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醒者寡,愚者众(五)

神台之上,威严肃穆的茅山祖师神像被撞碎成一地滚落的残骸。

张长风背靠着神像残存的双脚,箕坐在一片血泊之中,胸膛处的甲胄支离破碎,翻卷的伤口直露白骨,垂头披发,一动不动。

咔嚓。

鞋底踩着散落满地的甲片碎片,发出好似刀劈斧斫的尖锐声响。

追身冲进大殿的李钧,耳边却突然响起了一阵古朴的宫商之音。更加诡异的是,这道声音的源头赫然是张长风起伏的胸膛!

儒家六艺,礼乐?!

轰!

丈高的神台被李钧扑杀的一拳彻底轰成粉碎,腾起的烟尘中碎石如子弹般四面飞射,打出一片令人心惊的嗖嗖声响。

拳锋异常的触感让李钧心头一惊,猛然回身,正正好撞上一双漆黑如墨的骇人眼睛。

如果说刚才在殿外的张长风给人的感觉是纯粹又浓烈的血肉武夫,那此刻的他便是肮脏如一摊浑浊的污水,令人作呕的腐烂味道直冲李钧的脑门。

铮!

两具墨甲不约而同从手肘弹出利刃,贴身的武夫同时抄刀对砍。

纷飞的火点从两双几乎撞在一起的眼眸间飞过,铿锵的爆响毫不逊色殿外轰鸣的雷音。

方才还一副重伤垂死的张长风此时悍勇异常,刀、拳、肘、膝轮番交替猛攻。两门淬炼武功劲如浪涌,一攻一守相互配合,试图压制住李钧的犀利的锋锐劲力。

不过眼前压力虽然不小,却依旧比不上头顶那股即将摧压而下的庞然天威。

道祖已至天外,雷剑已触殿尖。

这才是让李钧真正感到棘手的存在!

铛!

一次毫无花俏的蛮横对刀之后,两道纠缠的身影向后弹开。

刚刚站稳的李钧眼中戾气涌现,率先抢身冲上,双臂挟刀力劈,锋锐劲力缠绕刃口倾泻而出。张长风高举交架的双刀立时崩碎,身形陡然下沉,脚下地砖炸成齑粉。

铿锵一声入鞘脆音,李钧左手短刀猛然缩回肘中,顺势探臂扣住张长风肩头,同时脚下进步抢位,右手持刀绕臂旋转,狠狠往下一剁!

吱啦

奔涌的锋锐劲力破甲断骨,张长风一截小臂齐肘而断,抛向半空。

迸射的鲜血洒了李钧满脸,却宛如水入烈油,眉宇间的凶狠骤然沸腾。掌中刀片刻不停,调转成倒持之势,自下而上捅向张长风的下颌。

就在这将要生死立叛的关键瞬间,铜磬古筝交叠奏响,一片杀伐之意从张长风的身体冲出。

他的眼眸立时黑红一片,竟抬起仅存的右手径直盖向捅来的利刃。

噗呲!

刃口刺破掌心,刹停的锋芒离脖颈只差毫厘。

张长风口中低吼阵阵,硬生生折断透掌的短刀,伸手抓向李钧的前襟,同时如野兽般举起露着骨头茬子的断臂直插对方面门。

轰隆!

就在此刻,天穹上蓄势已久的雷云终于按捺不住。

道殿金顶在雷光之中被劈落的雷霆击碎掀飞,露出的夜空中大星如炬,与月交辉。

残破的神像、崩塌的殿堂、呼啸的拳风、搏杀的身影,仙人的雷和雨,武夫的血与骨

慑人心魄的吊诡场景之中,一道庸俗至极却同样霸道至极的唢呐音冲天而起,掀起一股炽烈如火的草莽气。

“就你他妈的会放曲儿?!艹!”

近在咫尺的魔音灌入脑中,张长风眼中漆黑的瞳孔霎时颤栗不止,癫狂的换命动作出现刹那间的迟滞。

与之相对的,则是李钧暴起的凶狠攻势。

沉肘砸拳、挑膝轰脸,左手掰折断骨,右手贯刀入喉。

咚!

