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贼配军!

今日风清气和,在京城西北角的西直门,当值守门的庞把总得到了上面通知。

说是有个被发配到西直门充军的罪犯,今天要被押解过来,让庞把总接收一下。

这种事说寻常也寻常,犯了罪被罚充的人比比皆是;说奇怪也奇怪,发配这个词用在西直门是不是有点近了?

虽然西直门位于京城最偏僻的西北角,但京城方圆也就十多里地,流放十几里听起来简直像是搞笑。

但是在京城,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值得大惊小怪,因为这里是京城,天下最为荒诞的地方。

京城内外十六城门的日常管理体制是这样的,守门官兵员额属于后军都督府掌握,每个城门额定四百余员官兵,分为两班轮值。

每处城门又设一名守把太监,也就是俗称的门官,算是城门的监军,也算是该城门的第一负责人。

在实际工作中,还专门有个兵部主事负责点检各城门官兵器械,每月点检两次。

然后还有個“提督正阳等九门永定等七门皇城四门太监”,相当于所有城门的总监军。

这个太监职务,经常在辫子戏影视里出现的九门提督的前身。

总而言之,这套体系非常有大明特色,文官和太监混合双打武官。

早就习惯了这种生活的庞把总,此时带着几个所谓亲兵,蹲在城墙底下,享受着暖风和春日。

太平时节,城门这里不会有啥大事的,尤其是西直门这样相对清静的城门。

如果真有什么大事,比如皇帝要从这里出城,或者敌军打到了城外,自然有勋贵武官带领京营精兵,来临时接管城门防务。

忽然有个亲兵指着西直门内大街方向叫道:“来了!有人来了!”

庞把总抬眼望去,果然看到远处有个官员,并押解着一条雄壮巨汉,朝着西直门这边走过来。

再近些就认出来了,那官员正是负责监管城门官军的兵部赵主事,每个月都会过来检阅两次的。

庞把总立刻站了起来,快步迎接上去,行礼道:“见过赵老爷!”

赵主事指了指旁边的雄壮巨汉,介绍说:“这是钦犯林泰来,发配到你们西直门充军,你接收了吧!”

林泰来?庞把总忽然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

西直门距离政治中心区域有十几里道路,绝对是边缘里的边缘。

所以庞把总平时对政治并不敏感,也不大关注那些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政治,但是他还是耳闻过林泰来这个名字的。

再看看人物形象,庞把总就猜到了真相,对赵主事低声问道:“此人莫非就是那位文武连中九元的?”

赵主事点头道“就是他”,然后把林泰来扔给了庞把总,就甩手走人了。

庞把总倒吸一口冷气,亲娘咧,这样的人物怎么就发配到自己这儿了?还踏马的是钦犯!

这种事的背后往往是两方政治势力的激烈交锋,任何一方都是自己惹不起的存在。

自己不会被夹在中间,成为无足轻重的牺牲品吧?

“那个,林.林爷你怎么来西直门了?”庞把总纠结了一会儿,试探着问道。

林泰来抬头看了看高大雄伟的西直门,骂骂咧咧的说:“谁想来你们这破地方?我想去崇文门!”

原本林泰来想着,官场解决难题的最佳办法无非就是形式主义。

所以自己可以搞个形式主义充军,这样各方都能接受,在京城官军里混一段时间就行了。

而且最好是找个位于政治中心区域的地方,或者是距离很近的地方。

这样自己仍然可以保持对政治局势的影响力,遇到事情了也能及时做出反应。

毕竟现在乾坤未定,三阁老问题悬而未决,谁上谁下、谁进谁出都是必须要密切关注的。

可是没想到,别人防自己就像是防贼,不只一个人这样,很多人都这样想!

结果一群官僚硬是把自己发配到了西直门,这个京城政治领域的边缘角落!

这跟用物理意义上的方式,让自己坐冷板凳有什么区别?

自己不就是行事风格招摇了一点吗,为什么都来针对自己?

见林泰来这充军钦犯如此看不上西直门,庞把总就辩解了一句:

“这里也挺好的,风景秀丽,水草丰美,其他城门都没有这里景观好。”

再怎么着,这里也是自己工作和生活的地方,庞把总自己吐槽可以,但不愿意听别人说这里不好!

