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0章 半步

他不是笑崆峒!

他是八尊谙!

华长灯霍然惊醒,笑崆峒的剑开玄妙,不是强行上第三境界,而是请来了八尊谙。

“类似于香杳杳的大召唤术……”

而伴着思绪这么一扭转。

对面气息,俨然也变了。

其实八尊谙从头到尾都不加掩饰,只是人的思维惯性,一时很难转得过来。

这十段剑指看似笑崆峒发出,实则味道不然,这剑念看似笑崆峒也会,实则层次更高。

“他分明出现得如此明显,而我,居然没在第一时间认出来……”

一点寒光乍泄,灵榆风雪卷席。

八尊谙剑指并作,几乎穷尽三千剑道之点道极限,将绝对力量汇于指尖,以点破面。

而那面,便是他华长灯!

“来得好!”

华长灯不惊反喜。

在剑指寒光临面之际,上身微一后仰,顺势腰间狩鬼拔出,定定悬提于面前。

铿——

悠扬剑鸣,响彻高山,令人心神激荡。

千钧一发之际,那抹幽青色剑光闪耀,如在一瞬将夜色映成白昼,令得观战者看得更为清晰。

狩鬼两面。

一面,照出十段剑指之点道锋芒。

更如照妖镜般,让得所有人意识到,能发出这超绝一指的,绝不可能是虚弱状态下的笑崆峒……

“第八剑仙来了!”

不知是谁高呼了一声,灵榆山满山躁动。

众人如梦方醒,血气都开始倒灌上头,整得人热血沸腾。

而在狩鬼的另一面,华长灯沉着应战。

剑身微微亮起的青光,仿给他的脸蒙了一层森冷清辉,映得其肃杀眼神,更为渗人:

“令此:百鬼坛!”

简短几字,如同神明号令。

一声令下,十段剑指微光与狩鬼之间,本已只是毫厘之距,不曾想芥子化须弥。

这中间,如是被强行塞入了无数个世界。

一层又一层酆都异象、炼狱之景,在此间世界中如昙花般瓣瓣盛开,冰火、拔舌、蒸笼、铁树……受刑者不计其数。

各般景色,不可细瞧。

内里光景,惨不忍睹。

最后花蕊位置浮出一座由骷髅头高高铸起的六面祭坛,夹缝中镶有断魂怨鬼,凄声鸣天。

百鬼坛出!

由小至大,顷刻高可参天!

它便横在狩鬼与十段剑指点道锋芒之间,化作绝对防御,其势可阻天下任何攻击。

“悬了……”

第八剑仙是强。

可他用的是笑崆峒的身体。

华长灯呢,他却是本尊亲至。

用的,也不再是当时中元界石碑旁,被受爷所斩时的意念分身、宝物化身……

他此番所使,全是实实在在的酆都至宝!

十段剑指再凶,破得了这般高过云天,比铜墙铁壁还可怕的百鬼坛的防御?

剑念再强,逾越得了十八重地狱上下参差,最后破开酆都,企及华长灯本尊,伤其根本?

“根本不行!”

灵榆山众多古剑修攥紧了拳头。

较之于鬼剑仙的声名不显,东域第八剑仙的名头,那可大了去了。

再加上圣奴虽然“无恶不作”,却也算是为高位者在求自由,且别的不提,单单八尊谙的个人魅力,也令世人为之倾倒。

此战中,灵榆山至少七成,站的是圣奴这边。

而若要再抛开立场,则约莫九成九的人,想要看到的,还是八尊谙胜。

然……

圣帝当头!

胜,何其困难?

……

“点道……为止……”

战局瞬息万变,一切更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

直至此刻,笑崆峒嘴里吐出的“为止”二字,才堪堪在灵榆山上平息了风波。

而也恰似此声!

诸人所见,竟是那由八尊谙发出的一指凶光,本携摧枯拉朽之势而去,突兀却在撞向狩鬼、撞进酆都异象、撞上无可撼动的百鬼坛之前,强势扼停。

“刷!”

灵榆风雪,跟着迟停。

这一停,几乎也将所有观战者的心揪住,令人不由屏住呼吸,神思皆凛:

“如此至刚至猛的一指,说停就停?”