李钧一拳狠狠砸进张长风的面门,倾轧向下的拳势将对方连同地面轰出深坑。

破碎的甲胄混杂着糜烂的血肉,被碾成浆糊的眼球徒留一双黑洞洞的窟窿,残缺的肢体和甲胄在坑底不断抽搐。

李钧再次举拳,直奔心脏。

这一次,锋锐之前再无任何阻碍。

拳落之时,古乐和心跳一同熄灭。

【获得精通点100点】

【剩余精通点382点】

【四品锻体后土体魄已学习(饕餮摄取)】

【消耗精通点300点,后土体魄提升四品大圆满】

【万里关山(锻体武功)已获取】

轰隆!

一道粗壮到骇人的雷龙从天而落,浩瀚的雷光瞬间将整个道殿全部淹没。

“应该结束了吧?”

风雨之中,刘途看着眼前冒着滚滚雾气的残骸,口中轻声自语:“一人单挑整个观云观,还能拉上一个淬炼了两门武功的门派武四为你陪葬,李钧你虽死犹荣啊。”

“是谁死,又是谁荣?”

刘途话音刚落,一声沙哑的反问便紧跟着从雾中飘出。

迷蒙遮眼的雾气中,一道缠绕着电弧的身影若隐若现,缓缓挺直的脊背如同一把利剑插入刘途的心口。

“郭丘!”

脸上苍白如纸的刘途厉声喊道。

已经快被道祖法器榨干的青衣道人垂着头颅,踉跄着迈出一步,下一刻却如同野兽般四肢着地,狂奔着撞进雾气。

轰!

一抹深红色的怒焰轰然炸开,冲起的火柱龙卷高度足有两丈,将漫天冷雨炙烤成更加磅礴的白色雾海。

一枚枚激活的符篆透射而出,落在周围的建筑上,将整个道观烧成一片火海。

刘途憋着一口气,目不转睛的盯着前方,眸子中倒映出的火焰鼓噪荡漾。

踏。

升腾的火焰被拳风从中撕开,李钧踏着火光缓步走了出来,随手掸去了虎头肩甲上残留的火苗。

“呼”

刘途一口浊气重重吐出,整個人被抽去了脊梁骨一般,自顾自苦笑着摇了摇头,破天荒骂了一句脏话。

“没想到最后还真让你掀了桌子,真他妈的晦气。”

“你既然有这样的实力,为什么当初还要跟我合作?”

刘途双手攥紧成拳,望着那道步步逼近的身影,怒声吼道:“为什么要把我拉下水?”

“我如果说我刚才只差一点就死了,你信吗?”

“差一点?差在哪里?是张长风临死前挣脱了印信?还是郭丘被道祖法器透支,自爆的威力不够?”

刘途气急败坏,毫不掩饰眼中的不甘。

“别摆出这副歇斯底里的丢人模样,我想你应该输得起。”

李钧走到刘途面前,手臂微抬。

刘途心头一惊,下意识想要低头闪躲,却发现对方只是伸手揽住了自己的肩头。

“事情完了,走吧。”

本该立见生死的两人,竟如同老友般并肩向着狮子山下走去。

寒风吹身,冷雨打脸,当走过那道塌陷的山门,从路过那块宛如墓碑的牌匾,刘途空洞失神的眼睛终于慢慢有了聚焦。

没有大声咒骂,也没有低声求饶。

这位出身显贵、位高权重的儒序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侧头望向身旁这个一次又一次出乎自己意料的武夫。

“虽然知道这是一句废话,但我还是想问一问,是不是非要我死?”刘途苦笑问道。

“没有让你活的理由啊。”

李钧笑道:“从大家第一次见面开始,心里起的都是与虎谋皮的主意,无外乎是看谁更狠更恶,谁能笑到最后。如果我今夜不上狮子山,那后面死的就应该是我了吧?”

“还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这一次,算伱厉害啊!”