林泰来瞥向庞把总,问道:“如果我帮你通关节,把你调往崇文门,你去不去?”

“去!”庞把总毫不犹豫的说,一切从心。

被发配到这里的林泰来也改变不了现实,只能在附近转悠起来,便穿过西直门和瓮城,到了城外面。

果然如同庞把总所说的,这里风景确实好。

西直门外就是高梁河,算是当今整个京城的“生命之源”,河岸绿植成荫,偶有田园隐现,一派大好风光。

再往西北十来里,就是拥有大片水面的海甸风景区了。

可以说,西直门外是京城周边水资源最丰富的地区。

难怪在你大清时代,从皇家到王公贵族的大批园林都往这个方向修。

“怎么样?在下所言不虚吧?”旁边的庞把总说。

林泰来还是郁郁不得志的答道:“风景虽好,但距离朝廷太远了,不利于我操纵政局啊。”

庞把总:“.”

这是一个充军罪犯所该考虑的事情吗?

又听到林泰来长叹道:“总算能体会到,‘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是什么感觉了。”

庞把总随口道:“不至于不至于,这才十几里路。”

林泰来诧异的说:“伱居然听得懂我的话?”

庞把总说:“年轻时也想考武举,念过几本书,但都白费工夫。”

林泰来又穿过西直门回到城里,皱眉道:

“我记得,城门每班守门官军当有二百余人?怎么才看到百来个?”

庞把总脸色严肃起来,“林爷你作为新来的充军犯人,问题是不是有点多了?”

“嗯?”林泰来扭头,居高临下,用看死人的眼神盯着庞把总。

庞把总感觉像是被一头猛兽盯上了,连忙从心的答道:“门卒每个月向门官纳银五钱,就可以免差。”

门官就是城门守把太监,林泰来疑惑的说:“人在哪里?来了这半天,也没看到门官。”

庞把总指着城门楼,“刘公公正在上面睡觉。”

林泰来摇摇头,这大明真是药丸!

忍不住就吐槽了一句:“这大白天的,也亏他能睡得着!

正常男人晚上可能会忙碌,白天补觉,他一个公公晚上又能干什么?”

方圆几十丈内,可能也就林泰来敢这么暗讽太监了。

庞把总解释道:“刘公公昨晚去喝花酒了,和姑娘们玩到天亮。”

林泰来:“.”

太监上青楼,可真踏马的有个性,居然真遇到个这样的奇葩。

正说话时,忽然从城头上冒出个脑袋,朝着城墙下喊话:“庞长官!刘公公问,今天充军犯人送到了没!”

庞把总也喊着回话说:“到了!到了!”

不多时,就看到一个三十来岁的太监在数名军兵的簇拥下,从城门楼下来了。

而后这太监带着满身酒气,斜着眼看向林泰来:

“你这小贼就是林泰来?别人文武官员怕你,我们内臣可不怕你!”

看着刘太监,林泰来心里还挺诧异的。

本以为身份明牌的情况下,不会有扮猪吃虎、装逼打脸之类的桥段了。

看旁边庞把总对自己的态度就能知道,这世上终究还是正常人多。

没想到,还是有人想送脸上门?出现这种脑残合理吗?

刘太监骄横的继续说:“不管你之前是什么身份,到了这里就是贼配军!

有些规矩是不能废的,杀威棒听说过没有?”

林泰来冷冷的答话道:“没有听说过杀威棒,只在话本小说上看到过。”

刘太监喝道:“那今天刘爷我就要让你知道,话本小说就是来源于现实!”

然后对左右军兵下令:“拿下这名贼配军!先打一百军棍!”

庞把总连忙劝道:“刘爷三思,莫要伤了和气!”

刘太监斥道:“滚开!不要耽误我升官发财!不然连你也一起打!”

“升官发财?”林泰来微微不解。

刘太监狞笑道:“让你做个明白鬼也行!咱也不想在这破城门守着了!

