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0章 神狱六道,孤身冲阵

姜望的挑衅之声戛然而止,警惕环顾四周。

太寅却是松了一口气……

入阵矣!

在姜望的视觉感知里,前方那已经完全占据视野的黑白两色,忽然间如水流动,急剧收缩,凝成一扇古老的门。

也好像,只有那扇门存在。

在这扇门之外,原本应该看得到的浮山、碧海、礁石,乃至于太寅、项北……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只剩迷雾。

这种雾气,给人一种浑浑噩噩,又很熟悉的感觉。

姜望想了一想,骤然醒觉。

这不就是五府海里的蒙昧之雾么?

修行者从腾龙境至内府境,所需经历的最危险的一道关隘。

此雾蒙三魂,昧七魄,多少修士的道脉真龙,就是迷失在蒙昧之雾里,直接被消磨干净。

哪怕到了五府洞开,五神通皆得,道脉腾龙已经游进藏星海的如今,五府海中还是会不断有蒙昧之雾溢出,还是需要不断地去清除。

修行者永远有未知,蒙昧永不能根除。

释家修士便说,修行就是不断扫除蒙昧的过程。

所以“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

仅仅是这笼罩黑白之门四周的蒙昧雾气,就足以让人警惕。

迷雾深处那若隐若现的危险,更让人感知深刻,不敢妄动。

姜望抬头望天,只看到天穹上方,那所有的黑白两色,也凝成一扇门。天穹除开此门外,也尽是蒙昧雾气。

天余一扇门,地余一扇门。

左右。前后,也都出现了一扇黑白之门。

这无比诡异的一幕,难免令人心中生惧。

应该推开哪一扇?

门户的背后……会面对什么?

姜望不通阵道,兵阵倒还见识得多,法阵则是两眼一抹黑。

断魂峡乱石谷中所见识的先天迷阵,也是跟着余北斗的刀钱在走。

此时此刻,只能第一时间凝聚剑势,全神戒备,毫无破阵思路。

但他并无什么畏惧沮丧,相反这座突然出现的阵法,被他视为变局所在——祸斗王兽一直追得那么近,也同样陷入了此阵中。

那么无论这座阵法有多可怕,结果总不会比继续面对祸斗王兽更坏。

要知道,若不是太寅忽然出现,胡乱干扰了一通,他现在说不定已经被祸斗吞掉了。

他期待变化。

大阵之外的太寅,情绪明显很好。

他这一路忍着姜望的嘲讽狂奔不歇,真可谓忍辱负重!

最终成功把姜望引入阵中。

皇天不负苦心人,古人诚不欺我。

此时此刻,称得上苦尽甘来。

他所布下的这座大阵,名为“神狱六道”。

乃是夏国太氏所传第一杀阵!

六扇生死门,轮转一心,生死皆在主阵者手中。

曾经有过困杀当世真人的战绩,可谓凶威赫赫。

他现在布的这一阵,当然并不完整。但也已经是在契合山海境环境下,他所能布置出来的最强阵法。

若是易地而处,他自问自己都走不出来!

姜望何人也?

徒逞武力的莽夫。

在这绝杀之阵里,也只好盘着!

“此地何名?”太寅有些意气风发地问道。

项北觉得他有点莫名其妙,摇了摇头:“就一片普普通通的海域。”

“应该有名字的啊。”太寅叹曰:“夏天骄削齐天骄三成神魂本源于此!不如就叫葬姜海?这也将是齐国衰落的开始。葬齐海怎么样?”

“……”虽然知道太寅可能是为了调整心情,但项北还是颇觉无言,左右看了看:“还不撤吗?不然等会该叫葬姜太项海了,”

太寅也抬眼看了看,此时祸斗王兽和姜望,都被神狱六道阵所覆盖。那浩浩荡荡的祸斗大军,却未被覆盖进去多少。

毕竟数量太多。

它们自觉地散开,将这座大阵围住。

甚至于还有富余的很大一部分,虎视眈眈地向着他和项北飞来……

“一群疯狗……”

太寅的感慨戛然而止,掉头就走,没有半分犹豫。

就算神狱六道阵失去主持,杀不死姜望,已经彻底陷入祸斗群包围的那家伙,也没有活下来的可能了。

已经可以宣告出局。

真男人走得从容,从不回头看结果……

吼!

