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0章 入京(两更合一更)

自己培养多年的人才,被人挖走了是何等体会便是如此。

当然这不能怪徐禧,官家动手挖人臣子一般不会拒绝的,譬如左宗棠,李鸿章不也是从曾国藩幕中走出去的,日后二人的功业也是可以与曾国藩比肩的。

这与王韶不同,章越当时与王安石乃政见相左,王韶投王安石便是背叛。

官家则是章越的老板啊,你既然吃了人家的饭,就不能多话。

人才是流动,章越的幕府自也是来去自由。

再说章楶不也从自己幕府中出去的,比起另一个时空历史上洪德城之战后,才被朝野所发掘,如今提前被天子赏识了,这是怎么样的人生。

一个章楶,一个徐禧,不知不觉间自己已为官家提供了两位将才。

之后徐禧一再感激章越举荐之恩,章越笑了笑。

徐禧之后则是蔡卞。蔡卞来章越幕下,才干不用多说,最要紧的还是因为他是王安石女婿之故。没有他在幕下,王安石对自己也不放心啊。

如今蔡卞回去,二人分属不同阵营,以后敌友难料了。

章越对蔡卞道:“此番元度之功我会如实奏上,其实以我看来,元度之干练日后定是前程似锦。”

蔡卞感慨道:“相公两度幕下栽培之恩,蔡某没齿难忘。蔡某从相公身上所学良多,获益匪浅,虽不敢以学生自居,但以后当事相公如师。”

章越闻言笑了。

蔡卞道:“相公,蔡某有一个不情之请。”

章越道:“但说无妨。”

蔡卞道:“蔡某想外放,不愿回京。”

章越讶道:“为何?我听说元泽身子不好,丞相那边正需要你回去协助才是。”

蔡卞沉默。

章越看蔡卞的神色,对方是一个轻易不吐露心事的人。章越心想,王雱身子不好,又不能容物,他日能继王安石政柄的也唯有元度了。

当然这条路不好走……莫非是蔡卞有其他想法。

章越道:“元度可是对新法有所出入?”

蔡卞立即道:“相公,家岳乃三代以下第一人,只是…………我学问不成,想去地方再历练历练……”

章越看蔡卞的神色并非是不愿回京的样子,略有所思体会到蔡卞那份微妙的心思。

想去但不好去。

人家王雱身体不好,你蔡卞就赶着回京,所以要避避嫌疑,此子心思好细密啊。

章越若有所思地道:“是啊,如今京城是是非之地,我可以替伱向丞相问一问。”

蔡卞喜道:“多谢相公。”

章越目送蔡卞离去。

“陈睦见过相公!”

章越换了心情拉着陈睦的手坐下细聊。

陈睦与徐禧,蔡卞不同,他虽说世宦出身,但闽籍官员差不多,都是没什么真正的根底。

陈睦的祖父陈绛与夏竦制举同科,不过二人关系却不好。陈绛的两个儿子陈说之,陈动之科举名次,便被夏竦作梗。

本来陈说之是可以得状元的。

到了陈睦,他乃陈动之之子,其父早亡故,尽管曾与欧阳修,王安石有过交往,但却没有什么真正的人脉关系留给了他。说白了就是没有真正说得上话的强关系。

如今陈睦自然知道自己的出路在哪里,非常快地适应了从章越同年至他的下僚身份。

作为嘉祐六年的状元,榜眼,一个是寒门的状元,一个官人子弟的状元,还是同乡,如此自是要携起手来。

章越同年里交好的一个是黄履,一个是韩忠彦,其余除了刘奉世,王囧,曾肇,王安礼等,其他联系不多。

一个是自己是状元,本就曲高和寡。

另一个后来官位高了,交际圈的都是王安石,吴充这样的大佬,同年便少了交往。

不过圈子就是圈子,章越与陈睦有非常多的话题可以聊,比如殿试,期集,琼林宴,这都是二人的高光时刻,还有各自在同年里的朋友。

嘉祐六年这科同年中人缘最好的就是黄履,黄履讲义气,重人情,同年有什么事请托他是能办就就办,不能办的就找章越。章越一般事也是能帮就帮,遇到麻烦能替你摆平,但遇上请托要升官或强人所难,有时候也是故意装着不知道。

其次就是韩忠彦。韩忠彦比章越,黄履人情世故玩得溜多了。但是你要请韩忠彦帮忙,这人情就算欠下了,还要收利息的。同时韩忠彦性子也是飞扬跋扈,喜欢他的人多,讨厌他的人更多。

除了章越三人,陈睦算是人缘不错。

他也是同年中,除章越外官最高者。而嘉佑六年后进士除了许将,章直,彭汝砺外没有人官位在他之上。

章越道:“如今我拜为参政,当如何汲引人才?”

