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6.第486章 周落云起

第486章 周落云起

京城,崔府。

生病告假在家的宰相崔垣,这会儿正坐在后宅的躺椅上,身上盖了一张厚厚的裘皮,默默的看着天上一点点飘下来的雪花。

京城也下雪了,而且雪很是不小,一天一夜时间,整座京城已经为之一白。

有崔家的家仆小心翼翼上前,低声道:“老爷,外面天冷,屋子里点了炉子,您进屋里暖和暖和罢。”

崔相公依旧愣愣的望向半天空,看着天上飘下来的雪花,许久之后,才长长的叹了口气:“哪里都冷,哪里都冷啊。”

他回头看了看这个家仆,问道:“让你去请裴三郎过来,派人请了没有?”

这家仆连忙低头道:“已经让人去裴家请了,算算时辰,要是不出差错,一会儿就该到了。”

崔相公闭着眼睛“嗯”了一声,开口道:“去将我那阳羡茶取些来,等客人到了,泡来奉茶。”

这家仆连忙应了一声,心里有些吃惊。

那可是老相公珍藏许久的茶,平日里自己都不定舍得喝,除非是来了多年老友,过是身份尊贵的贵人,否则不可能拿出来招待。

而那位裴三郎,比老相公,要不止矮了一辈,细究起来,说是矮两辈也没有什么问题。

虽然心中存疑,但是他不敢多问,老老实实去准备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一身黑色袍服的裴璜,被崔家人一路带到了后院老相公的书房里,这会儿崔相公已经进了书房,正坐在主位上看书,似乎是在等着他过来。

裴璜不敢怠慢,连忙上前低头道:“晚辈拜见老相国。”

崔垣微微摇头,他两只手支撑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然后看向房间里的茶桌,缓缓说道:“坐着说罢。”

裴璜应了一声,与崔相公面对面而坐。

这茶桌中间摆了个精致的小炉子,小炉子已经被点着,炉子上一个水壶,已经被烧的咕嘟嘟作响。

作为世家子弟,会喝茶会品茶,是最基本的礼仪,裴璜很熟练的在一旁取过茶叶,然后提起茶壶,行云流水的泡了两杯茶。

崔相公默默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等到第一口茶汤入口,他才放下茶杯,叹了口气:“代王…”

裴璜手上的动作一滞,随即将手中的茶壶放下,苦笑道:“老相国,这事…晚辈真不知道,也跟晚辈没有关系。”

崔相公低头喝茶,又问道:“老夫已经许久没有出门了,对于外面的消息,知道的也不多,这事京兆府那里,是个什么说法?”

裴璜默默吐出一口浊气道:“说是一伙蒙面人,半夜闯进宅子里,将代王一家杀了个干净,事后这些蒙面人,就如同凭空消失了一般,一点寻不到踪迹。”

“现在,因为这件事,京城里所有的大户人家,人人自危,俱都闭户不出。”

“人心惶惶。”

崔相公继续喝茶,眼见着一杯茶饮尽,裴璜连忙提起茶壶,又给他添了一杯茶水。

老相公看着裴璜,犹豫了一下之后,问道:“三郎这段时间,进宫没有?”

“没,没有。”

裴璜低着头,苦笑道:“原本晚辈还能常常进宫去,代王一家出事之后,那些人便不肯让我进宫了,晚辈现在,在朝廷里没有什么职位,又没法见到陛下,立时成了闲人一个。”

“看来”

崔相公默默说道:“那三位…”

他说到这里,就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看向裴璜,问道:“裴公子,代王一家,真是为人所杀吗?”

“京兆府去查了,每个人身上都有刀伤,错不了。”

裴璜低声道:“这件事情闹得很大,没几天时间,已经传出京城,传出关中了。”

崔相眯了眯眼睛,轻声道:“那就是有人提前准备好的,等事情发生之后,立时将消息传开。”

这个时代,消息传播的速度极慢。

而且,像这种极其敏感的事情,如果韦全忠他们反应足够快,是可以将消息封锁起来的。

至少封锁一段时间,不会是什么问题。

而现在,这个事情就这么水灵灵的传了出去,那就说明出事之前,就已经有人提前做了准备。

崔相公默默的看着裴璜,片刻之后,长叹了一口气:“裴公子,这样做法,是很有可能把他们给逼急了的。”

“到时候,他们即便没法子继续占据京城,占据关中,谁也防不住他们临走之前,发泄心中邪火。”

“真不是晚辈做的。”

