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1章 新旧之争

又过淮泗。

章越凭栏远眺,但见江涛浩渺,恍如旧日。

越想到当初在此遭劫江贼拦截,若非唐九相救,差点性命不保之事

这一次再过淮泗,江上水师护卫,艨艟遮道,不许任何船舶靠近。

虽说圣旨上不许铺张迎送,然当朝宰辅威仪岂同儿戏?

特别是眼下知扬州的正是叶祖洽。身为章党骨干,叶祖洽为了章越回京积极造势,不仅派了水军战舰相送,扬州治下各州县官员远远迎送。

官员们虽不得登舟拜谒,亦遥遥执笏作揖,礼数周全。

章越坐在船舱里,江上清风直贯而入。

章越细阅侄儿章直书信,方知汴京朝局已如鼎沸。

司马光上疏求言后,遭到了蔡确和章惇一并反对,以“圣躬违和,不宜妄议朝政“为由封驳。太后本欲借清议制衡新党,见此情形只得暂且作罢。

自己还未抵京,但庙堂上的大事即一事接着一事。

章直言司马光已出任门下侍郎。右仆射蔡确迁左仆射兼门下侍郎,知枢密院吕公著擢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原门下侍郎章惇转知枢密院

当时高太后询问蔡确道:“王珪既薨,右相之位卿属意何人。”

蔡确何等机敏道:“官家静养龙体,此时不宜轻动宰辅。”

高太后却道:“中书不可久虚,积压奏章非社稷之福。”

蔡确是最好不进左相,因为右相是真正的实权在握。不过现在没有首臣,蔡确就等于独相,一人独占大权。高太后绝不容许这等事发生,于是告诉蔡确必须进位首臣,将中书省的权力让出去。

蔡确对高太后道:“以如今班序而论,当知枢密院吕公著来做,而以祖宗故事而论,当由东厅参政来做。”

东厅参政,即是门下侍郎章惇。

“蔡确见势难违,暗忖若推章惇上位,尚可保新党不失。但是高太后却道:“只依班序。”

却可见宫中已存制衡之意。

最奇是今春省试贡院走水,烈焰腾空三日方熄,举子殒命者四十有余,考卷尽付祝融。

主持省试的何正臣,蔡卞各降官两级,开封府知府蔡京也因救火不利,被降官一级。

却说贡院火患虽未查实,然观其焚卷而不伤其他,燎屋偏取了四十多名举子性命。这一次倒似那判官笔勾了生死簿,专与新党作对。

朝廷虽下旨重开科场,然士林间已暗传“天火焚奸佞“之说。

章越读信到此,顿生新党大厦将倾之感。

……

司马光获门下侍郎任命后,却坚辞不受,仍坚持要去知陈州。

这一次他在上疏之余,用意更是显然,直接提出要废除新法。

司马光这一次直指得正是保甲法和免役法,他在奏疏中明言保甲、免役二法乃“剜肉补疮之策“,更讽朝廷“塞川自谓安澜,实则暗涌已生“。

同时再次提出开言路的主张。

章越看到司马光将矛头对准免役法后。

换了其他人要废除免役法,章越定将他当作大奸大恶之徒,但看见司马光,章越还能说什么。

立朝多年,对司马光的人品,他是非常了解的。

此公的风力极强,个性之固执,甚至不在王安石之下。

一个执拗得如太行磐石,一个刚硬似函谷铁关。

当初王安石执拗,章越可以勉强理解,因为当时新法遭到旧党的攻讦,你在朝堂上面稍稍退让一点,到了地方他们就敢给你退让一大截。

所以王安石面对天下之非,必须固执,倒也无可厚非。

但司马光你……

当然司马光的政治智商依旧很高,高太后下旨拜其为门下侍郎。对于东厅参政,司马光拿出了不屑一顾的姿态,只要你高太后不答允我废除‘保甲法和免役法’的主张,我就不拜相。

这有些姚崇谏唐玄宗十事疏的风格。

你要我当宰相,先答允我十件事情再说。

司马光也是如此,你要我当门下侍郎,先答允我废了保甲法和免役法再说。

司马光此举固然是高风亮节,但完全是用错了地方。

免役法救了多少百姓,但在司马光眼底成了剜肉补疮之法。

他亲见老农捧免役钱涕泗横流:“从此不必卖牛典妻供衙前役了!”