“这能停下?要换我来,一停直接炸了!”

“轻重有序,张弛有度,驾轻就熟,炉火纯青……天!这是什么级别的控制啊,是提前设计好的,还是说随机应变?”

倘若是前者,那未免有些恐怖,说八尊谙工于心计,远胜道穹苍都不为过。

倘若是后者,那未免更加恐怖,临战时见招拆招说起来容易,太考验基本功与战斗意识了。

于细微处见真章。

这一指,灵榆山青年辈古剑修,如萧晚风、顾青们等,细细品悟,可回味不止半年。

“见招拆招的话,百鬼坛当前,八尊谙想怎么拆?”

这,才是重点!

而当观战者心神闪过这般念想,连华长灯都为这急停而心生疑窦时,八尊谙俨已及时给出了反应。

点道·为止,便真如他说的点到为止。

在狩鬼跟前轻轻一颤,而后“啵”的一声,如水波般荡漾而开,蔓向虚空。

举重若轻,赏心悦目。

“哗!”

所有人为那扫过风雪而不惊半分的剑念波动动容,恍惚一瞬之间,又如置身入了另一个世界。

还是灵榆山。

可失了夜色、失了酆都异景。

破晓的晨曦微光,从东边穿云洒来,和煦而温暖,却让适应了夜色之人,感到颇有些刺眼。

“啊!是剑!”

有人惊叫,那光习习探来,落入眼中,穿入心灵,刺入神魂之后,居然映出真形,为一一柄柄细碎的光剑。

光洒诸天,则剑无尽。

无尽剑光下纵,有如坠落剑雨,轰轰烈烈钉向还在防御脸前十段剑指的华长灯。

“万剑术!这是万剑术,幻剑术中的万剑术?”

“若是幻剑术,防,还是不防?”

“若是万剑术,不防,那只能被扎穿,扎成刺猬啊!”

华长灯不是踌躇不决、神思不定的局外观战者,他反应极速,一回头后,并指点向黎明:

“令此:酆都开门,此世堕夜!”

轰然一声响,虚空再次展开巨大的酆都之门。

双门开敞,将无尽剑光纳去,最终合并时,又带走了黎明,还以灵榆山东边夜色。

稳住了!

观战者拳头又是一紧,已不知是高兴,还是紧张。

神仙斗法,波澜不惊。

沸腾的,却是环于山周的一个个看戏之人。

“还有!”

忽而有人转向西方,指去遥远高空。

东边夜色西残阳,鬼佛界毕竟太大,在八尊谙的渗透下,华长灯好似维持不了全局酆都。

他护住了东边,哪曾想西面夜色也被攻破,夕阳西斜,醉红满天。

“光!”

“还是光!”

夕阳的光洒来,这次并不刺眼,但却扎心。

那光打在脸上,映在心间,隐约间勾勒出一个天使模样,却并不圣洁。

而是夕阳天使,手持凶剑,背生十二翼,翼翼猩红,状能滴血。

“万剑术!”

同样的万剑术,这次却是照本宣科,上演了最为标准的万剑术第二境界,大红神之怒。

“十二翼……”

葬剑冢顾青三失声呢喃。

这是多么可怕的力量啊!

他也主修万剑术,所以比外人更知晓,这万剑术第二境界,单是凝出一翼来,就要费去多少心神、气力。

这还不论,有的人可以凝聚出一翼,却连一翼之力都稳不住,遑论发出攻击。

可天上……

可那高天一尺的八尊谙……

瞬息之间,他便架构出了十二翼夕阳天使,将万剑术推向第二境界之极境。

“多久没见这等盛景了。”

风听尘深一作呼吸,却并不将自己与八尊谙去作比较,如此可减少些许烦恼。

他老了。

他咬咬牙,拼一下,费些气血,也能做到如此。

但他知道,他主修的是万剑术,而万剑术于八尊谙而言,不过是“皆有涉略”的其中之一。

“轰轰轰轰……”

夕阳天使双手往下镇剑,背后十二翼稍稍一蜷,虚空定住,随后便有风暴扫来。

恐怖血剑,从世外射向灵榆山,有如蝗虫过境,遮天蔽日,势不可挡。

“令此:百鬼……”

华长灯第一反应,是调动百鬼坛,如此可以轻易防下八尊谙此剑。

猛又惊醒回来,八尊谙最擅长的是幻剑术,如若此时连大红神之怒,都只是声东击西。

剑在此,意却不在此。

唯一所想,只是想要他主动将百鬼坛的防御,在十段剑指跟前撤去呢?

