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上山杀人(一)

洞天梦境破碎,意识从幽海回归现世。

陈乞生在清平道观中苏醒过来。

房门外,袁明妃早已经等候许久。

没有多余的废话,袁明妃直接将张崇诚在佛国之中的录影投影在陈乞生面前。

陈乞生默然看完了所有,低头沉吟片刻。

“袁姐,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袁明妃听着陈乞生平和的话音,看着对方身上再无那股疯狂偏执的冷冽杀机,心头的担忧终于消散。

看来在赵衍龙的洞天中经历,并没有对陈乞生早造成什么负面影响。

反而让他从师傅孙鹿游死亡造成的心魔之中解脱了出来。

“张崇诚找上我,是算准了以李钧和你的性子,绝不可能善罢甘休,想要借我的口劝解你们。”

陈乞生点了点头:“所以,你的态度也是想让我就此收手?”

“当然不是。”

袁明妃笑道:“虽然我不知道你在梦境之中经历了什么,但我想赵衍龙应该没有教过你忍辱负重吧?”

“其实,是有其他人教过的。他学会了,但我好像没有。”

陈乞生脑海中掠过一张张面容,嘴角不自禁露出淡淡的笑意。

“那看来你的经历比我预料的还要复杂,也更精彩。”

袁明妃笑了笑,继续说出了自己的分析。

“不管张崇源是不是真的有问题,但他现在毫无疑问已经成了龙虎山的弃子。能放弃这样一位身份显赫的大天师,对龙虎山内部造成的动荡,不弱于我们这群人大闹这一场,甚至还要严重不少。张崇诚做不了这个主,他背后必然还有人。”

“虽然现在我看不透这位当代‘张天师’到底在谋划些什么,但有一点很明确,我们目前是得势的一方。既然得势,那要打人还是要饶人,我们有选择权。”

袁明妃看着陈乞生,正色道:“这份因果在你身上,是进是退,得由伱自己来决定。”

“我明白了。”

陈乞生展颜一笑,迈步朝着观外走去。

墨甲长军以飞剑之身从天空落下,跟随在陈乞生身后。

就在两人擦肩而过之时,袁明妃轻声问道:“有没有把握?”

“放心,如果打不赢,那我转头就跑。”

等陈乞生离开之后,沈笠从远处靠近,双手抱在胸口,一脸疑惑。

“袁姐,这黄粱一梦是不是没啥作用?为什么我感觉他除了杀气没之前那么重之外,其他没什么变化啊?”

袁明妃斜了对方一眼:“确实没什么太大变化,估计也就是五个你绑在一起也不够他打的吧。”

“您这话说的可就有些看不起人了,大家都是序四,能有这么大差距?就算他是老派道序,那我还是门派武序呢!”

沈笠闻言,一脸不服。

“你淬了几门武?”

沈笠把头一甩:“这个不谈。武学贵精不贵多,一门也能通天!”

“那同样是武序,你觉得你能打的赢李钧吗?”

“门派是门派,独行是独行,人不能跟怪物比。”

沈笠一身昂扬的斗志半点不弱,“而且他能跟我大哥比?”

“陈乞生他现在,恐怕真和李钧差不多了。”

袁明妃眺望那道乘剑破空的身影,缓缓道:“如此强横坚韧的神念,恐怕连我的佛国都拉不动他分毫。真不知道他在赵衍龙的洞天之中到底承袭了多少武当英灵”

“不会吧,真有这么猛?”

沈笠咽了口唾沫,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

关于陈乞生,他了解的不是太多。

但袁明妃有多强,沈笠可是心知肚明。

连对方的佛国都拉不动陈乞生,那岂不是代表对方也是一个能以序四抗衡序三的妖孽怪胎?

袁明妃侧头看着一脸挫败的沈笠,忍不住笑了起来。

“人不能跟怪物比,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再说了,有人站在前面遮风挡雨,这可是别人羡慕不来的好事啊。”

沈笠抿着嘴一言不发,眼中透出的目光却越来越尖锐。

袁明妃知道他心中所想,能在这样一個武序没落的年代晋升成为序四,沈笠怎么可能甘心自认平庸?心中怎么可能没有傲气?

