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侠客行(12)

“被那个鄃县县令曹善成给偷了老巢,人也被砍了??”

“对,怎么办?”

“那还能怎么样?给曹县令报功呗!”风声中,坐在蒲台上的张行想了一下,认真回复。“以李水君的名义给渤海、平原、登州、齐州四位太守发文,请他们也一起给这位曹县令报功,然后让房县尉亲自走一趟老家,带着文书去见清河太守,问他要不要一起来,注意要把功劳分给这位一些……把朋友搞得多多的,他曹县令能怎么办,不也得被拽进来?拽进来以后再反过来拿他的功绩去拉其他人,不就行了?”

程大郎点点头,就势从蒲台上下去了。

下午时分,寸草不生的蒲台上,一时间只剩下李定与张行、小周三人,外加几只乌鸦而已。

其中,小周自去捧着杯子守着阶梯坐下,李张二人则居中围着一个方案对坐吹风观云,案上则是一壶茶两个杯子……今日天气,坦诚说有些不好,云层稍厚,风稍大……但这样的场景这几年多了去了,俩人根本就是议论时政最多的一对,也根本就是因为议政凑一起的,刮风下雪,电闪雷鸣,都不耽误这二人议政外加指斥乘舆的。

唯独二人此时气氛,确实又有些尴尬。

原因不问自明,张行肯定是希望李定留下的,这个念头一开始就没变过,但他也知道,后者肯定是要走,而且双方一开始也都知道对方意思的。

“这几个郡守也都挺有意思的。”

程大郎走后,云影之下,李定先行开口,勉力来笑。“咱们败了张金秤以后,去找他们,他们反而小心翼翼,渤海太守甚至问程名起,说蒲台那里‘欲官乎,欲义乎’?”

“正常。”张行叹气道。“大魏是不可能有救的,因为河北、中原、东境、江淮、江东都是人心散了那种,所谓苦魏久矣……便是一时兵锋过来,压住了一时,也不耽误这些地方自行缭乱反复,直到大魏无力平叛……这种情况下,久居地方的地方官起心思,也是正常的,他们又不傻。”

“土崩瓦解。”李定叹气道。“在关陇是瓦解,在其他地方是土崩,咱们聊过。”

张行点头,然后端起茶杯来饮。

“你接下来要去做什么?”双方气氛稍缓,李定便来追问。“此战之后,周边大股盗匪必不敢再来,而后估计就是朝廷大军势如雷霆来剿,你一个黑榜第三的钦犯,留在这里也无用,不趁机走一走吗?去北荒或者东夷看一看如何?”

“我确实想去一趟东夷或者北荒。”坐在东面的张行抬手指了指身后和北面,认真来答。“去看看东夷到底残破到什么地步,还有没有争雄天下的本事……本来大魏倒下,就数他们天时地利人和,又有大宗师,又有兵马实力,还有两位至尊从最上头的隐隐偏助,甚至还有许多代逃亡过去的中原子弟……要是他们能振作起来,从意识上做出改革,打出人族一体的名号,说不定真有说法。”

“有道理。”

李定点头,但又摇头。“但太难了……天底下最难的,就是自我革新,本性难改这个词实在是太贴切了,真要是能自家改,哪里轮得到东夷,大魏就自家改了那些毛病,大唐当年也能改一些事情……何况四次征伐,东夷自家也民力疲惫,内斗不断。”

“所以若真是形势不好,不得不走,那就去看一看,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本是天下棋局的一隅,不亲眼看看心里的没底的。”张行点点头道。“而也正是为此,还想去一趟北荒……当年黑帝爷、巫族罪龙、赤帝娘娘自三面起势,赤帝娘娘生下来就是妖族正统公主不提,黑帝爷和巫族罪龙能各自崛起,恐怕跟他们所倚仗的地利也有关系……北荒的地势也是极妙的。”

“不错。”李定随即应声。“北荒、东夷,与关中,都是典型的争霸根基之所,但你也该知道,自三族争霸以后,数千年来,基本上是西胜于东,北胜于南……关中这个地形太好了,四塞之地外,距离巴蜀、中原、晋地,都只有区区一层障碍而已,与之相比,东夷虽富却不足以支撑他们一口吞下东境、中原、河北、江淮等大片开阔之地;而北荒太大太冷了,地广人稀之下,非要并河北、取晋地,才有稳固天下的局面。”

“就是下棋嘛。”张行不以为然道。“我当然知道关陇最好,北荒、东夷次之,南岭更缺乏基础,但有些地理,总比没有好……”

“你就是不愿意去关陇?”风有些大了,李定也终于忍不住主动触及了那个问题。“不愿意去武安上任,做你家白大小姐的河北主人?离开河口后,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突然间那么决绝?”

“我什么都没经历,本性就是个反贼罢了,非要说有什么特殊点的东西,无外乎是见到村庄被弃,稼穑生草,但这跟沿途所见生死无常,反倒显得不值一提了。”张行平静以对。“事情不是忽然如何的,而是积水到满,忽然溢出来了而已。”

李定仰天而叹,倒也无话可说。

“至于说什么关陇,我之前就说了……那是定天下与安天下的区别。”张行继续认真讲道。“自祖帝东征以来,历朝胜者都起于关陇,这就使得彼处功勋贵种层层叠叠,勾连不断,并取河北、中原、江南血肉供给一地,贪得无厌,以至于人心背离……这是不对的。而若是你想问我是不是准备助力它处而并关陇,那我明白的告诉你,我是有这个心的。”

李定居然没觉得惊疑,反而苦笑:“容易的不去做,只做难的吗?”

