾空而起,却不是农家微青炊烟,而是带着股熟悉味道的黑烟。

难道是高炉?

这一大片地方的百姓都被朝廷征召入内库做工,工钱比种粮食要多太多,所以打理农田的心思就淡了, 一大片沃野之中,野草与初稻争着长势,看着有些混杂混乱。

范闲深吸了一口气, 嗅着空气中清新的味道,放下心来,看来这里的环境污染并不如自己事先想像中严重,当然,更远一些的铜山矿山里面,肯定要比这里环境恶劣的多。

看着眼前的景致,似乎有一种与他脱离了许多年的感觉渐渐回到了他的脑中,只是那种来势依然温柔,并不汹涌, 以至于他有些惘然,去年九月间的时候,他就总觉得自己内心深处极渴望某种东西, 但却一直没有找出来。

看着他走神, 海棠双手像老汉一样袖着, 皱眉着看着窗边那张清俊的脸,也陷入了沉思之中——这个年青的权臣, 究竟想做些什么呢?

“感觉如何?”她看出范闲今日有些心绪不宁,微笑问道。

范闲安静说道:“这话应该是我来问你。”

海棠笑了笑:“确实是很少见的景致, 从来没有想到过,庆国的内库竟然如此之大,先前看见的那些物事,我竟是连名字也叫不出来。”

范闲应道:“看便看罢,想来你也不可能回去照着做一个。”

海棠眼中异光一现,微笑问道:“你对于内库这么有信心?”

范闲微怔,然后轻声应道:“不是对内库有信心,而是这种本来就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你光看个外面的模样就能学着做出来……那就有鬼了。”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海棠沉默了起来,半晌后才说道:“如今的内库,里面的人都是信阳方面的亲信,你打算怎么接手?”

范闲眉头一挑,脸上浮现出一丝轻笑:“管是谁的人,如今总都是我的人。”

海棠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你真打算……和对方不死不休?”

范闲安静了下来,半晌后沉声说道:“你这个问题似乎问的晚了一些。”

海棠皱紧了眉头:“我相信你的那位岳母不是糊涂人,不会看不清楚如今的局势,按道理讲,不论是你还是她,都有重新谈判,和光同尘的愿望,而且利益当前,你和她撕破脸,似乎是双方都不愿意看到的。”

“我不和她撕破脸,估计你和北齐的皇帝陛下会不愿意看到。”范闲讥诮一笑,说道:“放心吧,我不会和丈母娘重新联手,欺负你们北边的孤儿寡母。”

海棠沉默,却不知道她信还是不信。

北齐方面的态度,范闲并不担心,反正只要有内库一天,北齐人就必须倚重自己一天。至于海棠先前说过的话,并不是没有道理,在玩弄政治的大人物们眼中,过往年间的任何仇怨,在一个足够巨大的利益筹码面前,都可以抛却,尤其是范闲与长公主还有婉儿在中间当润滑剂,在世人看来,只要长公主肯让步,范闲没有任何道理不接受和议。

而且事实上,长公主已经做出了让步——在苍山刺杀之后,那位庆国最美丽的贵妇真切地感受到了范闲的强大力量,曾经修书数封,进行了这方面的尝试——只是范闲没有接受而已。

“再安安你的心。”范闲没有收回望向车外的目光,轻轻说道:“长公主已经愿意接受我执掌内库的事实,而我……没有理会。”

海棠霍然抬首,那双明亮的眼眸盯着范闲的后背,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拒绝信阳方面的妥协。

范闲轻声解释道:“她要三成的份子,就可以配合我轻松地接手内库……这个条件并不苛刻。”

海棠皱着眉头,沉默半晌之后说道:“非但不苛刻,已经算是极有诚意的条件。本来……站在我大齐朝野的立场上,安之你与那位长公主闹的越僵,对我们越有利。但站在朋友的立场上,我想劝你一句,归根结底,你的权势是庆国皇室给你的,而且她毕竟是你的岳母,这样好的条件,没有理由不接受。”

范闲自嘲地笑了起来:“是吗?我可不这么认为,也许是从骨子里,我就以为,在内库这件事情,我不会允许任何人来与我争夺。”

“为什么?”海棠依然摸不透他的心思。

“这是我母亲留下来的产业。”范闲温和笑着说道:“我没有她的能力,只好做个二世祖,但……也不能把这个家败了啊。”

车厢里沉默了下来。

……

……

许久之后,海棠轻声说道:“可是如今的内库,毕竟还是庆国朝廷的。”

“朝廷是一个很虚幻的影像而已。”范闲说道:“什么是朝廷?皇上?官员?太后?还是百姓?”