只要收拾了你,郑贵妃就一定会嘉奖抬举我!这就是咱的机缘!

所以虽然你我无冤无仇,但你今天必须倒霉!

然后我就能离开这破城门,换一个肥差了!”

林泰来居然有点无言以对,这刘太监真是又脑残又清醒。

周围的二三十个军兵面面相觑,围住了林泰来,但又畏手畏脚的。

刘太监叫道:“不必害怕!他现在就是个贼配军!若敢对你们守门正卒动手就是大罪!”

林泰来深深的叹口气,果然装逼打脸的桥段少不了,莫非这就是主角光环?

一声长哨响,忽然从西直门内大街两旁的胡同里蹿出来无数条大汉。

而且这些大汉训练有素,几个呼吸之间,就分队结阵的围了过来。

庞把总粗粗扫了几眼,这些大汉竟然有二百来人!

“你们是什么人?”刘太监大声喝问道。

林泰来冷笑道:“这些都是林府家丁,没有规定说充军不许带家丁吧?

不必担心,我这些家丁都是自带干粮,不需要耗费朝廷的钱粮。”

众人:“.”

城门每班官军实际人数也就百来人,你一个贼配军却带了二百家丁?

干脆别人全都放假,你一个人守城门算了!

看着被几名林府家丁夹在中间的刘太监,林泰来感觉到了打脸环节,淡淡的说:

“看来你并不清楚林府的核心竞争力,你以为文武官员畏惧我只是因为我有文武九元?

我就问你一句,杀威棒能不能免?”

刘太监依然说着硬话:“不免!”

林泰来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硬的太监,便又威胁道:

“前阵子内宫发生的事情,想必你肯定有所耳闻了,难道你以为我真不敢对内监动手?”

刘太监咬牙道:“动手就动手!只要你打不死我,这杀威棒就不免!”

别说林泰来,周围所有林府家丁都惊了,竟然还有这样强硬的太监!

林泰来一时也愣住了,从没遇到过这样的对手。

这太监到底是脑残呢,还是脑残里的脑残呢?

刘太监疯狂叫嚣道:“够胆就尽管动手!谅你也不敢打死我!”

客观的说,这话倒也没错,只要林泰来没有失心疯,就不可能公然把负责守城门的太监打死。

那可真就是无可置辩的滔天大罪了,谁都没法减刑了,打人和打死完全是两回事。

可即便不被打死,挨打所遭受的痛苦,以及肉体和精神的双重屈辱和折磨,也不是普通人所愿意承受的,刘太监为什么就如此头铁?

林泰来将自己代入到刘太监身上,想了一下。

如果有一定门路关系的某太监被穷凶极恶的林泰来打了一顿,后果会怎样?

最起码,能引起在内宫很有能量的郑贵妃的关注甚至同情吧?

也就能有个说头,向郑贵妃靠拢了吧?

上次内宫大战之后,郑贵妃亲信太监损失惨重,有的残了,有的被天子迁怒打死了。

所以如今郑贵妃手头正值缺人之际,刘太监这样经受过林泰来考验的人就非常有机会被郑贵妃抬举!

想到这里,林泰来差点就骂街,日你娘亲!

从利益角度来说,这刘太监简直立于不败之地啊。

无论自己被刘太监打了杀威棒,还是自己把刘太监打一顿,刘太监都不会亏。

只要刘太监不死能活下来,就能有巨大收益。

这哪里是脑残里的脑残啊,这简直就是脑残里的狠人啊。

林泰来沉吟了一会儿,略有纠结。

装逼打脸很容易,打刘太监一顿就行了。可如果让对方有了收益,那还叫装逼打脸么?

刘太监见林泰来迟迟不动,就拼命开嘲讽:

“贼配军!打又不打,放又不放,却是何故?”

林泰来:“.”

原来武力真不是万能的。

(本章完)

第549章 真废物啊!

林泰来又感到,此时此刻的刘公公特别像是向皇帝骗廷杖的大臣。

抬起头来,环视四周后,林泰来吩咐家丁们稍微散开,让庞把总和门卒们也能看到热闹。

然后林泰来大声的对刘公公说:“你的心思我已经知道了!不是我林泰来为人残暴,打你确实为了你好!

