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八字不合(上)

巴达维亚港口处,在巴城有头有脸的华人代表在这里翘首以盼。

香炉、香案、香车之类的迎接钦差的必备之物,都已经准备停当。

只不过这里面的多数人,对于朝廷派钦差前来,只能说是一种无所谓的态度。既不激动,也不抗拒,想象中箪食壶浆见王师而来痛哭流涕的场面,至少现在不会出现。

都说南洋的华人富庶,这话说的既对、也不对。

对,是说巴达维亚一共21种包税,华人包了18种;巴达维亚一共200多个糖厂蔗部,华人拥有195个;巴达维亚从大米到鱼虾、从烟草到酒水、从酱油到针头线脑、从赌场到妓院,几乎全掌握在华人手里。

只要巴达维亚城外的华人,不算人,那这句话就是对的。

但如果城外那些在甘蔗园、香料园做奴工的华人也算人的话,乌衫党、无裤汉也算华人的话,这就不太对了。

朝廷这一次是拿了钱,替交不起人头税的华人交了三年的人头税。

现在心向朝廷的,是城外的华人,但城外的华人并没有来迎接钦差的资格。

而对城内的华人而言,朝廷既没有帮他们交人头税,又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当然不知道刘钰将一场大屠杀化为无形,自是对朝廷的感情不深。

大顺内部有句话,叫流水的县官,铁打的老爷。这话在大顺说,就对的不能再对,钱从地来,控制的土地就是铁打的。

但在巴达维亚,这话就不太对。最起码,朝廷没有表态说,如果朝廷下南洋,依旧采取荷兰旧制,制度百年不变。

缺了这句表态,包税的上层华人对大顺的态度也就可想而知。大顺的税收制度,可不是包税制,而且作为一个传统天朝,对于地头蛇向来是要狠狠打压的。

大顺确实惹不起大顺的地主,那是王朝的经济基础,但商人嘛,却绝对惹得起。

同样是钦差大臣,在大顺内部,有资格迎接的,是乡绅。是地主、家里出过科举人才的、或是退休官员,但肯定手里几百顷地是有的。

而在巴达维亚,有资格迎接的,是豪商、包税的、放贷的、跑海的、经营糖厂种植园的。

这就是区别,两边经济基础的区别。

码头上,连富光等甲必丹、雷珍兰,眺望着远处的海面,内心也是惴惴不安。

上一次史世用等人前来巴达维亚,给这些上层华人留下了非常不好的印象,比如把城外奴工起义,定义为打渔杀家、官逼民反。

这就让甲必丹、雷珍兰们不得不嘀咕。

朝廷说这一次要来宣慰华人、保护华人的权益。

那么,华人利用包税权压榨华人,算不算华人的权益?华人利用人头税漏洞走私华人奴工、压榨华人奴工、敢闹事华人就告诉巴达维亚政府抓走华人,算不算华人的权益?

华人因为包税权被包税的华人过分压榨而渴求少交税给华人甲必丹,算不算华人的权益?华人奴工对压榨他们的华人糖厂老板不满,为了要真钱不要铅币而打砸甘蔗园逼迫给工资,算不算华人的权益?

如果前者是,那么后者就不是;如果后者是,那么前者就不是。

归根结底,朝廷要宣慰的华人,是哪一批?

是包税的、放贷的?

是小手工业者、卖货的、小商贩?

还是城外人头税都交不起、饭都吃不上的乌衫党、无裤汉?