“放着对天下人更好的路在前面不去走,非要走孬的那条吗?”张行当即反问。“再勾连一批关陇贵种,再闹一次关陇山东之争,再来一次土崩瓦解!”

“可是,从河北跟北荒,从东夷跟东境再起来一拨人,跟关陇那批人有什么区别?”李定还是不解。“便是走河北、东境这条路成了,他们日后就不作威作福了?他们就不土崩瓦解了?不是你当日跟我说的吗,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最多是一步之遥而已!”

“谁说不是呢?”张行冷笑道。“但我不是说了吗?能好一点是一点,能罢黜掉一龙是一龙,黜了关陇贵族这条恶龙,总能让天下人多喘一口气,而这一口气,可能便是一代人的事情……凭什么不做?”

“所以黜龙帮是这个意思吗?”李定恍然,看了一眼好奇回头的小周后却又再度苦笑起来。“要罢黜关陇贵种这条恶龙?怪不得用黜而不是除。”

张行没有吭声,只是奇怪的看了对方一眼。

但就是这么一瞥,李定瞬间警醒,甚至有一点汗毛竖立的感觉……甚至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连风声都紧密了一些,以至于卷动秋日云影,自蒲台上错乱飘过。

“你……你还想干什么?”李定有些小心翼翼起来。

“不干什么。”张行随口答道。“我不过是准备尽力而为,能走一步是一步,有多远走多远而已……”

“张三郎,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有些人……咱们不说能走,便是能想到最远的,也不过就是个关陇河北之争……就好像房彦释那厮。”李定嘴唇抿了一下,努力来问。“而有些人,比如说你,能想得到的最远的路,到底是哪里呢?”

张行依然奇怪的看着对方,似乎是觉得对方有些多嘴而已:“你的志向是什么来着?”

“是一统天下,证位神列,流芳百世万载。”李定脱口而出。“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张行沉默而对。

李定张口欲言,居然无声,而且满头大汗,而此时秋风更甚,却又冷了起来,似乎隐隐欲雨,但也如李四郎言语一般卡在那里,始终不能得倾泻。

隔了不知多久,李定终于压低声音来对:“你……你若是……我是说若是,你若是证位至尊,莫不是要真把天下真龙杀尽,尽归地气……也就是天地元气于人吗?”

张行终于来笑:“黑帝爷做得,白帝爷做得,别的至尊做不得?而且如何杀得干净?”

雨水渐渐摇落,出乎意料,并不是很急。

李定似乎也松了口气:“这么一说,倒显得我过于小气了……真到了那一步,你黜龙也好,屠神也罢,反而不可避免……但为何一定要叫黜龙,还不是除龙、屠神?”

张行眯了眯眼睛,没有吭声。

可能是雨滴滴落,李定这一次并没有注意到对方表情的细微变化,反而是继续言道:“而且说句不好听的,至尊哪里能轻易证得?”

“我倒是觉得证位至尊其实不难。”张行一声叹气。

李定这次没有吭声,反而瞥了对方一眼,并去取那杯根本没动过的茶水,准备在雨滴打脏之前灌下……那意思很简单……你说不难就不难吧,我也不跟你争!

“李四郎,你知道我最喜欢这个世界什么吗?”张行也不在意,只是在小雨中揣手来问。

两人都是奇经高手,自然不怕这点雨,而李定也从容了不少,只是随口应声:“天地元气?”

“是天意!”张行脱口而对。

李四郎怔在原地,似乎想到了一点什么,却没有完全抓出来。

张行终于笑了:“敢问李四郎,人巫妖三族争霸,黑帝爷和赤帝娘娘各持立场,打的肠子都快剌出来了,不耽误他们齐齐证位至尊,而巫族罪龙却只能藏身苦海,所谓何也?

白帝爷横扫百族,事实上废弃巫妖两族大运,屠龙断江,定律铭法……按照某本小说里的故事,青帝爷都被白帝爷杀怕了,不惜下凡伪作白帝爷麾下大将,匆匆助力白帝爷证位,这才保住了些百族遗留在东夷五十州……何至于此呢?

还有后来的祖帝一脉前赴后继,硬生生将三辉四御正统立了起来,三辉本是自然之物,却强压四御一头,黑白赤青,哪个站出来说不了?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天意高渺。”李定端着茶杯在雨中严肃以对。

“是,就是因为天意高渺。”张行叹气望天道。“在我看来,这个世界最妙的就是这个天意……而且格外高渺……祂不现身,祂不说话,祂没有神像,三辉四御体统出来后,也没人敢拿地上的随便什么东西乱做比划……都知道三辉四御之上还有个天,而天意足够高……那我问你,天意除了高,是好,是坏呢?或者说是顺,是逆呢?”

