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吾等奉赵大人之命,护送小姐北上

“外头出了什么事?”

赵珂儿感受到轿子停下,忍不住扯开车帘一角询问。

跟在轿子旁的丫鬟摇头:“不知呢,好似有人扭打。”

这时跟在轿子旁的那名武官神色紧张起来,递了个眼神给下属:“去看看。”

立即有士兵飞奔,插入人群,不多时回返带来结果:

乃是有醉汉在饭馆吃饭不给钱,还趁着醉意与店家厮打起来,引得附近人围观。

“将人驱赶开!”武官松了口气,不悦下令。

在叛军挥刀恐吓下,道路迅速畅通,赵珂儿没了热闹看,有些不乐意,放下帘子继续前行。

然而今日不知怎么的,这一路极不顺。

走了两条街,又遭遇马匹发疯,扰乱秩序。

然后又撞见道旁店家招牌倒在街上,阻碍通行。

轿子也走走停停,本来大半个时辰的路,愣是走了一个多时辰。

负责警戒的叛军也神经紧绷又松缓,被搞的心烦意乱。

“咦?”

轿子又一次继续前行时,方才探出脑袋瞧热闹的赵珂儿突然注意到,自己裙上多一个信封。

似有人趁乱,丢进来的。

可什么人能悄无声息,做到这点?

赵珂儿漂亮的脸蛋一下严肃,小心翼翼打开,信封内藏着两张纸。

一张竟是珍贵的紫色符箓。

另一张,白纸上只有两行字:

“小心慕王!”

“必要时,可扯碎符箓自救!”

赵珂儿懵了。

谁在提醒她?自己要遭遇什么危险?

小心慕王?为什么?自己父亲为慕王府效力,自己虽被监视,但也被保护着,城内哪个敢伤害她?

赵珂儿想不明白。

“小姐,夫子庙到了。”

忽然,轿子缓缓停下,外头传来丫鬟的声音。

下意识地,少女将信函塞入裙子内的暗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车帘被丫鬟掀开,赵珂儿迈步下了轿子,前方是城内湖畔的夫子庙。

她今日,既是外出散心,也是为远在永嘉的父亲烧香求个平安。

然而她往里走的时候,那群叛军也如影随形跟了上来。

如此大的排场,惊得夫子庙内其余香客纷纷躲避。

赵珂儿板着脸,并未因这排场而欣喜,走到庙内一座殿外,才顿住脚步,少女明亮的眸子冷淡:

“你们要跟本小姐入殿吗?!是不是,我睡觉你们都要跟着?”

冷峻武官抱拳:“不敢。”

旋即,他丢了个眼神,几名士卒奔入殿中,在里头巡查了一圈,确保周围无人,才撤了回来。

赵珂深吸口气,才拎起裙摆,迈开莲步踏入殿内。

反手合上门。

留下众人在外头等待。

等安静下来,赵珂儿拿起三炷香,点燃,跪在蒲团上,默默祈福。

忽然,她耳廓微动,隐约听到外头有脚步声,似有人靠近。

赵小姐豁然抬头,心中一动,悄然踮起脚尖,凑到门边,侧耳往外听。

院外那人进来后,引起了武官的注意,双方似在交谈:

“王爷有令,赵师雄之女何在?为何不在府中?”

武官回答:“就在庙内烧香,敢问王爷有何吩咐?我等将赵小姐保护的很好,她要烧香,我等也不好阻拦。”

那人道:“哼,不必再对其客气,赵师雄勾结朝廷,私放囚犯,暗杀监军,王爷已不再容他,速速将这女子绑了,押回府中。王爷盛怒之下,正要拿此女泄愤。”

武官大吃一惊:“……是。”

屋内,赵珂儿脑子宛如被一棍子抡了下,大脑短暂宕机,通体彻寒!

父亲投靠了朝廷?徐敬瑭要铲除父亲,拿自己泄愤?

赵珂儿虽只是个少女,且刁蛮惯了,但终归是将门之后,对局势也有了解。

心知慕王与父亲的关系并不牢固。

然而当这一天到来,还是打了她个措手不及,几乎下意识的,她脑子里跳出了方才收到的那封信。

“小心慕王!”