“镜花水月,不过尔尔。”

华长灯嗤声而笑,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当然可以祭出剑鬼三剑,届时别说第二境界大红神之怒了,仅凭八尊谙那二代彻神念,想打,赢字都写不了一点。

他得开到第三境,才能勉强跟自己过招!

可现下情况是……

对面只是随手指了下自己,却逼出来了剑鬼三剑,那传出去岂不是贻笑大方?

华长灯大大方方,面朝夕阳天使,以身受剑,不作防御。

轰然声响间,剑光撕开他的衣裳,刺破他的肌肤,穿过他的躯体,带出一片血色。

乱剑穿躯。

华长灯被射杀成一个血人。

到最后,只剩一具枯骨站立,尸骨上连半片血肉都不带沾染。

……

“死、死了?”

如此恢弘的登场,如此轻易的陨落,这未免太过儿戏。

观战者眼前一花后,世界咔的一声,如同镜面破碎……

华长灯死了?

华长灯分明还立在原地!

灵榆山上,鬼剑仙笔直如剑,狩鬼依旧悬于他的面前,幽青烨烨,映得人刺骨冰寒。

“真是幻剑术,华剑仙赌对了!”

“不,不能说是‘赌’,倘若不修意志,单单幻剑术下的大红神之怒,也能杀得你意识死亡。”

“鬼剑仙这波全不设防、以身迎剑,我只能说……强!”

华长灯受了一剑,完好如初。

从此剑之中,他已看清了八尊谙的境界,止不住轻笑出声:

“三十余年不见,你的幻剑术依旧停在这个水平,那我想,也许是我对此战太认真了……”

霍!

一声尚未落定,异变再显。

灵榆山从幻剑术回归灵榆山本山之后,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多了一楼。

所有人都看得见!

那木质的三层阁楼,带着时间的沧桑远古气息,一层阁楼处开着窗,窗口处伴靠有一人。

“第八剑仙!”

有人瞧清了那侧脸,尖叫出声。

伴窗而立的八尊谙,同样不复当时年少,面上也多了时间的凿痕,他眼神眺向窗外,惆情幽幽。

“雪……”

他轻喃着,伸出手,探向窗外。

灵榆山飘落的雪花,轻轻落在他掌心之上,不消不溶,如岁月静好。

“好安静……”

大战之中,所有人没来由感受到了一种心旷神怡。

顺着这挂有“古今忘忧楼”牌匾的木质阁楼,顺着靠窗远眺的第八剑仙视线望去。

众人所见,不知何时,灵榆山风停了。

雪静悄悄的落,打在地上,居然也有嗤啦的轻响。

而在一片白茫茫之中,忽而不远处顶着寒冬,有一株不知名的红花鲜艳盛开。

花红,璀璨。

当是时,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夺去了。

以至于灵榆山上一片雪白,变得如此无关紧要,山上灵榆木、伏桑木所呈现的青色,也跟着淡去,无足轻重。

安静,而美好。

这美好,却被突如其来的格格不入之声,打破了。

华长灯冷笑:“多年不见,幻剑术不见长进,你这故弄玄虚的本事,倒是没落下多……”

霍!

他话音未定。

阁楼内八尊谙忽而偏头,像是被人惊扰到了,目露煞光,眸底旋展映出血色红花,剑念由银白染成猩红。

“滋啦”一下,所有人汗毛倒竖,便连华长灯都意识到不妙:方才所有,只是粉饰,接下来才是八尊谙真正实力的一剑?

隆隆……

楼外风暴高高扬起。

嚯嚯……

山上红花朵朵盛开。

忽而似从天上夜幕中,降来缥缈歌吟声,余韵深长,意有所指:

“雪落雨风停,花开草木轻。”

“三更闻犬吠,夜半煞星鸣。”

谁?