刘途沉默片刻后才缓缓开口,神情之中一片沮丧颓然。

怪不得他会这样,他好不容易等到父亲愿意放开刘阀阀主的位置,引以为心腹大患的弟弟也被强敌寻仇上门,整个局面的优势和主动尽在自己手中。

可就在这即将收官屠龙的末尾时刻,却突然被人把整个棋盘全部掀翻,再无处落子。

换做是谁,恐怕都无法轻易接受。

“我真是不甘心啊。”刘途仰天长叹。

“结果已经注定,再不甘心也没用了。你也别再拿什么东西跟我玩交易,我不吃那套,要想死的体面,就少绕点弯子,要哭就哭要骂就骂,发泄完了给我说点真心话。”

俨然已经认命的刘途低下头,平静反问:“还有什么真心话?”

“有,你至少还有一句真心话想跟我说。”

李钧抬眼眺望着山下璀璨的灯火,缓缓道:“我之前听顾玺提到过,你其实早在隆武时期就已经出生,只是被人当成胚胎养了足足二十年,等到你父亲刘谨勋确定自己仕途无望再进一步,子嗣已经不再是拖累之后,才选择让你出生。而刘典运气好,没有经历过你那二十年暗无天日,不生不死的日子。以你的性格,心里难道没有半点怨恨?”

“杀了我和我的兄弟,还要杀了我的父亲。李钧,你是不是一直都这么贪心?”

刘途放声大笑,几乎笑出眼泪。

“以前我不贪,因为贪了会死。现在我要贪,因为不贪也会死。”

嘴唇泛青的刘途并没直接回答,而是笑着问道:“李钧,你能不能老实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来金陵真就是只是为了替苏策报仇?”

李钧笑着反问:“不像吗?”

“以前我觉得不像,现在觉得像了。”

刘途语气真挚道:“如果我能够早一点认识你的话,或许咱们不会成为敌人,相反会成为不错的朋友。”

李钧点了点头:“下辈子可以试一试。”

“那你下辈子可不要再掀桌了,好歹也让我赢一次啊。”

“那你不如跟我一起混武序,我教你怎么跟你掀桌,撸起袖子抽他们的脸,这种事儿很过瘾,保你一次就上瘾。”

“一言为定!”

刘途抬手拍了拍搭在肩头的覆甲手臂,带着一丝乞求的意味说道:“说句真心话,我确实恨过他,但要让我出卖自己的亲生父亲,我还是不想这么做。我已经输了,还是给自己留点好名声吧。”

“行。”李钧回答的干净利落。

刘途眯起眼睛,表情如释重负。

“那送我上路之前,能不能再给点时间,听我讲一段无聊的故事?伪君子的面具戴久了,很多时候已经忘了该怎么跟人推心置腹了,这些事情压在我心头很多年,如果不能一吐为快,去黄泉的路会走得很累啊。”

“你说吧,我听着。”

风雨晦暗的山道上,着甲武夫和儒衫书生肩并着肩。

是下山,也是送行。

“我其实并不想当一个儒序,哪怕是一等门阀的儒序,我也不愿意。在儒序门阀里,父怕子争权,弟怕兄夺利,阴谋诡计,忌惮猜疑,什么故事都可能发生。可是成为什么人,是基因注定,不是我能选择,所以在来到这个世界后,我很珍惜这条命。”

“为了活下去,我昼夜苦读,没有依靠六艺芯片就晋升了序列。在出仕之后,我更是什么苦头都肯吃,什么龌龊的事情都肯干,和儒教教义背对而驰的肮脏事情我几乎都做了一遍。欺上媚下、坑蒙拐骗、栽赃嫁祸,这些都再平常不过了,我甚至曾将一个三等门阀全部催眠洗脑,让他们相信自己是纸笔、是砚台,是书中的黄金屋和颜如玉。一桩桩一件件,真要摊开来说,恐怕说到天亮都说不完。

“后来我依靠着刘阀大少爷这块牌子在金陵六部站位了脚跟,麾下聚集了不少儒序官员,让他们为我鼓吹造势,营造一个清廉正直的官声,渴望有朝一日能够身着朱红官袍,走进那座真正的庙堂,成为序三天官,甚至像张峰岳那样成为一党之魁,亲手在大明帝国的历史上留下我刘途的名字,把我的一生烙印进天下黎民的脑海中,永垂不朽!”

