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第198章 裕王府除,镇国王器!

第198章 裕王府除,镇国王器!

“降明?”

小王子打来孙惊了。

身旁的几个部落首领也惊了。

鞑靼与大明朝是世仇,是不可调和的仇恨。

同在这天底下,终会有一个要消失,而虎喇哈赤的选择,毋庸置疑是要鞑靼消失。

打来孙犹豫了。

望着草原右翼军骑嚣张气焰,不降明,迟早被叔父俺答逼死了,而降明,却是在背叛祖先。

是站着死,还是跪着生。

打来孙始终无法做出决定,也对叔父俺答的人性抱有最后一丝幻想,道:“先不要动,我鞑靼与明廷的互市又要开了,俺答叔父拿走了那么多牛、羊和马儿,只要给我们粮食能度过冬天,族人都能活下去,一切都是值得的。”

虎喇哈赤对侄儿可汗的软弱,有了更深的理解,但就像打来孙说的,草原最重要的是粮食,些许牲畜、脸面不重要,但愿俺答念着同族之情,给予草原左翼一丝生机。

就再等等。

其他部落首领面面相觑,但虎喇哈赤的话,却让一些人诞生了些想法。

与其让俺答低价拿走自己部落的牛、羊、马儿,然后再将高价粮食卖给他们,那为什么不绕过俺答这个奸商,与大明朝廷进行交易呢?

地缘就在那里,互市可以在大同镇,也可以在宣府镇、蓟州镇,乃至辽东镇。

回去就试试。

……

塞北丰州滩。

俺答汗帐。

也儿钟金如乳燕归巢投入俺答的怀抱。

俺答立刻将手中的《论语》扔掉,在也儿钟金圆浑的屁股上拍了两下。

也儿钟金大方笑着,问道:“祖汗也看汉人的书吗?”

俺答汗的手顺着衣服缝隙摩挲着,道:“本汗听说宣大总督王崇古给朝廷奏章里有句话,说本汗‘得中华绮奇巧,每以骄东虏’,唔,东虏就是明廷对小王子他们那边的称呼,也儿钟金,你看宣大总督奏章里的这话,什么意思?”

说着,又亲了也儿钟金一口,突然神色黯然,不舍道:“也儿钟金,你来这里,是要告别的吗?”

也儿钟金的母亲,便是俺答的长女亚不亥,照部落联姻的规矩,嫁给了乞儿吉斯首领吉恒阿哈为大娘子。

也儿钟金是亚不亥、吉恒阿哈的次女。

也儿钟金不光容貌娇美,聪明机敏,能歌善舞,还勤习汉番文字,又学得一身武艺。

也儿钟金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回乞儿吉斯探亲,但乞儿吉斯地处遥远的大西北,人烟稀少,荒漠无边,这一回去,就要来年开春,天地冰雪融化才能见到了。

也儿钟金自小习汉文、读汉书,长大后对汉人充满好奇,处处模仿汉人女子的穿着,这时的她,脖中围了条围肩,下身是条纻丝粉红裙,只是腰间束了根红束带,婀娜的身姿越发诱人,左右动了动,俺答就越得这草原的寒冬也没那么冷了,火气在升腾。

也儿钟金忽闪着两只大眼睛,望着俺答,一撅嘴:“哼,钟金不想回去了!”

“哈哈哈!好着嘞!好着嘞!”

俺答大喜,抱起也儿钟金走到他的坐塌上,伸手去拉她的裙子,“来来来,扒下,扒下,帐里有火盆。”

“……”

俺答的身体越来越不如从前了,怀抱着也儿钟金,“我的小黄鹂!我的百灵鸟!”

说着,在她脸上一顿乱亲。

正在此时,沈惟敬进入了汗帐,以鞑靼礼,屈下右膝,垂下右臂,高声道:“参见汗爷!”

见到是沈惟敬,俺答竟推开了也儿钟金,春光不知多少次在沈惟敬眼中乍泄,但每次看到,仍是觉得心惊肉跳。

俺答赤着膀子,问道:“薛禅,左翼的增税征收的如何?”