表面上越是嘻嘻哈哈的人,看似对什么都无所谓,往往性情就越是骄傲。

“一个淬武多门的序四,不一定就比淬武一门的序三要强。自己有自己的路,现在慢不代表以后还会慢。”

袁明妃点到为止,她相信这些道理沈笠心中自然是明白的。

能点醒,一句话便足够。

如果非要陷入自缚的囚笼,那也是沈笠自己的选择。

“袁姐,咱们真不跟上去帮忙?”

沈笠表情恢复了正常,语气略带担忧问道:“如果龙虎山那群人是故意示弱,那他这一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张崇诚在佛国之中故意点到了陈乞生还有龙虎山的身份,表明的态度便是可以接受内乱,但不能接受外患,这是他给出的底线。如果我们这些外人上了山,只会让龙虎山为了最后一丝尊严,不得不奋起反击。而且”

袁明妃话音停顿片刻,微微皱眉道:“如果我们现在抱团,那就有被人一锅端了的风险啊。”

沈笠怔怔问道:“张崇源都被卖了,谁来端?”

“别忘了,那位执掌白玉京甲字天仙的‘张天师’,可是一直都没有露过面。”

“张崇炼?他不是在闭关‘合道’吗?”沈笠面露惊讶。

“都是道听途说,谁能判定真假?”

袁明妃摇头道:“邹四九在黄粱幽海里可没察觉到有人合道的迹象,这里面恐怕.”

“肯定有鬼!”

一道斩钉截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笠回头看去,就见从黄粱脱离的邹四九昂头大步走出房门,一脸意气风发。

“你怎么知道我提升了?沈笠你眼光不错,邹爷我现在强的可怕,打两个你不成问题。”

沈笠愣在原地,嘴唇无声开口,一抹深深的忧郁再次挂上眉头。

上饶县重建的道宫之中。

阳宗如同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在满地碎片残骸,一片狼藉的道殿内来回踱步。

由于阁皂山方面没有封锁消息,所以今夜在南昌城发生的事情,以快到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整个江西行省。

就连那些没有入道的凡人信徒都能事无巨细的讲出当时的战况,各州县的分观就更不用说了,早就被触目惊心的死伤吓得肝胆俱裂。

整个广信府全境人心浮动,各种流言蜚语四起,各分支道观问询的信函更是如同雪花般飞入上饶道宫。

这些都可以暂且不提。

真正让阳宗心中感觉惴惴不安的,是龙虎山宗门不闻不问的反常态度。

要知道,除了六十年前‘张天师’被武当刺杀身死之时,龙虎山已经数十年再没面临过如此动荡。

如果说南昌城人员死伤还没有让龙虎山伤筋动骨,只是因为丢了颜面,所以选择冷淡处理来勉强解释。

那基本盘内信徒人心不稳,信仰动摇,可就是干系道统的大事了。

龙虎山天师府怎么可能还是不闻不问?

可眼下的现实,就是天师府摆出一副看不见危机的盲人架势,一声不吭,连半页法旨都没有传下,任由动荡愈演愈烈。

除了这点反常之外,阳宗还听到了一些关于大天师张崇源的传闻。

内容骇人听闻,令人不寒而栗。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该怎么办?”

阳宗心焦如焚。

眼下他的处境可谓是内忧外患并存。

一方面是李钧在南昌城中展现出的恐怖实力,让他对宗门已经再没有半点信心。

如果这个独行武序再袭击上饶,自己肯定难逃一死。

另一方面,则是那些关于张崇源的传闻。

不管真相如何,在外人的眼中,自己这个新任的天师府提举署监院,怎么看都是大天师张崇源的心腹亲信。

如果他真有什么问题,那自己必然也难逃宗门处置。

前有狼,后有虎。

阳宗无论怎么思量,都找不到一条安然的活路。

“难道真的只能依附那群人?”