他最后说道:“关键就看这内库在我手上,会发生什么样的作用,那些银子究竟能用在什么途径上。如果……如果朝廷用不好,那我就代朝廷来用一用,把这个虚幻的影像,变成实实在在的百姓二字。”

海棠微笑说道:“你又习惯性地想扮圣人了。”

范闲笑着应道:“我和言冰云说过,偶尔做做圣人,对于自己的精神世界是一个很有益的补充。”

挑明与长公主之间暗中曾经进行的谈判,让海棠吃了一颗定心丸之后,范闲就再次沉默了下来,看着车外的景致发呆,那些河边的水车,坊中某种机枢的响声,远处炉上生着的黑烟,都在催发着他内心那个不知名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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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到了。”

内库转运司官员谦卑的声音,让范闲从沉思之中再次醒来,他有些糊涂地看了看车中的两名女子,这才知道,内库转运司已经到了,赶紧整理了一下衣着,掀开车帘,跳了下去。

是跳了下去,而不是保持着一位官员应有的仪表缓缓沉稳的走下去,仅仅这一个动作就表现出来范闲心头莫名的紧张与兴奋,毕竟终于到内库了,到了母亲当年发家的地方,哪里还能保持一贯的平静。

双脚踏在有些坚硬的土地上,范闲微微眯眼,打量着四周的一切,发现街旁就是一个寻常衙门,却根本没有自己想像中热火朝天的大跃进场面,街上有些冷清,虽然四周建筑倒是新丽漂亮,可是……不像个工地。

那名负责接他从苏州过来的转运司官员,或许是见多了京都赴任官员的这种神态,小心翼翼解释道:“三大坊离司衙还远,大人今日先歇着,明天再去下面视察吧。”

范闲有些失望,本来打算今儿就去吹吹玻璃,织织棉布,与工人同志们亲切握手一番,却不想还要再等一日。

司衙大门全开,内库转运司及负责保卫工作的军方监察院方诸位大人分成两列,迎接着钦差大人的到来。

范闲当先走了进去,高达带着几名虎卫沉默地跟在他的身后。百来人的队伍,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被安置下来,看来内库的运转速度依然极快。海棠与思思自然被带到了后宅,加上在路上新买的那几个丫环,本来一直冷清无比的转运司正使府顿时热闹了起来。

诸位官员向范闲请安之后,众人便依次在衙上坐好,等着范闲训话。

范闲对于内库的情况并不是十分熟悉,而且这也是他第一次开衙坐堂,所以感觉总有些奇妙,示意苏文茂代表自己讲了几句废话,便让众人先散了,只等着明日正式开衙。

回到后宅之后,来不及熟悉自己的官邸,第一时间内,他就召来了监察院常驻内库的统领官员,这名官员年纪约摸四十左右,头发花白,看来内库的保卫工作确实让人很耗精神。

他示意对方坐下,也不说什么废话,很直接地问道:“讲讲情况。”

这名监察院官员属四处管辖,打从去年秋天起,便已经得了言氏父子的密信,早已做好了准备,今日一见范闲问话,赶紧将自己知道的东西掏的干干净净。

他当然明白,范提司初来内库,在内库里并没有什么亲信,如果想尽快掌握局面,那一定需要在库里找个值得信任的人,而自己身为监察院官员,近水楼台,自然要赶紧爬,才不辜负老天爷给自己的机遇。

范闲听着连连点头,这名监察院官员说话做事极为利落,谈话间便将内库当前的状况讲的清清楚楚,三大坊的职司,各司库官员的派系,无一不落。

“为什么这些年内库亏损的这么厉害?”范闲生就一个天大的胆子,这种问题也是问的光明正大,一点也不理会对面的监察院官员说话不方便。

那名监察院官员姓单名达,在范闲的面前却不敢胆大,他一个下层官员怎么能够三言两语将内库的事情说清楚,但还是斟酌着说道:“其实亏损谈不上,只是这些年往京都上的赋税确实少了好几成。”

范闲无可奈何苦笑道:“这么一个生金鸡的老母鸡,一年挣的钱比一年少,和亏损有什么区别?也不知道前任是怎么管的?”