薛禅。

是参议之意。

之前赵全、丘富在时,是俺答得意的两位薛禅。

在与大明朝议和后,赵全、丘富等汉奸头目被作为议和条件送回了明廷。

听说赵全、丘富等汉奸尝遍了人世间所有的酷刑才死,死的时候,连血肉都没有了,空荡荡的骨架,就和腐烂多年的骷髅架似的。

但明廷连骨头架都没有给这些汉奸头目留,在赵全、丘富死后,混上了猛火油,烧的干干净净,连骨头渣,骨灰都没有留下。

沈惟敬取代了赵全、丘富的位置,成了俺答唯一的薛禅,半合伙人的存在,理应享受到比赵、丘之流更高的待遇,更高的信任。

也儿钟金毫不避讳,就在坐塌上换着新丝绸衣服,偷瞄了两眼的沈惟敬,极力平复着心绪,但说话间还有点不利索,道:“回汗…汗爷,一切顺利。”

“小王子部落的人就没有反抗吗?”俺答直指心头大患,问道。

“反抗又能如何?草原上只有一个主人,草原左、右两翼,也只有一个可汗,那就是汗爷!”沈惟敬奉承道。

这一番话,简直说到了俺答心坎里,再想想之前总是劝说他团结小王子,团结草原左翼的赵全、丘富,俺答觉得今时太舒心了,仰脸大笑道:“说得好!说得好!不过,我早就看出小王子和草原狐狸一样狡猾,而且有草原狼一样的耐心,哪怕现在还没有偷腥,没有露出獠牙,但也不能放松警惕。

大祭司说,草原上还会有雪灾,天寒地冻之下,牛羊会被冻死,最冷的时候,连人也会被冻死。

时间就在新的互市交易之后,到那时,把麸糠给草原左翼,逼急的小王子,或许会不顾一切,但我会让吃饱喝足的右翼军骑守在两翼中间,一旦小王子有异动,我就会让小王子在这草原之上再无立锥之地!”

增税令,一边拉走了草原左翼的牛、羊、马儿,一边削弱了草原左翼的力量,俺答要做的,便是重现祖父达延汗统一草原的壮举,真正成为草原的大汗。

雄心壮志下,俺答似乎又恢复了些精力,拉过了也儿钟金,又开始了驰骋。

在一声声娇媚的“大汗”“大汗”声中,沈惟敬出了汗帐。

他本来是想与俺答说从草原左翼增收的牛羊、马儿该如何处置的问题,见汗爷的兴趣不在此,他想了想,继续让沈家人解决这些‘麻烦’。

互市鞑靼一匹马儿,才卖五十两银子,但沈家人,能买六十两银子,该是汗爷的银子,他会留下,但倒手的利润,他和沈家就含泪收下了。

那样牛羊也是一样,苦一苦草原左翼,骂名俺答担。

“赚到这么多银子,皆赖恩师在明廷中照拂,也该走动走动了。”沈惟敬望着京城的方向,呢喃道。

吃水不忘挖井人。

要不是恩师点将,他兴许还在会同馆做翻译,当然做翻译也没有什么不好,但在鞑靼当大明朝的驻外使节对于他来说,更加海阔天空嘛。

要送礼,还要送重礼!

……

这天竟是如此的寒冷。

下着大雪,还刮着寒风。

但这家的主母却让窗大开着,门也大开着,任凭寒风裹着雪花吹进来。

这便是世间火体之人。

也就至阳至刚之人。

常人以为至阳至刚之人,该是处变不惊,临危不乱,宁折不弯。

殊不知至阳至刚之人较之常人最大不同的是心地坦荡,不受缠绕。

譬如斯人处危地困境,该吃饭吃饭,该睡觉便睡觉。

若“枕戈待旦”者,并非拿着枪睁眼坐待天明,而是心如空城,枕着一杆枪也安然睡了。

海瑞前几十年侍母之寝也是如此。

母亲未睡自己便悉心照料,母亲睡了,自己便安心入睡。

他哪里知道,多少个夜晚,就在他沉睡之后,母亲总是这样坐在他身边,关照着他,等到天要亮时,再睡到床上去。

所谓“侍母”,其实是母侍。

天快要亮了。

坐在里屋床榻前的海母,望着熟睡中的孙女,眼中满是慈祥。

突然。

她听到了敲房门的声音!

由于敲门声轻,孙女尚在熟睡,海母便轻轻站起,撩开帐门走了出去。

见到海母,管家轻声唤道:“老夫人。”

“什么事?”海母答着。

“有贵人至。”

“哪一级的贵人?”海母问道。

自从她和孙女进了京,儿子在江南掀动无数风雨,就有不少称得上贵人的人来拜访。

一次,两次,她还见了,后面就没有再见了。

府门是开着,但就是不见客。

管家的声音有些发抖:“圣上!是圣上到了!”

海母听了陡地一惊,立刻走出了房间,那个满脸紧张的管家连忙屈下两条腿,跪了下去。

就见朱厚熜怀抱着世子,踩着雪,拾级而上,身后还跟着李妃。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海母要跪在雪中,但提前得到旨意的黄锦,上前搀扶住了,“圣上有旨,海门忠孝,老夫人不必多礼。”

海母身体一震,下意识地望了眼天子,可又低下头,道:“多谢圣上!”