李定沉默一时,他很想跟对方说,这种神学问题,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但此时却又不得不承认,这个神学问题,很可能会决定他一辈子的志向,决定眼前人的决心,决定所有人的命运。

“大概是好的吧?”李定只能这么说。“一定是顺的。”

“没错。”张行终于笑了。“对我们凡人而言,祂只能是好的、顺的……或许我们怎么揣测都是错的,或许根本没有天意,只是人意的投射,但是无所谓……正好比没有失德的至尊一样,我说一句,没有不好不顺的天意,总是对的吧?”

雨水莫名急促起来,李定的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这个道理不是什么特别空泛,也不是什么新鲜的东西,在三一正教创立之初,就是天底下大部分宗教在做最终解释的主流说法。

说白了,这个世界的文明脉络清晰可循,四位至尊证位的过程也摆在那里,几位特殊真龙的演化也是清楚的……所以,可能表达方式不一样,但天意钟情于文明发展进步,钟情于这个世界变得精彩……也似乎是无可争议的。

说句不好听的,没有那个天意,文明都不大可能出现。

所以,天意大概是好的,绝对是顺的,这一点绝对没问题。至于说,后来发现天意真是坏的,那也无所谓了,真到了那一天,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所以呢?”李定喘了口粗气,继续来问。

“所以,想要证位至尊,第一步便是要顺承天意来造位……譬如天下一统,譬如三辉合一,譬如黜龙,总之,要将天地翻覆起来,要指出一条可以让这个天地更精彩,文明更深化的路数来。”张行坦诚以对。“然后去达成它!而按照四位至尊的路数,只要自己的路是对的,自然可以得到天意之钟,越来越强,所谓上秉天意,下持人心,扩地而得气,黜龙而自强……地盘、人心、修为,其实是相互纠缠的,是有一条路一直指向至尊的。”

“这是废话。”李定复又从容起来。“四御不都是这般来的吗?但问题在于,这个路数到底是什么?有多宽,有多高?只是黜关陇之龙,就行了?而若是这条路足够高,足够宽,符合天意,足够去证至尊,你知道会有多难吗?亘古万年,不过四位而已!你说成就成了?”

“符不符合天意,试试不就行了吗?就好像天意是不是好的一样……且不管其他,按照这个路数来就是。”张行依然不以为意。

“态度是态度,难度是难度。”李定嗤之以鼻。“到底是什么?”

“若黜关陇之龙不足,便黜尽天下龙,废黜人身依附,使天下人人皆可成龙,又如何?”张行认真来问。“实在不行,再配上趁机一统四海,够不够?”

“那算什么?”一声闷雷响起,李定端起茶杯将最后一点茶水饮尽,显然不解。“什么人身依附?”

“至于说难不难的。”张行没有理会,继续认真来讲。“天下事,从来不是难不难的问题,而是大道打开后,胜过其他对手便可……如果我们能聚拢人心,使唤英才,脚踏实地,一步步往上走,成与不成,难道不是我们自己说了算吗?青帝爷便是再不忿,难道下场跟白帝爷做过一场了吗?只能引而导之。”

“还是太远了。”李定蹙眉以对。“不说别的,你自家黜龙帮里,这才几个人,就一堆人精,各有所求,哪个愿意对你纳头便拜?还有一个李枢,你准备如何对付?确定不会被人家给卖了?便是这黜龙帮外面,淮右盟的杜破阵便真心愿意助你?河北英雄,还有相当一部分在官面上呢,如何愿意助你而不是大魏?曹皇叔又如何?便是大魏自行塌了,其他关陇贵种自然会捧着一个豪杰出来,到时候重立体统,你又如何能胜?”

张行不以为然,即刻回复:“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便是这些人都老朽,从大宗师到大英雄大豪杰全都被你顶个几十年熬死了,可他们就没有英才后继了吗?”李定干脆被气笑了。“司马二龙、张长恭,还有数不清的藏在家里读书打坐的英才,一遇风云变化龙……甚至还有你家白常检……你晓不晓得,真若是白家起了势,你家白常检便可自取天下,自开道路,何必听你的路数?”

“藏在家里的真龙咱们管不了,但说到思思,这就得说另一个人了。”雨水渐大,张行全身真气外显,以至于雨滴砸上去都变成了冰豆子,噼里啪啦落地,而这个混乱的声音中,他依旧稳坐不动,认真来言。“思思的本事我比谁都清楚,我也敬她爱她,但若想真说从大势来制思思,立形势迫她与我同行,却也不难,只需一人便可!”

“你莫不是说我?”李定张口便笑,顺便望天……他也张开了真气,却远不如对方,甚至部分雨水直接穿过真气,沾湿了衣服。

“天下英雄,龙凰之外,唯张三李四而已。”张行正色以对。“李兄,若你我联手,一心一力,足可让天地变色,至尊都能上天给他扬了!区区关陇之龙,算个屁?!思思也要扔下自家心思,跟我们一起做事业的。”

话到一半,闷雷一声便忽然自头顶炸响,顺势低头的李四郎肃容不变,手中茶杯安稳不动,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头的小周,手中茶杯忽的掉落,顺着蒲台那坚实而怪异的茶杯滚了下去,并将台阶侧栏杆下躲雨的几个乌鸦惊动,仓皇逃离。

张行随之失笑,当场呵斥:“小周,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畏惧雷声呢?不像话。”

然后,方才来看李定。

“张行。”雨幕中,李四郎看着对方认真回复。“我的才能有限,只能放在用兵上,如此才能指望此生一统天下,成龙列神,名流百世……你的黜龙之论是否高深我不清楚,但也不怀疑,但你的局面和我对天下军事地理的钻研认知摆在这里,你还不能让我选择跟你在这里做贼!”