而今在司马光笔下,竟成了残民蠹国之尤。

高太后览司马光辞疏,长叹道:“满朝朱紫,独此老臣不要乌纱。”

高太后遣中使梁惟简赐手诏,令其供职。

手诏上言,嗣君年德未高,吾当同处万务,所赖方正之士赞佐邦国,窃欲与卿商量政事,卿又何辞?再降诏开言路,须卿供职施行。

高太后没有答允司马光废除新法的主张,却答允了司马光开言路这个条件。

换了有的人,还要固执一番。

但这一次司马光接受了门下侍郎的任命。次日竟峨冠博带趋赴东府,顿时朝野哗然。

……

见司马光出任门下侍郎,章越知道旧党重新上台已是无可挽回。

蔡确,章惇还能守几日也不知道。历史上官家死便死了,但如今却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又不知作何感想。

吕公著出任右仆射,司马光出任门下侍郎,已是在朝堂上与新党成了分庭抗争之势。

司马光要废除保甲和免役法之言,更是昭然向天下公告。

想到这一次省试重考,定然是希望读书人利用这个机会在文章大唱‘更化’之道。章越捶胸,若真废了免役法,司马光给他带来的伤害,要比吕惠卿和蔡确加在一起的十倍。难道,难道……真要让司马光走到元祐的老路上吗?

章越拐道江宁再次往半山登门拜访王安石。

哪知抵达半山园时,见到了知江宁府的王安礼,从他口中得知了王安石害了重病。

王安礼对章越道:“数日之前,兄长之前得知君实相公抨击保甲法,青苗法,保马法,农田水利法时,神色尚且如常,但听闻到君实相公言连免役法也要废除时。”

“兄长闻此大惊,失声问道,连免役法,也要不保吗?片刻后又自言自语道,此法终不可罢。说完之后当夜便一病不起了。”

章越听了王安礼之言,尤其痛心。

这种万念俱灰的感觉,自己在舟上感受过,至于王安石比他更强十倍。

章越起身道:“既是荆公病中,那我也不便打搅,告辞了。”

王安礼点点头送章越出门。

忽有青衣药僮跌撞来报:“相公醒了!说要见章丞相!“

章越当即返回到了王安石的卧房,扑面而来就是浓重的药汤味。

王安石在病榻上半睡半醒。

章越上前握着王安石的手道:“荆公!”

王安石闭目不答。

王安礼一旁垂泪,章越再三唤道:“荆公!”

王安石终于缓缓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章越,从帐内伸出枯竹般的手。

章越当即握住王安石的手。

王安石笑道:“方才老夫打了个盹,正梦见与建公你坐而论道,争个不休呢。”

章越闻言笑中带泪道:“荆公,你我相识这么多年了,总不能一直在争论吧!”

王安石闻言怅然道:“司马十二作相矣!不畏浮云遮望眼,终是遮了……”

章越道:“荆公放心,此番我回京拼死也要保住新法一二。”

王安石看了章越一眼道:“度之不必急切,外物之来,宽以处之,此乃心法。”

说完王安石点点头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章越从王安石病榻旁的矮墩起身,拱手道:“荆公,循旧容易,变法难。变法容易,守法难。”

“此去汴京我自尽力,你且养病便是!”

(本章完)

第1342章 抵京

门下省内范祖禹与郭林正在抄录地方来的公文。

而范祖禹官升得很快,资治通鉴修书完成后他升作了秘书省正字。

司马光出任门下侍郎后,他又加官为右正言。

郭林原来是县尉,资治通鉴修书完成后,他一路升作了门下省录事,掌管门下省诸房公事。

二人都因司马光而受到了提拔。

司马光回朝后,下令放开言路,倒是有不少官员嗅到了契机,上疏顺着朝廷的意思批评起新法。

郭林道:“陛下仍在,怎可容下面官员批评朝政得失。”

范祖禹道:“这有何不可,太后不是已是下诏,陛下临御十九年,建立政事,以泽天下,有司奉行失当,几于繁扰……”