谁在说话!

观战者只觉扑面而来的是万钧压力,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

“上面,在上面!”

有人顶着压力艰难抬眸,望见夜色不知何时,已被星光撕开一点,绽放出了璀璨的血色剑念。

华长灯同样抬眸,望向青冥。

但见那点星光之中,再现一个八尊谙!

同古今忘忧楼里已显迟暮气息的落魄八尊谙不同,他白衣胜雪,洒脱不羁,分明还是当时年少,还是第八剑仙!

少年八尊谙一步一歌,飒沓如星,同是并指,往地面点来,伴着长笑:

“华长灯,我这一指,始于三十年前,终于三十年后,你可接好了。”

很明显,他就不是点道·为止了,而是点道·不止。

一指,洞穿而来。

璀璨血色当即撕破无边夜幕,震断无尽虚空,化作卷席的洪流,环伺着中间一道为主的银光。

其射向的位置,依旧是华长灯眉心!

意鬼所在的位置!

“不是剑念……”

华长灯浑身毛孔舒张,俨然意识到三十年来八尊谙不修幻剑术,改在剑念之上,修出了一个可以堪比自己剑鬼的东西来。

是什么?

是他的年轻时候?

根本来不及思考了,虽说八尊谙的年轻时期,已败过自己一次。

但那回胜之不武,这次他依然不敢掉以轻心,更不敢挪动百鬼坛来防御——有可能,还是幻剑术!

华长灯却不敢真身受此少年八尊谙一指了。

他将全部心神,放在这古怪的少年人、古怪的剑指上,当剑光临面时,再觉不妙,猛又从眉心处中,祭出意鬼!

“啪。”

没有什么大的波动。

像是巴掌打脸,不大的轻响,回荡在突然变得死寂的灵榆山上。

观战者只觉眼前再一花,什么年少八尊谙,什么楼外血煞星,什么三十年前的一指……

根本没有!

华长灯高高祭出意鬼,横在头顶之上,横对空气。

却在心神被转移的那一瞬,面前失了控制的百鬼坛,有如红花盛开后的草木,被对面无有剑流轻易置为虚无。

笑崆峒那仿被冷冻于时间长河之上的十段剑指,在散开波光后,其中一点,轻易穿过酆都异象、炼狱之景,以及百鬼坛。

点到为止。

那点波光,并无恐怖剑念爆发,只是不重不轻地打在了悬于华长灯面前的狩鬼剑身上。

“啪!”

巴掌大的轻响,便发于此。

狩鬼受力,啪叽一声,拍在了主人华长灯的高鼻梁之上,同样没有造成多少伤害,却在其鼻头处留下了一道红印。

“咕噜!”

所有人艰难吞咽着口水,望着这位传说中的圣帝鬼剑仙。

鬼剑仙鼻子一酸,眼眶涌出热泪。

其头顶意鬼峥嵘,剑势恐怖,他却像扛不住意鬼之势了,身体微一踉跄。

在险些跌倒之际,下意识右脚一撤,往后踩去,这才稳住了局势。

“呵呵。”

笑崆峒唇角一翘,盯向华长灯的脚。

华圣帝,退了半步。

第1851章 新道

“退了!”

“鬼剑仙被打退了!”

哪怕只是退了半步,灵榆山观战者一下沸腾了。

这可是圣帝,还是本尊亲至,更别提狩鬼加意鬼齐出,依旧打退半步。

最关键的,意鬼隔空一挡,挡了个寂寞。

百鬼坛祭出之后,从头到尾,也都没有起到隔绝攻击的效用。

一切防御,在八尊谙真真假假来回反复的古剑术运用下,形同虚设。

——还被打了下脸!

“是伏笔吗?”

“鬼剑仙战第八剑仙,第一回合虽说是隔空交手,但他退了半步!之后呢?”

“我看不然!鬼剑仙只是大意了,没想到到最后八尊谙还敢这么冒险,他只是仗着用的是笑崆峒的躯体,伤不到自己吧?”

“真要面对面,不说他的十段剑指也已被磨没了实质性伤害,接下来鬼剑仙的反扑,定够八尊谙喝一壶的了!”