一个深藏内心的念头悄然浮现,阳宗踱步的身影猛然一顿。

“既然龙虎山已经衰败如此,对方又信誓旦旦有办法保证自己的安全,那倒不如趁早跳船谋生,放开手赌一次.”

阳宗负手望着殿外的夜色,眼中的阴冷越发浓重。

就在他暗下决心之时,一股强烈的心悸突如其来,下意识侧身朝一旁闪开。

铮!

一道冷冽剑光从夜色中冲出,落在阳宗方才所站之处,将整座道宫大殿从中劈开。

崩塌的房屋发出轰然巨响,阳宗的身影从升腾的烟尘中冲上天空,刚要大声呼喝预警,就被出现在眼前的身影吓得愣在半空。

一身普普通通,没有任何宗门印记的黑色道袍,一头不符合道门传统的怪异短发。

分明的五官上凝结着冷漠的神情,悬停肩侧的飞剑吞吐着令人胆寒的凶光。

赫然正是自己一直以来‘心心念念’的师弟,陈乞生!

明明此地是上饶道宫,明明自己早就布置了诸多后手,明明此刻眼前只有对方一人.

可是在对上对方眼眸的瞬间,阳宗骨子里再无一丝一缕的胆气,甚至脑海中所有算计都化为流水散去,仿佛面前的陈乞生是一头无法阻挡的洪水猛兽,命中天敌。

“师弟.”

阳宗嘴角抽动,勉强挤出一丝惨淡笑容。

陈乞生面无表情,拂袖一挥,一股庞然神念在道宫上方展开。

刹那间,周围渐起的怒喝和惊呼骤然一静。

整座道宫之内,所有的龙虎山道序全部被一股巨压逼迫的趴伏在地。

就连身为序四幽海羽客的阳宗,也无法继续维持浮空状态,坠落的身影在地面踏出一个浅坑,勉强维持着站立。

一个老派序四怎么会拥有如此强横的神念?

阳宗心头骇然无比,怎么也想不明白之前还差点死在自己手中的陈乞生,怎么会突然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阳宗,你在斗部修行的时候,师父待你如何?”

陈乞生居高临下,目光冰冷。

“师父当然待我极好,亲如父子”

阳宗急声开口。

“在你发现老派前途渺茫,选择抛弃斗部,想要改修新派之时,师父又是怎么帮你的?”

阳宗面露苦涩:“我记得,当时师父.”

“那在天师府栽赃诬陷师父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陈乞生打断阳宗的话音,身影从天而落,深邃的目光看着表情逐渐狰狞的阳宗。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告诉我对面是天师府,是张家人,你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外姓道序,根本无能为力。就算站出来为师父争辩,也不过是多添一条无辜的性命,对吗?”

“对!”

阳宗咬着牙,发出一声低吼:“这难道有什么错吗?”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没错,所以我并不怪你。”

陈乞生缓缓道:“我甚至能够理解你被张崇源逼迫下山,成为鱼饵的身不由己。所以第一次在上饶道宫的时候,我没想过要杀你。”

阳宗声音沙哑说道:“我也不想杀你,但我周围那么多双眼睛在盯着,我能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能有什么办法?”

“当年在斗部,你对我有照顾有恩。两相抵消,从今日起,你是你,我是我,你我再无同门之情。”

“好,你我恩怨两清。既然你说我对师父无错,与你无仇,那你今天放我一条生路,我答应你,从此不再做龙虎山道序!”

阳宗双眼突然泛红,颤声道:“乞生,你以为我真的不顾念半点师情?我阳宗不是那样的人!我也恨那群姓张的,私我也想为师父报仇,可是我没有那个能力啊.”

面对阳宗的忏悔,陈乞生依旧面无表情。

“那你为什么要动师父遗留在万法宗坛里的备份肉身?”

阳宗痛述的话音戛然而止,眼眸骤然收缩。

“师父这一辈子收了很多徒弟,得势的忘了恩,默默无闻的却记着情。阳宗,你本可以不用死,可你却要自寻死路。”

铮!