范祖禹言下之意,这不是陛下的过错,而是有司衙门的过错。

此疏无疑是直指三省了。

郭林道:“但是免役法着实是良法,范百禄也告诉司马公,他当年在开封府时,免役法实行时,下面百姓相庆,官民称呼其变,之后虽有司多取羡余钱,但经章建公改革后,已是大利于百姓。”

“司马公怎连子功的话也不信。”

范百禄是司马光最好的朋友范镇的侄儿,也是范祖禹的亲戚。

范祖禹听后也是感慨:“经过这些年,我也以为尽管其他新法颇有瑕疵,但章建公的免役法,其功九利一害。”

“可是这话说给司马公听,他却全不作理会。”

郭林闻言甚为忧心。

这些年他早已将司马光看作了圣人一般的存在。

天下没有几个人,可以抛弃宰执不去为之,关在洛阳家里的地窖内,十五年如一日的修书。

现在司马光以久病之身回朝,他所为的也是心中之义。

……

蝉鸣似被热浪蒸得稀薄,司马光为门下侍郎后,步入都堂。

他此心急迫至极,走到都堂看到新拜尚书右仆射吕公著,二人当初因政见不合,在洛阳不欢而散。

吕公著入京为官,而司马光却依旧在洛阳修书。

盛夏的蝉鸣声依旧不止,二人对视良久。

“晦叔!”

“君实!”

互道了一声后,二人重新入座,堂吏们立即给二人奉上茶汤。

吕公著想起往事感慨地对司马光道:“持国也还朝了,前日授了资政殿学士,兼侍读学士。”

司马光道:“好好,我等嘉祐四友又逢其三了。”

吕公著苦笑,谁不知这么多年后,嘉祐四友之三又再度相逢,唯独缺了王安石一人。

司马光道:“我已是时日无多之人,在洛阳时常怕自己一病不起,这次见到晦叔便放心了不少,我有事托付给你。”

吕公著道:“君实以你我之交情,尽管直言。”

司马光道:“晦叔自结发志行,仕而行之,端方忠厚,天下仰服,你我垂老方得政秉国,平日所学所蕴不施于今日,更待何时?”

吕公著闻言嘴唇微动。

司马光继续道:“比日以来,物议颇讥晦叔谨默太过,此际不与新党廷争,事有差池,晦叔则入新党朋党矣。”

吕公著听司马光之言顿时有些恼火,果真如程颢之前所告,自己若稍对新法手下留情,就被司马光划入了新党一列了。

但见司马光慢悠悠地道。

“光自久病以来,悉以身付医,家事付康(司马康),唯有国事未尝有所托付,今日托付给晦叔了。”

吕公著本是有些恼怒,但听司马光最后一言,亦是神伤。

司马光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而今几乎是将天下,以及自己的政治抱负托付给吕公著了。

吕公著道:“你要我废除新法,但新法已行十五年,骤然更张之下,会出多少变故?”

“还有免役法,乃王,韩,章三位宰相的心血,岂可因你一句话而废除。”

“据我所知汴河纤夫日挣百钱?“吕公著忽将茶盖轻旋,“免役钱行后,他们不必再替官府白当河工,倒能在市桥下赁个席棚卖炊饼。”

司马光峨冠微倾:“晦叔是要学章度之算账么?《周礼》有言'九赋敛财贿',岂容商贾之道坏我朝纲!“

“元丰五年河北水患,“吕公著蘸茶在案上书写,“转运司挪用免役钱购得三百艘漕船,七日内疏散灾民二十万。“

他指尖划过水痕,“君实要废此法,可曾问过流民愿否重服力役?“

司马光道:“晦叔怎也中了事功之毒!汉文帝罢露台以养德,唐太宗纵囚归乡而天下治,岂在锱铢计较?“

“我当年早言过,免役法乃纵富强应役之人,征贫弱不役之户,利于富者,不利于贫者。”

“旧时差役,上户虽差充役次,有所陪备。然年满之后却得休息数年,营治家产,以备后役。今则年年出钱,无有休息。”

“还有农民所有不过谷帛与力,凡所以供公赋役,无出三者,今朝廷曰,我不用汝力,输我钱,我自雇人,孰不知农民出钱,难于出力……”

“提举常平司更是多敛役钱,广积宽剩……”

吕公著闻言忍不住道:“君实所言,或是熙宁时所有,但章建公革免役法之弊后,早已是官民称便,大兴天下数载,不仅国库充实,民亦不累。”