原来是这样……赵珂眼眸瞪大,心中恍然大悟。

再联想到最近一些天,慕王府二公子突然加派人手,加强对她的监视,以及隐约听到的,前线发生的一些事。

没有犹豫,赵珂蹬蹬后退,扭身就跑到庙宇房间的后窗旁,用力推开,翻身就要逃。

她没有去拿信纸中的符箓,因为她同样对送信给自己的人缺乏信任。

虽是将门之后,但从小赵师雄将她当女子培养,禁制她习武,因此少女并无武力,只是身子轻便灵巧。

轻易翻出窗子,正准备往更深处逃,忽然前方拐角,阴影中蓦地走出一个黑影:“想跑?”

赵珂眼前一黑,被神秘人用手刀打晕,身子软软倒下。

宋进喜从阴影中走出,缓缓收回手刀,单手扶住赵珂儿,扭头看向墙角。

书生与红叶两名密谍也无声走了过来。

只是此刻二人手中各自拿了一样东西。

书生手里是个精致的小喇叭,方才塞入口中,这会缓缓放下,方才赵珂儿听到的一切动静,交谈,都是他用这件名为“幻音”的小法器编织的。

红叶手中则是一张容貌空白的画,此刻画卷上缓缓拓印出她自己覆着青铜面甲的样貌。

而身为金牌影卫的红叶自己却一点点,变成了赵珂的样子。

名为【幻视】的画卷,可以短时间令人幻化样貌,只是效果只能持续一小会,且禁不住仔细打量。

但也足够了。

“红叶,你扮做她逃走,一切按计划进行。”

“书生,跟我走,动作要快。趁着他们没反应过来,要将戏做足。”

宋进喜语速飞快地吩咐,两名影卫当即应声,很快消失在夫子庙。

而紧闭的前院房门外。

武官隐约听到屋内动静,皱了皱眉,犹豫上前抬手叩门:“赵小姐?赵小姐?”

没有回应!

武官脸色变了,猛地一脚“砰”地踹开房屋,只见屋内空空荡荡,哪里还有赵珂儿的身影?

“跑了?!”

他目光锁定被推开的后窗口,额头沁出冷汗,扭头大吼一声:

“赵珂儿跑了!立即搜索夫子庙!掘地三尺也要将人找到!”

……

就在叛军们围绕夫子庙,开始疯狂搜寻,并追着红叶留下的线索而去的时候。

宋进喜却带人返回了赵珂儿如今居住的府邸中。

属于赵珂儿的闺房内。

少女从沉睡中悠悠醒来,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窗幔,闺房的摆设布置。

自己不是在夫子庙么?怎么回来家中了?

赵珂儿懵了下,试图坐起,却惊愕发现自己被绳子捆住了手脚!

“我被抓回来了!”

赵珂儿脑子轰的一下炸开了,她立即在脑瓜中拼凑出真相。

自己在夫子庙想逃跑,结果被慕王府暗中监视自己的人打晕,如今带了回来。

是了!

当时门外的对话中,那个传信的说了,要绑自己回府,一切都对上了。

这时,赵珂儿再次听到闺房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熟悉的声音。

“人如何了?”

“绑起来了,在床上,呵,一个孱弱女子还想跑?简直蠢的令人发笑。不过赵师雄这女儿模样身段的确不错,怪不得王爷看上了。”

“王爷何等人物,什么样的女人没玩过?单行宫中那一大群妃子就不是她能比的,不过嘛,将军之女,又是如此娇嫩的雏儿,想必临幸起来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唉,也可惜了,以王爷的脾气,临幸了之后只怕也要给她拧死了,不过那赵师雄还没抓到,暂时应也不会杀了……”

“怎么?凭你也想打她主意?收一收心,就算等赵师雄死了,也有的是人想尝一尝将军独女的滋味,轮不到你我。”

“万一王爷大发慈悲,将她丢入军营充作军妓呢?”

“这……也未尝不可……”

赵珂儿怔怔地听着外头的交谈声,只觉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脊椎骨爬上天灵。

她生长在云浮道,以她身份,对徐敬瑭私底下的作风习气也不陌生。

知道这个外表求贤若渴的王爷,内地里有着残暴的另一面。

若是为了泄愤,盯上自己并不意外……想到自己被徐敬瑭糟蹋,再丢入军营中生不如死的结局,赵珂儿指尖发凉,小脸煞白,往日娇蛮不复存在,眼眶中涌出泪水。

她试图挣扎,却睁不开手脚上的绳索,何况外头还有群狼环伺。

哪怕能跑出这座宅子,可她一个弱女子,又哪里能逃走多远?