一声极致暴虐的怒吼,响在身后。

太寅惊惧回头,便看到他才发动的神狱六道阵,像是热水烧沸了一般,发出恐怖的尖啸。

而后瞬间崩溃!

什么生死门,什么蒙昧雾,什么神狱……

全都被一扫而空!

来不及跟神狱六道阵断开联系的太寅,一口鲜血喷出,顾不得调理伤势,拔腿就跑,亡命狂奔。

这才是那头祸斗王兽的真正实力吗!?

先前都是在戏弄猎物而已?

姜望死定了。

那下一个目标是……

太寅脊生冷汗,直恨不得把五府四楼全部催发到极限,直飙云空。

项北亦是不发一言,以吞贼霸体的战斗姿态,狼狈逃窜。

神狱六道阵的崩溃,何止带来了太寅的崩溃?

姜望身在其中,的确是一万个想骂娘。

你太寅阵法水平一般般,就不要出来献丑!

坑人嘛这不是!

他本来还视这看起来很有格调的大阵为变数,想着如何利用这座大阵,彻底甩掉祸斗王兽的追击。

但还没来得及研究一二,正前方的那扇黑白之门,就已经轰然倒塌。

门后赫然站着那高如骏马的祸斗王兽,正用戏谑的眼神看着他。

好像在说,如此而已?

那笼罩视野的蒙昧之雾,也烟消云散,露出法阵之外……密密麻麻的祸斗兽群。

面前那祸斗王兽猛然张嘴,又是一声极具威胁意味的怒吼。

恐怖的气浪冲击过来,让姜望几乎站立不稳。

而立在上下四方的黑白之门,却一扇接一扇的倒塌!

这座让姜望完全摸不着门路的法阵,就这么消失在祸斗王兽的怒吼中。

如纸板被狂风吹碎。

没有半点抵抗之力。

再看看四周……

上下四方,密密麻麻的全是祸斗,黑色的皮毛连成一片海。

狗日的太寅,合着这个破阵法就只拦住了爷的路?

在这严酷的黑潮之中,只有姜望孤身一人,和面前的祸斗王兽对峙。

速度不如,力量不如,神魂强度不如,对方还有这么多属下包围……

通过红妆镜,还勉强可以看到太寅和项北的身影,但也已经接近红妆镜映照的极限,且几个闪身,就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想拉个垫背的,也是拉不到了……

姜望收起红妆镜,回过头来。

在他回头的这一瞬间,眼神已经恢复宁定。

脚下一踏,在青云印记碎灭的同时,灿烂的火界也已经铺开。

剑光照眸,赤色晕染。

直视祸斗王兽的同时,人已近前!

无非是认识现实,然后面对现实。

此诚穷途末路之时,但姜望骨子里的狠劲也被逼了出来。

我知道你很有智慧。

我知道你很强大。

我知道今日难免离场——

那就看看,你要为这三成神魂本源,付出什么代价!

在祸斗大军包围之中,姜青羊孤身冲阵,不可谓不勇。

只可惜这份英姿无人得见。

更可惜的是……

那辉煌灿烂的火界之术刚一铺开,笼罩了方圆二十丈的范围,紧接着就响起了密密麻麻的啃噬声。

一只焰雀振翅飞过,一头祸斗高高跃起,将之一口叼住,吞进肚内。

焰花遍地开放,更有密密麻麻的祸斗低头咀嚼。

焰流星划破长空,就有一群祸斗飞起,守在流星的尽头……

眼看着火界刚一出场,还没来得及杀死多少祸斗,就已经被吃得七残八缺。

姜望霜披一展,剑气照眸,趋步而前,直接以最强的剑仙人之态,斩出一式人字剑。

以“人”之一字撑天地。

火界当场崩溃!

以人字剑撑起火界,剑与火交相辉映、彼此成全,这是姜望早已经成熟掌握的战技。融贯了神通、术法、剑术,堪称绝杀之式。

但在剑仙人状态下的人字剑,已经统合五神通之光,汇聚力、意、势。乃是姜望现在最强的一招。

这样的一剑,现在这种程度的火界,根本撑不住。

只会在第一时间崩溃。

而这种崩溃,当然也在姜望的预演中。

祸斗能食火,姜望已经印象深刻。在这种时候仍以火界为起手,当然就是为了此刻——

剑仙人状态下的这一记人字剑,直接撑爆了火界。

这个灿烂的世界,还在演化生机的过程中,就已经先一步开始毁灭。

嘭!