前任内库转运司正使,便是信阳离宫长公主首席谋士黄毅的堂兄,黄完树大人,范闲接手内库,并没有与这位黄大人见面,双方势若水火,便懒得办面上的接办手续,倒都是些光棍人儿。

单达不敢接他的话去贬损长公主,诚恳说道:“之所以利润年年削薄,一方面是三大坊的花费越来越大,包括坊主在内,那些司库官员们拿的太多。二来是出销的渠道这些年也有些问题,海上的海盗太过猖獗,不敢说太多,但至少十停里有一两停是折在海上。三来就是往北齐的供货问题,前些年帐目太乱,也不知道崔家提了多少私货走了,不过这事儿一直没人敢查……幸亏提司大人出了手,年前查实了崔家,光这一项,便能为朝廷挽回不少损失。”

范闲颇感兴趣听着,但心里却是清楚的狠,什么海盗,都是明家自抢自货的把戏。他看着单达欲言又止,好奇说道:“还有什么原因?”

单达看了他一眼,苦笑说道:“还有就是……院里这些年的经费增的太快,您也知道,院里一应花销大头都是直接由内库出,宫里的用度这些年没怎么涨,反而是院里花的太多了,加上前面说的那几条,这么一削,内库再能替朝廷挣钱,这么四处补着,也早已不如当年的盛况。”

范闲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想到自家监察院原来也是内库的吸血鬼之一,转念一想,三处那些师兄弟们天天研制大规模杀伤型武器,二处的乌鸦们满天下打探消息,不论如何伪装,总是需要资金支持,更不要论像五处六处这两个全无建设、只司破坏与吸金的黑洞衙门……当然,就算这些院务都不算,他在陈园玩过许多次,那老跛子养了那么多绝代美女,过着堪比帝王的豪华生活,这些钱,还不都是内库出的。

他摇摇头,苦涩笑道:“院里的事儿就先别提了,传出去也丢人,查那几路就好。”

单达与范闲身后的苏文茂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心想提司大人说话倒也直接。

……

……

“出销渠道的问题,海盗的问题,我来解决。”范闲盯着单达的眼睛,“四害除其二,我只是不明白,三大坊的司库怎么也能和这些弊端相提并论?那些官员常年呆在江南,不准擅离,确实是个辛苦活儿,朝廷给他们的俸禄丰厚些,倒是应该。”

单达不敢直视他的双眼,低头应道:“三大坊负责内库全部出产,那些货物都是他们一手做出来的,所以……所以……”

“所以什么?”范闲冷笑道:“难道他们就敢以此要胁?”

“要胁自然不敢。”单达苦笑应道:“但是朝廷对内库的管理严苛,一应工序、配料、方子就只有上中下三级司库官员知晓,他们脑子里的东西,就等若是朝廷的产银机,只要他们稍许使些心眼,便能让内库的产量减少,所以一直以来,他们的地位在内库里都有些特殊,朝廷也对他们另眼相看,甚至……都有些骄横了。”

“噢?”范闲好笑地眯起了双眼,心想就那些当初叶家出来的小帮工,如今也成了垄断致富的技术官僚?

“这不是要胁是什么?”范闲愈发觉着这事儿有些荒唐好笑,呵呵笑道:“那当初长公主是怎么应付这些司库的?”

单达想了想,皱眉应道:“长公主只求产量不降,对于司库们的要求基本上都是尽力满足,而且将他们的地位抬的极高……当然,如果真有司库不知道分寸,长公主也会有她的手段,六年前,就一古脑儿杀了七个闹事的司库,从那以后,司库们就学会了闷声发大财,对于咱们这些平级官员是没好脸色,但对于朝廷还是不敢有不敬之心。”

范闲冷笑道:“骄横?极高的地位……那本官只好头一件事就是将他们打落尘埃。”