“我就不揭开你不愿意居我之下的小心思了,但你须记住,你此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张行叹口气,站起身来,放弃了这次努力。

李定也如释重负。

二人起身,转身连着小周一起往蒲台下走,准备避雨,仿佛刚才的话语全都没说过一般……而走了几级台阶,李定忽然驻足,好奇望向了南面大河方向。

“那是什么?”李定大为不解。“这个时候怎么有人在泥滩上?”

“前几天就有了。”张行脱口而对。“战前你没放开这片滩涂,所以没有,而战后你心思又没在这里罢了……小周记得吗?其实江都那里也有,一年四季都有,就是咱们在下雪前天气尚暖的江心洲见过一回的。”

小周怔了一怔,忽然醒悟:“我知道了,他们在吃土!”

李定茫然一时,就在台阶上立住,大为不解:“吃土是什么意思?”

“就是吃土的意思。”小周正色来解释。“老百姓但凡能在庄稼和正经收获之余找到一点吃的,就不会吃粮食,何况今年已经乱起来了。”

“我知道。”李定点点头。“但吃土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是吃土……”小周想要解释,却也有些茫然,只能去看张行。“我只知道,江都那里是真吃土,我跟张三哥、秦二哥去丈量土地的时候亲眼看过,这里还真不好说。”

李定看向了张行。

张行不以为然道:“其实就是在滩涂上捞一些小鱼小虾充饥……”

“那就是吃鱼虾嘛,如何是吃土?”李定气急拂袖。“你们二人真的是危言耸听……”

“去看看吧!”张行建议道。“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小周也连忙点头:“李四哥去看看吧,看看就知道了。”

李定左右茫然一时,将信将疑,却被张行拽着走下蒲台,然后往营地外的滩涂地而行,而走下台来,营中军士文吏见到这个场面,一时不知所措,也只能跟上,果然迎面堵住了那几个赤脚的妇孺。

后者惊惶之下,想要在滩涂地上下拜解释,却被小周熟络的抬手制止,并上前来问:“是捞虾米还是碎藻?”

“是虾蛋。”有个半大丫头脱口而对,却被母亲伸手摁住。

随即,后者小心以对:“是虾蛋,蒙这边的老爷恩典,许我们下滩了,眼瞅着庄稼也快好了,再不捞等秋后就没时间捞了。”

小周伸过头去,看了看破旧鱼篓里的东西,点点头,然后拎起来转回递给了李定。

李定伸头一看,怔在当场,然后端着鱼篓认真反问那些妇孺:“这不是土吗?如何是虾蛋?”

几个妇孺根本不知道怎么答,小孩子也不敢再言语。

倒是小周,依旧从容:“虾蛋必然在淤泥里……鱼虾粘液还有一些水藻粘性太大,容易沾到泥,又没有好的工具,根本淘不掉,就涮掉沙子,连淤泥一起吃,总能有些效力的,所以我刚才说是吃土……这都是灾年的时候,老百姓寻到的充饥法子,就记下来了……而江都那边其实更多,因为那边田赋更重,而且很多滩涂地都被江东世族占了养鹅、养鹤,鹅跟鹤也喜欢吃这个,张三哥就是为这事抄了八大家的家,把所有鹅跟鹤都杀了……李四哥,妇孺没本事抓鱼虾的。”

李定沉默半晌,欲言又止,目光在张行、周行范和那几个妇孺身上打转,似乎是有些难以置信,又似乎是期待有人驳斥他。

但没人回应,事情好像真就是这个事情。

“从营中取些军粮来。”李定想了一想,捧着鱼篓低声回头朝几名跟出来的吏员、军士吩咐。“每人一兜,孩子半斗。”

军士得令而去,几名妇孺再也不管多余,一起在雨下的滩涂地里叩首不止,口称恩公,弄得满头都是淤泥和雨水。

李定理都不理,小心放下鱼篓,逃也似的便往回走。

张行转身追上,当场呵斥:“恩公,你满身本事,只顾自己成龙成神,却要踩着这些人几辈子吃土吗?”

李定脚步加快。

却又被张行追上,一手拽住衣袖,然后回头来对那些妇孺来笑:“不要叫他恩公,这是要助关陇人欺压你们,让你们世世代代都只能吃土的贼公!”

李定终于拂袖发力,甩开身侧之人,却直接将袖脚撕裂。

而张行握着已经湿透的袖脚,更是笑声不及:“李贼公,你修为不行啊,这就破防了?思思都比你强……这等定力,能做什么大事?”

李定终于在雨中回头,果然满脸都湿,却又语气激烈:“你要黜的龙,不只是关陇一条吧?甚至不止江东……河北你……你拿什么做根基?没有自己的根基,简直必败之局。我更不敢跟你去了!”