章越向陈睦问的就是如何求贤?普通的官员都有自己的班底,又何况相公。

陈睦想了想道:“以天下为之笼,则雀无所逃。正如当年汤以庖厨笼络伊尹,秦穆公以五张羊之皮笼络百里奚。只要能投其所好,便可笼络得之。”

章越听出了陈睦的意思,人才嘛,就是不可以牢笼之,要让他自己觉得自己来去自由。其实天地都是牢笼,只要他有喜好的就脱不开。

自己这幕中何尝不是如此。

想想离去的徐禧和蔡卞,有人出才有人进嘛。

章越点点头,然后看到屏风后蔡京的影子。

“见过相公!”

“元长来坐!”章越示意蔡京坐在自己身边。

虽是自己表示亲近,蔡京低眉顺眼地坐在一旁。

章越笑了然后道:“听说元长前次在金陵任官,见了王丞相没有?”

蔡京道:“吾弟时为丞相女婿,所以见了一面。”

章越点点头道:“见了?当时如何?”

蔡京斟酌词句道:“京朽木,不入王丞相之眼。”

章越闻言失笑,蔡京倒是坦诚,将自己想要投靠王安石,结果被他拒之门外的事如实道出。

章越安慰蔡京道:“无妨,我当年也是如此。”

顿了顿章越道:“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在我幕下这么多年,无论是文字和治事都是极佳!”

“如今你打算外放,还是入京,你大可说来,不要有所顾虑。”

蔡京道:“京学识浅薄,想要跟在相公身边再多学些日子。”

章越看着蔡京,想起黄履给自己说的一番话,所谓的衣钵传人,蔡京如今正是自己最好的选择。

但蔡京各个方面都很出众,但他最大的优点也是他最大的缺点就是……太善于迎合了。

自己觉得他平日吃穿衣食太奢侈,他一听便立即改为简朴,以迎合自己喜好。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元佑之后,想巴结司马光则没巴结上,章惇回朝,又是各种献殷勤,到了宋徽宗当朝了,又迎合皇帝好大喜功,喜欢奢华的性格,开始了玉堂五度宣麻的风光日子。

蔡京此举连亲兄弟蔡卞也看不过去了。

蔡京就是善于投机,这一点不如蔡卞从始至终都坚持王安石的变法精神,从未变过。

不过章越还是决定将蔡京纳入自己的考察名单中。

他用人赛马重于相马。能事功就是好品德。

至于宋徽宗……有他在,此人登不上帝位。

次日章越辞别吕公孺等人,动身与黄履一起返京。

一连马不停蹄地走了十几二十日,现在代表宰执重臣的青罗伞下,章越正坐在喝着热茶。

这里已近黄河,刚经过泛滥,上百里没有人烟,但却有当地官员早早在路上安排了人煮茶,烧热汤水。

随章越进京的黄履,蔡京等人都用热汤水擦拭,以去除一路上沾染的风尘。

“相公有人送帖子。”

路走了一半了,一路都有有人送帖子求见。

章越如今是相公,别人送帖子求见再正常不过。但在这荒郊野岭的有人送帖子倒是奇怪了,章越看去这帖子来头不小,此人姓向名经,居然是当今向皇后的爹,他如今任青州知州,来求见的是他的儿子向宗回。

“见一见吧!”

章越看了一眼日头,秋日还算升得不高,不会错过了路程。

向宗回章越长长一揖,章越道:“是皇后的兄弟,失敬了。”

说是失敬,章越却只是口头客气,连屁股都没动一下。放在唐朝向宗回就是杨国忠,哪个官员不恭恭敬敬,客客气气的。

但宋乃天子与士大夫治天下。

外戚?哪怕你是国舅也不在此列中。

但国舅爷在这荒郊野地找上自己作啥?