他心里有些恼火,自己的丈母娘果然不是个做管理者的材料,居然将这样一个超大型企业管成这副模样,难怪皇帝陛下天天叫苦,父亲也头疼国库空虚。

单达唬了一跳,心想提司大人毕竟年轻,如果新官上任三把火,雷霆降怒,真把那些司库们得罪光,内库出销渠道先不说,自身的产量与货物质量只怕都很难保证。

他双手一揖,沉声说道:“大人三思,不妨先以怀柔之心应之,再徐徐图之。“

范闲笑着摇摇头:“不能徐徐图之,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十天之后,本官就要回苏州主持内库开门迎标之事,不在这十天里把内库里面不服气的人打服了,以后你们怎么管事儿?我可没那兴致天天往这地方跑。”

单达苦着脸说道:“这事不好处理,就算打的那些司库们表面上服了,但他们暗中在坊里做些手脚,甚至连手脚都不需要做,便能让内库出产减低,查……又根本查不明白,最后这责任只怕还是要大人担着。”

范闲有些欣赏此人有一说一的态度,监察院官员的风气,果然比江南路官员要强上不少。他挥手阻止了对方的劝谏,笑着说道:“不怕,杀了张屠夫,难道就要吃带毛猪?”

单达与苏文茂一愣,不知道提司大人是从哪里来的信心,司库管的是生产,这事儿监察院可不在行……忽然间,苏文茂脑子一动,想到这内库当初是叶家的产业,而自家大人则是……叶家的后人,难道说提司大人自有办法?

范闲没有解释什么,只是让他们去准备明天真正开衙的事务,而他自己却是去了后院,有些不是滋味儿地喝了两碗粥,便很诚恳地邀请海棠晚上与自己一路去三大坊走走。

已经有下属为他办好了通行证,晚上就算不亮明自己的身份,应该也没什么大碍。而他之所以要喊海棠跟着自己一起去,却不是动了善念,要将内库的光辉扩延至北齐,而是纯粹需要海棠这一个强力保镖。

鸡鸣,天肚白。

内库运转司正使府的后墙那里人影一飘,范闲与海棠结束了一个晚上的探险之行,回到了书房之中。

范闲沉着那张脸,皱眉说道:“夜夜笙歌,管理败坏……是这两个词儿吧?”

海棠却还沉浸在震惊之中,她今天晚上随着范闲在三大坊逛了一圈,虽然没有接触到军工之类的坊间,但依然被所见所闻震慑住了,原来棉布是用那种纺机织成的,而且居然不用人力,用的是那种水力……只是河水之力怎么就能如此驯服呢?回思今夜见闻,她对于那位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叶家女主人更感惊佩,望着范闲的目光也炽热了少许。

范闲不就是那个叶家女主人的儿子吗?

范闲却不如她那般震惊,起先的新鲜感稍除,虽然心中依然有欣赏母亲遗泽的快慰感觉,但是庆国内库,实则比他前世的乡镇企业只怕还不如,只是一些很初级的东西,如果不是庆国皇帝绝顶聪明,将所有的产业都看的紧紧的,只怕早已不如当年值钱了。

不过就一顺德镇,还不能产电冰箱,范闲哪里会吃惊。他吃惊的是另一椿事,那些内库的司库们果然是生活豪奢至极,他的心不禁痒了起来,如果将这些人吃掉的银子吞到自己肚子里,那又得是多大的一笔进帐?

而像长公主担心的事情,他并不怎么担心,什么狗屁技术垄断,又不是什么特难的活路,自己当年虽然不是理科出身,但吹几个玻璃总没太大问题,最关键的是,谁叫咱身后有人啊。

知识就是力量,知识就是底气,知识就是银子——这就是范闲在内库第一天,所产生的强烈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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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50章 京华江南 霸得蛮 耐不得烦

庆国内库转运司,乃是国境之内最出名的独立王国,虽然官员都是由京都派遣而来,但由于远在江南,而且本身内部的诱惑太多, 不论是外来的何级官员,到最后,都会被这个庞大而诱人的金窝给同化,监察院的官员或许还好些,但转运司内部的官员,却早已成了这个独立王国的支柱之一,没有人愿意内库发生一丁点变化。

哪怕如今陛下下了旨意, 让内库由信阳长公主的手中转移到了范提司的怀里, 这些内库官员们虽然当了长公主十几年亲信,却也并不怎么忌惮范闲的到来。他们心想只要表面上的功夫做好了,想必小范大人也不会动了内库的根本,一朝天子一朝臣这种把戏应该不会上演。