如果历史上的红溪惨案发生了,那么大顺宣慰华人,华人就是一个整体,华人与荷兰人之间的矛盾就是主要矛盾。

但现在,红溪惨案没发生,只有刘钰知道自己消弭了一场灾难,那些本来会死在惨案中的上层华人不知道。此时华人就不是一个整体。

现在朝廷就来了一句“宣慰天朝海外谋生之民、皆朕赤子、出海求活实属无奈”,又加上上次史世用等人对奴工起义的“造反起家的大顺之特色的政治正确的赞许”态度,也实在怨不得这些前来迎接的华人对华夏的钦差大臣充满忧虑。

终究,大顺是个造反起家的王朝,当初也喊过均田免粮的口号,着实可怕。

茫茫的海面上终于出现大顺舰队的桅杆时,连富光整理了一下衣衫,深吸一口气,与身边的雷珍兰们道:“诸位,此番天朝钦差前来,是福是祸,实在难料。咱们需得齐心,不可各有心思。”

“此番来的大人,名号咱们都听过,那是个狠人,征伐东北西北倭国的大将。听闻此人在倭国就行仁义之政,这对我等可不是个好消息啊。”

“仁义二字,最是深邃。”

说话间,先露出的桅杆渐渐变长,终于浮出了船身,战列舰的巨大船身劈开海浪,朝着港口这边驶来。

比起上一次馒头去斯德哥尔摩乘坐的那艘大商船,这艘战舰带来的震撼更大。

这些曾目睹荷兰人战无不胜的华人甲必丹雷珍兰们,第一次看到原来世界上有比荷兰的武装商船更可怕的战舰。

战列舰,与war of man 出品的七省标准武装商船舰,他们不知道具体区别在哪,但却可以直观地感受到大和小。

巨大的舰身,将周边挂着VOC大旗的荷兰船彻底比下去了,带有一种叫人恐慌的威压感。

连富光叹了口气,示意锣鼓齐鸣,准备迎接。

锣鼓声中,连富光与身边几人说道:“此番天朝钦差既来,南洋到底如何,也该明了了。只要情势明了便好,我们也好做些准备。需知日后该怎么办。”

“你我现在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这种时候,可别琢磨着互相坑一把了。有些事,真论起来,咱们都有大麻烦。”

那几个人也都点点头。

他们未必有很丰富的科学知识和经济学知识,但是一些经验还是有的。虽不成体系,却也能料想到一个情况。

巴达维亚,是一个违背自然法则而发展起来的城市。

作为东印度公司的“首都”,这座城市承载了本没资格拥有的繁华。

哪怕是锡兰的肉桂,明明从锡兰起航直接到欧洲,远比绕回巴达维亚再走要近。

但地方和中央的博弈之下,锡兰的肉桂也必须要先到巴达维亚,才能分装前往欧洲。

亦或是明明十七人绅士已经成立了专门的对华贸易委员会,但巴达维亚的地方政府依旧硬生生拿到了一些船不能直接回去、必须要在巴达维亚泊靠的条件。

这种违背自然法则的繁华,意味着脆弱。

这些甲必丹、雷珍兰未必懂这里面的道理。但大顺就有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澳门。

他们目睹了由盛转衰的全程。

从前朝禁海时候垄断对欧贸易的繁华、到现在大顺允许岸上贸易导致出口港北移、如今混成了一个靠走私人口的奴工的城市,这不能不让这些扎根在巴达维亚的上层华人忧心忡忡。

若是朝廷下南洋,旧港宣慰司、或是马六甲,无疑才是最适合的南洋省会。

巴达维亚可能要重蹈澳门之覆辙,逐渐衰落。

这些人在巴达维亚有地产、房产,各种产业也都是和巴达维亚的繁荣息息相关。

即便从这一点上,他们也不希望朝廷的动作,导致南洋出现什么变化。

而这个担忧之外,还有一个比这更可怕的隐忧。

“富光兄,我看朝廷的意思,还是希望南洋一切如前。但依我看,此事却难。自天启元年至今,百余年间,巴达维亚对华人的政策,变了又变。”

“从一开始的‘凡来船,若船上有华人移民者则免税’;到现在的嫌弃人太多是为累赘,百二十年,翻来覆去,已经变了十余次了。”

“这几年糖价低,自是多余。待过几年,糖价又高,岂不是又要鼓励唐人移居于此?亦或日后不种糖,又换了别物……嘿,那爪哇人、巴厘人,都是些懒汉,如何做的活?”

