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经略安东 第六十八掌 决裂

唐逸又说:“再说,菜市场的构想,是临河市委书记郭士达提出的,最近我和他谈了谈,他是很赞成在临河起一座大菜市场的,农办的同志也正与临河政府研究相关事项,已经谈得七七八八的了。”

李老端起茶杯,咕咚咚喝了几口,说:“唐市长,我知道,市里有市里的难处,我们两个老头子也不是来难为你,但有一点我可得批评你,大菜市场,是整个安东的菜市场,是为安东上百万人民大众服务的,不是宽城的,更不是临河的,唐市长太过计较地域划分,这点说不通。”

唐逸苦笑,说:“那依李老的意思怎么办?”

李老大手一挥:“不管菜市场盖在哪儿?都应该由市里管理,宽城,临河兄弟县市也就不会有什么争执了!”

唐逸沉吟不语,一旁的杜老一直盯着唐逸脸色,这时候呵呵笑道:“唐市长,我老头子给您作个保证,宽城菜市场的合同包在我身上,您也就别为难我们两位老人家了好不好?”

唐逸笑着看看杜老,这俩老人精,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其实早将自己心思看得透透的?端起茶杯一笑:“李老,杜老,喝茶。”

唐逸早打听清楚了那个王晓峰的关系,面前的杜老,就是他的亲外公。

郭士达默默喝着茶水,听着市长周克岩的慷慨陈词,这是临河市书记碰头会,讨论的议题是市政府提出的“新农村建设计划”,郭士达提出了村村通公路的计划,却遭到了周克岩的质疑。

现在郭士达有些理解当初安东市委为什么为将周克岩作为临河市委书记地第一候选人了。周克岩,历任临河组织组长,党群书记,执掌临河市人事大权十数年,开市委大会,黑压压的人头中,有半数以上是周克岩提起来的。

郭士达到任一个多月,深刻的感受到。自己与周克岩的战争,倒不如说是自己与李汉伟的战争,李汉伟虽然退下来任安东市政协副主席,但他对临河市的影响可以说无处不在,临河,仍然笼罩在他的巨大阴影下。

郭士达脑海里又浮现出李汉伟地身影,李汉伟给人的印象,朴实、节俭、稳重、严厉。他不贪财不好色,没有任何业余爱好和不良嗜好。自四十七岁当县长后戒烟。他在任期间,临河发展很快,升级为县级市,五十四岁被任命市委书记后戒酒,一直到今天,基本上可以说他不抽烟不喝酒不跳舞不玩牌不打麻将甚至也不进行任何体育活动。他的样子也始终给人一种饱经风霜、历经坎坷、备受压力的感觉。身板瘦削,面色黧黑,满脸皱纹,窄窄的腰总是深深地弯着。他的衣着也非常随便,夏天一件白衬衫。冬天一件军大衣,几十年如一日。一年四季大都是布鞋,从未见他穿过什么名牌。他的房子也不大,一个简简单单的二层小楼,一个平平实实的家庭小院。同附近那些精致而华丽地豪宅相比。它的简陋和朴素不能不令人对房主肃然起敬。

人们私下对李汉伟有个一致的评价和看法,对此李汉伟自己也承认,他这一生最大的嗜好和本事就是爱琢磨人,会琢磨人。他自己对自己的评价基本上也是如此,那就是宽明仁恕,知人善任。

郭士达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些凉了。涩涩的苦。

就算作为风头很劲的唐市长***里的人,在临河,却是没多少人会卖他的帐。

郭士达知道,自己必须在不太依赖唐市长的情况下尽快打开局面,能不能在临河站稳脚跟,是自己仕途最重要地一次考验。

周克岩将市里的财政困难一条条列出来,话里的含义。搞村村通公路。不过是面子工程,对临河经济发展没有任何助益。如果可以搞,李书记在任时早就搞了。

郭士达没有说什么,只是很平静的宣布散会。

奥迪平稳的行驶在高速路上,唐逸翻阅手里厚厚地一摞告状信,轻轻叹口气:“士达,遇到困难喽!”

军子没有吱声,他不知道唐哥这话是感慨,还是在对他说。

唐逸将信小心翼翼装进档案袋,放到旁边的车座上,点起了一根烟。

最近形势有些微妙,关于郭士达的任命,本来就是无意之举,考虑的也就不那么周详,临河,是个是非之地啊!