内库的根本是什么?不是那些金山银山,不是那些下苦力的工人,不是外围的商人,而是三大坊的高级工匠与司库们。

内库三大坊分布于江南诸州间,甲坊负责生产玻璃制品、对精度要求极高的工艺品,瓷货,昂贵至极的香水, 蒸了又蒸的出名烈酒,还有许多……而像玻璃制品这一类,又可以延展成无数商品, 总之可以命名为奢侈品生产商。

而乙坊则是负责大量生产棉布, 纱布, 研究稻种, 打造好钢,大事生产……的第一产业与第二产业的合集,主要是出产生活资料。

丙坊却是三大坊里看守最森严的工坊, 这里负责生产船舶,以及军方需要的先进军械,比如黑骑目前配备的轻巧连弩,就是由这座工坊提供的,而更远一些的地方,监察院三处与内库的研究部门还在不停研制着火药,只是自从叶家开坊之初,火药的研制似乎就走上了一条错误的道理,以至于目前监察院也只能拿一车火药当炮使,而没有发明出热武器来。不知道是庆国子民的聪明才干不足,还是那位姓叶的女子,曾经使过什么坏。

三大坊只是一个粗疏的说法,与此相关的出产不计其数,星罗密布于闽北之地,源源不断地出产着货物,再经由民间商人提货,分销往北齐、东夷、小诸侯国、大洋之外的蛮荒王国之中,贪婪而汹涌地攫取着整个世界的钱粮,同时也将更好的生活品质,更多的奢华享受传遍到整个世界。

在当年叶家被收入内库之后,虽然各项产业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但是遗泽尤在,而且各级司库们也真是拿出不少智慧,将叶家的产业发扬光大,这个曲线在十七年前达到了峰值,整个庆国的财政收入,竟有四成出自内库,只是在近些年,这个数字才稍微有些回水,不过依然是庆国最大的财政来源,套句某世的常用词,内库就是推动庆国向前的欲望发动机。

正因为司库这种不入流的官员,对于内库的生产有非常重要的作用,加上长公主本身就是一个以阴谋走天下的女子,不擅长也不屑于用开山大刀去进行管理,所以这么些年来,各种情势相叠,让司库们成为了庆国最特殊的一批官僚。

内库最底层的工人挣不了多少钱,甚至连负责管理的官员也并不如何嚣张,唯独是司库们,在丰厚的俸禄之外,还享用着各式名目的津贴,以及各种各样的红利。这不能不说是长公主高薪养狼带来的后果,而且也与朝廷这些年来管理的混乱有关。

司库们在内库转运司一地,真有些像土皇帝,虽然他们表面上并不如何嚣张,但暗底下吃扣拿银,盘剥工人,将获得的钱经由外围的钱庄往四野里撒,在周边的大州里已经盘下了不少土地,至于在其中用了多少见不得人的手段,就不得而知了。另外这些司库们在内库中欺压下层工人,欺男霸女的事情,也没有少做。

高级一些的司库还讲究些脸面,那些中级三十来岁的司库则是赤裸裸的无耻着,范闲夜里查到的一名司库,家中竟是蓄养了十二房小妾!而那些年不过二十的小妾是怎么来的……谁能说的清楚?只知道年年都有工人闹事,至于告状的更是不计其数,只是内库特殊,往往这些告状的苦主根本出不了内库,就算侥幸到了苏州城的,也总被朝廷糊弄下来。

得罪良民事小,得罪司库事大,这是江南路官员们的共识。

于是当新一任的内库转运司正使,钦差大人范闲到了闽北衙门之后,那些对司库们怀着刻骨仇恨的下层工人与百姓,再也没有去击鼓鸣冤,而是冷漠看着衙门处的大门,眼眸里闪过一丝阴火。

……

……

火光一现,鞭炮之声大作,红屑漫天飞舞之中,闽北内库转运司衙门的正门缓缓拉开,数十名官员身着正服,在微薰的气味中鱼贯而入,分列两行,对着正中间的那位年青官员恭敬行礼。

出圣旨,请明剑,亮明钦差身份,言清管事章程,范闲看着堂下的这些下属们,将双手一捺,说道:“坐吧。”