“但现在回头看来,这些不过都是雨打风吹去罢了。”

刘途感叹道:“我现在反而十分怀念你口中那暗无天日的二十年,无人打扰,安安静静。如果有机会,我宁愿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佛序,不学入世学出世,在自己的佛国里安享极乐,不奢望死后不会下地狱,只想悠悠闲闲的过完这一生。”

李钧摇头道:“现在的佛序可不会出世。”

“所以这世道如今是蛇鼠一窝,沆瀣一气啊!”

说到这里,刘途的脚步突然一顿,双臂展开,迎风长啸。“父亲,您难道真以为押宝春秋会就能在刘家更上一步?你错了,大错特错!事到万难需放胆,你拿什么放胆?放胆难道就能度过万难?!刘典是灾祸,不是机缘啊!”

刘途转过头看向李钧,微笑道:“就让我的亲弟弟下来陪我吧。”

李钧蓦然不语,右手猛然探出,寒光直入脖颈!

一颗面目狰狞的头颅冲天而起,掉落山道,滚入风雨。

“马爷,你说为什么当年门派武序会输的这么惨?”

染血拇指和食指将一根点燃的纸烟扣在掌心中,李钧深吸一口,疑惑不解问道。

“父与子、兄与弟现在门阀做的事情,跟当年的门派没什么区别。”

沧桑的话音飘出红眼,就在这一刻,狮子山下突然飞腾起无数火星,摇曳升空之后,轰然炸成一个个苍白的‘奠’字。

魂归来兮。

悲戚的呼唤声沸反盈天,哪怕在山顶也清晰可闻。

中元节至,鬼门关开。

飘荡的孤魂愿不愿意归家?李钧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

他屈指一弹,将要燃尽的烟蒂刚刚飞起,就被雨点打湿击落,紧接着被下山的脚步碾碎。

杀完了山上人,还有山下人。

“你们天阙想让我去学卢宁?你们还没有这个资格!”

太平街刘氏宅楼中,那间青砖灰瓦的三进庭院,震怒的骂声从那间对整个刘阀意义重大的书房中传出。

“老夫现在已经坐在这里了,刘谨勋你还跟我谈什么资格?让你学你就学,难道他卢宁能死儿子,你就不能死?”

“你们两个老不死如此不要脸潜进我刘阀,就为了那个独行武序出头?你们知不知道这是在引火烧身,亲手为天阙,为整个仅存的门派武序挖坟掘墓?!”

“大不了就再来一次天下分武,谁怕谁?老夫厚着脸皮活到现在,就是不愿意门派武序绝种。现在薪火已现,我们这些老骨头当一回柴禾那是理所当然。”

“我可以不插手这件事,但刘典不能死。”

“真是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啊。不过我们今天已经找上门来了,你以为你做得那些事情还能瞒得了谁?”

“你们什么意思?!”

“你一边暗示小儿子刘典事到万难须放胆,一边又把被打上了儒序印信的张长风交给大儿子刘途当底牌,你存的什么心思还需要我说出来?”

“.我当真是小瞧了你们天阙啊。”

“不是天阙,是张长风,他不是孬种。死了两个雄心勃勃,已经逐渐脱离掌控的儿子,换你能够继续安稳掌握整个刘阀。刘谨勋,你已经赚的盆满钵满了。”

“赚?哈哈哈哈.”