裴璜也有些着急了,他左右看了看,低声道:“崔公,我实话跟您说,前段时间,是有人出了这么个主意,但是这话只在我府上说过一嘴,我根本没有跟陛下提起过,这事…”

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住,不说话了。

崔相公则是默默看着他,神色极其平静。

裴璜坐在椅子上,只觉得脊背有些发寒。

如果按照这个思路推下去的话,他家里,也有皇帝的耳目,而且听到了他与裴璋的对话,之后报给了皇帝。

意思就是,天子一直派人在监视者裴家,君臣二人之间,不曾完全相信。

裴璜愣神了许久,都没有说出话来,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正准备说话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老爷,韦大将军带人到了。”

崔垣神色平静,淡淡的吩咐道:“带裴公子离开。”

门口的家仆应了声是,然后推开房门,引着裴璜,从后花园小道离开崔家。

而崔相公,则是依旧等在自己的书房里,过了片刻,一身青色袍服的韦全忠,迈步走了进来,他先是对着崔垣抱拳行礼,然后不动声色的看了看书房里的茶桌。

两个杯子。

韦大将军看向崔相,笑着说道:“崔公看起来气色好多了,想来病也已经痊愈,朝廷里那么多事情,正等着崔公回去主持。”

崔垣微微摇头道:“大将军,老夫已经病入膏肓,没法再回去当差理事了。”

韦全忠皱眉,看向崔垣。

崔相公看着他,继续说道:“大将军,老夫现在病得厉害,经不起吓,你这个眼神看着老夫,容易把老夫给看死。”

这话里,就带着威胁了。

意思是,朝廷死了个杜廷之后,三节度使的名声就一天坏过一天,如果连他这个宰相,也在韦全忠来过之后死在家里,韦大将军的名声便烂透了。

韦大将军冷着脸,沉声道:“听崔公这话,看来从尚书杜廷,到代王武涉,俱是出自崔公你的手笔!”

“大将军要是这么想,老夫也没有办法,只好等在这里,引颈就戮。”

韦全忠怒不可遏,他的暴脾气上涌,几乎就要拔刀砍人了。

但是他还是强忍了下来,愤怒的拍了拍一旁的柱子,怒声道:“你们这些读书人,为了把我撵走,心一个赛一个黑,手一个比一个毒!”

“其中险恶,还要更甚刀兵!”

崔相公淡淡的说道:“无有祝家女之事,如何会有代王之事?”

韦大将军一屁股坐在了原先裴璜坐的位置上,端起茶桌上的茶汤,仰头牛饮,立刻一饮而尽。

他放下茶杯,冷笑道:“说白了,还是好处不够!”

“崔公,这事我不管是谁干的,你须得出面,把这件事遮掩过去。”

“事后,崔家想要什么,只要姓韦的给的起,一个铜板都不会少!”

崔相公摇头道:“这个时候,不管是谁出面帮你,都会遗臭万年,老夫做了这些年宰相,现在又这把子年纪了,难道还会求劳什子荣华富贵不成?”

他看着韦全忠,低眉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若是能修一些德行,何至于今日这般不得人心?”

“崔垣!”

韦大将军冷笑道:“你不要惹急了我等,惹急了我等,无非是换一个皇帝,换一班朝臣!”

“到时候,大周还会是大周!”

崔垣摇头道:“到时候,你不过是又一个王均平,你所谓的朝廷不过是又一个伪齐而已。”

韦全忠最大的问题,就是不会拉拢人心,或者说,他太过猖狂,不屑于拉拢人心。

以至于,京城里各种各样的人,以各种各样的方式,甚至是在以阖家性命为代价,来对他发起进攻。

照现在这种情况,如果他继续留在京城,恐怕用不了多久,真要被天下各路诸侯,群起而攻之了。

可问题偏偏是,这个时候不管他怎么分说,都没有用处,哪怕他现在提剑进入皇宫,逼着皇帝认下这个事情,逼着皇帝下罪己诏,昭告天下。

天下人也不会觉得,这事是皇帝干的。

黄泥巴落在了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韦大将军恶狠狠的看着崔垣,站起来以后,冷声道:“崔公你记住了,我韦某人从来都不是吃亏的人!”

“这事,没完。”

说罢,他站起来拂袖而去,竟真的提剑,一路往皇城方向去了。

……

就在京城里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李云亲自离开金陵,到了半道上去迎接丽正书院的陶文渊,还有一众学子。

见到陶文渊之后,李云上前,拱手正色道。

“先生既安全抵达江南,关中文脉总算未曾陷于贼手。”

陶文渊闻言,有些诧异的看了看李云,随即叹了口气。

“这一路奔波,书籍也不知道遗失了多少,幸赖夫子庇佑,总算是保住了些许根苗。”

李云指了指身后已经备好的十几辆马车,开口道:“文渊先生,与众学子们上车罢,我在金陵城里准备了给诸位接风的酒席。”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笑着说道:“金陵文会马上就要办了,文渊先生既然到了江南,到时候正好可以替李某把把关。”

“金陵文会?”