虽然自认比荷兰人低一等,但高等华人的骄傲还是有的,最起码对巴厘人和爪哇人,相当歧视。对上媚而对下傲,却偏偏特喜欢拜傲上而不欺下的关公,也算是奇葩了。

可这话,也确实说到了关键处,巴达维亚这边的对华人移民的政策,确确实实是反反复复。百余年已经不知道变更了多少次了。

这一次原本会有一场大屠杀的,但被刘钰消弭于无形,这就使得这一次清查华人居留证,似乎只是对华人移民政策反反复复的一个寻常事件。

今天鼓励、明天反对;今天移民免税、明天华人加税。他们见的多了。

这些年以来,华人都已经习惯了。都觉得过不了几天,等着糖价又涨回来,又得鼓励华人来此干活。

连富光知道这个雷珍兰的言外之意,这不是说华人在巴达维亚的地位问题,而是在说一个很关键的法理事项——大顺的法律,是否适用于巴达维亚?如果日后巴达维亚华人又多了,又出事了,大顺有没有资格管?那些事可以管,哪些事不能管?

巴达维亚总督,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一拍脑袋一个政策,今儿招华人、明儿退华人。

可他们,却是在这里扎根的。

这件事必须要弄清楚。

华人的中上层社区,很封闭,有自己的法律体系,也有自己的评议会和法院。

这一次没有发生的大屠杀事件暂时稳住之后,荷兰方面要求华人在自己的社区,组建自己的华人评议会。

在华人这里,称之为公堂。

荷兰人很聪明,他们采取以华制华的政策,就是要分化华人。

防止出现刘钰一直在威海海军内灌输的“我不知道我是谁、但我知道我不是谁”的概念。

让高等华人作为代理人,管辖华人,让各种盘剥的直接操作员是华人,从而达成分而治之的目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天朝是个文明体系,有自己的一整套三观、道德。很多,与荷兰这边的格格不入。

荷兰尝试过许多办法,瓦解华人的文明体系。

正如瓦尔克尼尔自嘲过,说自己更像是巴达维亚苏丹,对异教徒收丁税——实际上确实像,因为在巴达维亚,华人信教,是不用纳人头税的。但除了伊教之外,华人就算信天主教、信新教,也依旧得拿人头税。

然而,奇葩的一幕出现了,很多华人宁可交人头税,也不钻这个空子。

这怎么说呢,其内涵心理,更像是一种别扭的比上之心。当地的爪哇人、巴厘岛人,他们作为土著,信的教,中上层华人看不上他们,所以不可能跟着他们一起信那玩意儿。但是,荷兰人很牛很强大,所以可以信荷兰人信的耶稣教,似乎更高级一些。

但论传教能力,荷兰人信的新教和天主教比起来,传教能力天差地别。

这又导致如果鼓励华人入教,基本上一股脑都跑去信天主教了。

荷兰人是来做生意的,而天主教的各个教团、耶稣会之类,却是到处传教的,术业有专攻。

所以荷兰人宁可当苏丹,也不希望巴达维亚都信天主教。因为荷兰人自信有当“苏丹”的经验,却不想将来为西葡做嫁衣裳。

于是瓦尔克尼尔一边自嘲自己是巴达维亚苏丹;一边看着这么大的不用交异教徒丁银的空子,华人就是不往里面钻。

华人社区的封闭性、排外性,以及自身背后有个几千年的文明,以及此文明之下的一整套体系,这就导致了一个问题。

用荷兰的法律管华人,会让华人极端不适应,甚至会严重激化矛盾。

就拿最简单的继承权来说。

大顺这边基本上是均分继承法,除了祖产祖业和爵位之类外,在民间,默认是父亲一死,儿子平分家产。

这与荷兰的罗马法系不同,荷兰这边是遗嘱最优。

但如果遗嘱和华人的习惯法冲突怎么办?