绝境……

赵珂儿一颗心沉入谷底,突然,她脑子里崩出那封信的第二句。

少女绝望的眸中迸发出求生的光彩!

她竭力不发出声音,生怕引起门外人的注意,努力蜷缩着,扭转腰肢,将被捆住的双手,探入裙内。

几次摸索,终于用指尖将那张紫色的符箓夹了出来。

赵珂儿一狠心,用指尖将符箓撕碎!

“嗡——”

符箓上玄奥的阵法符号亮起,内部封存的法力运转,紫色的中品符箓燃烧起来。

一圈淡淡的紫色光环以她为中央,朝四面八方席卷。

“哈欠……好困。”

门外,交谈声消失,而后是“噗通”、“噗通”,人摔倒在地的声响。

这张符箓可以让附近的人都睡着……而我不受影响……赵珂儿眼睛一亮。

接着,她不再迟疑,蹦下了床,努力打翻首饰盒,用里头的小刀割断了绳索。

因担心有人来,只割个麻绳,便令她浑身湿透了。

等终于脱困,少女几乎脱力。

“得快点走……”

赵珂儿故技重施,从后窗翻出去,朝府外逃跑。

过程意外的顺利,沿途碰上了几个府内的家丁,都昏倒在地上,仿佛睡熟了。

赵珂从后门走出,然后望着街道陷入了巨大的迷茫中。

她逃了出来。

可……

整座城,半个淮水都在慕王府掌控中,自己往哪里逃?

“来这里。”忽然,赵珂注意到对面街道胡同中,一个戴着斗笠的,身姿纤细的蒙面女子朝她挥手。

赵珂愣了下,壮着胆子跑过去,咬着嘴唇,激动道:“是你提醒的我?”

“吾等奉赵大人之命,护送小姐北上,”戴着斗笠,年纪似乎与赵珂相仿的神秘少女飞快道:

“快走,这里不安全。我的同伴在附近,会一起带你离开,北上去永嘉找赵将军。”

赵珂激动不已:“你们是我爹的部下?我爹派你们来救我?”

斗笠少女顿住脚步,扭头看了她一眼,平静地扯下面巾,露出了一张清丽沉静的脸。

芸夕摇了摇头,说道:

“不是。我们隶属于匡扶社,准确来说,是崭新的,真正为了大义的匡扶社。”

而在芸夕身后,巷子中又走来好几道身影。

分别是修行戏神传承的戏子吴伶,千面神君曾经的丫鬟青鸟,女术士林月白,少年寇七尺……

庄孝成在滨海道被抓,于京城斩首后。

芸夕一行人在赵都安的安排下,继续行走江湖,逐步清缴、收编匡扶残党,与其他地方分舵战斗,壮大队伍。

而这次,这群几乎被人遗忘的,独立于“影卫”,独属于赵都安,由赵都安一手打造的队伍,奉命抵达淮水。

与宋进喜率领的影卫,与内应聂玉蓉,彼此配合,落下这一步棋。

……

赵珂儿的闺房外。

屋檐下,两道身影站着。

而在庭院中,地上横七竖八,倒着一些留在府内的家丁、婆子。

“咳咳,”书生从口中摘下【幻音】喇叭,看向负手站在回廊中的宋进喜:

“大人,就这样让赵珂儿逃出去么?她……”

宋进喜淡淡道:

“大人已有吩咐,赵珂有专门的人护送北上。而我们的目的,一个是掩护赵珂儿离开,一个是演好这场戏。”

书生赞叹道:

“赵大人手段如神,之前在永嘉城中一番折腾,令徐敬瑭生疑。今日再导演这样一手,便可令赵师雄生怒。”

宋进喜阴恻恻说道:

“其实最好的办法,是把这个赵珂儿真糟蹋了,嫁祸给慕王府,或索性杀了,如今这一手欺诈,终归做的不够绝。”

书生心中一动:“您的意思是……”

宋进喜看了他一眼,摇头道:

“不用多想,我没有别的意思,也没有暗示。只是感慨,天下庸人都抨击赵大人心狠手辣,阴狠小人。可他们又如何知道,咱们大人的胸怀呢?”