朱厚熜比海瑞只大七岁,比海母小十几岁,笑道:“老夫人,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没有穿龙袍,也没有自称朕,怀里还抱着睡熟的世子,这一副寻常人家祖父抱孙的画面,海母愣了愣,忙声道:“圣上,请。”

进了屋头,随侍而来的黄锦就代替了府中的管家、奴仆,熟练的给所有人端茶倒水。

外屋的动静,惊动了里屋的囡囡,囡囡走了出去,见到这么多人,一时有些害怕。

海母就要呵斥孙女跪下磕头,却朱厚熜阻止了,招呼囡囡过来,将世子交给了囡囡,温和道:“囡囡,以后他是你的弟弟,要你来照顾他,你愿意吗?”

七八岁的小女孩,看了看眼前这个威严与和蔼俱备的人,又看了看怀中十一个多月大的小孩,又看了看祖母,还看了看站在最远处的贵妇人打扮的李妃,犹豫了会,五官端正的小脑袋轻轻点了点。

虽然她不知道眼前人是谁,但只要祖母没有反对,她是愿意照顾怀中的小孩的。

就像父亲、母亲交代的,她是大孩子了,在外要学会照顾祖母,照顾小的孩子。

懂事且懵懂,这样矛盾的眼神,只能在孩子眼中和身上出现,朱厚熜摸了摸囡囡的脑袋,道:“弟弟还在睡,你去把他抱到里屋继续睡吧。”

囡囡听话的抱走了朱翊钧。

朱厚熜望了眼李妃,李妃也走进了里屋,以后,怕是要在这府里生活了。

裕王府…大明朝已经没有裕王府了。

“老夫人,多谢了。”朱厚熜对海母没有拒绝接收李妃、世子母子俩表示感谢。

朱载垕离国后。

作为祖父的朱厚熜想了许久,有心想将朱翊钧带在身边,亲手教导,但总觉得这不是办法。

朱翊钧还小,父亲不在身边,母亲不能也不在身边,又不能让李妃进玉熙宫住。

想来想去,教育出大明朝第一等儿子的海母,进入了朱厚熜的视线。

他对大明朝的龙子龙孙要求不高,懂得“忠”“孝”二字,懂得人间疾苦,懂得世间浅薄的道理即可。

可这都是李妃独自抚养朱翊钧无法教授给朱翊钧的,或许是幼时的家道中落,让一介女子的李妃,对于权力有无限的渴望,所以,朱厚熜下达了母子俩搬出王府的旨意。

为了表示重视,朱厚熜出了玉熙宫,接走了朱翊钧,亲手交给海母。

“草民不敢,既然王妃、世子到了我府上,那草民祖孙自然要听王妃的。”海正话反说道。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连皇家也是如此,裕王发动宫变,被圣上逐国的事,虽说海母不常出门,但府门没关,风言风语早就刮了进来,听几耳朵也听明白了。

海母能教育出海瑞那样的儿子,当然不是蠢人,在看到圣上抱孙携儿媳登门,哪能不明白圣上的想法。

到底是心地坦荡,海母没有养过龙子龙孙,但不觉得养不好龙子龙孙,养了就养了。

朝廷养她们祖孙这么久,圣恩浩荡,正是回报圣上,回报朝廷的机会。

但问题是,圣上是让她怎么养?还是让住在这里的龙媳妇来养?

“一切听老夫人行事。”朱厚熜的声音不大不小,但正好能让里屋的人听到,娇躯一震,便恢复如常,代替海母去哄两个孩子睡觉。

海母跪了下去,磕了个头,道:“草民领旨!”

……

解决了儿孙的事。

朱厚熜起驾返回玉熙宫。

而就在大殿门外,见到了奉旨养病多日的内阁首辅张居正。

朱厚熜望着几近成雪人的张居正,许是静极思动,道:“朕想在外走走,张居正,你来陪朕。”

张居正一惊,睁开了眼睛,略微活动了下快要冻僵的身体,跟了上去,道:“圣上想去哪里?”

“两座宫和两道观后天都要竣工了。不要惊动别人,你陪朕去看看。”

嘉靖三十九年十一月,西苑一场大火烧了皇帝日夜练道修玄的万寿宫。

朝野上下出现了无数浮言。

嘉靖四十年十一月底,内阁在原址上重修了万寿宫。

朝野上下欢腾非常。

一年之间,大明朝仿佛换了人间,朱厚熜也想去看看臣民的心意。

“是。”张居正察觉到圣上心情不错,也希望圣上的心情更好一些,这样,接下来的话就好说了。

也不坐轿,也不带随从,连吕芳、黄锦都没有跟着,君臣二人沿着太液池边靠西苑禁墙那条路向远方走去。

好在这时雪停了,君臣踏着露面的积雪,发出咔哧咔哧的声音,在沉寂的宫禁里,倒别有一番情致。

张居正害怕圣上跌倒,想来搀扶着,却被朱厚熜拒绝了,“朕没有那么不堪,走你的就是。”

一语双关。

张居正脚下一顿,但没有站稳,打了个趔趄,圣上这是在敲打他那次御前诡辩的事,恭声道:“臣知道错了。”

“你和朕罢黜的诸王一样,不是真的知道错了,而是觉得怕了。”

朱厚熜踏着雪,透露着少有的兴奋,“朕知道,官场说的最多的一句话,便是‘同朝为官,如同乘一船,先落水,后落水,谁都不能幸免’,你们这些官僚,把朝廷比喻为船,把自己比喻为掌舵的人,哪里会知道‘错’字该怎么写?”