今天就当是合作了,只要你挨了我的打,在郑贵妃面前就有面子了,郑贵妃一定会重用你!

我尽量下手适度,不会造成永久性损伤!将来你在宫里飞黄腾达的时候,可别忘了我今日的大恩大德啊!”

本来悍不畏死、强硬到底的刘公公听了林泰来这些话,脸色瞬间无比惊恐,厉声尖叫道:“不!不要说了!”

他不怕被打,不怕被羞辱,哪怕是被林泰来扒光了吊在城头也无所谓!

唯独不想听到林泰来当众说出刚才那样的话!

一旦那样的话传出去,自己挨打也白挨!

本来是自己卖惨求前程,被林泰来这么一说,就疑似成了目的不纯的合作“双簧”。

甚至还可能被怀疑,林泰来想送自己到郑贵妃身边当卧底!

一边想着,早被林府家丁按住的刘公公剧烈挣扎起来,与刚才视死如归的模样成了鲜明的对比。

如果没有收益,谁愿意挨打受辱?

林泰来对着家丁打了个手势,狞笑道:“我更欣赏你刚才强硬不屈的样子。”

得到了明确指令,林府家丁们朝着刘公公就是一顿拳打脚踢,训练有素非常娴熟。

庞把总焦急的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如果自己不相救,以后被刘公公算账又该如何是好?

林泰来这种人随时可能被赦免,拍拍屁股走了,而刘公公可一直会是自己的上司和监军啊!

这官场,也太难混了!

正当这时候,忽然外围又有人大喝道:“住手!”

林泰来转头看去,却见从西直门内大街又来了七八十人,当中簇拥着一个头戴三山帽、面白无须、身穿粉色内衬的人物。

不用想,一看这就是内监,而且是地位不低的内监。

庞把总对林泰来提醒道:“此乃提督二十城门的内书房少监孙永孙公!”

在这时代,提督京城城门的太监地位不低,在司礼监内书房诸太监之上,秉笔太监之下,与南京守备太监、天寿山守备太监等职务相当。

所以在庞把总嘴里,才会敬称提督城门太监孙永一个“公”字。

介绍完了后,庞把总又来到孙太监的马前,赶紧行礼。

今天司礼监秉笔太监陈矩提醒孙永说,西直门可能会出状况,让孙永去看看。

孙太监对此莫名其妙的,西直门又能出哪门子状况?

不过陈矩发了话,他还是过来看了,没想到果然出了状况.

被打到装死的刘公公忽然又活过来了,用尽最后的力气叫道:“孙公救我!”

孙太监连马都没下,质问道:“林泰来你一个罪卒胆敢殴打门官,不怕罪加一等么!”

当初他在内书堂值班时,亲眼见过在文华殿上蹿下跳的林泰来,故而认识。

林泰来答道:“我林泰来充军到此,这刘门官却说要先打一百杀威棒!

我就想问问孙公公,在伱治下的城门有这种规矩吗?”

孙太监皱了皱眉头,这姓刘的门官真是没事找事!

你惹他干什么,不怕被疯狗文官们咬死么?

“所以这就引起了公愤,自有义士出手匡扶正义!”林泰来又轻描淡写的说。

孙太监斥道:“无论如何,殴打门官也是破坏城防的大罪。”

林泰来连忙又解释说:“孙公公放心,不会有什么大事的!

我与刘公公有默契,打了他后,他就能去郑贵妃那里邀功请赏了!”

孙太监:“.”

真踏马的!这事不能掺乎了!

皇帝最近正心烦,特别讨厌新增麻烦,无论谁是谁非,闹大了就一起倒霉!

想明白后,孙太监转头就对庞把总厉声训斥说:“门官违规重责充军门卒一百杀威棒,你身为守门把总,为何不尽责阻止?”

庞把总:“?”

孙公公你说这话亏不亏心?他一個把总阻止得了刘门官吗?

他又没有二百家丁,也没有大靠山!