蓦然无语的刘阀宅楼之外,森白的‘奠’字投影满街,如同一盏盏夜雨飘灯。

其中一‘盏’飞过宅楼高耸的屋檐,在窗棂停留片刻,如人抬手准备叩响,却在那一片分不清是欢声还是苦笑中选择了划窗而出,投向天空。

最是无情读书人,孤魂至此不归家。

(本章完)

第538章 醒者寡,愚者众(六)

当金陵城内招魂声沸腾之时,中部分院内同样厮杀正盛。

布设在外围阵地此刻已经全部被明鬼武士团攻陷,残存的卫队成员退守进了长老会驻地,一处黑顶灰墙的庞大圆形建筑之中。

体型庞大的远攻型墨甲们在百丈外成虎蹲之势,脚踝处弹出金属支脚死死钉入地面,形如炮口的双臂高高举起,根本不需要什么瞄准,火焰和炮弹不断倾泻而出。

浓烈的黑烟滚滚而起,接连不断的爆炸声音中,中院长老会所在建筑发出凄厉的哀鸣,外墙被削的干干净净,露出其内镶嵌钢铁夹层,在轰击下变形扭曲。

隐忍多年的明鬼武士团不动则已,一动便如山火倾袭。

大量的墨序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被第一时间俘获控制,没有了甲主契约限制的明鬼顺利让中院内大部分的防御设施陷入了瘫痪,在短时间内就十分顺利的攻到了位于中院核心区域的长老会前。

起义至此形势一片大好,可暂时借用青兕身体的龙宗远眺着被炮火淹没的长老会,目光却是异常凝重。

“刘仙州、墨孤煌,你们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嗖!嗖!嗖!

破空的呼啸声尖锐刺耳,又是一轮暴烈的齐射,长老会正大门在火光中像是突然膨胀了起来,接着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被炸碎的钢铁碎片四面横飞,大门彻底坍塌。

躲藏其中的卫队护卫被爆炸的余威掀翻在地,发出痛苦不堪的哀嚎,就连在外围伺机待发的近战型墨甲们也被这声巨响炸愣在原地。

在余音回响的短暂时间内,无论是人还是甲,竟没人做出任何反应,大家都像雕塑一样僵在原地,似乎灵魂都被炸出了体外。

“冲!”

尽管心中疑窦丛生,但现在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龙宗不再犹豫,翻身跃上一具体型足有三丈的庞大墨甲,站在肩甲之上,振臂高呼。

经过特殊放大之后的呼喊声宛如一道惊起的怒潮,将悬浮在战场上空的灵魂全部拽回了地面,回过神来的近战墨甲群几乎同时而动,提剑捉刀,狂奔冲出。

湿漉漉的地面在钢铁脚掌的锤击下不断颤动,墨甲锋阵向前以迅雷之势推进,转瞬间便已经冲进坍塌的缺口,和顶盔掼甲的中院墨序展开一场入肉入骨的惨烈厮杀。

铮!

长刀铮鸣着斩进一副肩甲,鳌虎怒声嘶吼,双手抓着刀柄奋力横扫,刃口撕破甲片和血肉,半边残躯高高抛起,湛蓝的电光和白色的鲜血刚刚冲上天空。

身为四品墨甲近战墨甲的鳌虎在战场中纵横游龙,力大势沉的战刀撞进敌群肆意挥砍,身前竟无一合之敌。

“刘仙州刘仙州.”

自语声回荡在脑海之中,浑身浴血的鳌虎抬眼环伺,终于在嘈杂的战场中扫到了那张让自己刻骨铭心、永生难忘的脸。

“你在这!”

鳌虎血红的械眼中发出兴奋的笑声,脚下一踏,霎时冲出。就在这时,一道寒光从斜刺里冲撞而来,仓促间来不及躲闪的鳌虎只能选择就地一滚,堪堪让过一把直奔自己头颅的直刃长刀。

滚身站起的鳌虎回头看去,只见一名身着白色铠甲的墨序正冷冷盯着自己,手中一把狭长的直刀寒光凛然。

身为长老会直属机动卫队成员,鳌虎自然认识这拦路的一人一甲,人名王野,甲名暴雪。

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双方同时而动。

王野腿部的甲片喷出道道肉眼可见的湍急气流,爆发出的速度快的惊人,直刀撩斩鳌虎胸口。

鳌虎双手持刀力劈而下,可在刀刃碰撞的瞬间,一股沛然巨力翻涌而上,竟将他的双脚抬离地面,身形不受控制掀入半空。

铮!