人人都说,皇帝把天下视为私产,把官员视为仇寇,但却忽略了官员把天下视为什么?

皇帝荒淫无道,还有铮臣直谏。

可官员呢?

贪墨无度、欺男霸女、横行乡里,无恶不作,大明朝的律法,根本没有被官员放在眼里过。

当然,张居正不是贪官,也不是昏官,但是权官。

张居正追求的,是无穷大的权力,绝大多数时候,张居正都会支持朝廷的改革,但当触及到官员阶层的底线时,张居正会毫不犹豫且坚定站在文官集团这一边。

对于文官集团而言,那些明面上特权,其实并不重要,有或没有,不会影响官员们的生存。

但诸业官营这类暗地里的东西,却不一样,华夏自古以来都是人情社会,‘人事’稀疏平常。

就这么说吧,像张居正这样的朝廷大员,为了扩大在朝野的影响力,势必要在一些关键官位上,安插上信得过的人。

什么样的人是信的过的?

相熟多年的同僚,知根知底的门徒,以及,主动交出把柄的属下。

而张居正的困境,就是相熟的同僚太少,门徒也没有几个,所以由内阁首辅亲自掌握的官位,没有足够的人填上去。

作为传统官僚,张居正用出了和大多数官僚驾驭麾下相同的方法,拿捏他人的把柄。

自从张居正收了沈惟敬进入门墙,张居正接连收了几十、上百号门徒,分散安插在朝廷的各部衙署中。

这些门徒是怎么进的张居正门墙,还不是重礼重金?

张居正不贪财,可却收下了这些财,诸业官营一开,所有大明朝官员荷包大幅度缩小,等同是在断张居正的‘选官之法’,也叫‘选徒之法’。

这才有那次御前诡辩。

张居正想要做大文官集团的权力,想要做大文官之首,内阁首揆的权力。

说出朝廷那艘船,张居正想让船变大,也能接受换船板,但不能接受换船的龙骨。

“臣不明白。”张居正坦诚道。

朱厚熜摆摆手,笑道:“你当然不会明白,朕只告诉你一句话,只有国家这艘船,是从顶上开始漏水的。”

对一艘船而言,尤其是漏水的船,再怎么扩大,再怎么换船板,龙骨不换,终有一天也会沉的。

“谁!干什么!”不远处是西苑的禁门,那边传来了大声地喝问。

张居正刚有点明白,却被这声喝问打断了,火气燎心,大声回道:“是我,来看看工程,嚷什么?把别处看紧点!”

冰雪天地,张居正那身一品大红袍服是很鲜艳的,认不出人,也能认出衣服。

果然,禁军统领远瞧着那身衣服,又听过张居正的声音,踢了喝问禁军一脚,礼敬回道:“是!卑职明白!阁老走好了!”

通过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的跌倒后起,宫廷的人都得到了个教训,失势的人只是失势,而不是死了,千万不能小觑。

朝廷都知道张居正得罪了圣上,还被申饬了,但一日内阁首揆的身份没丢,就还是内阁首揆。

“好大的官威。”朱厚熜又调侃了张居正一句。

张居正才明白又在圣上面前办错了事。

说话间,绕过一道弯墙,隔着太液池冰面那边,东面是万寿宫、永寿宫工程,背面是朝天观、玄都观工程,两者相距约有一里,都正在抓紧修饰,依稀可见。

这朝天观、玄都观,不是道士的道场,是内阁专门为皇帝修的道场,斋醮修玄的地方,和道门无关。

张居正劝道:“圣上,再往前走就要经过禁门了,就在这里看看吧。”

朱厚熜也没有说可也没有说不可,倒是站住了,远远地先望向东面的万寿宫,永寿宫,后又望向朝天观、玄都观,目光是那样深邃。

“张居正。”

“臣在。”

“朕知道你还算个好官,沈惟敬给你送的两件镇国王器,你是不敢留下的,朕代太祖高皇帝收了,你就回你的内阁去吧。”

“谢陛下隆恩!”

(本章完)

199.第199章 灭佛灭道,渔翁之利!

第199章 灭佛灭道,渔翁之利!