书生感慨道:“赵大人有所为,有所不为。”

宋进喜神色古怪道:

“倒也未必与道德有关。其实大人交代我这个计划的时候,我就提出了把事做绝的方案,但大人当时说的是,有些事,一旦开头做错了,结果便不会好。”

书生疑惑道:“此话何意?”

宋进喜没好气道:

“大人说话高深莫测,咱家怎么知道?好了,走吧,任务还没结束呢,接下来就要看聂玉蓉的了。”

……

百世园林,内堂。

“你说什么?赵珂儿跑了?!”

徐敬瑭刚回来,便听二公子送来噩耗,披着甲胄的慕王暴怒:“我不是命你盯着?!”

二公子嘴唇颤抖,结结巴巴解释:

“父王息怒,儿子的确命亲信去监视,可是……”

徐敬瑭须发皆张,面色阴沉:

“废物!一群废物!她如何突然跑了?可曾查清?”

(本章完)

第556章 千里转运赵千金(5k)

迎着慕王择人而噬的目光,二公子硬着头皮道:

“……不,尚不知晓。底下的人手在追查,从目前掌握的线索看,应是为人所营救。”

“营救?”徐敬瑭目光骤然锐利。

“是……赵珂儿今日之前,并无显著异常,只是对儿子安排的人不满。今日以去夫子庙替父烧香为名,离开府邸,一路上频繁遭遇阻碍,如今想来,应是有人刻意捣乱,牵扯护卫心思,从而趁机与赵珂儿联络……”

“之后,赵珂儿入庙时,也刻意避开了护卫,且从现场痕迹看,应是她主动打开窗子,逃了出去,与接应她的人汇合……不过,她没能逃出太远,说是附近有人看见了她的身影……”

“她居住的宅邸内,仆人皆陷入沉睡,她的一些贴身衣物、财物也都不翼而飞……”

二公子一五一十汇报。

徐敬瑭越听,脸色越是难看。

主动跳窗……有人接应……带走个人物品……怎么看,都是一场有预谋的逃离。

或该称为“营救行动”。

“父王,”二公子亦满是怒气:“最大的嫌疑,应就是那赵师雄派人所为。”

自上次永嘉密信事件后,慕王府派绣衣直指多方核查。

经核查,聂玉蓉折子上的信息,悉数为真。

但关于赵师雄是否与朝廷暗通款曲,尚无确凿证据。

徐敬瑭去寻淮安王,也没能问出答案。

“父王,赵师雄必是知晓咱们已怀疑他,故而铤而走险,派人秘密营救独女。”二公子推理。

这是最合理的可能。

徐敬瑭面无表情,坐在高背椅内,说道:

“赵师雄手下一群军汉,哪怕算上斥候,也只擅厮杀,如何能令我们毫无察觉,悄然潜伏进来,予以营救?”

顿了顿,他自问自答般道:“除非,是朝廷影卫出手。”

二公子吃了一惊:“父王的意思是……”

徐敬瑭右手死死攥住桌角,眼珠发红:

“看来赵师雄极可能,当真投靠了朝廷,所以,影卫才会替他营救女儿。”

“砰!”

坚固的桌角硬生生被捏碎了!

“养不熟的白眼狼,”徐敬瑭竭力压制怒火,没有犹豫,他立即道:

“派人去搜,去找,去抓!通知绣衣主使,务必将赵珂儿抓回来!”

二公子提醒道:

“父王,绣衣主使如今正在北方,调查赵师雄通敌证据……其余绣衣使也都放在外头办事,城内如今甲等绣衣使,只有一位。”

“我要你去抓!不惜一切代价!”徐敬瑭粗暴打断。

二公子一个激灵,点头就要出去。

却又被慕王叫住:

“出去后,立即召集家臣、家将过来议事!赵师雄若反,我们必须提早做准备,还有,赵珂儿逃走的消息,知情人全部杀了!趁着两地讯息不及时,或可打他个措手不及。”

“再有,以飞鹰送去永嘉一道手令,召集赵师雄立即孤身回来!商讨战事!哼,他若肯回,本王还能给他个解释的机会,若迟迟不肯,便意味着是真反了。”

二公子深吸口气,心跳如擂鼓:“是。”

他心头沉重,虽说王府对于赵师雄早有诸多钳制手段,包括西南边军,如今赵师雄也只带在身边一半。

但此人一旦反了,只怕淮水要守不住了。

扭头正要走。

“等等,还有一件事。”徐敬瑭再次想起来一茬:

“联络白衣门主,本王要见她。还有,神龙寺的人,也一并联络。”

二公子这次等了一会,只等到慕王暴怒的一声:

“还不快去!?”