“废黜人身依附,杀龙兴人,就这些事,没什么大不了的,慢慢来嘛,一步步深入。”张行负手立于河滩,坦然以对。“至于说成败,一条命而已,我赌不起吗?倒是你,亲眼看到这些,还能忍住,委实是关陇大族出身,定力十足,一心就要成龙成神,流芳百世的……”

“不要逼我。”李定气馁而走。

“我有耐心。”张行看着对方背影,昂然声明。“而且我没有逼你!我在这里当着贼,开着局面,且待你来!”

“我也还是那句话。”李定几乎已经快步走到辕门,不忘回头。“天下英雄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你太小瞧天下英雄了!”

“且行之,且思之,且定之。”张行在雨中幽幽而叹,任由雨水将自己打湿,方才折返。

过了几日,雨后初晴,报捷军报做得稳妥,李定在几郡信使和郡卒的护送下,逃也似的往东都去了……张行没有去送他,而是下令全军休整,在蒲台设立屯点,点查无主之地,并并准备帮助周边百姓抢收本地庄稼。

这事做完后,怕是还要走一遭济阴,押送军械什么的,所以根本不知道李定这一走,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就是都水使者李定?”

大约是秋收之后不久,熟悉的东都兵部堂上,刚刚入城就来到此处的李定奉上军报,枯坐等待,从上午等到下午,也不在意,因为他知道,这份军报必然会引起波动,并在东都八贵那里议论,然后下午才会给他说法……果然,中午时分,才有人来,而且一进门就问李定。

“我就是李定。”

李四郎赶紧起身拱手,因为对面是一位朱绶,几乎可以认为是曹皇叔的亲信。

“是就好。”那位朱绶,也就是罗方了,一时不耐,回头相顾,同时身上绽放出宛如金轮一般的辉光真气。“奉执政皇叔钧旨,拿下!”

李定愕然一时,却被一众锦衣巡骑涌入,当场在兵部堂上拿下,打入黑塔。

原因再简单不过,鄃县县令曹善成认真细致,在接受上级的报功的同时,提前发来文书,详细叙述了那一战的可能过程,并指出李定很可能与地方勾结,在战后将国家军事物资与部队交卸给当地豪强的事情。

甚至提到了黑道上黜龙帮以及逆贼李枢、张行的说法。

只能说,大魏是有忠臣的,张三郎小看了天下英雄。

于是,曹皇叔明察秋毫,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决定将李定先行收监,好生盘问。

PS:大家晚安。

(本章完)

第183章 侠客行(13)

自春日以来,东都的政治气氛便一直很紧张。

这是废话……谁家皇帝带着大半个朝堂一去不复返了;百万大军几百万民夫光走路就走崩溃了;然后大半个天下都反了,还能不紧张的?

只不过,因为洛口仓的存在,民间居然能稍微稳住,使得东都这里主要的紧张气氛依然集中在政治层面,倒显得有些令人感慨。

又或者说,在一些核心问题面前,另一些平素看起来很严重的问题,也就不算是个问题了。

“老夫来数一数……”

仲秋时分,东都紫微宫内,南衙会议堂上,好像陡然老了七八岁的首相苏巍正在主位案后尝试做一个总结。“首先是最外一层,巫族西部几位小汗、小王纷纷来告,说东部都蓝可汗、中部突利可汗,一起在巫族圣山会盟……”

“不要想了,西部也无救了,隔着大漠咱们根本够不着,从今往后,西北,乃至于晋北,甚至北荒西部,自此多事了。”东都八贵之一,兵部尚书段威面无表情地点评道。“而且,此事从西巡之后,便是定局了。”

“然后北荒也有些乱了。”苏巍没有多嘴,只是继续坐在那里进行盘点。“但事情不是什么大事,也不是什么小事,而是多事……比如于叔文过来以后,荡魔七卫便和七镇就再度闹了起来;又因为于叔文以罪身而死,上次救驾的西部几家的赏赐也都没发,因此打着于叔文的旗号造了反;这还不算,观海镇的宁远伯发文过来,说是北海边上忽然去了一位宗师,据说是张老夫子的爱徒,却行事激烈诡谲,强行夺地建塔,还干涉政务,旁边的巍海镇深受其苦。”

“我不知道此人。”被周围人注视的正牌东都留守,张老夫子的幼子张世本立即摊手以对。“委实不知道。”

“我知道,刘文周嘛。”一直闭目养神的大宗师、皇叔曹林忽然在座中睁开眼睛,认真解释。“张老夫子老早给靖安台报备过……我也大概猜到这疯子是要干嘛,但一个宗师,跑到天涯海角之地,难道要一个大宗师专门去抓?只能等他自取灭亡……就是北荒估计要被他祸害的够呛。”

“外面的事大概就是这两个,咱们接着说内里的……”苏巍状若未闻,继续翻开一页纸来说话。

“东夷和南岭呢?东南妖族二岛呢?”礼部尚书白横津忽然诧异开口询问。“不可能只有巫族和北荒有事吧?”

“当然不可能。”刑部尚书骨仪正色提醒,这是一位妖族血统特别明显的人,头发和胡子都黄色,眼睛一只是蓝色,却自幼生长在关陇。“但彼处事端自然要直接呈交御驾……何必一定要东都这里有说法?”