直刀追身而至,鳌虎左臂甲片铿锵作响,一面泛着幽光的臂盾在须臾间组合而出,挡在身前。

一声闷响,鳌虎的身形从半空被劈落,落地位置的钢铁地面被砸出不小的坑洼。

没等他再次起身,头顶枪声立时炸响,王野双肩兽口喷出一道炽热的弹流,直奔鳌虎。

鳌虎侧身连续翻滚闪避,抓住弹流鞭扫的间隙绞身跃起,同时臂盾延展张开遮蔽半身,双脚弯曲发力,如一枚炮弹升空。

铛!

一声尖锐刺鸣,鳌虎手中长刀被硬生生劈断,被王野拧身甩腿再次抽落地面。

王野甲胄后背焰流狂涌,直追落地的鳌虎,双持修长直刀如同一杆长枪狠狠贯下。

生死一线,仰面朝天的鳌虎只能以空手强夺白刃,十指死死抓住坠落的刀尖!

“哼。”

王野口中发出一声冷哼,双腿分叉虎立,身形向下倾压,狂暴的力量灌注如直刀之中,一根根切断挡路的械指。

鳌虎眼眸猩红瘆人,浑身关节发出咔咔爆响,却依旧阻挡不了刀尖慢慢迫近。

眼看鳌虎即将被刺穿头颅,一股凶猛的恶风突然吹到。

悚然一惊的王野仓促横刀,就被来人一拳直接砸在刀背之上,连人带刀一起轰飞出去。

而捡回一条命的鳌虎也终于看清楚救自己的人是谁。

天阙武夫,沈笠。

没有任何对话,就在沈笠准备伸手将鳌虎拉起的瞬间,鳌虎的甲躯突然暴散开来,如同一团乌云笼罩向沈笠的身体,竟直接将沈笠原本着身的那具墨甲撵走,自己覆身而上。

“宰了这个王八蛋,再帮我杀了刘仙州,以后我鳌虎就跟你混!”

“行啊。”

沈笠咧嘴一笑,抬眼看向那道雪白的身影,眼中战意昂扬。

王野也在同时感应到了对方挑衅的目光,毫不退避凝目看去。

两人眼神在空中一撞,彼此身上的杀机纠缠激荡,四周正在交战的人甲只感觉一阵莫名的悸动,下意识往旁边退开。

原本混乱至极的战场此时以沈笠和王野为起止点,两人中间出现一条无人的空旷地带。

赤手空拳的沈笠迈开脚步,一丈之后急如风雨,三丈之后迅如雷霆,转瞬间身形已经冲到王野面前。

选择以逸待劳的王野神情谨慎,在沈笠近身的瞬间举刀就砍。可下一刻他只觉眼前一花,对手的身影竟莫名消失不见,尽管名为暴雪的明鬼瞬间提醒他人在左侧,但一记势大力沉的重拳已经落在侧腰位置。

砰!

王野的身体猛然向下一佝,眼中瞳孔溃散,早已经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肺腑的他,却在此刻感觉到一股强烈到无法忍受的剧痛。

还没等他从痛苦中缓解过来,沈笠的身影又在另一侧闪现而出,又是一拳直奔腹部。

砰!砰!砰!

空气炸沸的声音响个不停,沦为拳靶的王野左右摇晃,一处处骇人的凹陷布满全身。

哗啦啦.

王野双眼瞪圆,口鼻间乳白色的鲜血直涌而出,身上的墨甲崩裂解体,手中的直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此刻他恍然大悟,原来这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搏杀,而是一场单方面的虐杀。

“死了,刘仙州死了!”

就在这时,一声兴奋至极的呼喊声突然响起。

沈笠鬼魅般游走的身影猛然站定,朝着声音来处看去。

早已经断气的王野终于不用可怜的在拳风来回摇晃,噗通一声仰天倒地。

“死了?”

鳌虎脱口惊呼,瞬间脱离沈笠的身体快步冲了过去。

“中院长老刘仙州已死!中院长老刘仙州已死!”