恐怖的爆炸发生了。

这是一个已经孕生了生机的世界,当它由内而外的崩溃,所产生的威能是极难描述的。

爆炸声震耳欲聋。

这是无差别、完全不受控制的火元乱流。

暴烈火光在极短时间里覆盖了一切——当然也包括姜望自己。

即使是在剑仙人状态下,即使提前召出了五神通之光护体,即使在斩出人字剑的半途、身在强大的剑势范围内……

姜望还是感受到了一种几乎要将他摧毁的力量。

人在半空,剑都开始不稳,剑势偏斜!

自己撑爆火界,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也是由水火湮灭之界衍生的灵感。只不过后者是在双方的精妙配合下完成,将两个世界破灭的力量控制在一定范围内,于己无损,于敌有伤。而自己来这么一招,却只能失控。

未必能够杀死敌人,自己却一定会重伤。

此不智之举,不得已而为之!

在暴烈的火光之中,姜望看到——

那头尾有分岔的祸斗王兽,又一次张开巨口,猛然一吸。

所有失控的、崩裂的、爆炸的火,如百川奔流,全部咆哮着、汇入它的巨口中!

天地霎时一空。

火界的爆炸,刚刚发生就已经结束。

炸死的祸斗难以计数,更多还在吞吃火焰的祸斗,则对着空气陷入茫然。

姜望当然不会茫然!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赌的就是这一刻。

祸斗王兽这一吸,也将他从爆炸中解脱出来。

手腕稍稍一移,便已归正剑势,仍获得了一部分火界力量支持的人字剑,堪称姜望这么多年来斩出的最强一剑!

祸斗王兽上一刻才将火焰吞吃一空,使天地还归澄澈。

下一刻,剑已临头!

空气之中,发出了刺耳的尖啸声。

那是祸斗王兽挥击利爪的声音。

它的爪子比声音更快——

在尖啸声响起之前,就已经拍在了长相思上,顿作金铁之响!

甚至是长相思已经开始偏转,姜望才听到那声尖啸,紧接着就是爪剑交撞之声。

这一次,祸斗王兽的爪子上,笼罩了特殊的幽光。

生生将长相思拍斜三尺,打破了这一道人字剑势,却毫发无伤。

它那冷厉的眼神,无疑说明它已在正视这场战斗。

无法抵御的力量落在长相思上,将剑身拍斜,带得姜望整个人也跟着扭转。

赌对了,最大化地利用了火界的力量,也把握住了机会……

可惜无用。

这当然是残酷的现实。

但姜望还握着他的剑。

脚底数朵青云印记密集闪现。

姜望以足扭身,凭借着仙术的力量,直接在半空中加速旋转,原地转了一个圈,速度快到他好像本来就背向祸斗王兽,并且反手一巴掌,拍向祸斗王兽的眼睛!

这一巴掌又狠又准,好像已经在心中预演了上千次。

左掌掌心,凝出一根霜冷长钉。

杀生钉钉破了空气,钉破了护体幽光,正要钉破祸斗王兽的眼球——

却钉了一个空。

在这个瞬间。

祸斗王兽以恐怖的速度晃了一下头,头颅后仰,让姜望的一巴掌钉了个空,头颅弹回来时,又直直地以下颔骨,压在了姜望的手臂上。

这就是神临与神临之下的差距,是神与凡人的距离。

无论你战斗才华有多么卓绝,机会把握有多么精准。

差一线,始终差一线。

强如尹观那种登峰造极的道途外楼,在岳冷面前也只能拿命搏机会,以死求生。得成神临之后,才能逃走。

山海境中的这祸斗王兽,比起岳冷,又不知强出多少。

只是一直在玩耍嬉闹。

现在它好像不想玩耍了——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姜望的整个左手小臂就此断裂,倒折成一个诡异的形状。

高速旋转的战斗姿态,也随着左手手臂的下沉断裂,变成了一个倾斜的陀螺……

但毕竟还是转了过来。

姜望人在半空,以一个倾斜的角度转回来,歪斜着面对祸斗王兽。

像一只被扯断了线的风筝,像一个正被猎犬疯狂撕咬的稻草人。

脆弱又无力。

此刻正面面对祸斗王兽的……

是他那不自然扭曲的左臂、额上密集的冷汗,还有坚定的眼眸!