白横津状若恍然,立即闭嘴。

“外面是两件大事,内里则有三件大事。”苏巍继续对着手中文书言道。“一来是陛下有旨意,着紫微宫宫人、內侍、金吾卫护卫皇后与诸妃嫔、公主,一并送往江都随驾……”

没有人吭声,大家去看曹皇叔,后者也只是继续闭目不语。

“二来,是江东、荆襄、巴蜀那边发函,说有圣旨到,要求秋后税赋顺江而下,交江都使用,不再转入关中与沿大河诸仓……”

还是没有人吭声,曹皇叔倒是终于二度睁开了眼睛。

“三来,是秋后,东境、河北、中原、江淮,连着之前说的北荒,还有晋北,一共三十七个郡、镇、州、卫,报了盗贼、灾荒,要求减免税赋、贡物,其中十五个州郡直言,如果不能剿灭盗匪,秋税是没法递交的……少数几个郡,甚至说,如果朝廷再不剿匪,他们只能一死报国报君了。”

苏巍念完,将一大摞表格、文书摊开,放在了自己身前案上,再来看众人:“这是具体各郡的情况……都已经整理好了,诸位想看自己来拿。”

然而,没有人动弹,也没有人吭声,而堂内诸位贵人的目光,反而愈发集中看向了座中一人。

那人,也就是皇叔曹林了,沉默片刻,倒也干脆:

“我先说吧!攘外必先安内,巫族那里派个使者去突利可汗那里做个样子便可,东部中部虽然结盟,可如何去并西部,如何分润部落,两家不是那么好办的,我估计也要争个高低才行……更别说,西北各塞堡仍在了,也就是晋北稍微麻烦些。但也有白公在那里……真正巫族大统,大举南下,最少也要三五载……此事先放一放。”

众人纷纷颔首,不然还能咋地?

“北荒那里,表面上是内务,其实是外伤,大家心里都明白的,荡魔七卫跟七镇折腾了好几百年,不差这一回……刘文周的事情刚刚就说了,实在是没办法……也只能派个使者安抚一下宁远伯他们,然后让幽州诸州郡尽量与七镇做个协调照应。”曹皇叔继续做着决断。“而且我说句不好外传的话,为什么不给宁远伯一个东部镇守或者西部镇守的名义?为什么不直接派兵助他?因为北荒那里,不怕他们闹,怕的是他们拧成一股绳,真要是合力了,甭管是素来对朝廷不满的荡魔七卫做主,还是七镇各家成了事,怕都是要往河北看的!”

其余七人也都只是颔首……因为这是实在到极致的大实话。

“至于说三件内务。”曹皇叔忽然面色一紧,深吸了一口气后方才继续言道。“陛下要皇后和诸公主过去,咱们还能拦着不成?愿意把几位皇孙留下,已经是给面子了。差不多都与他便是,咱们又用不着西苑与紫微宫……让高江去,把整个西苑与紫微宫都搬过去,能搬多少是多少,也顺便让高江自己去跟陛下说通天塔的事情!”

众人还是不言语,因为这话里的怨气太重了。

“至于南方诸郡……”曹皇叔继续严肃以对。“巴蜀不能往江都送,巴蜀肯定要供给关中的,怎么能平白在江上抛洒钱粮?至于荆襄,钱粮可以送过去,但工匠、矿藏、牛筋之类的军需,也必须送来……”

有人张了下嘴,但最终没有吭声,大部分人依然在点头。

“至于为什么……就要说到最后一件事,也是最麻烦一件事了。”曹皇叔终于有些咬牙切齿起来。“东齐故地乱成这样,聚众五万的足足有四五处,聚众万人的不下几十处,其余千人以上的乱军盗匪数不胜数,而且还都有军械甲胄的……难道关起东都的大门来不管?可东都又没有兵!那怎么办?必须自家再立一支兵马出来!”

“要多少?”兵部尚书段威眼皮一跳,终于插了嘴。

“最少十万。”曹皇叔冷冷以对。“没有十万,如何能替陛下压住乱局?”

众人听得清楚,不免心中微动……说白了,只是军事上压过毫无组织性的盗匪,幽州河间大营调度起来,扫荡河北足够,江都那边也自然会扫荡江淮,晋地也有一个太原留守在招兵努力压制晋北……那么,如果只是中原当面,就算加上保护东都本身,又如何还要十万兵?

这十万兵,到底是用来清理盗匪的,还是用来镇压这几处朝廷兵马的?

这个乱局,又指的是谁?

你曹皇叔,又凭什么来镇压其他人?

“太难了。”片刻后,大概是知道自己躲不掉,段威往座中一躺,直接叹气。“几个仓储里,钱粮布帛都还算充足,大不了吃陈米嘛,多给点布帛做赏钱便是。可是只有钱粮又有什么用?兵员何处来?之前连续起役,连续募兵,连续起屯兵,关中和陕洛也都疲敝的厉害,甚至隐隐不稳,光是兵员,恐怕就是个大困难。”

在座的八人中,最少有一多半人在点头,因为大家都知道,段尚书说的根本就是实话。

“段尚书说的对,一点都没错。”曹林目光扫过堂内几人,语气泰然。“可那又如何?大魏一半的州郡都在造反,国家都要亡了,说什么疲敝,不是可笑吗?真到了必要之时,虽妇女童子亦要上阵,何论疲敝?”