鳌虎终于看清楚,正在放声高呼的墨甲赫然正是自己的兄弟金兽。而被他举在空中的人头,就是自己先前在人群中锁定的刘仙州!

“真死了”

鳌虎怔在原地,下一刻情不自禁高举双手,放声怒道:“刘仙州已死!!”

吼声如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了所有人的喉咙,原本杀声震天的战场倏忽一静。

正在浴血搏杀的人和甲皆是一惊,下意识回望声音的源头。在看清的金兽手中提着的那颗头颅后,刹那间悲喜立现,手臂被喷成赤色的墨甲们欢欣鼓舞,人类则是如丧考妣,战意瞬间瓦解。

“真的死了吗?我们这就赢了吗?”

龙宗站在欢腾的甲群外围,明明胜利已经在眼前,可他的眼眸中看不到半点笑意。

无他,因为整个过程实在太顺利,顺利到让龙宗根本不敢相信。

从起义爆发开始,他们除了在进攻长老院的时候,遭遇到长老院直属卫队的抵抗之外,就再没有遇见其他的阻力。

兼爱所因为鳌虎他们突然袭击而覆灭,自然不用再说。可是非公院呢?节葬所呢?那么多课题组呢?

这些机构龙宗一个都没遇见,整個中院的中坚力量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

就算抛开这些不提,刘仙州也是实打实的墨三先驱,是能够在整个墨序中开创一门全新技术法门的强悍人物,怎么可能如此轻易的被杀死?

更别说从头到尾就没有现身过的墨孤煌、彭泽、舒叶.他们又藏在什么地方?会在什么时候现身?

念及至此,彻骨的寒意笼罩龙宗的脑海。

“老前辈,有些时候不要把事情想的太复杂,赢了就是赢了。”

有笑声在耳边响起,沉思的龙宗转头看去,就看见沈笠站在自己身边,咧嘴笑道:“再说了,你们又不是在孤军奋战。”

“什么意思?”龙宗疑惑不解。

沈笠笑而不语,只是朝着长老会大门的方向挑了挑下颌。

龙宗回头看去,赫然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正从门口缓缓走进。

“墨孤煌?!”

龙宗心头顿时一沉,正要怒吼提醒还沉寂在喜悦之中的明鬼们,就听见身旁的沈笠笑着开口。

“老前辈,你之前肯定还在想为什么我大哥答应了帮你们杀人,却从头到尾都没出现吧?这可不是他不讲信用,而是这点事我这个当小弟的就能办好了。”

沈笠拍着龙宗肩膀,笑道:“给您老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天阙五柱之一,姓赵名梦泽,阴阳三梦主。”

话音刚落,孤身埋头而行的墨孤煌突然抬头,对着龙宗微微一笑。

一瞬间,大量信息犹如醍醐灌顶一般冲入脑海,龙宗顷刻间明白了一切。

“你们天阙为什么要帮我们?”

龙宗沉吟片刻,转头看向沈笠问道。

“当年背叛我们的是墨序的工匠,不是你们游侠。大家这么多年的兄弟,伱们有难难道我们不该帮手?”

“那你们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来?”

沈笠脸上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缓缓散去,正色道:“因为我们也是才看到那股代表希望的薪火啊”

就在两人交谈间,在场的所有人和甲都注意到了那道孤身走入的身影。

沸腾的欢笑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是人声的惊呼、刀剑的震吟、枪炮的蓄能、甲片的抖动各种声响混杂一团,其后都是一根根刚刚放松,又再次紧绷的心弦。

墨孤煌脚步站定,迎着无数双眼睛,朗声开口。

“我是中院院长墨孤煌,多年以来,中院长老刘仙州为一己私欲,肆意迫害压榨与我们人类工匠并肩携手的明鬼游侠,导致出现今天这样兄弟阋墙,同室操戈的惨剧。如今罪魁祸首已经伏法.”