“谢大人赐座。”内库众官员整理衣衫坐下,衙内座椅不够,所以一些下级的官员都站在了后侧,众人看着小范大人面上的温和笑容,心头微定,而且也没有看见监察院那些如狼似虎的京都本官,本来略有些警惕的大脑,顿时放松了下来。

范闲眯着眼往下方看,很容易地便在众官之中,找到自己开山震虎的对象。

约摸五六人下,有三人面色黝黑,穿着常服,腰间腰带系的紧紧的,极为恭谨地坐在那处。这三人明显没有官职在身,却坐在了众官之中,而且一看模样,就是经常出入工坊的人物,便显得有些刺眼。

范闲尤其眼尖,从对方那貌似恭谨之中,看出了一丝漫不在乎与对自己的轻屑。那是一种极有底气的神态流露——他微微一笑,沉笃阴狠如他,当然不会被对方的神态所激怒,只是对方既然被长公主养了这么多年,自己要完全控制住内库,不得已也得敲敲他们。

先把那三人抛开,与诸位官员讲说了一番朝廷的意思,又与坐在自己最右手方的军方代表闲聊了两句,这位军中官员乃是叶家远亲,虽然叶家如今似乎被陛下逼到了二皇子一边,但是由于叶灵儿这个奇妙人物的存在,范闲与叶家的关系还算过的去,所以那位叶家将领对范闲也是格外尊敬,想必是京中家门曾经有过什么吩咐。

等一应公事说的差不多了,范闲忽然间静了下来,抬起茶碗喝了一口。

庆国没有端茶送客的规矩,众官知道范大人一定是有重要话要讲,都安静了下来,众人已经知道在大江边上,苏州码头竹棚中,小范大人的就职演讲已经是惊煞了整个江南路的官员,对他今日的发话,不免有些好奇。

“内库,真是一个很奇妙的地方。”

范闲笑着说道。

众官也赔笑起来,那位副使凑趣说道:“荒野之地,有的只是敲敲打打,虽然闹心,但胜在与众不同。”

范闲也笑了起来:“本官以为之所以奇妙,是因为……此次奉旨南下,每经一地,但凡本官开衙亮明身份,总会有当地苦主敲鼓鸣冤,言道本地官员诸多不法事……没料到今儿个开衙已经半日,这么大一个地方,竟然连一个上书的百姓都没有。”

众官一愣,腹诽道您一路潜行南下,有个屁的鸣冤!但范闲如此说,一定有后话,不由将心提了起来。

范闲这话当然是瞎说,只是个引子:“本官大感欣慰,内库在诸位同僚的治理下,竟是一片清明,毫无不法之事,实在难得。”

众官员脸上一热,连称不敢不敢。

范闲也没有黑着脸,只是笑着说道:“但又有一椿疑问,不知道是内库真没有什么问题,还是……某些官员官威太重,以至于百姓工人们就算心有怨言,也不敢来说与本官听?”

这话太没讲究,是个赤裸裸地准备构人以罪的把式,众官员不论派系,都是内库本地官,心头一凛,便生了几丝反感,心想就算您要烧三把火,也不能用这种荒唐的手法啊?以副使为首,众官员纷纷出列,大声说道:“大人,断无此事,断无此事。”

范闲低下头去,手指头轻轻搓着思思新缝好的袖口,问道:“断无何事?本官听闻这些年来,三大坊里欠下面工人薪水不少,年前还曾经闹过一次大事,可有此事?”

众官员一愣,年前由于司库盘剥太厉,三大坊的工人们确实闹过一次事,还死了两个人,这事儿一直被转运司上下官员们隐瞒着,没料到风声竟是传到了京都!但范大人既然已经说出口来,那一定是得了确实的消息,再难遮掩。

副使赶紧上前,赔笑说道:“年前资金回流稍慢了些,工钱晚发了三天而已,结果那些刁民借机闹事,竟让三大坊停了一天工,为朝廷带来了不可挽回的损失,所以转运司商议之后,才请叶参将弹压了一番,好在没有出太多人命,想着已近年关,大人马上便到,所以就没有急着上报。”