张居正带来两件镇国王器。

严格意义上讲,都属于宋朝的东西。

一件,是北宋大中祥符六年制作的真珠舍利宝幢。

宝幢通高四尺,主体部分由楠木制成,自下而上共分为三个部分——须弥座、佛宫、以及塔刹。

须弥座,呈八方形,象征着佛教中的八方天,分三层,包括底座,须弥海及须弥山。须弥海山通体描金,海面四周升起八朵描金木雕祥云。

“四大天王”站立在云端之上,手持各种武器,气势非凡,而站在他们边上的“四天女”则是温柔美丽,阿娜多姿。

波涛汹涌的海浪中托起一根海涌柱,上面即为须弥山。

一条银丝鎏金串珠九头龙盘绕于海涌柱,传说是龙王的象征,掌管着人间的旱和涝。

须弥山上面分别站立着佛教传说中的“八大护法天神”,天神由檀香木雕刻而成,形态夸张,神态逼真,大有呼之欲出的感觉。

护法天神中间所护卫的,即为宝幢的主体部分——佛宫。

佛宫中心为碧地金书八角型经幢,经幢中空,内置两张雕版印大随求陀罗尼经咒,以及一只浅青色葫芦形小瓶,瓶内供奉有九颗舍利子。

华盖上方即为塔刹部分,以银丝编织而成的八条空心小龙为脊,做昂首俯冲状,代表着八大龙王。

塔刹顶部有一颗大水晶球,四周饰有银丝火焰光环,寓意为“佛光普照”。

至此整座宝幢被装扮得璀璨夺目,令人流连忘返。

真珠舍利宝幢造型之优美、选材之名贵、工艺之精巧都是举世罕见的。

制作者根据佛教中所说的世间“七宝”,选取名贵的水晶、玛瑙、琥珀、珍珠、檀香木、金、银等材料,运用了玉石雕刻、金银丝编制、金银皮雕刻、檀香木雕、水晶雕、漆雕、描金、穿珠、古彩绘等十多种特种工艺技法精心制作。

可谓巧夺天工,精美绝世。

整个真珠舍利宝幢用于装饰的珍珠差不多有四万颗。

塔上十七尊檀香木雕的神像更见功力,每尊佛像高不足三寸,雕刻难度极大。

然而,天王的威严神态,天女的婀娜多姿,力士的嗔怒神情,佛祖的静穆庄严,均被雕刻得出神入化。

朱厚熜望着这尊佛门至宝,评价仅是用珍珠等七宝连缀起来的一个存放舍利的容器。

两世为人,谈不上信道,更谈不上信佛,斋醮修玄,不过是静心的方式而已。

元人打败了宋人入主中原,这件镇国王器就沦落入了元人之手,后来太祖高皇帝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后,败退的元人将之带到了草原。

几经周转,沈惟敬从俺答长子僧格手中买来了,又趁着互市开启时,托人转交给恩师张居正。

与之一道转交的,还有南宋第五位皇帝,宋理宗赵昀脑袋做成骷髅碗。

元时,藏传佛教僧人杨琏真伽盗掘南宋皇陵,宋理宗赵昀的尸体因为入殓时被水银浸泡,所以还未腐烂,杨琏真伽便将其尸体从陵墓中拖出,倒悬于陵前树林中以沥取水银。

随后将赵昀头颅割下,并制作成骷髅碗,送交大都元朝皇帝,其躯干则被焚毁。

相传,这件骷髅碗在太祖高皇帝攻占大都后,就在元大都的皇宫中被找到了。

太祖高皇帝于洪武二年以帝王礼葬骷髅碗于应天府。

次年,又将骷髅碗归葬到绍兴永穆陵旧址。

但沈惟敬交给张居正的这个骷髅碗,是从俺答宝库中取出的,且传承有序。

不出意外的话,当初太祖高皇帝归葬的那只骷髅碗,不是真正的宋理宗头骨。

一代儒君,在死后竟遇如此对待,朱厚熜更多是觉得此乃汉人耻辱。

这个骷髅碗,是真宋理宗头骨也好,是假头骨也罢,朱厚熜都让锦衣卫归葬进了绍兴永穆陵。

以后再发现就再归葬,总之,就当作当年太祖高皇帝已经归葬的。

这就是朱厚熜说代太祖高皇帝收下镇国王器的原因。

祖宗颜面不能丢。

而怎么处理真珠舍利宝幢,这件佛门至宝,朱厚熜却犯了难。

说是镇国王器,但又不是真要供着这装烧不干净骨灰的东西。

或许,也只有佛门会愿意供着。

可平白赐予佛门,这显然不符合朱厚熜这个皇帝,不符合大明朝的利益。

“万岁爷,锦衣卫把清理藩王们的庄田报上来了。”吕芳禀告道。

算上景王,算上提前死去的伊王,大明朝一次清理了三十八位亲王的藩地庄田,那些数字,光是看着就触目惊心,更何况是王府的余财了。

“念。”