比如一人死前,遗嘱说把所有财产都给最宠的小妾生的小儿子,嫡长子一个子都不给,按照荷兰的罗马法是要遵守遗嘱。

但按照华人的习惯法,县官会直接判这遗嘱无效,谁敢判遗嘱有效?

再比如离婚问题,一个华人女子在巴达维亚的咖啡馆喝了杯咖啡,抛头露面,和咖啡馆里的人交流,于是被休妻。依着理学教法,是可以被休的;但依着荷兰的法律,是不能判离婚的。

这是文明的冲突,所以也就出现了一个很诡异的局面:华人在巴达维亚生活,但发生冲突后,华人评议会和公堂,拿的是《大顺律》、以及闽粤宗族习惯来解决问题。

荷兰尝试过要求华人遵守西方那一整套的文化体系。

但结果就是上一个忠实执行政策的雷珍兰,死的时候,竟没有一个出面抬棺的——死了没有人抬棺,花钱雇人抬的。

死了之后,除了自己家人没人去灵堂,这在华人世界是什么概念,无需赘言。

用后世的话讲,此人已经在华人社区里,社会性死亡了。毕竟直系亲属是不能抬棺的,而花钱雇人抬棺,绝对是丢人丢到姥姥家的事。

这些民事的婚嫁丧娶之外,还有个更关键的内容,直接关系到这些甲必丹雷珍兰们的利益。

《大顺律》明确规定:不得将天朝子民贩卖出洋为奴;不得私自铸币;不得欺凌雇工;不得把持行市;不得放高利贷超过两倍本金;不得……

这些不得,甲必丹、雷珍兰们,全干过。

能不能执行是一回事。

有没有,又是另一回事。

遇到个上纲上线的,拿着《大顺律》,这群人最低也得流刑三千里戍边,很多人根本就是直接入股参与买卖奴工的,也有铸造铅币这种在大顺抓着直接砍头的。

以前只当是个屁,反正朝廷管不着,拿着《大顺律》只是在华人社区里管一管鸡毛蒜皮的结婚死人离婚分家产之类的事。

但现在大顺的钦差要来了,甚至据说还要在南洋驻派监督员,保障华人权益。

那么,在巴达维亚的华人,大顺有没有资格管?

《大顺律》对海外华人是否还有效?

还是只有民事问题有效,其余法律无效?

紫禁城里的那位天子,还是不是海外华人的天子?

底层华人拿着《大顺律》,去监督员那告状怎么办?

(本章完)

第582章 八字不合(下)

这里面的水很深,最深的就是“天朝”二字。

巴达维亚的这些事,放在大顺,遇到个官商勾结的,只当无事发生,甚至坐地分钱。

但遇到个清官,出于对“仁义”的解读,出于对《春秋》大义的理解,肯定是要管的。

那个雷珍兰之所以说起巴达维亚对待华人的政策反反复复,也是希望用“治标治本”的手段,解决掉这个隐患。

今天的事,只是治了标。

糖厂的奴工,被大顺交了人头税,移民到了锡兰去了。

荷兰人也想让他们走。

双方都能接受这个结果,于是事情解决了。

明天呢?

明天糖又贵了呢?明天不种糖而是种咖啡种可可又挣钱了,急需华人劳动力了呢?

到时候,又得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

到时候,朝廷管不管?

管,万一朝廷与荷兰打起来怎么办?打起来之后,自己这些人事后会怎么样?

不管,是不是要说清楚这其中的法理,定下条约,日后巴达维亚的华人不归天朝管?但这事也不是他们能说的,得总督去谈。

连富光当然清楚这里面的问题,他作为甲必丹,其实也和总督谈过这件事。

但总督的回答,却是模棱两可——说如果天朝钦差主动提及此事,就谈;不谈,就装作不存在即可,不要揭开这层窗户纸。

这里面的逻辑,连富光也理解。

总督是要走的。

总督在这里只干几年,干的好不好,体现在巴达维亚乱不乱。

在这种情况下,尤其是大顺咄咄逼人的情况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而且,这本身就是个出力不讨好的事。

大顺能不能管巴达维亚的华人?