其实哪里是晚发了工钱,准确来说是司库们将发下去的工钱抽了太多水,积怒之下,民愤渐起,工人们才闹起事来。而转运司的官员们又不想得罪司库,又不想掏出公中的银子补帐,所以装聋作哑,直到事情大了,才调兵镇压。

范闲回身与那位叶参将轻身说了几句,这名参将面露尴尬之色,轻声应话,想来在这件事情里扮演的角色并不光彩。

范闲将眉头一皱,轻轻敲着身旁案几,说道:“诸位大人,这内库说白了,便是个商号,只不过是陛下的商号,我大庆朝的商号,既然是做东西的,那最紧要的便是做东西的人……年复一年拖着工人的工钱,谁还愿意来给你做事?就算做事又如何肯用心?到最后,吃亏还不是朝廷?”

众官连声称是,纷纷进言日后一定严格照内库条例行事,断不会再有拖欠工钱的事情发生,至于日后如何,那是司库们与小范大人打交道,这些官员们只求将眼前这幕快些糊弄过去。

只是那三名面色黝黑、身无官服却坐在椅中的人物,面色有些难看起来。

“尽说些废话。”范闲摇头叹息道:“以后自然是不能再拖欠,那以前欠的呢?”

衙门正堂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官员们警惧之下,再不敢多言,内库工人数万,加上吃食住用,饮水衣料一系列的后勤,人数更是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朝廷给三大坊工人定的工钱极为丰厚,从中抽水已经成为内库官员们发财的最大源泉之一。如果范闲真要这些官员们将前些年的克扣全吐回来,这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而这些官员们心里清楚,自己这些人碍于庆律与监察院的监查,所以从来不敢明着吃,只是司库们吃剩后上的一些小孝敬而已,范大人针对的,只怕还是那些司库。

所以众官的目光,有意无意间都扫了那三人一道。

范闲就像是没有察觉场间的暗波汹涌,和声说道:“朝廷总不能亏欠子民,前些年的欠帐总要逐步补上,只是事情有些繁杂,断然是不能急的。”

不能急……众官心头再次一松,却被接下来的话吓的不轻!

“三天。”范闲微笑着伸出三根手指头,望着众官员说道:“给诸位大人三天的时间,将所有的帐给我填回来,欠下面工人的工钱都补回去,记得……用太平钱庄的利钱为准。”

“三天之后,如果还有工人到本官这里说他的工钱没拿到手。”范闲说道:“或者说让本官监察院的下属们查了出来……对不起诸位,本官是要露点儿狠劲儿了。”

他虽然微笑着,但官员们已经感觉到一股寒冽的味道开始传遍四周。

……

……

那一直安坐如素的三位仁兄终于坐不住了,面带谦卑地站起身来,说道:“大人,下官有话禀报。”

“讲吧。”范闲煞有兴趣地看了他一眼。

“拖欠工钱之事或许有之,但是数目并不大,而且往往是做帐不顺。”那人呵呵笑道:“大人远自京都来,或许不清楚这些地方的刁民厉害,那些人拖家带口的来做工,明明就是一个人在工坊做事,但他偏偏要报三个人,不是我们拖欠工钱,实在是他们想骗朝廷的银子。”

“噢?”范闲噫了一声:“还有这等把戏?”

“是啊。”那人明显没有看出范闲话语里的讥讽意味,大喜过望说道:“大人,那些工人奸狡阴滑,仗着朝廷心疼百姓,便敢狮子大开口,但凡有些要求不能满足,便会消极怠工,甚至还有些更坏的家伙,竟是敢在工序里做手脚,这些年来不知道让朝廷损失了多少银子。”

此人一劲儿将脏水往工人的身上泼,还不是想着范提司再如何好清名,但毕竟是官员一属,怎么会将屁股坐到工人那边?所谓屁股决定脑袋,不愁你不站好队。

范闲却在心里冷笑着,这话说的……把自己常犯的贱全推到工人身上,但他面色不平,叹息道:“啊,想不到陛下如此仁明,这些人居然还如此不知足。”

那人赔笑说道:“确实如此,拖欠工钱之事,等下官回去之后,一定细细查清楚,不过那些闹事的工人也不能轻饶,大人切莫被这些奸人言语蒙蔽,那些人奸滑的狠,委实不是个什么东西。”

范闲看着此人,忽然皱起了眉头:“请问大人是?”