然后孙太监抽了庞把总一马鞭,劈头盖脸的继续训斥:“其后有人殴打门官时,你身为把总,又为何不带兵保护门官?

你这是尸位素餐、畏难怕事,严重渎职!朝廷要你这守门把总何用?”

庞把总:“.”

刘门官还在那边被打呢,孙公公你怎么不去阻止?

在孙太监的眼神逼视下,庞把总一个土下座,谢罪道:“未能阻止门官和充军门卒的冲突,都是下官的错!”

二十门提督孙太监严厉的处分说:“庞把总你办事不力,罚你三月禄米,留职察看,以观后效!”

处置完了后,孙太监就带着随从和军兵,呼啸着走了。

贼配军林泰来目送孙太监远去后,转头看向门官刘公公,“你怎么不叫了?继续叫啊!”

门官刘公公:“.”

输了,在城门这一亩三分地的职场江湖中,彻底输了。

左护法张文来请示:“还要继续打么?”

林泰来叹道:“刘公公的心已经死了,再打他还有什么意义?

将他送回城门楼吧,没有我的命令,就不要下来了。”

庞把总不得不又小心翼翼的提醒说:“刘公公这伤势.还是该请个医士过来。”

林泰来自信的说:“不必担心!在治疗皮肉伤这方面,我的家丁比大部分医士还专业!”

于是只用了半天时间,林泰来就让所有官军明白了,谁才是这里的新话事人。

次日又是一个晴朗的春日,林泰来坐在城墙底下,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着穿过城门的车马。

随口道:“这从西直门进出的人数,比我想的更多啊。”

庞把总在旁边解释说:“因为三四月是高峰期,人数比其他月份都多。

京城各城门,只有西直门外风景好,而且还是有大片大片的水景,更是独一无二。

所以京城有个习俗,春季肯定要去西直门外踏青游玩的,文人和官员郊游雅集也首选西直门外。”

林泰来愤愤不平的骂道:“这什么世道!我这样的忠良被发配到这里守城门,而且不得擅离!

而朝廷那些混日子的官员,反倒可以随意出城春游!

我身为天下文坛第一副盟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这些三四流文人卖弄风骚,岂不可气!”

庞把总心里吃了一惊,你这模样还是文坛副盟主?

正说着话,又看到几辆华丽马车从西直门内大街方向行驶了过来,肯定又是出城春游的富贵人家。

林泰来仿佛心里不平衡,对庞把总喝道:“去!拦住盘问一下!”

“没必要吧?”庞把总为难的说。没事骚扰和刁难达官贵人的车队,那不是自找麻烦么?

林泰来冷哼一声,指着城门楼道:“你也想上去,陪着刘公公?”

庞把总万般无奈的叫道:“我去!我去!”

然后他像是一个被逼良为娼的小娘子,委屈的朝着城门洞走去。

林泰来又吩咐左右说:“去几个人盯着他!免得出工不出力!”

庞把总拦在了车队前方,喝道:“盘查!”

那车队前面导路的骑士们挥了几鞭子,破口大骂道:“瞎了你的狗眼!少司马的车驾你也敢拦!”

少司马,兵部侍郎庞把总双腿一软,又是一个标准的土下座!

对方一个军法从事,说不定就能砍了自己!

但是车队却没有继续前进,卑微到尘埃里的周把总心里慌了,难道这位侍郎还不肯善罢甘休?

他战战兢兢的偷偷抬起头,却见马车帘幕张开,一位威严的老大人正坐在车中,眼神却朝着自己身后看。

在自己的身后,是林府几个家丁,还有一个号称右护法的头领。

难道车中的老大人认识这几位林府家丁和右护法?

庞把总心里乱成一团时,忽然听到老大人对前导骑士喝道:“不得无礼!城门重地关防紧要,接受盘问也是应该的。”

随即庞把总又看到老大人对着自己,和蔼的说:“本官兵部左侍郎石星,从西直门出城办事,绝无不当之处。”

庞把总:“.”

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还是继续土下座吧。

只听到身后的那什么右护法开口道:“是我等唐突了,恭送少司马石公出城!”