一柄飞剑从阳宗颤抖的衣袖中射出,猩红的眼中泛起凶戾寒光。

可惜这一寸锋芒刚刚露头,就被长军直接斩断。

断剑落地的哐当声响,如同阳宗脊梁骨折断的声音,只见他噗通一声双膝跪地,以头抢地。

“师弟,你放过我,我做这些只是为了保命,我根本没有任何想要亵渎师父遗蜕的想法。我也是被逼无奈,就算师父在天有灵,他也会原谅我.”

“师父可以原谅,但我不行。”

陈乞生眼神淡漠,右手五指猛然一握。

刹那间,盘踞道宫上方的神念轰然落下,如同一座无形山峦倾压而下,将整座上饶道宫瞬间碾为齑粉。

砖石残骸中混杂着一团团不成人形的血肉烂泥,在废墟一角,一道被藏匿在此的躯体被陈乞生的神念托起。

陈乞生手指轻点,一枚火篆凌空祭起,炸成烈焰,将孙鹿游遗留的备份肉身逐渐吞噬。

接着一片蝇头大小的青色道文从他的双臂浮现而出,绕躯成环,将肉身燃烧后的灰烬吸入其中。

正是师父孙鹿游留给陈乞生的道祖法器,诛魔斩邪咒。

“师父,劳烦您陪着我,上山去杀几个人。”

道文隐入身躯,陈乞生踏剑而起,剑光所指正是广信府西南。

龙虎山山门!

(本章完)

第579章 上山杀人(二)

广信府,贵溪城。

夜雨飘洒,霓虹如灯。

满城飘荡着一页页道门经典篇章的投影,篆、楷、行各式字体交织一片青色的海洋。

火树银花旁是垂首悟道的信徒,鱼龙神兽下盘坐修行的居士,门神按剑护卫凡人门扉之前,灵官持戒肃立在旺盛香火之中。

精舍链接的洞天藏着万千瑰丽梦境,道观敲响的钟声安抚百万向道之心。

如此灿烂盛大的悟道之城,一座庞然巨山屹立正中,直插天穹,漫山遍野皆是灯火通明的恢宏道宫。

一条登天阶梯沿着山势蜿蜒盘卧,两部足以容纳千人的龙虎轿梯昼夜往返,接引入道成仙之人。

山门前,耸立着一座十丈高的牌坊,凌厉的剑形纹饰交错缠绕在立柱之上,飞出的檐角呈现龙虎兽形。

一块庞大的雕版符篆悬浮半空,往复播放着这座道门祖庭的千年历史。

轰隆!

雷声炸响,风雨如晦。

一道剑光呼啸入城,撕碎火树银花,洞穿鱼龙神兽,裹挟的劲风掀翻满街盘腿悟道的信徒,锋利的神念将链接梦境的意识尽数斩断。

剑光所过之处,道城一切繁华全部消散。

一双双惊恐的眼眸随剑而动,纷纷投向那座在他们心中威严不可侵犯的龙虎山门。

铮!

剑锋之前突然爆开点点火花,像是有一面无形屏障挡在前方。

随着剑势强行推进,空气中骤然荡开道道涟漪,层层堆叠的术法壁障显露而出。

咔嚓

剑尖之下,密密麻麻的裂纹飞速蔓延,阵阵脆响不绝于耳。

下一刻,术法壁障轰然碎裂,无声的尖锐呼啸四散开来,在无数信徒的脑海中炸响,剧烈的痛苦瞬间将他们的意识吞没。

激散的光影之中,叙述龙虎过往辉煌的雕版符篆在冲击中炸成粉碎。

牌坊之下,一名须发皆白的道人突然现身,双手依旧保持着持印的动作。阴冷的目光凝视着那柄飘然倒转的银白飞剑。

剑势下坠,离地五尺悬停。

散发的寒光照亮一张神情坚毅的面容。

“附逆邪魔,想要冲撞山门,先过了我张希卯这关!”