“那就强征!”段威嗤笑一声。“曹中丞说了算……但人可以强征,军械又怎么办?莫忘了,之前东征,军械什么的全都掏空了,不然那些盗匪也不至于轻易攻城略地壮大起来。”

“那就重新锻炼。”曹林毫不犹豫应声道。“总有法子的。”

“法子当然有的。”段威立即扬声回复。“但工匠多在南阳,而南阳的一半城池都被伍氏兄弟给打下了;更要命的是,还没有铁,铁都铸大金柱了!”

“那就熔了大金柱。”曹林依然毫不犹豫,甚至眼皮都没眨一下。“速速镇压伍惊风,同时熔了大金柱……无论如何,东都这里,一定要立一支新军,以保大魏的江山社稷!”

话到此处,段威终于闭口不言,而整个议事堂中,也变得鸦雀无声起来。

这期间,段威与上柱国钱士英对视数次,苏巍与牛宏几次欲起身,张世本与白横津也几次想开口,但始终都没有敢真正接这个话。

“你们都没话可说吗?”曹林见状,反而有些失望。

“这里是南衙,陛下走之前,将东都托付给了我们,我以为没什么不可说的,反倒是不说,才是不忠。”就在这时,一人忽然起身,却正是刑部尚书骨仪。“诸位都不说的话,那我来说……中丞,我有几句话要问你。”

曹林反而面色缓和不少,甚至礼貌抬手,做了个请的姿态:“骨尚书请讲。”

“熔大金柱要不要请圣旨?”骨仪认真来问。

“要!”曹林昂然做答。“但事从急权,一边请旨,一边直接熔了便是。”

“那便是不请旨擅行了。”骨仪叹气道。

“陛下没有不同意的道理。”曹林笑答道。“于国家有利的事情,他为什么要反对?”

“那好。”骨仪继续诚恳来问。“眼下局势,征兵必然要从关西征,可是民力委实疲敝,是不是要从功臣庄园中征壮丁?”

“当然。”曹林陡然一肃。“国家这个局面,他们还留着壮丁在庄园里干吗?造反吗?这就是要取其强而补中枢之弱!否则,便会再有杨慎之事!”

堂中气氛愈发凝固。

但骨仪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了下去:“还有,幽州、河间、江都、徐州大营的主将,都是陛下亲信,便是不听我们的,也只会听陛下的,将河北与江淮,还有东境的盗匪交给他们便是;还有白公在太原,也是陛下所指的留守,有他在晋北会安定……那只剩中原与南阳两地的盗匪,十万兵,是不是太多?”

曹林叹口气道:“骨尚书不妨把话说得明白一些。”

“我的意思已经够明白了。”骨仪严肃以对。“中丞是皇叔,是大宗师,也是国家根柱,陛下南巡,身后自然要交给中丞来主持,可中丞若是借此与陛下做抗衡,又哪来的名正言顺呢?而若是事事跟诸公逆反,又哪里来的人心依附呢?”

“我知道骨尚书是忠臣,但我也是忠臣。”众人注视之下,曹林稍作沉默,干脆应声,俨然是这些日子早有思索,早有定论。“唯独尔等只须勤恳国事,忠于君上便可,而我除了是人臣外,还是国姓,还要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先帝……所以,我只要大魏千秋万代,怎么好,怎么来……所谓但有我一日,就决不许大魏有任何倾覆之危,为此不惜粉身碎骨、身败名裂,至于其他的小节,能周全的我自然周全,但也仅此而已。”

“我懂了。”骨仪点点头,坐了下去。

而曹林扫视其余七人,又在座中追问:“诸位,十万兵,可还有谁不以为然?”

苏巍以下,无人敢答。

“诸位。”曹林继续环顾。“东都之事,暂由我来自专,可有人不满?”

依然无人做答。

“若有人不满,也就不满吧!”曹林忽然冷笑。“但须请得一两位大宗师,或者三五位宗师来方好不满……这样好了,我来继续做个专横的恶人,请在家闲居的鱼公出山,去江都,辅佐陛下平叛,请吐万公出山,平叛南阳……如何?”

鱼公,是司马正的师父鱼皆罗,吐万公,乃是另一位关陇内部的军中宗师吐万长论,和来战儿一样,都是军中的宗师高手,却都因为当年贺若辅、高虑一案的缘故,或者说出于打压老臣的缘故,闲居在家数年了。

这两位,应该就是蠢蠢欲动的关陇诸族的倚仗,也是段威、白横津、钱士英敢在这位中丞面前稍微保持一点姿态的倚仗。

所以曹中丞这一招,叫威逼之后,顺势釜底抽薪。

“我以为可以。”唯一跳出来公开质疑的骨仪忽然主动赞同。

“我觉得太急了。”苏巍叹了口气。“但曹公有曹公的立场,况且事到如今,局势艰难,我断不会与曹公为难,让曹公做不了事情的。”

“我也是这意思。”牛宏诚恳以对。“我觉得曹公的行事,失于仁恕,包括昨日抓起来的那个都水使者,其实怎么看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东西,而这个时候绝不应该计较太多,失了人心……但如今只有曹公能做事,我愿意尽力协助。”

曹林微微颔首点头,对两位老搭档表示感谢:“那个都水使者的事情,我会重新考量。”

张世本资历最浅,随即忙不迭起身:“中丞知道的,我素来是支持中丞的!”