“辽王府,一共一百八十万九千三百二十七亩。”

“楚王府,一共一百四十五万七千三百二十六亩。”

“秦王府,一共八百六十七万四千五百六十六亩。”

“晋王府,一共七百二十万八千四百九十四亩。”

“……”

亲王传承越久,王府庄田就越多,这都是一代代先皇登基后赏赐,也是亲王兼并百姓土地的共同结果。

一座一座王府庄田数入耳,朱厚熜细细算着,三十八座王府,共计庄田九千一百一十二万七千五百二十二亩。

朱厚熜皱起了眉头,不但觉得朱家的人亏欠百姓的太多,也觉得这庄田数不太对。

不是多,而是少了。

连一亿亩庄田都没有达到,这显然不是所有王府该有的庄田数量。

那么,地呢?

吕芳知道,大明朝真正的户部尚书,不是内阁次辅领着户部事的高拱,是眼前的万岁爷。

在一些事上,吕芳,还有陆炳这两位兴王府旧人,是能想到万岁爷前头的。

就比如少了的王府庄田,吕芳恭声道:“万岁爷,从洪武年间至今,大明朝二百年,先皇们和万岁爷累计封、袭了一百五十六位亲王,诸王无事,常常问道神仙、佛祖,必不可少的香火钱、香油钱,诸王纷纷慷慨解囊,其中,金、银、田地出现极多。”

说着,吕芳让小太监抬上了锦衣卫事先准备的第一佛寺白马寺的香火实录。

装了近百个大箱子。

这是大明朝建立以来,锦衣卫收集的所有白马寺香火记录。

还包括了太祖高皇帝的赏赐。

“洪武十五年,香客上香,奉银百两!”

“洪武十六年,白马寺失火,烧去大殿三座,太祖高皇帝拨银三万两,命洛邑征力士千人,重修庙宇,再塑金身。”

“永乐六年,初代辽王观寺,见沙弥面黄肌瘦,奉银十万两,以改僧人伙食。”

“洪熙元年,二代辽王还愿,奉银十万两,奉金千两,邙山良田千亩。”

“宣德五年,二代辽王见寺破败,金身有损,翻新庙宇,再塑金身,奉银十万两。”

“正统四年,三代辽王袭爵,入寺还愿,奉金万两,奉银万两,奉邙山良田万亩。”

“……”