在难以忍受的剧痛之中,姜望几乎咬碎了牙齿。手腕一转,将长相思倒握,像握着一柄长匕首,一缕霜风绕于剑锋,仍借着这旋转之势,单剑贯颅!

(本章完)

第1431章 你方唱罢

叮!

是这样的一个清脆的声音。

或许比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稍响。

姜望紧紧握着他的剑,却不能再下移半分。

利齿交错,映着寒锋。

祸斗王兽以视觉无法捕捉的速度扭过头来,却精准地咬住了剑尖,就这么冷冷地看着姜望。

那一缕霜白的风,也被阻在齿表的幽光之外。

在那样一个瞬间,好像是姜望握剑贯颅的速度,变得很慢,变得越来越慢,然后戛然而止。

认真起来的祸斗王兽,无时无刻不在展示着碾压性的力量。

跨过神临已近神!

长相思如一抹霜,冻在空中,连接着祸斗王兽,和居高临下的姜望。

可惜身在高处的如鸿毛,位在低处的似山岳。

彼何轻,此何重。

长相思这柄天下名剑,也发出不堪重负的颤吟。

姜望手上用力,以剑身为索,如在拔河一般,但却将身前带,与祸斗王兽几乎四目相对。

呼~

直接张嘴一吐,神通种子全力催发,赤红的火焰喷涌而出!

三昧真火,无物不焚!

此乃开辟内府以来,所摘下的第一门神通,开发时间最久,虽不及不周风吞噬了大量的燕枭之喙后来居上,但积蓄的神通之力却是最多。

这一刻姜望几乎将那颗赤红色的神通种子催发到极限,以焚天灭地的气势奔涌。

祸斗惯能食火,便试一试,能否食这神通火,又能食几多!

与姜望眼神相对,祸斗王兽显然感受到了他的意志。

叼住长相思的剑尖,猛地一个甩头!

沛然难御的巨力涌来,姜望连人带剑高高飞起。

而祸斗王兽那怒张的巨嘴,仍然是荤素不忌地猛烈一吸!

幽光转成漩涡,仿佛连同了另外一个世界,一口将汹涌的三昧真火全部吞下!

耀眼的神通之火一扫而空。

祸斗王兽的嘴巴高高鼓起,继而全身泛起赤光,有一种几乎要炸开的感觉。但黑色的皮毛之上,幽光如瀑流落,仿佛将那层赤光“洗”掉了,这才消了颜色,恢复正常。

那边姜望连人带剑被甩开,根本也顾不得察看三昧真火的战果,只在半空一踩青云,以更快的速度飞远,想要趁机撞破祸斗兽群的包围圈。

但就在下一刻,眼前一花,祸斗王兽已经再一次拦在前面,当头就是一爪。

姜望轻吹一口气,一缕霜白色的不周风飘转而出,以杀生钉直面对手。

啪!

祸斗王兽爪覆幽光,竟然从侧面生生把杀生钉拍散,而后一爪拍到姜望身上,直接将他轰落!

霜披散,流火去,眸中不朽的赤金之色,也归于黯淡。

剑仙人之态被生生打散!

混同一体的五神通之光各自流开,胸腹处璀璨耀眼的天府五轮渐次熄灭。

一袭青衫飘落,如折翼之鸟,无力地坠落海面。

以倒仰的姿态望天,山海境云烟弥漫的天穹真是美丽极了。

身体入水的声音,也很是轻柔。

像是这碧蓝色的大海,温柔地托举了他,缓冲了很大一部分的坠力。

身上筋骨,仿佛尽断。

无一处不痛,无一处不疲乏。

很想要……就这么躺着,闭上眼睛。

但手还能动,手中还有剑。

五府尚未崩溃,通天宫仍有道元。

战斗还未结束!

巨量的道元一瞬间奔向四肢百骸,带去极其沉重的力量。

于是他的身体开始极速下坠,在海中往海底更深处坠沉。

这无垠大海是否有极处?

海中可有恶兽在?

所有的意外,此刻都是机会!

嘭!

一声激烈的落水声,水花溅起数十丈!那祸斗王兽以极其凶蛮的姿态,整个砸了下来,将水镜砸破,撞入大海中。

以如此方式落水,它遭遇了海水最大的阻力,却仍然横冲直撞,快如疾电。

当它撞到了姜望身前,一个疾转,与姜望迎面时,海面上它砸落的那个水坑才开始恢复……其快也如此!