陶文渊一愣,问道:“府公,这是什么文会?”

李云呵呵一笑。

“到时候,先生就知道了。”

(本章完)

487.第487章 我出的主意!

第487章 我出的主意!

金陵文会,定在三月,距离现在,只剩下一个多月时间,不过告示李云已经发出去了。

让治下各州郡先进行一轮初选,只要会读书认字,粗通经书的,都可以来参与这一次文会。

不过,李云在告示上,并没有写明,这一次文会是为了取士,否则朝廷那里说不过去,同时可能会引来大量的闲杂人等,齐聚金陵。

他只在告示上写了,为了重续江南文脉,所以要考校江南才子的才学,金陵府将重奖优胜者。

但是没有写,要如何嘉奖。

不过,这个时候,如果是足够聪明的读书人,就多少能够瞧出来一些苗头,赶来金陵参加这一次文会。

而李云需要的,并不是那些两脚书橱,也不是大才子大文豪,正是这些能够看出苗头的,相对机灵一些的聪明人。

本来,李云是想要杜谦与费宣一起,来负责这一次文会的初筛工作,但是现在,丽正书院一下子来了几十号人,尤其是陶文渊,更是专门搞教育的。

可以说是专业对口了。

李云亲自将这些人,请进了金陵城里,并且让人准备了酒菜,招待这些不远千里过来投奔的读书人,而他,更是亲自陪同着陶文渊,在金陵城里转了一圈。

转悠了一圈之后,这位陶先生忍不住感慨连连,对着李云说道:“这金陵城虽然不大,但是在李府公治下,却是生机勃勃。”

“府公年纪轻轻,便有这般本事,真是厉害。”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开口道:“无怪官正兄,让我们丽正书院到金陵来避难。”

李云缓缓说道:“金陵城自然没有京城那么大,不过容下一个书院没有任何问题,这几天我亲自去打招呼,给陶先生划出一块地,用来重建书院。”

他想了想之后,笑着说道:“不止是丽正书院,这几年各地都有动乱,江南也不例外,现在江南各州郡,可以说是文脉微弱,等陶先生办好了丽正书院,能否在江南各州郡,多建一些书院?”

说着,李云看着陶文渊,正色道:“先生放心,一切花销都由李某人来出。”

陶文渊看了看李云,犹豫了一下之后,低声叹道:“能够兴办书院,教化万民,自然也是我的心愿,不过李府公,如今天下不太平,京城里闹成了那个样子,动乱随时可能波及到江南,陶某以为,这个时候不是大肆兴办书院的时候。”

李云微微摇头,很是笃定的说道:“先生放心,我敢说出这种话,自然就有保证一方安宁的把握,江南西道现在还没有办学的条件,但是江南东道,先生大可以放心。”

“李某人在一天,江南东道便不可能再有大的动乱。”

陶文渊面露诧异之色,他低头想了想,然后点头道:“若真是如此,陶某自然乐意之至。”

“对了。”

他左右看了看,并没有见到杜谦的身影,于是开口问道:“怎么不曾见到杜十一?杜尚书劝陶某到江东来,就是投奔杜十一而来。”

李云轻声道:“今天迎接丽正书院的众才子们,自然要设宴款待,不过杜兄现在还在家中守孝,戒绝荤腥,因此就不太好一起吃饭,杜兄说了,等明天陶先生安定下来,他再登门拜访先生。”

陶文渊闻言,长叹了一口气:“官正兄死于敌人之手,陶某也是悲痛万分,今日饮宴,李府公就带着其他学子们去用罢,陶某去杜家,寻杜十一说话。”

李云很痛快的点头答应,开口道:“杜兄一家,住在金陵府衙的后衙,我带先生过去。”

陶文渊有些诧异,问道:“听闻府公制霸江东,怎么府公没有去住金陵府衙?”