“哥,旋风迪厅开业了,听说,刘占忠酒后跟人透露,孙家老二在里面有干股。哥,要不要我找人查查?”

唐逸摆摆手:“这事先放放。”

手机响起,唐逸接通,是黄琳,汇报菜市场的问题,最近,孙森林找得黄琳挺急,一直请黄琳安排时间见唐市长,现在,孙森林就在安东市里。

唐逸琢磨一下道:“这几天我去省里开会,菜市场也不能搁下,你就全权负责,不管孙森林想谈什么,你可以听听嘛,然后和农办同志开会研究,好不好?”

黄琳爽快的答应,挂了电话。

唐逸就又拿起文件研读起来。

李汉伟结束了同周克岩的通话,坐在沙发上怔怔出神,这段日子,心里不知道怎地,一直很浮躁。

周克岩在电话里,汇报了新任市委书记郭士达地行踪,这几天,郭士达下乡镇,和村干部,群众座谈,听取干部群众对修路的看法,据闻,基层干部群众听说要集资修路,都很振奋,这些天,除了最偏远的山村郭士达几乎走遍了临河每一个乡镇。

李汉伟慢慢摩挲着自己微秃的头顶,回思着自己在临河的一路历程。

不是自己不想放手,而是临河只有换上自己最亲近的人。才会令自己放心,因为有太多事捂着盖子,那盖子,是万万掀不得的。

李汉伟常常会不厌其烦地对他地那些子女和亲近地干部进行训导:在咱们这个社会,最容易干的是领导干部,最容易犯错地是领导干部,最不容易提拔的是领导干部,最容易下台最不容易下台的也是领导干部。所以你们不管占了哪个位子。都一定要珍惜这个位子。因为这些位子不管大小,每一个位子时时都有无数只眼睛在盯着,在盼着。每一个位子其实都既危如累卵,又来之不易。。

李汉伟就非常珍惜自己的位子,但珍惜并不是害怕。他不怕任何威胁,也不怕任何挑战,因为他明白,在中国这块土地上,不管你个人的能量有多强。本事有多大,那都没用。最终还是得靠实力说话,得靠势力说话,得靠集体和整体地力量说话。

但很明显,现在自己的整体力量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来自郭士达身后那个人的挑战。

李汉伟慢慢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那边声音响起后,李汉伟笑着说:“孙老……”

每一次来春城,唐逸都会感概一番。城市的发展真的是日新月异,那七彩的霓虹,冲天的迷幻灯柱,夜幕下染着千奇百怪发型的叛逆男女,令唐逸真切地感受到。新世纪的脚步正慢慢来临。

四月份,国务院办公厅在镇江召开全国职工医疗保障制度改革扩大试点工作会议,决定试点工作将由镇江、九江扩大到全国。会议提出了建立职工社会医疗保险制度的十项基本原则。

唐逸参加的就是省政府召开的辽东省职工医疗保障制度改革会议。

在春城期间,唐逸接到了老妈的电话,听着老妈庞大资产数字的增长,已经不再怎么兴奋,不过一年后。亚洲金融风暴就会从泰国开始爆发,唐逸大略和老妈谈了谈,其实对亚洲金融风暴,唐逸也想写文章示警,但这不同于政治事件,自己毕竟不是经济专家,就算知道金融风暴即将来临。也分析不出太深刻的东西。最多是以后那些经济专家马后炮般的结论,自己现在总不能找来几名经济专家同他们说。金融危机即将爆发,请他们帮自己分析原因,何况这次金融风暴是多方面原因促成的,分析下结论谁都会,怎么避免却不是随便搬出些理论就可以解决地。

倒是明后两年南方的洪灾,尤其是后年的特大洪灾,唐逸在绞尽脑汁如何来预警,如何能令国家的损失减低到最低。

二叔那,唐逸倒是几次提醒他,治水,治水,古代封建帝王也知道治水的重要性,这些年南方时常闹水,二叔在这点上总得注意些,说得多了,倒被二叔训斥了一顿,唐逸也只能苦笑,但只要二叔上心就好。

早上地会议结束,唐逸坐进奥迪,军子起车,驶出省政府大院,向春城饭店驶去。

麦当劳前,飘荡着大串大串的气球束,五颜六色的,煞是好看。

奥迪经过时,唐逸扫了眼店里,摇摇头说:“也不知道这些家长都咋想的,带着孩子在里面挤啊挤的,也不怕热。”