现在,在这冰冷的海水中。

祸斗王兽再一次与姜望正面相对。

它毫不犹豫又是一爪!

这一爪挥击在海底,却撕裂了海水。

海水当然在拦阻它,但却不能够拦阻它。

姜望那仍诡异扭曲着的左手,手腕之处一圈星环忽然亮起。

星光一跃,化作肃穆佛塔。

却是观衍星君所赠的那座星楼,以极其厚重的力量与祸斗王兽之爪对撞。

海底发出一声闷响。

这座星楼当场被拍散,还归手腕,印痕一圈。

它的力量本不该用于防御,玄奇如它,应该在星海遨游。

但姜望已经别无选择了。

穷尽所有想象,唯此能争得一线可能。

就在这座星楼与祸斗王兽之爪对撞的瞬间,姜望已经出剑。

他练过不止一次水中剑,在山海炼狱里,水之炼狱也是左光殊最热衷的一座炼狱。

他早已跟左光殊学会了如何亲近水,长相思将霜光暗敛,划过美妙的轨迹,丝毫不被水流所阻,反而借助了水的流动,顷刻直抵祸斗王兽的心口。

但眼前只一花,那心口的要害已丢失,剑尖又被咬住。

姜望自问已是极力地注意了祸斗王兽的动作,他这一剑也足可以称得上突兀,但对于这一咬,却根本避不开!

祸斗王兽根本不掩饰它的凶蛮,就是要以碾压的力量、碾压的速度,对他进行毫不留情的镇压。

任你天纵之才,任你术剑双绝,任你神通了得。

一爪,一咬,一吞。

尽破之!

长相思又入祸斗之口,在这个刹那,姜望的左眸转为赤红。

乾阳之瞳,神魂杀法,名曰坠西。

他从未打算在神魂层面与祸斗王兽争锋,因为这是最不明智的战斗选择。

祸斗王兽是神临层次的异兽。神魂归元化神,炼就灵识。在灵识笼罩的范围内,自然有如神祇。

以他外楼境的神魂之力与祸斗王兽的灵识对撞,无异于以卵击石。

然而时至此刻,他还能有什么手段?

几乎所有的杀手锏都被轻易破解了。

所有的挣扎全部被抹去。

他只是不放弃而已。

无非是用尽全力,穷尽所有可能,去挣扎,去斗争——

一如他这一路走过来,面对的每一次绝境。

在神魂的层面里,煌煌一轮大日,高耀于天,剧烈地燃烧着,轰然坠落。

似灭世之焰,有焚海之威。

单骑破阵图展开,祸斗王兽印于其上,环顾这烈日坠落的神魂环境,显然也有一些意外。毕竟如此强大的神魂力量,它几乎未在神临之下的存在身上感受过,

但也只是意外而已。

就在下一刻,它腾身而起.

其身,无限膨胀。

其势,无限膨胀。

姜望亲手开启的神魂之争,它却更具备主宰战局的气势。

像是一头通天彻地的黑犬,一口便吞掉了那轮燃烧的大日,吼!

此一刻祸斗竟如天狗!

仿佛神话照进了现实。

这个璀璨炙热的神魂的世界……

熄灭了。

极端的痛苦有如狂潮奔涌,瞬间摧毁了全部的意志。留在姜望心里的最后的感受,是一片虚无。

深沉的黑暗席卷而来。

为这一场,落下帷幕。

……

……

“姜望的痕迹消失了。”

在一块孤礁之上,太寅最后看了一眼七星罗盘,将它收起。

“是吗?”

项北盘坐调息,盖世戟横在膝上。

有一种极淡的感觉,如水纹在心湖漾开。

说不清是遗憾,还是放松。

驱逐了姜望当然是一件好事,但毕竟不是亲手将其击败。

而三成的神魂本源一旦割舍,对于他们这种神魂极其强大的修士来说,是几乎不可承受的损失。放在他和姜望的神魂力量对比上,就是削弱到他可以直接攻入对方通天宫的程度了。

换而言之……

一直矗立在前方的高山,已经倒塌了。

说起来,他虽然同意了太寅的计划。

但其实他并没有预料到姜望的离场。

总觉得那样的一个人,会不断地创造奇迹才对。

但回过头来想一想,哪有人会是永恒的主角呢?