向宗回道:“家父如今在青州任官,他闻知章相公拜参政后不胜欣喜,但职守所在不可轻离信地,所以托我来向相公道贺!”

章越笑道:“原来如此,令尊真是有心了。”

向宗回道:“家父对相公好生敬重,他常说章公日后的相业非常。”

章越道:“不敢当,当年向文简公为相海清河晏,岂是章某所能及之万一。”

说了几句向宗回就走了,只是简单的道个贺,都伴手礼都不曾带来一个来。也看得出来向家的家风果真清谨。

不过这令近来‘我可以不收,但你不能不送’的章越,好生不习惯。

向宗回探视没说什么,但章越却想到很多。

皇帝刚生下了太子,刚刚足岁,似乎身子还不错……

高太后对昌王赵颢的偏爱,天下周知。

国戚高遵裕在西北手掌重兵,这次章楶的洮水大捷,在秦州‘养病’的高遵裕居然以运筹帷幄之功,被李宪列在众将功劳的第一位。

李宪这没啥好鄙视的,因为当初章越领军西北时也是这么干的。

曹太后,高太后都是以武臣之女的身份嫁入皇家,天然地自带资源。

可当今向皇后却是前宰相向敏中之曾孙女,身为文臣之女,没有根基的。他章越又是当今宰执之中,唯一掌过兵者。

青罗伞下,章越细细的思索着,难道官家这时候召自己回京,难道还有别的深意。

这时候黄履走来道:“如何?向家有求于你?”

“谈不上,大概是示好。”

黄履道:“你如今也算是文臣领袖,向家也是文臣出身,向你示好也是情理之中。”

章越道:“就怕有别的用意。”

嫡位之争,老百姓看得津津有味,但似章越这般重臣,倒真的想有多远躲多远,因为风险和收益不对等。

黄履道:“如今你这个位子很多事想躲也躲不过。”

章越开玩笑道:“真想大梦一场,醒来时发觉你我还在太学的舍中,没考上这什么进士,没当什么官。”

黄履对章越的话不由嗤之以鼻,又道:“我读史书便知道了,帝王将相都过得不快乐,烦恼总因这场富贵而起。但让他们放下这一场富贵,又不能。说他们矫情,又不是。”

章越道:“你这话说得不是,改日我从相位上退下,便也干净利索,绝不拖泥带水的。到时候你我还有郭师兄泛舟江湖,作了邻居,当个儿女亲家,那日子也不错。”

黄履笑道:“不错,你家大郎倒很对我的胃口。”

章越笑了笑。

他挺喜欢这段没进京前的日子,真正能走近他内心的就是蔡确,黄履,郭林等寥寥数人。

他很喜欢王安石的《读孟尝君传》也有这个原因,交朋友一定要严谨,不是什么人都往圈子里带。常言道一贱破九贵,交往了一个品行不好的朋友,反而会让你损失了不少贵人。鸡鸣狗盗之徒入门,君子纷纷离去,这就是孟尝君的教训。

所以选人用人非常要紧,他不能重蹈王安石的覆辙,一个个上位后就背刺,或者人品公认的不端。

新党之失,最大的就在用人。

……

而在汴京皇宫中的坤宁殿,官家与向皇后正在聊天,他们面前则是官家与皇后的嫡女,长公主延熙公主,正在内侍的教导下习字。

长公主已是十岁了。

一旁内侍入宫向天子禀告道:“启禀官家,章越已是到了河阳了。”

官家点点头示意对方退下,并放下垂帘。

垂帘隔绝不了声音,但周围的内侍都退下,他们知道官家有话要对向皇后说。

官家对向皇后道:“上一次朕让你与章越的夫人聊天觉得如何?”

向皇后道:“河间郡侯夫人知书达理,是个极明事理,极通透的女子。”

官家道:“好,若是这般也不会委屈了咱们皇儿。”

向皇后闻言不发一言,她是一个非常守妇德的女子,这样的大事,尽管关乎她亲生女儿,她也没有左右官家的判断。

官家想到这里对向皇后道:“章越到京之后,朕就与他提及此事!”