这才灰头土脸,怒气冲冲奔出园林。

……

当聂玉蓉得到召唤,在一座府邸中见到二公子时,只瞧见对方面色阴沉,举手投足,怒意勃发:

“带上你的人!追捕赵珂儿!拿不会此人,你等提头来见!”

聂玉蓉被劈头盖脸一顿骂,女杀手默默擦了擦脸上的吐沫星子,不卑不亢:

“二公子,我需要人手。”

向属下泄愤的后者抓起腰牌砸过去:

“够不够?淮水各哨卡,人手,皆听你调遣!”

聂玉蓉低眉顺眼接下:

“属下必定完成任务。”

等她走出府邸,几名绣衣直指内的下属围了上来。

指缝间捏着只无柄刀片的少年空空好奇道:

“大姐,出什么事了?”

聂玉蓉瞥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个古怪的表情:

“赵师雄的女儿跑了,王爷说了,若抓不回,我们都要死。”

一群乙等、丙等绣衣直指齐齐打了个寒战,脸色凝重起来。

以绣衣直指组织内的残酷血腥,他们知道,王爷既这样说,就真的会杀人。

“大姐,那还等什么?我们这就去寻人。”空空着急道。

聂玉蓉抿了抿嘴唇,看着几名多年以来跟随自己的下属,欲言又止,总归点头:

“好。我来分派任务。”

她立即划分了不同的追击线路,分派给众人,约定了汇合时间地点。

等绣衣直指们各自离开。

聂玉蓉选了剩下的一条线索,身姿摇曳,如一缕青烟,在巷弄间飘动着。

不知过了多久,青烟忽地于一条偏僻巷中停下,凝聚为女刺客妖娆的身段。

“你来了。”

巷子阴影中,光影缓缓蠕动、扭曲,宋进喜阴恻恻地走了出来,泛灰的眸子盯着她。

聂玉蓉凛然,对这名隐藏、潜伏、刺杀能力皆高了自己一大截的宫廷供奉心存畏惧。

女杀手抱拳行礼:“属下参见宋供奉。”

宋进喜笑道:

“看来,一切都入赵大人猜测那般,徐敬瑭得知消息,必会派人搜捕,而你这个送信回来的甲等绣衣使,是最好的人选。”

聂玉蓉冷冰冰道:

“我已拿到慕王府二公子的腰牌,沿途哨卡均可调动,可掩护你们撤离。”

宋进喜却摇头:

“不。给你的腰牌,既是权力,也是考验,你若贸然动了,徐敬瑭很快会反应过来,反而麻烦。

接下来,你带人全力搜捕赵珂儿就好,不过,你可以传信给慕王府,说根据追查,赵珂儿身边有影卫的人保护。”

聂玉蓉愣了下,她猛地反应过来:

“赵大人还派了第三股力量护送赵珂儿?宋供奉你率领的影卫,才是掩护她撤离的烟雾弹?”

宋进喜幽幽盯着她:

“聪明,但真正的聪明人哪怕心中明白,也没必要说出来。”

聂玉蓉打了个寒战,仿佛被毒蛇盯上,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纸,递过去:

“赵大人命我调查的事,已有眉目。望公公送回临封。”

宋进喜袍袖一卷,将密信收起,人已扭曲蠕动,消失在阴影中。

聂玉蓉又等了会,确认其离开,才吐了口气,走出小巷,沐浴着阳光,回望西南,嘴角上扬:

“这次总该算将功赎罪。哼,想要我的人头?老娘投赵,不奉陪了。”

……

城内,某个裁缝铺大门紧闭。

而在裁缝铺后院,坊间内,赵珂儿端正坐在一张圆凳上,面朝桌上的一只铜镜。

在她身后,一名清秀如女子的小生,指缝间夹着一根根彩绘笔,灵巧地在她吹弹可破的脸上涂抹勾勒。

吴伶一边画一边说道:

“别乱动,我这彩妆画毁了,可未必易容成。如今城内多少人在抓你,你该知道吧。”

死里逃生的赵珂儿一下就不敢动了,乖地如一尊雕塑,眼睛借助铜镜的反光,看向站在门边,朝外打量的芸夕,嘴巴小声道:

“诸位大侠,你们匡扶社不是反朝廷,反伪帝的么,那个赵都安,还杀了你们的头头,那个庄……什么……”

“庄孝成。”

“对,什么成。你们不该恨他入骨吗,为何还替他做事?”