“可我觉得没有‘假如’,半步也是步,胜半筹也是筹……哦,也是胜。”

“呵呵,那我觉得八尊谙有三输,他迄今不敢露出真身,此为一输;他成功挑起了鬼剑仙怒火,此为二输;有此二输,他已三输!”

“好好好,就你赢,就你没输,你全家都没叔!”

“老子就事论事,你们这些八痴,怎的还急眼了呢?”

“我急你娘!”

“……”

灵榆山观战者不少。

对这一回合交手的看法,也是各有千秋。

看似八尊谙和笑崆峒合体,赢了半步,但也只是半步,难以企及当年“第八剑仙”缔造的神话。

期待越高,落差越大。

大多数人想看的,是第八剑仙若真露面,以弱胜强一剑秒杀圣帝,那才叫惊艳卓绝!

现实,好像却很骨感。

胜半步也是胜的话,这就不免让人忆起,昔年一战,八尊谙的结局是惨败。

惨败也是败,败过了,本就难以再翻盘胜出!

神话本身,早有了污点,迄今没能如人愿,满足高期待,本身就是神话有问题了。

“年少八尊谙是幻剑术的话,老年八尊谙本人看着好虚啊,该不会真不敢露面迎战吧?”

“时境裂缝那边,魁雷汉的表现也只是平平,雷声大、雨点小,没有弑神啊?”

“三大祖神,好像也都退后不打了,跟华圣帝一样,不像是怕,更像是在……蓄势待发?”

有人结合华长灯降临五域后的总体表现,以及时境裂缝那般的战况,已开始摇摆立场,重新站队。

被打脸、退半步,无足轻重。

于大局而言,圣奴在华长灯到来后的表现,确实有些抱薪救火的味道了。

旁人如何议论、什么看法,左右不了战局。

华长灯目中热泪已然蒸干,此时只剩个鼻头微红,他倒也察觉到了笑崆峒的目光,对这些却并不在意。

他不是拘泥于小节之人,更不至于因退半步而自怨自艾。

半步之后,他索性再退半步。

而后摸着鼻子,轻笑着唤来铜灯,伸手一牵引,两道残破神魂便飞掠出去。

一剑一魂,多的算附赠。

哪怕对手已不是笑崆峒,我亦不曾应下约定,你八尊谙既露面,给你个面子又何妨?

“嗤嗤……”

可笑崆峒战完之后,形如木桩,只剩浑身剑念嗤嗤交织,支配着躯体不曾倒地。

他已无余力动弹。

梅巳人赶紧上前去接残魂,不禁唏嘘。

未曾想进楼前李富贵还是个人,出楼后李富贵连人都给整没了,只剩些魂片。

“你退步了。”

退步的分明是华长灯,华长灯却盯着那支离破碎的笑崆峒,收回百鬼坛后,再度开口:

“侥幸胜我半子,却将底牌交出,这不像是你。”

“而如果你真只剩下这些东西,我很失望。”

笑崆峒嘴唇一蠕,隔了许久,才能出声回应——这回大家听清楚了,确实不是他本人,而是八尊谙的声音:

“我在古今忘忧楼。”

华长灯当然看到了,不止是在幻剑术中,更在李富贵的灵魂记忆里。

他对这些并无所谓,此刻唯一关注的点,只有方才最后时刻,那只出现了一时,亦真亦假的年少八尊谙:

“那是什么?”

若那为真,其力脱胎于剑念,远胜于剑念,给人以足够的威胁感,八尊谙或还有一战之力。

若那为幻,只是兵行险着的一次幻剑术冒险,华长灯本三十年后再战的火热欲望,都将变得意兴阑珊。

“剑我。”

八尊谙言简意不赅,却无多余解释的想法。

华长灯仔细品味着这二字,有些想笑,是为了对付自己的“剑鬼”,而创造出的“剑我”?

连名字取得,都如此具有针对性!

但八尊谙倒也还算聪明,知晓以剑念的强度,根本接不住自己大成体后剑鬼三剑的其中之一。

只是……

这剑我,走的又是个什么道?