司马光道:“自我上疏广开言路以来,不少官民言免役法之害,岂可言官民称便……”

吕公著与司马光在都堂里为免役法之事争论不休,左右堂吏连忙退避。

一旁之前被蔡确逐出京去,这一次回朝任给事中的范纯仁本要到都堂奏事,正好听了司马光与吕公著争论数句,也是摇头道:“免役法之前确稍有害民,但经过章建公改之,已是大大利国利民。”

“司马君实如此固执,岂不又是一个王介甫。”

说完范纯仁便走了,立即就有人将范纯仁的话报给他人。

而蔡确,章惇抵达都堂时,便听得有人禀告。

章惇摇头道:“司马光任过几日地方官,如此不通下情。”

蔡确一脸淡然道:“怎奈太后只信他一人。”

章惇道:“日后国家大乱,必怪此君子!”

蔡确不言语,一切且由着他去的模样。

自司马光上疏要废除免役法和保甲法后,几乎所有人都在反对他,连旧党心腹和门生也是如此意见。

但司马光就是一意孤行。

正言语间,有人报道:“启禀左揆,章建公还京!”

……

章越舟抵汴梁时,正值暑气蒸腾,连空气都似被烈日熬成了金箔。

通津门外金明池碧波如翡,画舫上歌姬的软语琴乐裹着蝉鸣涌进船舱。

章越推开半卷竹帘,看向码头,却见章直,苏颂以及韩忠彦、蔡京、曾布、蔡卞、王仲修等大大小小的数十名官员皆在码头上迎候。

码头上还有数百禁军持戈槊雄伟而立。

“恭迎建国公还朝!”

码头上百余支朱漆画戟同时顿地,百官参拜。

圣旨上说是不许铺张迎送,但谁又将这话放在心上。

章越登岸,章直对章越:“太后已命太常寺备下接风仪仗。”

章越目光掠过远处隐约的宣德楼鸱吻:“且慢,官家龙体如何?”

章直压低声音:“前日能进半盏参汤。”

突闻马蹄声忽如疾雨。一名官员从西华门疾驰而来。

正是中书舍人曾肇。他翻身下马时向章越奏报道:“太后口谕,建公舟车劳顿,准予免朝三日。”

章越心道什么免朝三日,实是不愿自己立即入朝陛见。

这些不过是场面话罢了。

章越点点头,又见码头旁聚了黑压压一群人,却为官兵所拦。

章越以手指道:“是为何事?”

章直道:“是太学生。”

章越话音刚落,就见得人群一阵推搡。章越目视蔡京,韩忠彦等人,对方都撇过头去。

却见数百太学生蜂拥而出。为首之人高擎策卷双手奉上,不顾码头上的禁军横槊阻拦。

章越袖袍一挥道:“且让他们过来!”

“是。”

左右禁军排开道路,但见数百名太学生齐至码头前拜下,眼看青衿如浪。

“学生等恭迎建国公还朝!”

章越一身布衣芒鞋,走到众太学生们面前,一旁蔡京,蔡卞,韩忠彦等人若有所思,各自看向远处。

章越目光扫过远处茶肆垂帘后闪动的皂靴——那必是皇城司逻卒。

为首士子乃太学正周邦彦,之前因上《汴都赋》而被官家赏识。

周邦彦道:“建公,免役钱行,老农不鬻子;茶引通商,寒女得添衣。若尽废熙丰之法,譬如决汝汉之堤!”

“我等请建公回朝主持国事!”

众太学生们一并拜下道:“还请建公答允,否则我等长拜不起!”

一旁章直道:“放肆!尔等要挟制宰辅么?””

章越却抬掌止住侄儿,再往皇城司逻卒处看一眼,隐隐约约看到帘后似有书吏抄录,不知是记载对话,还是清点人名。

章越温言道:“后生可畏!然治国非逞口舌之快,诸君若有真知灼见,可往银台司投实封状。”

“我已不是宰相,此事全听太后之命!”

说完章越目光扫向一旁蔡京,蔡卞,韩忠彦数人道:“诸位以为,道不同亦可相谋否?”

众人不知章越所言何意。

但见章越袖袍一挥大步离去,众太学生们欲拦却被禁军齐齐拦住。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