一百多年来。

白马寺接受历代辽王府在内,附近藩王府、普通香客香火钱,高达千万两银子,良田百万亩。

根据太祖高皇帝祖制。

僧、道为方外之人,不纳赋税,不服徭役,享受着诸多优待。

不事生产,累受香火,难免富得流油。

白马寺如此,其他寺庙也如此,道观亦如此。

大明朝内,共有三千寺庙,八百道观,稍逊白马寺者,有数十之众。

少林、灵隐、寒山、清净、武当山、白云观、重阳宫、永乐宫等等。

二百年来,佛寺、道观累受银钱过亿两,良田数千万亩。

而给大明朝的贡献,给百姓的帮助,不能说没有,但也是微乎其微,灾年,庙门观门前的施粥,在如此庞大的香火面前,显得是那么不值一提。

是啊,早该想到的,也只有这些神仙、佛祖才能在那如貔貅的诸王身上剜肉。

诸王府缺少的庄田数,就落在僧人、道人身上。

朱厚熜放下账册,望着那尊真珠舍利宝幢,眼中晦暗不明。

太祖高皇帝是僧人出身,可以说,在太祖高皇帝快要饿死时,是和尚给了太祖高皇帝一口吃的,才让太祖高皇帝活了下来。

这一饭之恩,太祖高皇帝在登基后当然千倍、万倍奉还。

而在太祖高皇帝起兵征战天下之时,也得到过道士周颠和铁冠道人张中等道士的指点和帮助。

洪武年间,太祖高皇帝亲自撰写了《御制周颠仙人传》。

洪武元年,太祖高皇帝亲授张正常‘正一教主嗣汉四十二代天师、护国阐祖通诚崇道弘德大真人’之号,并赐银印,享二品官秩,自此以后,几乎每年都有诏见和赐赠。

成祖文皇帝时,道人袁珙为其谋士。

成祖文皇帝为其亲自撰写乐章《大明御制玄教乐章》,以示慕道之诚。

永乐十年,成祖文皇帝下旨,大规模建造武当山道教宫观。

由于成祖文皇帝对玄武大帝的崇拜,从此成为大明朝的制式之法,连京城内,都建造了座恢宏真武大帝庙。

之后的皇帝均不时派遣专人前往武当山奉礼上香,哪怕仁宗皇帝只在位几个月,没有什么新举措,也特敕谕修理太岳太和山宫观。

宣宗皇帝封张宇清、张德懋等为大真人。

等等。

包含朱厚熜本人,大明朝十一位皇帝均与佛门、道门渊源颇深。

不成想,这使得道人、僧人富得流油啊。

这二百年来,道门、佛门一年胜过一年,道众、佛众越来越多,不事生产的人也越来越多。

这样下去,于大明朝百害而无一利,是时候想个办法,灭佛、灭道了。

……

腊月将至。

全年无休的阁臣依例当值。

圣上体恤辅臣的辛劳,年年这时候都会特赐酒宴。

午时三刻,高拱、胡宗宪、李春芳、陈以勤四阁臣一起来到明堂会食。

厨役们布置停当,御膳房的酒菜,也由小火者抬到,菜肴摆到桌上,又有承差为阁员斟酒侍候。

阁臣依次坐定,高拱心气不错,举盏道:“来,诸公,第一盏酒先敬圣上,感谢圣上赐宴,祝圣上万寿无疆。”

李春芳忙不迭端起酒盏,举了起来,胡宗宪、陈以勤下意识地望了眼空缺的阁位,举起了酒盏,众人都一饮而尽。

到底不是内阁首揆,高拱没有先带三盏酒的资格,饮完一盏,便笑着招呼道:“今日赐宴,还是随意些好,请诸公自便。”

说着,举箸示意,请大家吃菜,自己先夹了块鱼片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胡宗宪、李春芳、陈以勤也都举箸夹菜。

和往年会食一样,平时一本正经的阁臣,纷纷放下了架子,彼此出谐语说笑话,哪怕少了个人,也是欢快祥和的。

聊着聊着,也就聊到一些趣事上。

一向与大明朝廷为敌的鞑靼东虏,也就是草原左翼,一些部落首领暗中通过边镇给朝廷传来了消息。

一请大明朝另开互市,二请大明朝给予援助。

草原越来越寒冷,使得草原上的许多小部落承受不起了。

内阁在收到求援信后,只觉得好笑,虽然大明朝、鞑靼是议和了,但凡脑子没问题的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大明朝、鞑靼怀揣的想法,全都是找机会干死彼此。

草原左翼部落没有粮食吃,牛羊马被冻死,这和大明朝有毛的关系?

鞑靼人和牲畜全被冻死、饿死,才是大明朝最想看到的场景。

至于说草原左翼会不会发疯,南下与大明朝鱼死网破。

现在草原泼水成冰,雪厚难行,草原左翼连反抗俺答的命令都不敢,在饥寒交加的状态下,企图南下,这对大明朝边镇主将来说,简直是送上门的功劳。

而开设新的互市,别说时间上来不及,就是来得及,大明朝为什么要卖东西给快要冻饿而死的敌人?

难道是想敌人吃饱穿暖后再来攻打大明朝吗?

明堂里欢笑声,传出很远去。

这也惊动了走来的人。

堂门推开。

寒风吹动着地上还没有扫清的雪花进入堂中,连喝几盏酒,满脸通红,脖子红得像鸡冠的阁臣,不觉得冷,但生出几分醉意。

一个个定睛观瞧,见到是张居正,顿时生出了疑惑,元辅,怎么突然回来了?

高拱酒兴立消,尽管对张居正的回归早有预期,但暂代朝纲、国柄的滋味,还是让他恋恋不舍。

胡宗宪、李春芳、陈以勤先一步站了起来,道:“元辅。”

高拱始终未动,所有的人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他,他猛一仰头,把盏中的酒倒进嘴里,这才站起了身,道:“元辅。”

“尔等都出去,我来斟酒。”

张居正挥退侍候的阁员,接过了酒壶,为自己倒了一盏,道:“我来晚了,这一盏酒,就当是罚酒。”

说罢,兀自干了一盏。

元辅、次相的酒盏,在这时都空了,胡、李、陈也不是不懂规矩的人,将盏中酒饮尽。

张居正先后为高、胡、李、陈斟了盏酒,然后来到高拱身边,道:“肃卿,这盏酒我敬你,这些日子辛苦了。”

“不辛苦。”

高拱脸色转沉道:“老夫不胜酒力,之前贪杯多喝了些,有些喝不下了。”

失意的酒最难饮。

高拱是真的喝不下了。

“无妨。”张居正笑着饮尽了自己盏中酒,再倒了一盏,共敬了胡、李、陈一盏。

连喝三盏酒。

张居正酒量不错,但也眼、脸泛红,将酒盏放回了桌上,道:“我适才听到在谈论东虏求援的事,我的想法是,要帮!”