(本章完)

第991章 太后与官家(两更合一更)

章越到了河阳后,离京城就很近了。

到了这里他稍稍歇息了一番。

当时宋辽对峙最危急的时候,沈括向官家建议,一旦前线兵败,要防止辽军南下,必须紧守河阳,防止辽骑渡河。

有人就建议立即拆除河阳三桥。

现在这些危机早就烟消云散,河阳桥上商旅南来北往,好生热闹。

但章越抵时,河桥早提前一个时辰被封锁,客商挤至两岸不得通行。河阳官员亲自至桥边迎候。

当宰相仪仗抵至河桥时。

“是,章相公回朝了!”

沿途百姓们则是奔走相告。

在青罗伞下,章越看向追随他而行的百姓,举起手来抱了抱拳。

黄河浊浪拍打着河桥。

……

过了河桥,章越抵至驿站歇息,沿途之事都由蔡京操持。

比如官员接待,下榻住宿等等。

有了蔡京在身边,章越无一不感到满意,什么叫‘凡事多想一步,考虑到上级的前面’,蔡京是也。

向州县迎接官员,驿站驿丞通报路线,制定计划,还有驿站里的接待等等。

蔡京会派人到前站,具体到哪里下车,哪里落座,到了以后吃什么,章越有哪里忌口,平素茶食喜好,都一一吩咐。

蔡京实在太会揣摩自己的意思。

章越觉得太兴师动众,他平日喜欢微服出巡,作平民与人交往,可如今身为宰执,自不得不接受这些,免得外人不知相公之尊。

这是宰相该有的尊重,而非自己。

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对相公要如何恭敬,所以必须教。

通过繁文缛节体现宰相之威,章越一路行来,无论官员杂役,都是显得恭恭敬敬。

这不得不说是蔡京的本事。

进入了驿站后,驿丞迎候,章越回到驿舍守吏立即伺候开门,一旁有候人随时服侍着一举一动。

坐下之后左侧案上有梨,栗等时鲜水果,右手边则是干果以及素酒。

章越缓缓坐下整衣正坐,如今进了京,一举一动要附和相体,不似在真定时,穿个宽松的衣裳乱转。

在驿站这地方,耳目众多,容易被人说闲话。

“尔等先下去吧!有事再吩咐。”

章越一言下,几十名吏役随从等方才无声退下。

四周一点声音也没有。

看来蔡京早已经安排了,不许驿站内有任何声音打扰自己休息。

穿越之前章越听过一个段子,有个领导不喜欢闻蚊香的味道,所以他的手下带着一群人提前地方,全程手动灭蚊。

章越见左右无人了,方才半躺在榻上歇息,先拿起邸报,朝报看了看,邸报是进奏院所出,大多官员都要从邸报来了解朝廷大政。不过邸报上,都是中书下进奏院刊发的,内容不多只有诏令,朝臣奏疏的内容。

至于朝报,也是官媒,这内容记载的也比邸报广许多。朝报编者是门下省,有时候会有选择地增删奏疏。

王安石很讨厌朝报对他言辞或奏疏进行增删,达到一等断章取义的效果。

王安石曾比喻过,《春秋》不过是烂断朝报的水平。

章越略扫了几眼邸报,朝报,最后拿起了小报津津有味地看起。

小报就是民间报社,说白了就是路边社出品,不对内容负责。作为路边社的‘记者’,如同今日自媒体般,为了‘十万加’,往往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不过有些看似离谱,但真是内幕消息。就算不靠谱的消息,也能博之一笑。

章越目光扫到一行上面写了几个字,高太后因小事骂了朱婕妤,朱妃当场流涕。

小报上有高太后与朱婕妤的对话,写得是活灵活现。二人当时的对话也就算了,居然还有各自心理活动的描写,简直绝了。

如同民间媳妇与婆婆吵架斗嘴的一般,而且牵涉到皇室之内,属于一般市井百姓最喜闻乐见的段子。

章越看了笑了笑,觉得并非空穴来风。

高太后为什么骂朱婕妤?