军子笑道:“今天六一,麦当劳促销,咱们安东也搞的,小娜还计划和我去吃呢,还好来了省城,不用陪她去疯。”

“六一?”唐逸愕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恩,六一。”

去年的时候,答应过宝儿今年六一带她去旅游地。

轻轻叹口气,过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拿起电话,拨通了兰姐的号。

“唐书记,您开完会,回来了?”兰姐的声音有丝惶恐。

唐逸说:“没有,怎么啦?”

兰姐这才松了口气,“啊,那就好,这不您说的吗,要去省城几天,趁着六一,我就带宝儿出来玩玩,我。小霞,朴小姐,李婶,还有宝儿小姐俩,都在北戴河呢。”

唐逸恩了一声,说玩得开心点,挂了电话,望着窗外人群。心里有些萧索,宝儿,已经不需要自己了,有大堆人疼她,满足她的愿望。

“军子,去天堂。”唐逸突然间,很想喝点酒。

军子恩了一声,看了看时程表,下午没有会议。但唐哥的计划是去看望高于真秘书长的。

从后视镜可以看到唐逸情绪有些低落,这是很少见地,就算遇到再大地挫折,再大的风浪,军子也没见唐哥垂头丧气过。

将唐逸送到天堂后,军子又将车停进附近商厦地停车场,这才又打车回来,这个世界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安东市长的车停在娱乐城前。被人影了照,总归会闹出些风波。

天堂三楼的包厢,巨大的茶几上摆了一打啤酒,军子帮唐逸起开,看着唐逸默默喝酒。

“哥。你有很多心事?能不能和我说说?”看着唐逸的脸,军子突然觉得有些心疼。

唐逸摆摆手,指了指桌上的酒:“你也喝。下午,不用你开车,喝。”知道军子想说什么,唐逸拦住了他地话头。

军子恩了一声,就用牙咬开一瓶啤酒。默默陪着唐逸喝酒。

“军子,去叫一名叫晶晶的姑娘来陪我下棋。”唐逸想起了天堂里那活拨漂亮的陪酒女,突然很想听听她们唧唧喳喳的说笑。

军子出去不久就回来,身后却没有女孩儿。

“哥,晶晶不在了,听说是攒够了钱,回乡下了。要不要我再叫别人?”

唐逸摆摆手。心里,却是莫名的愉快起来。有些人,有些事,总是会告诉自己,这个世界,是充满希望的。

“哒哒”包厢门敲响,军子过去开门,门缝探进一张熟悉的面孔,是田卫兵,看到唐逸田卫兵就笑:“我说看着眼熟呢,真是军子!”

田卫兵进来和军子握手,唐逸笑笑,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田卫兵就笑:“来,去我那儿,我那儿热闹。”

唐逸微微点头。

田卫兵的包厢里女孩子们唧唧喳喳地劝酒唱歌,田卫兵进去后,就将同伴都赶走,唐逸却是见到了楚楚,就笑:“好久不见。”楚楚就过来挽唐逸胳膊,娇声娇气的道:“唐哥也不说来看看我们,想死你了。”田卫兵大笑:“还记得你唐哥呢?”

唐逸坐下,就挣开被楚楚挽着的胳膊,楚楚知道他的脾气,也不在意,笑眯眯坐在唐逸身边,帮唐逸倒酒。

田卫兵指了指外面,就走了出去,唐逸知道他是和同伴解释,就算那些人都仰他鼻息,他也不愿意无意中得罪了谁。

“喂,晶晶几时回的家?本来还准备和她来盘象棋呢。”唐逸喝着酒,随口问。。

楚楚就是一滞,摇摇头:“我,我不知道。”

唐逸一愕,奇道:“你不是和她最要好吗?”