老道一双白眉倒竖,口中厉声喝道。

“希字辈龙虎山其他小辈分们连这点胆子都没有?让你挡在前面?”

陈乞生迈步前行,沿途挡路的风雨如被利剑劈开,退却两侧。

“老道神念未灭,自当为后人斩杀外敌,遮风挡雨。”

张希卯的语气坚定,掷地有声,没有半分迟疑。

似乎就连此刻只有他一人在山门前迎战陈乞生,也是理所当然。

陈乞生闻言不禁皱了皱眉,停下脚步,脑后颤动不休的飞剑稍稍安静,一身杀气淡了几分。

“让开,你不用死。”

“痴心妄想。”

对陈乞生说出话,张希卯嗤之以鼻,冷声道:“陈乞生,你也曾是龙虎门人,为何要助纣为虐,背叛师门?你现在迷途知返,还有救赎罪业的机会。”

“我最后说一次,让开。”

陈乞生缓缓抬起手臂,一股不同于神念的波动随之而起。

淡淡雾气从他体内逸散而出,凭空凝聚成一道人形雾影。

雾影五官面容模糊不清,让人看不真切。

但一身白色道袍却十分清晰,就连细微处也是纤毫毕现,左右袖口分刺‘降魔’和‘真武’二字更是异常分明。

“真气.武当?!”

张希卯面露震惊,随即浑身散发出滔天杀气和昂然战意。

“原来是武当余孽。陈乞生,你今日必死无疑!”

道人怒极而笑,头顶道冠被倾泻而出的神念冲开,一头白发风雨中摆动,以无物释术的能力,刹那间形成数十道五行术法。

一柄浮尘状的道祖法器暗藏于术法光华之中,伺机而动。

陈乞生五指擎张,银白长剑自行落入掌中。

雾影紧随而动,持握一把真气凝聚而成的剑器。

迎着蜂拥而来的术法海洋,陈乞生和雾影同时举剑劈落。

两道森然剑气前后衔尾,斩浪破海,势如破竹。

咔嚓

狼狈显形的浮尘道械,还没来得及展开神异,就在剑气的冲击下炸成漫天碎片。

神念的反噬让张希卯眼眸滚下两道惨白泪痕,状若疯魔的他强撑着道基痉挛的剧痛,持印诵咒,敕令天顶星辰。

轰.

雷光齑落,就被踏空而起的雾气人影持剑劈碎。

骇然失色的龙虎老道还未来得及回神,一道身影已经从眼角的余光中走过。

“站住.”

张希卯沉声低喝,体内却突然传出一声破裂的声响。道人狰狞的表情猛然一窒,愕然的目光落向自己的腹部。

寒风穿过这个前后通透的窟窿,哪里还有半分道基金丹存在的痕迹。

张希卯的身躯如同一尊龟裂的瓷器,骇人的裂纹在皮肤和械骨上同时蔓延,在雨点的敲打下片片剥落。

“.”

没有多余的言语,张希卯扯动破碎的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眼中的落寞只存在了短短瞬间,随即却被如有实质的恨意取代。

“道佑龙虎,祖庭永存!武当永世不得翻身!”

轰!

张希卯身影崩溃消散的瞬间,山门牌坊在剑光中轰然坍塌。

陈乞生踏剑冲天而起,直奔那座位于山峰最高处的恢宏道宫!

天师府提举署前,等候在此的张清礼遥望着远山夜色,眼神空洞,目光呆滞,不知道在思量着什么。

直到那道锋锐无匹的剑光落入眼中,他涣散的眼眸方才缓缓重新凝聚。

“阳玄师弟,你来了。”

铮!