芸夕透过门缝,望见外头街上士兵穿梭,收回视线,冷淡道:

“因为庄孝成才是国贼,祸国殃民的国贼,天下人都被骗了。三言两语难以解释,总归,若在慕王这等人与女皇帝间选一个,我们更愿选后者。”

赵珂儿飞快点头,同仇敌忾:

“没错!这个慕王不是个好东西,当初我就劝过我爹,不要和他搅合在一起……”

“别乱动!妆花了!”吴伶脸色难看。

你吼我……赵珂儿委屈极了,但很识时务地不敢吭声。

忽然,芸夕耳廓微动,扭头对房间角落的林月白姐弟道:

“你们盯着,我离开一会。”

芸夕很快离开房间,出现在裁缝铺侧房山。

宋进喜将一封信丢给她:

“带回去给赵大人,记得,到了北边,先联络我们影卫的人,等赵大人吩咐。”

芸夕面无表情,收起信函,点头道:“知道了。”

经历了这大半年的磨砺,芸夕成长了太多,如今容貌虽依旧青涩,但再也不是诏狱内,那个混吃等死,一心推翻伪帝,牺牲自己的热血青年。

“还有这些,是赵珂儿贴身的重要物件,她出逃时没来得及带。”

宋进喜将一个小包袱丢过去,继续道:

“按大人吩咐。接下来,我们会伪装成护送赵珂儿北上的队伍,吸引慕王府的追兵,从而掩护你们这支真正的队伍,护送她北上。”

“放心,沿途关卡我们会想办法,提前替你们解决……”

这就是赵都安真正的安排。

三股力量,彼此配合。

聂玉蓉率领的追兵,可以将绝大部分目光带偏,必要时候,用腰牌权限,调集沿途兵力围追堵截“影卫”,就可以不惹怀疑地,为芸夕等人制造北上的缺口。

护送的人、假护送的人、追捕的人……都是我赵都安的属下。

这一局,徐敬瑭怎么打?

很快,目送宋进喜离开。

芸夕返回裁缝铺屋内,镜子前,吴伶动用“戏神”术法,已成功将赵珂儿画成了另外一个人。

“事不宜迟,我们该动身了。”

芸夕道,将包袱丢过去:

“看下哪些东西可能会暴露身份,哪些不会。”

赵珂儿下意识接住包袱,打开,看到自己遗落的诸多物件,不禁恍然:

这群人真贴心,把东西都给自己取来了。

……

……

在慕王府的刻意压制下,赵珂儿的失踪并没有引起任何关注。

只有三支队伍,不断向北,时间一点点过去,聂玉蓉的传讯纸鹤中,却始终没有带来好消息。

永嘉城。

府衙后衙。

身材略有些矮,蓄着络腮胡,气势却雄浑慑人的赵师雄在房间中踱步。

高大丰满,身材曼妙的公孙坐在桌旁,忍不住道:

“老爷,不能回去!徐敬瑭已经对你起了疑心,之前东线那边求援,慕王就下令咱们不得动弹!如今,又发信来,要你留下兵马在城中,孤身火速赶回去!这绝对有陷阱!”

赵师雄脚步顿住,扭头看着妻子,扬天长叹:

“我何尝不明白?这是慕王对我起疑?但我不确定,他召我回去,究竟是想对我动手,还是一次试探,若我不应召回去,只怕更要令他生疑!”

夫妻二人之间,圆桌上,放着一枚令牌。

几天前,南边送来王爷令牌,急召赵师雄回归。

恰好北边的袁锋,不知怎么就那么巧,恰在此时在永嘉河旁摆出进攻架势。

赵师雄本就迟疑,担心凶险,恰好以应战暂时走不开为名义,拖了拖。

但拖本就有极限,一旦拖延的日子久了,也就坐实了他抗拒召回的罪名。

“归根结底,还是那小贼赵都安,好生歹毒!”