副使赶紧在一边介绍道:“这位是是甲坊的主事官,萧大人。”

“萧大人?”范闲似乎有些吃惊,“甲坊主事官?司库之首?”

那位姓萧的三大坊主事人赶紧行了个礼:“正是下官。”

范闲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开口说道:“你一个区区主事,只不过是个小小司库,朝廷给了你一个不入流的品级,连官身都没有,怎么敢在本官面前自称……下官?”

众人一怔。

他的声音陡然间冷了下来:“口口声声下官……你又是哪门子的官?本衙今日头一遭开门,你一个区区主事不在衙外候着传问,居然敢大咧咧地入堂,还敢坐在朝廷命官之间,真是……好大的胆子!敢请教,你又是个什么混帐胆大的东西?”

……

……

嗯?

堂间安静了半天,直到过了许久,众官员们才听清了范大人……是在骂人?

顿时场间轰的一声炸开了锅,这还了得!自内库被归为皇室所有后,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指着三大坊主事的脸骂娘!就连长公主当初接手内库后,头一遭来闽北衙门,对这三名三大坊的主事也是好生温柔,怎么这位范大人就敢披头就骂?

那位甲坊主事萧大人也愣在了当场,他没想到范大人就算不笼络自己也罢,居然如此不给自己面子,骂的如此之凶!他闷哼一声,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但对着堂堂“皇子”,也不敢说什么,悻悻然一拱手,便要回座闷声当菩萨去。

“撤了他的座。”范闲双眼一眯,眉间皱成极好看的小圈,和声说道:“本官面前,没有他的座位。”

“范大人!”那位主事官勃然大怒,屁股还没挨着座位,就重新站直了身子,强抑着内心愤怒,说道:“不要欺人太甚。”

范闲根本不理会此人,自喝着茶,与身旁面色尴尬的叶参将,副使说着闲话。

说话间,他身边的监察院官员已经下去,将那名萧大人推到一边,撤了他的座位。如此一来,事情真是大了,不止底下的官员们都纷纷出列说情,就连那位叶参将也压低声音在范闲耳边说道:“范少爷,给他们留些颜面吧。”

“给他们留颜面?”范闲笑着说道:“今儿就是专门削他们脸来的。”

叶参将一闷,不敢再继续说话。

打从内库开衙至今,三大坊的主事在衙门里都有自己的座位,地位特殊,从来没有人如此侮辱他们的存在,此时见着甲坊主事受辱,另两位大坊主事也终于坐不住了,起身站在那位萧大人身边,对着上首的范闲寒声说道:“既然大人认为衙中没有咱们的座位,不若一起撤了吧……反正三大坊不过是些下贱之人。”

不是赌气,而是在拿三大坊压人。

范闲抬起头来,看了面前站做一排的三位主事,微笑说道:“当然是要一起撤,你们以为还能有你们的位置?三大坊里当然不全是下贱之人,不过诸位既然自承,本官也便信了。”

“大人!”

三大坊主事没有料到范闲竟是步步进逼,言语间没有给自己留一丝退路,这才知道对方不止是要树威,竟是要赶尽杀绝,可是……你范闲有什么底气?难道真想看着三大坊垮了不成?

三大坊主事再次应话的语气便变的狠了起来:“大人,不知三大坊有何得罪之处?”

“盘剥工钱,欺男霸女,以技要胁朝廷,不敬本官,当然……”范闲盯着三人说道:“你们得罪的不是本官,得罪的是三大坊里的工人,还有养你们的朝廷与天下万民。”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三位主事大怒说道:“大人初来转运司,便如此肆意妄行,难道我大庆朝,真的没有规矩不成?”

“规矩?本官便是规矩。”

范闲笑着心想,当然这句话没有说出口来,只是想到范老二当年在京都横行时,最喜欢飚的就是这句狠话,看来做官与当混混儿一样,遇着情况不明的乱局时,使些蛮横技巧,总是可行的。

“来人啊,这三人咆哮衙堂,给我拖下去,打十板子先。”

范闲将手中茶杯轻轻搁在桌几之上,毫不理会堂下众官员求情的话语,笑想自己恰得苦,霸得蛮,就是有些耐不得烦,哪里肯和这些人多费口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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