似乎被这个称呼触怒,剑光毫无停滞,拉出一道狭长光焰,直奔张清礼的头颅而来。

就在此刻,一道序三层次的庞然神念陡然出现,如同一面大网张开,将飞剑困在半空。

“如今你已经改换门庭,确实不该再用‘阳玄’这个道号了。”

张清礼无视面前颤动嗡鸣的飞剑,眼神坦然直视陈乞生。

“陈道友,贫道奉崇诚大天师之命在此等候,将一些话转告道友。”

张清礼稽首一礼,说道:“第一句,天师张希卯于山下阻拦,并非天师府授意。”

“第二句,当年天下分武,龙虎山也是被新派众势力推到前方的替罪之人,如果不是事不可为,龙虎山也不愿与武当为敌。”

“最后一句,今日让你上山,是张崇源命中该有此劫,也是天师府与伱了断今世因果,消弭仇怨。如果陈道友愿意放下陈年旧事,天师府愿意协助道友开发武当遗产,重启老派道序,挽救道门颓势。”

铮!

张清礼话音刚落,头顶飞剑猛然挣脱束缚,从他的鼻尖前毫厘处坠落,直直插入地面。

陈乞生漠然迈步行来,探手拔出长剑,在与张清礼并肩之时,脚步一顿。

“你该庆幸自己还有利用的价值,现在还有人愿意出手庇护你。”

张清礼嘴唇微动:“陈道友,物竞天择,这是天意,也是道法。”

“你们龙虎山张家人,真是烂透了。”

陈乞生撂下一句轻蔑讥讽,和张清礼擦肩而过。

扬臂起剑,斩开提举署两扇紧闭的大门。

轰!

殿门倒塌,山巅的寒风呼啸灌入。

昏暗的道殿内,一道身影盘坐在高台上的蒲团中,身躯上缠绕着一圈拇指粗细的锁链状道祖法器。

“台下何人?!”

肃穆的声音回荡在道殿之中。

陈乞生抬脚跨过门槛,凝望着高台上垂头散发的张崇源。

曾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龙虎山大天师,如今却已经沦为阶下囚。

甚至连自身性命都成了宗门与外人和谈的交易品。

“你就是那个叫陈乞生的龙虎叛徒吧?”

虽然身陷囹圄,但张崇源眉宇间那股凌人的傲气却依旧不散。

“也对,如果是让李钧上山,那他们可就没有脸面在亿万道徒面前继续称师做祖了。只有让本道君死在你这個曾经的龙虎山门人手上,他们还能勉强能留点可笑的颜面。”

迫害自己师父,逼迫自己叛出宗门的始作俑者就在眼前,陈乞生此刻的心绪却异常平静。

嗡.

斩魔诛邪咒浮现双臂,细碎的灰烬飘散而出,被神念托举,漂浮

“张崇源,你为什么要下令栽赃陷害我师父?”

陈乞生自己当然不需要这些答案,但他觉得自己的师父需要。

“你的师父?”张崇源皱眉反问。

陈乞生眼中寒光渐盛,手中长剑颤鸣不止,一字一顿道:“孙鹿游。”

“谁是孙鹿游?”

铮!

一道剑光呼啸斩出,将台上之人的左臂斩断。

“武当真气?看来你已经拿到了赵衍龙手里的东西,倒是有些气运和机缘,勉强算个不俗之人。”

张崇源对掉落一旁的断臂视若无睹,眼神睥睨陈乞生。

“不过,那孙鹿游又有什么不俗之处?如果没有,本君何须记他,杀他又何须什么理由?”

噗呲

剑光再起,又是一条断臂落地。

“所以他有罪无罪,重要吗?根本不重要。”

张崇源神色傲然道:“陈乞生,今日你能杀本君,从此扬名帝国道序,是你的机缘福分!但你要记住,本君不是输给了你这个基本盘中诞生的调制道童,而是输给了‘张天师’,输给了他张崇炼!”

虚空之中,一声不满的冷哼响起。

“张崇诚,你不过一个无胆匪类,得了便宜那就找个安稳的地方躲好,有什么资格在本君面前发声?”

滋啦

缠身锁链蓦然炸出道道金色电弧,淹没张崇源的身影。

五官面容瞬成飞灰,泛着寒光的骷髅械首裸露而出,一双眼眸中尽是滔天恨意。

“张崇炼,凭什么你就能执掌‘甲字天仙’的席位,凭什么本君就要屈居你身下,一辈子被挡在序二的门槛之外?”