站在荷兰这边考虑,那不废话吗?当然管不到。

那些在京城的传教士犯了事,大顺这边也是直接杀,可没说还和教皇打个招呼吧。

但问题是大顺的这个“外交”,是假的外交。

有些事,你知我知,心知肚明,没必要说清楚、说明白。

说明白了,那等于是拍着皇帝的脸,告诉皇帝,你们不是天朝、海外的华人也不认你这个天子,你这个天子也管不着海外的华人。

这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思维,和威斯特伐利亚体系之下的思维,碰撞之下,是很容易擦枪走火的。

本来瓦尔克尼尔就担心刘钰没事找事,独走开战。

这时候去搞这件事,那不是在火药库旁边抽烟?

允许大顺对华人有治理权。或者退一步讲,华人公堂的审判官,必须由荷兰提名、大顺审核允许,公司肯定会撤他的职。

直接告诉大顺这里的华人你们管不到,刘钰可能会开战,公司还是会撤他的职。

出力不讨好,图个什么?

故而连富光和瓦尔克尼尔总督说起这个的时候,也就得到了一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回复。

刘钰要是问起来,没办法了,只能谈。

不问,就不谈。

瓦尔克尼尔想的很清楚。

公司派他来做总督,要解决一件事:在不影响对华贸易的前提下,解决巴达维亚的华人“多余”人口。

这个“多余”是动态的,今日多余,明日可能又是急缺的劳动力。

蔗糖价格,与欧洲战事、西印度群岛天灾、波斯战争局势、印度局面等等因素有关。很难确保将来是否还能涨价,也很难确定将来一定暴跌。

可就现在而言、此时此刻。

巴达维亚“多余”的华人人口,这件事,我瓦尔克尼尔解没解决?

对华贸易,我瓦尔克尼尔有没有影响到?

可以说,几乎是很完美的解决了。

那么,对华人的政策,日后是否还要再大量引入华人劳动力,那是下任、下下任、下下下任总督要解决的问题了,和我瓦尔克尼尔一点关系都没有。

做了,捞不着好。

不做,反而完美完成了公司的要求,升职加薪。

那为什么要做?脑有病?

经过这一次清理“多余”人口,巴达维亚剩余的华人,都是“有用”人口,没有之前那么剧烈的矛盾。

短时间内,不会再出现太大的乱子,以至于迫使大顺不得不出面解决。有多短?至少他瓦尔克尼尔卸任之前,应该没问题。

可问题是瓦尔克尼尔这个总督不是世袭的,这些华人甲必丹雷珍兰们,却几乎是世袭的——理论上也不世袭,但要根据财产数量决定能否当上,而财产是世袭的。

这种情况下,甲必丹雷珍兰们的诉求,和总督之间就出现了矛盾。

他们希望,大顺这边明确一点:巴达维亚的事,大顺管不着,大顺也别派官员深入到华人社区。

这件事也挺黑色幽默的。

如果历史上的红溪屠杀发生了,这些人一定盼着大顺驻派官员。可若是发生,他们都死了,连富光自己没死但是财产也全部被吞了,死人不能说话、也不能要求。

然而,现实是,红溪屠杀没发生,这些人活着,所以他们不希望大顺派驻官员。

荷兰人在此时的控制力,需要华人做线,把爪哇一个个分散的点,连到巴达维亚,为公司不断吸血。

也需要华人高层,去作为统治中下层华人的工具。

人头税也是包税的,所以包税人是不用交人头税的。换言之,欧洲人在没有占据印度、工业革命和海军后勤局革命以至于有足够的统治力统治南洋之前,对金字塔顶端的华人,是合作关系。

合作到历史上荷兰商人跑到阿姆斯特丹公司总部告状,说总督过于优待高等华人。

对中层的手工业者、买卖人、开饭店的、开旅店的华人,有没有压迫?有。而且很深。

对底层的奴工、契约工、债务奴隶等华人,有没有压迫?有。而且非常深。

但是,对金字塔最顶端的十几家华人,此时几乎是没有的。

在大顺,他们头顶还压着一个朝廷这样的庞然大物。

而且,八字不合。

大顺的主要矛盾是土地问题,所以大顺最擅长调和的矛盾也是兼并和小农的矛盾,用同样的逻辑去处置工商业矛盾,就会经常性出现“割以永治”的情况:我把萌芽都干掉,不就不用处置我不会处理的工商业矛盾了吗?