如项氏的擎天之柱项龙骧,那种从年轻时就崭露头角、辉煌了一辈子的大人物,不也折戟在河谷么?

“痕迹是在瞬间被摧毁的,就像那头祸斗王兽抹掉我的阵法一样……”

太寅的表情有些凝重,当然不是因为已经被抹去痕迹的姜望,而是因为这山海境本身:“不是说这里只是一个虚幻的世界么?但是从进来一直到现在,这地方给我的感觉和太虚幻境完全不同。”

“我强调过,此地虚幻只是说法之一,只是你自己先前更相信这个说法而已。”项北道:“九百年过去了,山海境的真相依然未曾解开。你和我所见的,难道就是真相吗?”

他的天橫双日重瞳里,有着深邃的光:“或许只是一个截面而已。”

太寅沉吟道:“至少,祸斗王兽的强大和智慧,都是真实的。绝非什么虚妄的想象。”

“我也进太虚幻境感受过。”项北忽然道:“你说,如果太虚幻境的创造者愿意,能不能直接在太虚幻境里创造现世并不存在的强者?若真创造出来了,我们又能不能够发现?”

众所周知,太虚幻境里的参与者,都是现世修行者。

项北这话乍听很突兀,甚至莫名其妙。但若是往深里想一想,却让人有些发毛。

太寅忽然脊生寒意,怔了片刻,才强笑道:“太虚幻境自有规则,制定之后不许任何人随意更改。即便有随着环境发展之后切实需要调整的规则,也是经各方协调监督后才能修订……这太虚幻境天下列强都有份参与,也都轮值监督。”

句句陈述的是事实。

也句句都是在安慰。

相对于太虚幻境这伟大的构造,他太寅和项北,其实也是微不足道的。

至少目前还很微不足道。

项北于是转问道:“确定姜望是已经出局了吗?”

“如果我是他,我也没有办法。那头祸斗太强了。”太寅心有余悸:“完全是依靠压倒性的力量,撑爆了我的阵法……我留下了一部分它的痕迹,下回在靠近之前,七星罗盘就会预警,但也不知有没有用,来不来得及。不管是真是幻,这山海境,比你之前说的可怕多了。”

“我也没有想到山海境里会是这般……”

项北说着,忽然住嘴,站起身来,提起盖世戟,仰头望天。

轰!

从天穹之上,传来暴烈的声响。

似闷雷,似天空炸破了一个口子。

如此突兀,如此的不可忽视。

天穹那团不断放大的黑影,像是一颗天外坠落的陨石,呼啸着砸向大海。

又过一两息,才终于瞧得清楚。

却是一个肌肉如山峦的魁梧巨汉,从遥远的高空砸落。

强壮到可怕的肌肉,将一身不知属于何方势力的制式武服,撑得高高鼓起。

全身未见任何道术力量,纯粹以肉身与空气极速摩擦,因而发出类似陨石呼啸的恐怖声响。

项北已经是相当高大雄壮的体魄,比太寅几乎高出一个头,也壮上一轮。

但跟这极速坠落的巨汉相比,却又小了一轮。

那澎湃的血气、纯以肉身破空的表现,无不说明这是一位强大的武夫。

此人是谁?所为何来?

项北已经提戟相对,而太寅却神情严肃地目视前方。

在视野的尽头,碧蓝的海面之上,也有一个人,踏波而来。

黑发如浓墨,晕染在空中。

微微抬起的下颔线,锐利得如有伤人的锋芒。在缄默之中,又恰恰说明了他的骄傲。

倒提一杆长枪。

人在前,枪在后。

枪尖只入水半寸,带出一条浅浅的水沟。

但竟久久不消失。

因而从看不到的远处,一直延伸至此——

那是无意而发的,但又恐怖的、凝而不散的枪气!

枪过留痕。

此必传世之名枪。

此当惊世之英雄。

可太寅既认不出来这人,也认不出来这枪。

他只清楚地看到,在水底,分明离枪尖还有很长一段距离的地方,有一条大鱼游过。却顷刻间千疮百孔,死得透了。

创口透光。

这个锐利如此的男人,

他就这样倒拖长枪,从碧海尽头走来。

什么都没有说,但好像什么都不必说了。

生和死。

总要有一方,选一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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