八尊谙固然天资卓绝,悟道的本事一流,时常能做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但也仅此罢了。

传说,是讲给凡夫俗子听的。

从华长灯的角度看来,八尊谙也就一般。

他的剑术,站在剑神孤楼影的成型道路上。

他的剑念,站在魁雷汉罚神刑劫的肩膀上。

这世界上的许多天才,都有着“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的才能,但要论“无中生有、走出新道”,大多数人,其实走得一身泥泞。

除却魁雷汉,除却自己,放眼五域,华长灯再难看见第三位真正的天才!

剑我什么立意、怎样的呈现形式、融了何道,是大杂烩还是集百家之长、是推陈出新还是无中生有……

这些,都还是问号。

能在其中之一,让人眼前一亮,已是天赋异禀,要说全部都臻至极境,难如登天!

毕竟,“三息先天,三年剑仙”,百代万载,总能憋出几个。

但走新道的,君不见十祖有的走了数百万年,都难迈出半步!

“来都来了,何不现身?”

华长灯不想等,他现在就想见识剑我,看看是故弄玄虚,还是煞有其事。

八尊谙却没有正面接招。

华长灯这般焦急,明显别有思量,同三祖所图不无关系。

而他都等了三十年,当下根本不急那一时三刻,千般万般,哪有徐小受重要?

“我就在古今忘忧楼,进得来,我陪你一战,进不来,候着吧。”

一言话毕,不再纠缠。

笑崆峒身上剑念停止交织,噗的吐血软倒,在地上一抽又抽的,伤势严峻极了。

走、走了?

这般突兀的到来,这般潇洒的离开,根本不觑任何变数,也没将所有人放在眼里……

“要不是说他是第八剑仙呢?”

众人望向华圣帝,摸不准他的应对方式。

是继续大开杀戒,逼八尊谙再露面,还是说真如后者所言,进不了就乖乖等着?

华长灯皱着眉,盯着笑崆峒残躯许久。

他耳朵微动,仿接收到了什么传音,却自顾自微微摇头,最后看向梅巳人。

哪怕方才与笑崆峒在过去开战,他依旧关注着灵榆山的当下,知晓梅巳人是从古今忘忧楼出来的。

“我给你们一个时辰。”

华长灯深呼吸后开口,这算是退半步之后的让步,也是他对“剑我”的期待与尊重。

刷!

全场目光,齐齐向巳人先生看齐。

梅巳人望着这位曾经的学生,而今的圣帝,张了张嘴,最后眉头高高挑起,没有道出任何话语。

“实际上,老朽根本也没那个能力代为传话……”

“正如你进不去古今忘忧楼一般,我也一样。”

当然,这么掉价的话,不可能从嘴巴蹦出。

当着灵榆山上千人的面,梅巳人啪的甩出新的纸扇,轻轻的扇,扇得墨字飞舞、雪花飞摇——冰天雪地的,好不凉哉!

“厉害厉害。”

全场众人看得一愣,这是嘲讽吗?

梅巳人立马意识到了什么,头都不低一下,气定神闲但偷偷的将扇子转了一面:

“好说好说。”

……

“八尊谙先生赢了。”

古今忘忧楼,空余恨已得次面之门,好话还是能说两句的。

方才八尊谙只是说开下窗。

古今忘忧楼的窗,自是可以打开。

八尊谙所图,当然也不是看窗外的风景,而是赶赴战场,稍缓局势。

空余恨自是理解。

得了次面之门,这点便利自然也能给到,于是照做。

一番交手下来,险胜半招,但也是胜。

空余恨自不会泼凉水,却也想听听八尊谙对华长灯的亲口评价。

“不过是讨了个巧罢了。”

八尊谙没将这点胜果放在心上,“多年不见,他还是端着云山传人的架子,早出意鬼的话,没有那么多事,该退的其实是我。”

“八尊谙先生那剑我……”空余恨略作试探。

“你想试试?”

见对面似笑非笑看来,空余恨立马摇头,话锋也调了个弯:

“也算是提前交了次手,八尊谙先生对接下来的局势,可有把握?”

这当然不是在问局势,本质上还是在问华长灯,可尚未真正开战,谁又知还有无变数呢?