石侍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车辚辚马萧萧,一行车队就出城而去。

被卷起的尘埃落尽,庞把总浑浑噩噩的站了起来,又浑浑噩噩的回到林泰来身边。

林泰来骂道:“真废物啊,连本职工作都做不好,你这守门武官有何用哉?”

庞把总又是一个娴熟的土下座,扑倒在尘埃里:“林爷爷!下官想去崇文门!”

林泰来冷笑道:“去崇文门容易,但你要拿出表现打动我啊。”

庞把总苦涩的说:“在西直门这里,又能有什么表现?”

“照我说的去做就行了!”林泰来说,“下个月就能让你去崇文门!”

此后又过了数日,兵部员外郎申用懋跋涉十几里路,来到西直门探视林泰来。

此时林泰来正坐在城门上,用心指导某位教坊司西院美人写诗词。

他一边上下其手摸着美人,一边谆谆教导说:“你身在京城这地方,写诗作词要弘扬正能量。

不妨多学学一百多年前的馆阁体,一定能让你从诸多同行中脱颖而出。”

见到申大爷上来,林泰来淡淡的问道:“近几日朝廷里局势如何?”

申用懋看了看左右,欲言又止的样子。

林泰来拍了拍美人,嘱咐说:“你先下去吧!免得听到不该听的,遭了杀身之祸!”

送申用懋上来的庞把总听到这句话,顿时也想溜下去。

在那些巨佬眼里,自己比教坊司美人又能强多少?

林泰来却叫住了庞把总,“你留下听着,也好开开眼界,增长一下见识!”

申用懋便道:“情况与预期有点不同,许国、王锡爵、王家屏三位阁老里,如今处境最艰难的反而是王锡爵,不是预想中的许国。”

“真废物啊。”林泰来忍不住骂骂咧咧。

被林泰来骂过好几次废物的庞把总忽然感觉心里平衡了,原来自己和阁老是一个待遇。

要说三位“奸臣阁老”里,林泰来最想让谁下台,那肯定是最亲爱的老座师许国了。

一方面,林泰来和许老师利益冲突巨大而又不可调和,反正林泰来不可能把盐业利益让出去。

另一方面,许老师这个座师身份对林泰来而言,就是一个强大的制约,也是潜在的不可控威胁。

林泰来并不希望,在朝堂中还存在这样能制约自己的因素,所以肯定希望许老师赶紧走人。

只有离开官场的老师,才是最好的老师。

但欺师灭祖还能平安无事的机会实在可遇不可求,正好这次出现了,怎能轻易放过?

林泰来又问道:“王锡爵怎么就争不过许国?”

论上层关系,王锡爵向申首辅低头了,获得了首辅撑腰,又有大部分苏州乡党的支持,而许国背后的乡党明显不如王锡爵。

论门生故旧,王锡爵是万历十一年的会试主考官,门生弟子现在也都是小有成就了。

而许国只是去年的会试主考官,门生弟子现在还都是菜鸡。

所以在类似“大逃杀”的背景下,正常来说,许国处境肯定要比王锡爵差。

申用懋答道:“有人抨击王锡爵也是苏州府人,说内阁有两个苏州府人本就不妥。

同时又有很多清流势力的人跳出来支持许国,这就导致王锡爵处于下风了。”

只能说,谁也不是傻子。

前些年许国为了维护内阁权力,一直和清流势力大战,甚至许国还想请求皇帝下旨,禁止言官任意非议阁老。

而现在,清流势力除了稳住王家屏之外,居然开始暗保许国了。

林泰来又忍不住指责说:“令尊还行不行啊?不会连王锡爵都保不住吧?”

被强行留下的庞把总听到这里,不禁心惊肉跳!

当着首辅儿子指责首辅不中用,这不是要打起来的节奏吗,自己不会被灭口吧?

但首辅儿子却仿佛习以为常的不以为意,回应说:“大概在我爹内心深处,谁留下都无所谓,不可能尽全力保人的,不划算!”

林泰来叹道:“不想我才远戍西直门数日,朝堂局势又要失控了。

你把这几日攻讦王锡爵的人物列个名单给我,大部分应该是清流势力的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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