神念拟化的怒吼声席卷道殿。

“就因为你是他的首徒?还是因为你是他的儿子?你姓张,我也姓张,大家血脉同源,‘张天师’之位你能坐,本君一样也能坐,而且能比你做的更好!”

“你睁开眼睛好好看一看,现在的龙虎山在你手中已经衰败到了什么样子?曾经照耀整个江西行省的龙虎山道辉,如今只剩下一座小小的广信府。昔日连为我们牵马坠蹬都没资格的阁皂山,现在也敢呲牙咧嘴,屡屡挑衅。”

“信徒流失消散,道种青黄不接,天轨星辰屡遭抢夺,技术法门停滞不前。现在的龙虎山,哪里还有半点道门祖庭的风采?你却还要龟缩在这山上,藏在那座龙虎洞天之中,罔顾宗门,贪恋合道,你有何颜面继续承负‘张天师’的名号?”

“放肆!”

更加炽烈的雷光将张崇源的道躯烧灼通红,行将融解。

“放肆?哈哈哈哈本君还有放肆的胆魄,你们还有吗?”

双臂尽失的张崇源摇晃着身躯,从蒲团上缓缓站起。

“足足甲子岁月都不能完成‘合道’,张崇炼你简直蠢的无可救药。既然你没这个能力,那就该把仙班席位交出来,让有能力的人来振兴龙虎.”

张崇源语气戏谑:“张崇诚,你觉得本君说的对吗?”

无声应答,只有雷光在肆虐。

“哈哈哈哈,有心无胆,张崇诚,你真是个懦夫。你就好好当你的狗吧,等他合道之后,或许会赏你一根骨头,让你尝尝成仙做祖的滋味。”

烧融的铁水不断滴落高台,沿着台阶流淌。

张崇源猛然矮身摔倒,他的双腿已经消失不见。

“张崇炼,你撑不起龙虎山,‘甲字天仙’的位置你坐不稳。”

张崇源仰天怒视着道殿穹顶,蔓延的铁水缓缓淹没他的双眼。

激愤的吼声渐渐消弭,一代大天师就此身死道消。

冷眼旁观这一切的陈乞生转身离开道殿。门外,一名麻衣道人早已经等候在此。

对方的面容,陈乞生并不陌生。

多年前一场祭拜祖师的罗天大醮仪式上,他站在人群最外围,用最为崇敬的目光瞻仰对方。

现如今正面对视,陈乞生的脑海中只有方才张崇源讥讽怒骂的四个字。

摇尾嚼骨。

“罪魁祸首已经身死道消,龙虎山与你恩怨两清。”

张崇诚抬手指向山道:“你现在可以下山了。”

陈乞生定定看着对方脸上平静的表情,突然咧嘴一笑。

下一刻,剑光骤起。

陈乞生踏剑冲天,直奔远处一座隐于夜色之中的山头。

耸立在那里的道殿,正是链接龙虎洞天的万法宗坛。

也是所有承袭龙虎道籍的道序兵解转生的地方。

“陈乞生,本君奉劝你最好适可而止,再继续挑衅龙虎山,后果你承担不起。”

张崇诚的身影闪现剑光之前,低声喝道。

“你们的演技实在太拙劣了。而且不死人,算什么苦肉计?”

真气激荡席卷,一道道人形雾影凝聚而出,持剑横空。

飞剑入手,道道涟漪从剑尖泛起,刹那间传递陈乞生全身。

密集的铿锵声中,一具通体银白甲胄覆盖全身,道祖法器激散出青赤两色道文,烙入左右臂甲,从陈乞生手腕一直延伸到肩头。

铮!

十具真武道身举剑齐指,杀气冲天。

“张崇源要是舍不得死,那道爷我来帮他。”

陈乞生看向脸色阴沉的张崇诚,手掌轻摆。

“至于你,最好躲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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