五五开?

赌一把?

八尊谙从不说这些无意义的话,盯着空余恨笑:“你有随时回头的权利,想站祂们便站,我无所谓,倒是徐小受如何了?”

当然没有这个意思……空余恨也不问了,确实容易让人误会,思绪转到另一边后,自喃般道:

“算算时间,应该也差不多了。”

……

“被动系统……”

病床上的徐小受,手里抓着时空之源,盯着面前的红色界面,以及轮回之门,没敢多作纠结。

未知才是雷,指不定什么时候爆发。

既然时祖给了自己溯回一切的珠子,该探的事得探,该冒的险得冒。

有些秘密,藏到今天,也是时候见见真章了。

“来吧!”

持握手上金珠,蠕动自己的瘫痪之躯,徐小受将时空之源对准了被动系统的红色界面。

其上分为数大被动技板块,个中又罗列着诸多被动技名称。

但此刻,它们都不是主角。

被动系统这个本质,才是!

“嗡。”

金色珠子一印上红色界面,其内时空之力自行流转,化出缭绕的金色云烟,徐徐注入界面之中。

波动、错乱……

整个病房空间,都因此开始扭曲。

徐小受紧张而期待,望着代表被动系统的红色界面在一点点皱巴,往中央处坍陷下去。

他十分怀疑,是否时空之源将被动系统搞没了后,自己一身被动技,也要跟着要烟消云散。

可他意志坚决!

如果被赋予的,可以随时被剥夺,本身一切就是毫无意义。

那么从现在开始,归零重修,亦可以算作是不幸中的万幸。

——至少清醒得早!

“如此,我可就要改名了,改为徐大主,我要开始主动!”

“唔,不好听,徐大祖?徐祖?直接封神称祖算了。”

“也怪怪的,好自欺欺人呐,啊,好烦,还不如‘徐故生’好听……”

时空之源的溯回之力还在持续,金色的云烟充斥了整个病房,看得人心惊胆战。

徐小受胡思乱想着,却也不希望一切往最极端的方向发展。

但走出这一步时,他也作了最坏的打算:毕生功力如若散尽,陪伴自己的,依旧还有名之道!

这,才是靠自己修出来的感悟。

他并不是三年外院只修出一剑白云悠悠的三境炼灵徐小受,他是半年就能合汇一切感悟走出新道的徐天骄!

一路走来,他早证明了自己悟性其实也还可以,也养出了重新修道的自信。

名,脱胎于剑念,扎根于世人,从“认知”入手,靠“被动”成道,却不似被动系统那般空中楼阁,反有着脚踏实地的安全感。

“再不济,我靠名,也能重回巅峰!”

“届时之我,将拿回属于我的、以及不属于我的一切,还要瞧瞧那什么‘名祖’,到底是真是假!”

徐小受邪魅歪嘴,恶狠狠一攥拳,仿佛这样就能够吓退那未知恐惧。

其实他也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

修名容易,在华长灯及三祖的压力下,再次成长,怕是没人会给自己时间了。

“时间……”

一想到自己现在还置身时间长河,还需要大量时间再修道,徐小受头疼欲裂。

可突兀的,在那满病房让人感到冰冷的金色云烟之中,不知从哪传来了一声低唤:

“喵呜~”

徐小受猛一激灵。

贪神!

他立马左右寻找。

可贪神与自己契约合体后,却好似也来不了这第二扇门后的病房世界。

徐小受一颗心,反而稳稳定下来了。

“是的,我还有贪神,我还有吞噬之力……”

时间?

吞噬之体,再次成长,根本不需要时间!

真要逼急了,直接开始吃吃吃,我有整个杏界,我有四大祖树,我有从零开始直至祖神的一切资源,我有朋友、家人……

“我早已不是一无所有,我,在害怕什么?”

同样的白色病房,截然不同的人生际遇,徐小受呆呆望着眼前的场景,突然释怀的笑了

而也是同时,当他心定下来的这一刹,身前时空之源的溯回之力跟着结束。

“来了!”

半空中,被动系统的红色界面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看着就十分简陋的黑色转盘,其上有着根长而细,好像拨一下就会断掉的指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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