赵师雄愤然骂道:

“哪里能想到,他大费周章,就是为了栽赃嫁祸,离间我与慕王?!

无怪乎当初庄太傅屡次与我提及,此人歹毒,心黑手狠,手段肮脏,狡诈多变……后来,庄太傅都栽入此人之手。

我原本还不怎么相信,只以为是那伪帝的手段,此人只是执行。

如今看来……唉!”

那一晚,赵师雄收到空白的信函后,立即意识到自己被算计了。

无可奈何,只能急忙主动送信回去,试图抢先一步将一切告知徐敬瑭,避免对方起疑。

但显而易见,从后续的变化看,自己的努力收效甚微。

公孙咬牙道:

“慕王多疑,若是明主,这区区卑劣栽赃,也不会起效。”

赵师雄摇头苦笑:

“我知徐敬瑭并非仁君,但他虽有千般不好,但总归比那弑父杀兄的伪帝好的多。”

顿了顿,这名边关大将沉声道:

“我想要回去,也不只是担心误会扩大,更因珂儿还在徐敬瑭手中,若我不归,只怕珂儿会受委屈。”

公孙当即闭嘴,不再多说。

公孙乃是赵师雄的第二任妻子,赵珂并不是她的女儿,二者是后妈和继女的关系。

因此,公孙很注意分寸,知道涉及赵珂的安危,自己已不能再劝。

恰在此刻。

突然,门外传来脚步声,伴随叩门:

“将军!小姐……小姐来了!”

屋内夫妻二人愣了下,赵师雄几步上前,双手拽开门扇,盯着门外亲卫:

“你说谁来了?”

亲卫道:“是小姐!珂儿小姐!有几个来历不明的江湖人,护送着小姐潜入城,直接来了府衙外头,要见您。”

……

少顷。

“爹!”

赵珂儿甫一踏入府衙内堂,望见了站在门口的父亲和二娘,眼睛一下红了,发出一声哀啼,如乳燕投林般,一头扎入父亲怀抱。

一行人北上之路,有惊无险,但难免风餐露宿。

赵珂儿身为将军府独女,哪里受过这么多苦?此刻披着斗篷,脸都消瘦了一大圈。

看到父亲,终于不再担惊受怕,泪水如开了闸,完全止不住。

赵师雄先是大惊,等见女儿这般,更是无比心疼。

先是好生一番安抚,才询问情况。

“爹,那徐敬瑭知道您和朝廷的事了,准备对付您!还要抓女儿去泄愤!”

赵珂儿冷静下来,开始大声哭诉,将自己的经历飞快说了一遍。

听到慕王府增加人监视女儿,后来又要玷污……赵师雄堂堂边军大将,气的嘴唇发抖。

一旁的公孙虽惊怒,却更挂心后续:“你如何逃出来的?”

赵珂擦干泪水,疑惑道:“乃是那个赵都安,派人将女儿搭救出来。爹,你不知么?不是您委派他们,去接应女儿回来的么?”

自己何时投靠的朝廷?还委派了那家伙……

赵师雄懵了下,脑子短暂宕机,可他是何等人物,转念就猛地明白了什么,脸色变得无比复杂:“是他……”

公孙也皱起眉头。

“爹爹,二娘。一路护送我回来的义士还在外头,该请她们也进来。”赵珂儿道。

“义士?不是影卫?”赵师雄愣了下,若是那个赵都安安排的人,那该也是朝廷鹰犬才是。

“不是,是匡扶社的人……哎呀,太复杂了,您叫芸夕进来就知道了。”赵珂儿一路上,与匡扶社一行人也混熟了。

匡扶社的人?

奉赵都安那家伙的命令?

营救自己的女儿?

赵师雄脑子嗡嗡的,只觉得仿佛天方夜谭,但还是宣布将人带进来。

很快,以芸夕为首的一行人踏入厅堂。

“赵将军,我们又见面了。”芸夕摘下斗笠,平静说道。

赵师雄愣了下,瞳孔放大:“是你!庄太傅的得意弟子!”

很久前,他曾经见过芸夕一面。

那还是庄孝成尚未入京之前。

芸夕摇头道:“庄孝成乃国贼,我如今,已洗心革面,为赵都督效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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