朱婕妤出身卑微,但她去岁年末时给官家诞下了皇六子啊。章越不清楚这皇六子是否历史上的宋哲宗,毕竟他比历史上的生辰提前了一年。

朱婕妤确实是她的生母。

听说官家很是喜爱皇六子。但这时候高太后却批评了诞下皇嗣的皇六子的朱婕妤。

小报的内容可能是假的,但高太后批评朱婕妤却是真的。

章越翻过邸报后,唐九入内道:“启禀相公有家信。”

章越看了家信,原来是十七娘送来的。

信中自是说些家事,信中提及在月前皇后生辰时,自己入宫拜贺。皇后特意拉着自己说了一番话。

虽是一些平常话,但十七娘每字每句都写在信里,后方附了一句话‘似有深意’。

看到此事,章越警醒了。

一件事无妨,两件事是巧合,三件事就不是了。

天家无私事,到了他如今,不可避免也卷入其中了。

“相公,用点心了!”

章越闻得言语,但见一名十五六岁丫鬟,端着一碗羊汤入内。这碗羊肉显是熬的功夫很足,上面浮着金黄金黄肥羊肉,里面放着枸杞,党参等药材香气扑鼻,还有两段小葱点缀其上。

至于端汤来的丫鬟十五六岁,堪称美貌,又带着这股年纪的纯真和羞涩。

章越看着丫鬟端汤的玉腕和碗壁的白瓷几乎如同一色,不由觉得心底一动。

看着那丫鬟放下汤碗后,迟迟不走的样子,章越恍然,好你个蔡京,连这都考虑到了。

……

次日,章越从河阳进京。

消息从皇城司一路探得,随时禀给官家。

皇城司由探事司和冰井务组成。

自变法以后,皇城司的规模不断扩大。熙宁五年,设立京城逻卒。皇城卒七十人,开封府散从官数十人,专门在城中寻常,任何有诽谤时政者,收罪之。

司马光在日记里说王安石,派皇城司七千人巡查京城,道听有人谤议者,立即收罪。

这话不实,因为皇城司编制不过三千余人,而且负责刺探的探事司不过是其中一部分而已。

而且最重要的是皇城司根本不听王安石的,而是听官家的诏令。

不过自熙宁五年后至今,皇城司不断地扩大,这是不争的事实。

官家看着皇城司察子送上的密报,对京城大小之事洞察分明,甚至连章越几时抵达河阳,在驿站歇宿,见了什么人,甚至吃了几道菜,菜名是什么都一清二楚。甚至连半夜给章越端羊汤的丫鬟呆了多久,他都了解。

登基十一年,他早已不是事事都要倚重大臣的皇帝了。

耳目有皇城司,将兵则有李宪,王中正。

此刻在后殿中,官家面上是整个陕西路与西夏的地图。

几十支巨烛将殿内照得亮堂堂的,其烛火所汇聚处,最显眼的地方赫然是熙河路。

这张地图,官家早已经是烂熟于胸,每一个城池,每一处山川都铭刻在心。那高大的贺兰山,他更是做梦的时候都能看见。

从章越收复熙河之际,一个很宏伟浩大的计划就在他心中酝酿,每次想到这他就激动不已。

不过他心底一直反复地告诉自己要忍耐,不可操之过急。

但是当洮水大捷和章越在真定逼退辽国三十万大军的时候,他觉得此事可以提上日程了。

这个宏图伟略,当然是由他这位天子来全盘主导和规划,这是他心心念念之事。

“算算时候,章越快到了,等到他听得朕的规划时,当是如何呢?”

官家笑了笑,当然除了此事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

保慈宫里。

太后高滔滔正坐着那。

一旁的张茂则已是禀告她章越回京的消息。

高滔滔手中拨动的佛珠若有所思,寻叹道:“我不喜欢朱婕妤,但怎么不喜欢亲孙儿。市井之人就是好生编排,你查一查是宫里哪个人泄露的消息,欲离间我们母子。”

张茂则道:“圣人与官家是亲母子,血浓于水,岂是他人可以离间的。”

高滔滔道:“但官家自作主张定延禧公主婚事,还要赐婚章家,还不是对二哥久居宫中不满?”