最简单的开矿,为什么王朝经常禁矿?因为矿主和矿工的矛盾,用对付地主和农民那样的手段,处置不了。

地主的地,逼急了,万一遇到清官,查清楚,退还土地,人人歌颂。

再不济,揭竿而起,均田免粮。

矿呢?工厂呢?拆成小块?

一个集中了权力的封建王朝,怕那几个矿主、机户吗?随便就弄死了。

怕的是和矿主、机户对立而生的矿工、织工。

与其说封建王朝害怕资本主义萌芽,不如说他们害怕萌芽带来的无产者。

巴达维亚这边的情况,就是类似的。

糖厂工人,和糖厂老板之间的矛盾,是地主和农民之间那样的矛盾吗?能用同样的思路解决吗?把榨糖的机器拆成小块?把甘蔗园分成小片?

《大顺律》是传统封建王朝的法律,解决不了巴达维亚布尔乔亚和拉查隆尼之间的事。只会倾向于选择把两者都一起抹掉。

大顺,是标准的、地主和农民之间的矛盾不可调和的产物。

它无力调和雇工和资产者之间的矛盾。

除非是后者的矛盾达到了一定程度,旧的统治阶级和统治手段无法照旧统治的时候,一个能够调和此种矛盾的国家就会诞生:

这个国家可能叫大顺,也可能不叫大顺,但肯定不是现在的大顺。

也不仅仅是“奴工”、“压榨”这些黑暗面。

《大顺律》同样无法解决巴达维亚这边的股份制、雇佣合同、产权所有、私产保护等等一系列新问题。

所以不论是暗面、还是亮面,巴达维亚的高层华人,都不希望大顺的统治延伸到巴达维亚。

在大顺的本土,旧有统治阶层的实力强大,他们无力反抗,也无力如同欧洲同行一样,能摁着皇帝的脑袋要求答应他们的条件。

所以在远离大顺的海外,他们也不希望大顺的手,彻彻底底地伸过来。

除非大顺这边明确给出了日后如何统治南洋、如何保护他们利益的条件。

一来红溪惨案并未发生,这些人并不知道荷兰人的危险;二来屠杀未发生的情况下,七省共和国的法,也确实比封建大顺的法,更适合他们这些金字塔顶层的华人。

种种因素下,连富光觉得,自己要做点什么。

至少,主动把这件事挑明。

倒不是说自己去说自己不要天朝的管辖,而是只要点清楚这件事要解决,至于怎么解决留给大顺和荷兰。

自己,则根据大顺的态度,判断该怎么站队、如何站队。

此时大顺的战列舰已经靠的很近了,自小被荷兰人的分尸之刑吓到认为荷兰不可战胜的连富光,内心的天平已经倾向了大顺不可战胜。

在这种情况下,他,或者说巴达维亚的高等华人的渴望,也就明确且清晰地分出了轻重。

最好,大顺不管巴达维亚的事,一切照旧。

其次,大顺攻下南洋,但法律一切照旧、统治手段一切复用荷兰之法。

再其次,顺荷开战,不分胜负,生意好几年没得做。

最最次,大顺攻下南洋,用在大顺的旧制度,统治经济基础完全不同的南洋。

如果真有可能是最坏的结果,那现在就要考虑断尾求生,准备转型了:比如,变卖家产,跑路回大顺,买房子买地,捐个监生,请个西席教儿子读十三经,准备孙辈科举,重孙为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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