“刘仙州,你已经死了。”

中院的某个隐秘之处,刘仙州看着坐在眼前之人,脸色铁青一片。

“现在你就是一个没有价值的替身,是茅山炮制的一头黄巾力士,这场博弈你已经输了。”

刘仙州脸色跑马灯般变幻不定,狞声问道:“周渊,你们天阙到底想干什么?!”

名为周渊的男人看起约莫四十岁左右,剑眉星目,一身如雪白袍,闻言轻笑道:“我们的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替当年与我们门派武序并肩而战的墨序游侠报仇。”

“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你还是留着骗三岁小孩子吧。”

刘仙州不屑道:“你们是想将这群造反的明鬼墨甲收入天阙吧?倒是打得一手好主意。但是周渊我提醒你一句,三教绝对不会容忍你们这么做,只要天阙敢再染指明鬼,等待你们的就是一次彻底的剿杀!”

“可我们现在已经插手了,你看到有人跳出来了吗?”

周渊摇头笑道:“一个都没有,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们谁都不愿意为了一个给张峰岳当狗的墨序中部分院而招惹我们。”

“天下分武已经过去了,现在的众矢之的已经不再是武序,而是儒序。不过这一点你应该是没看懂,要不然你和墨孤煌两个蠢货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内斗争权,所以啊”

周渊轻蔑笑道:“是铁匠就该好好打铁,别去做自己不擅长的事情。当你们把吃饭的家伙放下,改学儒序玩弄人心的时候,就注定你们会输的很惨。”

刘仙州冷声道:“我还没输,这里是中院,是我的地盘.”

“你还有什么依仗?是白天帮你研究技术,晚上让你研究技术的舒叶?还是在你和墨孤煌中间举棋不定的墙头草彭泽?你要是觉得能靠这两个货色翻盘。”

周渊抬头做出一个‘请’的动作:“你大可以试试,我给你这个机会。”

听到对方轻描淡写将自己的底牌一张张揭开,刘仙州顿时瞠目结舌,继而恼羞成怒,愤然骂道:“你们这群无胆匪类,在苏策死的时候你们为什么不敢露头?现在跑来为明鬼出头,你们有什么资格?!”

“这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

周渊的声音冷的似乎能够凝成冰渣:“这笔账天阙迟早会跟他们算清楚。”

“天阙?”

刘仙州嗤笑一声:“你不过就是一个寄人篱下的纵横三罢了,真拿自己当门派武序的人?还想跟张峰岳算账?周渊你先自己小心狡兔死,走狗烹啊!”

“我周渊当自己当成什么人,用不着跟你这么一个蠢货解释。我现在给你一条路走,为天阙服务百年,我们可以留你一条命。”

“这种条件你觉得我可能会答应吗?”

刘仙州冷冷一笑,嘴上却话锋一转:“除非.”

“不答应,那你就死吧。”

话音落在,刘仙州浑身筋肉突然如同蛇蟒般颤抖扭动,皮肤荡起一层层肉眼可见的涟漪,筋骨互磨的声音噼啪炸裂,如同平地点了一串炮仗。

刘仙州嘴巴长大,却被膨胀的舌头塞满了整个口腔,滴落的涎水打湿胸口的衣衫。

顷刻间,他的躯干整个吹气般胀大了起来,条条青筋血管贲张似蚯蚓般外扩裸露在体表,就在即将爆裂的瞬间,又突然向内收缩,紧贴着刘仙州的骨骼。

“你们这群工匠鸠占鹊巢的时间太长了,已经让你们忘了谁才是真正的墨序。如果没有游侠打下的基础,三教九流中早就没了你们的名字。”

周渊站起身来,迈步从刘仙州的身旁走过。

“这是舒叶专门从农序买来为你准备的基因溶毒,你每上她一次,你身上的毒就重一分。互相算计,一窝蛇鼠,你们中部分院当真是举目皆愚,无人清醒啊。”

“舒叶.”

呆立如雕塑的刘仙州,一身收缩的血肉突然如蜡溶解,争先恐后的逃离他的身体,花花绿绿的污秽液体在地面上流淌开来,眨眼间只留下一具空空如也的械躯,轰的一声彻底崩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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