剩下三人,柱国钱士英、兵部尚书段威、礼部尚书白横津,同时有些不安起来,但又无可奈何,干脆闭口。

曹林看了看这三人,也知道今日已经是最好局面,不可能真的逼迫过甚,便摇摇头,不再计较:“议事堂公论已出,就这么办吧!发南衙令旨!”

说着,这位曹皇叔直接起身离开,往外走去……且说,曹林身为大宗师,直接运起真气,往外面一飞,便可轻松回到他的黑塔,往日也不少这么做,但自从三征大败之后,通天塔再行坍塌,他便每日亲自骑马,堂而皇之穿越天街,往返南衙与靖安台了。

而这一日,迫于时局发了难的他自然也不例外。

就这样,在二太保薛亮的护送下,曹中丞于中午时分,抵达了他忠诚的靖安台,尚未回到黑塔,便有人来报,说是伏龙卫常检、英国公长女白有思忽然孤身前来,已经在黑塔里等了中丞许久了。

曹林一时惊疑。

毕竟,此一时彼一时也,白有思昔日为下属,但如今立场却存疑,只是因为那日沽水畔的事情委实牵扯太多靖安台内里,再加上英国公出镇一方,白有思形同质子,这才佯做不知,冷淡处理的。

孰料,对方居然敢孤身前来?

而既然如此,他曹林身为大宗师、皇叔、中丞,又怎么可能不进自家黑塔与之相见呢?

“中丞,许久不见,身体可还康健?”

风铃乍响,甫一来到塔内,登上五层,便看到等在这里的白有思昂然持剑行礼,后者还是那副常见的素色锦衣打扮,配上武士小冠而已。

曹林点了点头,带着薛亮越过对方和一排黑绶,坐回到了座位中,这才淡然抬头:“思思不去谨守白塔,如何有空来老夫这里?”

“回禀中丞。”白有思从容告知来意。“听说世交李定因为没有行贿,被罗方那厮构陷,无辜入狱,受他家人委托,特来请释!最起码,应该将此人移交给兵部和刑部,让兵部和刑部来议论他在蒲台的行为,是有功还是有过。”

“他之所以入狱,不只是因为军事,更不是被构陷。”曹林沉默片刻,认真来对。“老夫听到的是,这个李定是那个逆贼张行的至亲故交,此番入狱也是因为他在东境时与张行擅自勾连……”

“中丞说笑了。”白有思当场失笑。“若说逆贼张行的故交,整个靖安台,谁人不是?中丞不也差点做了他义父吗?而若说与他勾连,自我以下,当日在沽水畔的靖安台所属,哪个又算是没有勾连呢?而当日若非属下我深明大义,主动渡河去做聚拢,只怕靖安台前三组的人,一半都跟那厮造反去了……若中丞不信,何妨问问薛亮?”

薛亮欲言又止,却被曹林伸手示意沉默,而后者,也在犹豫了一下后,决定坦诚相对:“思思,有些事情,咱们心知肚明,不必多言,我只问你,若老夫不放人呢?”

“那我还是想知道,中丞凭什么不放人?”白有思追问不及。“法度,还是权谋,又或者是什么别的东西?有人说,李定只是倒霉,是因为中丞正好要压制段尚书,以图在兵部立威、把控兵部,再加上张行的事情确实是中丞心中耿介,撞到一块去了,这才拿他做筏,是也不是?”

曹林再度沉默。

薛亮在旁不耐,直接闪出:“白常检,陛下去了江都,如今只有中丞以皇叔之身执掌东都,天下事皆可为,你说再多,中丞就是不想放人,难道还不够吗?”

“若是这般,那我也就有话说了。”说着,白有思毫不犹豫握住了自己的倚天剑,然后另一只手微微握住拳头,抬起来放在胸前,反问薛亮。“天下健者,岂独中丞?请薛朱绶替我问问中丞,谁说天下事他皆可为?单就李定这件事情,我已经答应过他家人了,今日放也得放,不放也得放!又如何?”

薛亮目瞪口呆……那意思很简单,你白大小姐是在威胁一个大宗师吗?

在他的黑塔里?

就算是怕你爹反了不好收拾,所以不好打死你,可打个半死又如何?

曹林也诧异一时,但当他目光扫过白有思那只握拳之手时,面色未变,心中却忽然一惊,引得满塔铃声不断——无他,如他所料不错,那只手中所握的,应该是不知道还有几层效用的伏龙印。

“将伏龙印留下,李定移交给兵部和刑部,公平来审!”停了半晌,随着铃声平息,曹林缓缓以对。“思思,不要消耗我的耐性。”

“可以,但须我先带李定去刑部,再让薛朱绶将伏龙印带回。”白有思沉默片刻,面色不变,只隔着面色大变的薛亮言道。“但中丞,也请你不要小觑天下人,须知,恃强凌弱,终取其辱……白有思也不过是天下人中的寻常一个罢了。”

“好。”

曹林平静应声,俨然是同意了对方的方案,却不知道有没有同意对方观点的意思。

PS:感谢圈圈熊老爷的又一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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