“我另有住处。”

李云淡淡的说道:“杜兄是金陵尹,这府衙自然是该他一家去住。”

二人一前一后,很快到了金陵府衙的后衙,早有人去报了杜谦,两个人刚进后衙,就看到穿着一身粗麻的杜谦,带着一众家人迎了出来。

他身上穿着最粗糙的麻衣,如果碰到身上,甚至会剌破皮肤。

这是服丧制度之中最高的一级,叫做服斩衰。

杜谦看了看陶文渊,然后默默上前,欠身行礼道:“杜谦拜见文渊先生。”

陶文渊上前,将他搀扶了起来,长叹了一口气:“十一郎节哀顺变。”

杜谦默默低头,低声道:“多谢先生。”

他侧过身子,几个儿女也上前,给陶文渊磕头行礼:“拜见先生。”

这几个孙子辈,也是穿麻衣,但是要相对精致一些,没有杜谦身上的麻衣那般简陋。

毕竟孙子一辈,就是五服之中的第二等级了。

一阵行礼之后,杜谦将两个人,请到了后衙的客厅坐下,陶文渊被请到了主位上,李云陪坐次席,杜谦则是坐在二人下首。

三个人聊了好一会儿京城里的事情,等说的七七八八了之后,陶先生长叹了一口气:“当日之事,若非官正兄一心求死,以京兆杜氏的影响力,韦贼断不敢对官正兄下手。”

“官正兄仗义死节,以身证道,不愧是天下文宗,我辈书生的楷模。”

杜谦低头,沉默了许久,才吐出一口浊气,垂泪道:“为人子,不能替父分忧解难,天下之至不肖,莫过于我。”

陶文渊上前,拍了拍杜谦的肩膀,轻声道:“十一郎切莫作如此想,正是因为十一郎周全,官正兄才能无有后顾之忧。”

紧接着,这位陶先生有说了不少京城里的情况,最后给出了自己的推定。

“那三个节度使,在京城不会长久了,舆情如此,他们如果强行留在京城,即便能够继续作威作福个一年半载,到时候也会被天下人群起而攻之。”

“杜公之死,便是天地正气,给了这些祸乱朝纲的邪祟当头一棒。”

李云与杜谦对视了一眼,杜谦没有说话,李云则是缓缓说道:“就这个情况来看,那三位即便离开京城,离开朝廷,不在朝廷里任职任事。”

“他们的军队,怕也不会离开关中。”

陶先生闻言一怔,随即低头喝茶,没有说话了。

李云眯了眯眼睛,脑子里把关中的局势过了一遍,然后对着陶文渊轻声道:“陶先生,关中局势再如何动荡,也影响不到江南,先生且在金陵休息几天,稍后我便让人与先生重建丽正书院。”

说到这里,李云想了想,开口道:“下个月,金陵文会就要正式开始了,那时我需要初筛出三百人,继续进行文会。”

他看着陶文渊,轻声道:“到时候,这初筛的事情,就麻烦杜兄与文渊先生了。”

陶文渊看了看杜谦,杜谦也看了他一眼,开口道:“先生帮帮忙。”

“好。”

陶文渊很痛快的答应了下来。

之后,三个人又聊了许久,一直到傍晚时分,陶先生就有些疲倦了,杜谦让杜来安,带他到府衙的厢房之中歇息。

陶文渊离开之后,二人说话就没有什么顾忌了,杜谦低头喝茶,然后看着李云说道:“这位陶先生,到江南来只是避难而已,未必就愿意跟着咱们一起干,毕竟他这种大儒,要周全自己的名声。”

李云缓缓说道:“这个不碍事,等下个月,杜兄跟他一起做完初筛,到时候他不入伙也入伙了。”

这个时代的进士,不管是常科制科,一科通常只有二三十人,最多也就是三四十个人,少的时候,甚至可能是个位数。

因此,陶文渊并没有把李云说的“初筛”放在心上,毕竟三百人的初筛,听起来相当合理。

这位陶先生当然不知道,另一个世界的科考制度健全,发展到一定规模之后,一科取的进士,正是两三百人!

这三百个人,李云统统都是要用的。

只不过第一轮初筛之后,李云还要分门别类,对他们因材施用。

但是,这些人的的确确通过陶文渊这个大儒步入江东仕途,到了那个时候,陶文渊便彻底同江东绑定在了一起。

杜谦默默点头,低头喝了口茶水之后,问道:“京城代王的事情,府公听说了吗?”

李云闻言,神色古怪,他点头道:“听说了。”

“听说,那韦大将军直接佩刀进了宫里,差点就要大闹宫廷,吓得天子战战兢兢,要不是另外两位大将军赶到,便难以收场了。”

“代王一事…”

“就是皇帝干的。”

李云眯了眯眼睛,很是笃定。

杜谦一怔,问道:“何以见得?”

李某人放下茶杯,笑了笑。

“这事大约…是我的主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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