“什么?”几人立刻懵了。

李春芳接言道:“元辅,这万万不可啊,我们为何要帮助大明朝的敌人啊。”

北虏俺答是敌人,东虏小王子也是敌人,敌人的死,大明朝该是乐见其成的。

再说,东虏被北虏敲骨吸髓,已经没有多少油水可榨,如果大明朝真要对东虏施以援手,不说赔本的问题,但起码没有只与北虏交易赚取的利润多。

于情,于理,大明朝都没有回应东虏几个部落首领请求的理由。

高拱、胡宗宪、陈以勤也是这个想法。

高拱甚至出言提醒张居正没在内阁这段时间,圣上的一些指示,道:“元辅,圣上欲来年春上动兵北征,我大明朝此时最合适的办法,就是坐山观虎斗,坐看草原左、右两翼打生打死,最好能打出一个残破的草原来。”

草原内斗。

能极大程度上消耗草原的实力,等大明朝天兵到达之时,才能摧枯拉朽解决掉这一百多年来的宿敌,洗刷土木堡之变,英宗皇帝‘北狩’的耻辱。

“然后呢?”

张居正望着同侪们,郑重道:“覆灭了鞑靼后,我大明朝怎么处理草原,怎么处理草原上的人?杀光他们?”

华夏几千年,中原更换了数代王朝,草原也更换了数代主宰。

匈奴、鲜卑、突厥、瓦剌、鞑靼等等,不断有新的异族卷土重来。

汉、唐无数次打败异族,封狼居胥,勒石燕然,疆域几度扩展到巨大,可草原始终没有真正融入中原,没有融入到华夏的疆域中。

那只不过是几十年、上百年的和平,现在张居正问的,是真正纳草原进入华夏疆土,让草原成为大明朝国家牧场的办法。

坐山观虎斗,再尽收渔翁之利,固然是个彻底击败鞑靼的办法,但打地盘容易,守地盘难。

总不能毁灭鞑靼后,大明朝的天兵杀尽草原最后一人,使得广袤的草原,几千里之地,尽成无人之区吧?

这是华夏几千年,无数贤人都无法解决的问题,这时说到这个,明堂的几人当然也想不出来。

陈以勤心中一动,道:“难道元辅有什么好办法纳草原入我华夏?”

“没有。”张居正回答的很干脆。

无数先贤都解决不了的问题,他张居正张太岳何德何能能一言而定?

陈以勤和胡宗宪、李春芳嘴角微微抽搐,刚才元辅那气吞万里的气势,还真让他们错觉以为万世留名的机会就在眼前了呢。

高拱阴阳怪气道:“我还以为元辅会说,给了东虏粮草,能用爱去感化那些蛮虏呢。”

蛮夷畏威而不怀德。

这是几千年来无数贤者的共识,北虏、东虏,都是虏,都是属草原狼的,翻脸就不认人。

华夏试图将之驯化为听话的猛犬,但很显然,一直没有成功。

以高拱之见,是当今大明朝的实力还不足以让鞑靼人瑟瑟发抖,假如有一件神器能如割草般收割鞑靼人的性命,他相信,草原上的人将是天底下最能歌善舞的人。

没有驯化成功,去用爱感化,那纯属割肉喂鹰,你张居正又不是佛祖,装什么大尾巴狼?

张居正从袖中取出了‘爱徒’沈惟敬转送来的诸多信笺,缓声道:“沈惟敬鼓动俺答去迫害东虏,东虏损失惨重,连根本都伤了些,如今的东虏之主,小王子又是个极度弱懦的人,我担心再这样下去,小王子会向俺答投降,承认俺答为真正的草原霸主,我想,左、右翼大一统的草原,不会是我大明朝希望看到的。”

高拱几人拿过信笺,进行了翻看,虽然沈惟敬对东虏的部分描述有些失实,但在对小王子的判断上,却是准确的。

草原右翼生活滋润,吃梗米,穿丝绸,饮美酒,草原左翼却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还要不时挨顿揍。

可是,作为草原之主的小王子却处处忍让,对族人遭受的一切沉默不语,只为能活下去的那口吃的。

要知道,草原没有分界线,但在草原人心中,无形的多了个分界线。

小王子的懦弱,很大可能会使他在承受不住压力后,对叔父俺答投降,交出汗位。

到时候,大明朝的天兵面对的,或许不是残破的草原,而是个大一统的草原。

两者在战争时爆发的力量,是截然不同的,后者会使得大明军队非常棘手。

给予东虏粮草,让东虏持续与北虏对抗,长久耗下去,对大明朝有利无害。

只是,大族出身的陈以勤,从草原左、右两翼的生活上,看出了大明朝的影子。

就如家族所说,一个王朝,也是个大集体而已,而集体,总是共通的。

大明朝内,谁是草原左翼,谁又是草原右翼?

陈以勤心中,突生了个构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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