延禧公主是官家和向皇后的嫡女,也是嫡长女。

高滔滔与官家是亲母子,但在选驸马意见,官家却没有听母亲的,而是自己拿主意。

宋太宗曾言,朕尝语诸子,今姻偶皆将相大臣之家。

其实公主嫁给武将居多,比如高太后三个女儿都嫁给武臣,但也有嫁给文臣的。比如神宗皇帝的三女,便是嫁给韩琦的第六子韩嘉彦。

他的孙子便是韩侂胄。

至于官家还以为自己所为隐蔽,岂不知早有内侍将他与向皇后的话,偷偷禀告给了高太后。

在高滔滔眼底,官家点一个领过兵的相公与自己联姻,而且事先根本不与自己商量,明白就是冲着自己来着。

张茂则道:“启禀圣人,我看官家是要用章越为韩魏公,而非其他意思,再说章相公也未必答允。”

高滔滔闻言想起了,当年英宗皇帝还在潜邸时,章越来到他们府上劝说的一幕,之后在英宗即位和当今天子登基上,章越都是出过力的。

高滔滔对章越一直很有好感。

高滔滔道:“你觉得章越会不会答允?”

张茂则道:“臣不知,但章相公应该是聪明人,明白事理。”

高滔滔道:”当初我在府中曾与章相公说,有这份(立储之功)恩情在,君臣之情可以长久。”

“所以后来章相公御前顶撞过先帝,我以长孙皇后故事帮他开脱的。官家亲政后,又是我劝他选章越为储相。”

“当年之情我一直记得,但他如今身居高位了,不知道忘了没有!”

说到这里,高滔滔眼底透出一抹锐色。

伺候过曹太后,也伺候过高滔滔,张茂则对高滔滔性子再清楚不过了。

一旦在这件事上,章越脑子不清醒,必遭雷霆之怒。

以后什么恩情也别提了。

张茂则道:“老臣这就去点一点这章越?”

“不必!”高滔滔口中带着傲气言道。

……

参政进京。

仪仗从者百余人。

青罗伞下,身穿紫袍金带,腰挂金鱼袋的章越骑着匹枣红色的河西健马,在宽敞的大街之上昂然前行。

章越踏足京师时,汴京百姓们早早纷纷相告。

不少百姓慕名前来看章相公的风姿。

章越居汴京多年,虽如今已是相公,但汴京百姓仍是习惯呼之‘章郎’。

这是从当初中状元时,汴京百姓们便这么叫了,如今过了这么多年了,大家都已经改不了口了。

百姓们一口一个章郎,仿佛是看着自家邻居家的少年,终于长大了一般,如此称呼显得非常亲切。

然后做父母们对着孩子教育,看见了没?大丈夫当如是也。

除了百姓,士人们,还有不少官员和达官贵人们。

与时刻关注着章越行程的高滔滔和官家和刚刚得知消息的百姓相比,官员和达官贵人们都了解章越的行程。

他们坐在酒肆里或自家的望楼上看着章越入城,同时心底评估着,章越进京后会给整个京师新旧两党的斗争,高层政治格局带来如何的改变?

此时此刻,无论是新党,还是旧党,都怀着别样复杂的心情看着章越入城。

更不用多说,次日的邸报,朝报和小报上,都会统一登载章越回京任参知政事之事。

章越入宫后,在宫门处遇到李清臣。李清臣是官家派来专门引他入宫的。

在韩琦病逝时,章越与李清臣前去探望。章越在事后给官家的奏疏里说了很多韩琦的好话,并依照承诺给韩琦写了墓志铭。

作为韩琦侄女婿的李清臣,也早将章越视作了自家人。

事实上章越对李清臣也赏识,不仅他王安石和官家也对他很欣赏,如今因韩琦的事二人走得很近。

在章越心底也觉得此人可以好生栽培。

章越与李清臣闲聊一阵,便至殿上。

李清臣向殿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自己便站在一旁。

“宣端明殿学士,银青光禄大夫,礼部侍郎,参知政事,河间郡开国侯章越觐见!”

宣赞将章越一长串的官衔名头报出,当然名字不能省略,否则就成了赞拜不名,马上要加九锡的待遇了。

章越入宫后,见了一年多没见的官家。

在这个熙宁九年的岁末,君臣二人又重聚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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