楚楚低下头,有些沉默。

“到底怎么回事?”唐逸直觉告诉自己,有隐情。

楚楚喝了口酒,抬头强笑道:“没事,我,我真的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唐逸皱起眉头,晃动酒瓶,不再说话。

那边军子和其他女孩笑闹着,唐逸缓声道:“你不说就算了,喝酒,等田卫兵回来我问他。”

楚楚啊的一声,急急道:“唐哥,你,你别问他,我告诉你,你可千万别和别人说是我说的。“

唐逸微微点头。

“她,她死了,是,是跳楼死的。”

唐逸再次怔住,虽然有一定的心理准备,却怎么也想不到是这么个答案。怎么死地?”看着眼圈红红的楚楚,唐逸的声音也低沉下来。

“是,好像是被田哥,你,你,我不知道……”楚楚用力摇头。

唐逸脸色越发阴沉,拉开手包拉链,拿出一打钞票塞到楚楚手里,“这是一万块,够你离开春城了。”

楚楚偷偷看看四周没人注意自己,就将钱塞进自己的坤包,低声急促的说:“是,好像是被田哥推下楼地,具体的情况我不知道,就知道那天,晶晶说储够了钱,准备回乡下,那天,我们为她庆祝送行时,田哥点她的钟,说这里的漂亮小姐里,就没碰过她,要她走之前陪陪他,晶晶不愿意,田哥就生了气,抓着她头发拽了出去,我们追出去,看到田哥将她拽进厕所,又听田哥在里面打她,好像,好像她抓了田哥一把,就被,就被田哥从厕所推,推了下去……”

唐逸一口口喝着酒,默不作声。

包厢门一开,田卫兵笑呵呵走了进来,楚楚忙抹去眼角的泪水,拿起酒杯喝酒。

田卫兵坐到唐逸身边,笑道:“来省城开会也不打个电话,大忙人,你可不大够意思啊!”

唐逸侧头看着他,问:“晶晶呢,我挺想和她下盘棋的。”

田卫兵一愣,看了眼楚楚,随即笑道:“她不是自杀么?听说从三楼的厕所跳下去地,也怨她倒霉,三楼跳下去也能摔死,我看,是老天收她,想不死都难。”

唐逸点点头,对楚楚她们道:“你们都出去。”更对楚楚使个眼色,楚楚知道,自己是时候离开了,而且要快点离开春城。

唐逸默默喝酒,田卫兵笑着拍拍唐逸的肩膀:“对那小姑娘上心了?不会?”

唐逸微笑摇头,田卫兵看着唐逸的脸色,笑道:“没上心,老提她干嘛?”

唐逸笑笑,说:“没事,喝酒。”

唐逸喝了足足有七小瓶青岛,田卫兵纵有万千疑问,也只有闷在肚里,陪唐逸喝酒。

唐逸走出天堂娱乐城时,身子有些摇晃,天色已经渐渐黑下来。

唐逸默默拐进了娱乐城左侧角落,走了两步,抬头望,暮色阴沉,从这个角落看上去,娱乐城不再是金碧辉煌,更像一片黑漆漆的坟墓。

三楼,那闪烁的灯光处应该就是晶晶被推下来的窗口。

唐逸又低下头,望着水泥地面,掂出三根烟,一根根点上,慢慢放在水泥地上。

“喂,你他妈干啥呢?”黑漆漆角落里的墙上,本来贴在一起地一男一女这才发现唐逸,两人急忙分开,骂咧咧走过来,看他俩摇摇晃晃地,喝得都有点高。

军子凑过来,低声骂道:“不想死就滚犊子!”

一男一女打量军子几眼,就灰溜溜走开。

“哥,你没事?”军子有些担心,他没听到楚楚和唐逸的谈话,只知道唐逸喝了酒,情绪好像更加低落。

唐逸摆摆手,默默坐在燃着地三根烟旁,又拿出烟,自己点了一颗,慢慢吸着。

吸完这颗烟,唐逸站起来,对军子道:“走。”

军子走在唐逸身边,不时侧头看看唐逸脸色,有些迷糊,但他知道,好像有些事要发生了。。

第四卷 经略安东 第六十九章 逃北者

唐逸慢慢喝着茶水,听着齐茂林和郭江的唇枪舌剑,是关于临河市新组织部长的人选,周克岩当选为临河市市长后,原组织部长高顺提为党群书记,同时兼任组织部长,而郭士达的提议就是临河市增设一名市委常委,组织部长。

唐逸从侧面打探过李汉伟这个人,李汉伟是孙老书记提起来的,但听说后来和孙老书记的关系并不太好,从孙玉河准备提拔孙森林,而不是李汉伟推荐的周克岩就可以看出,本来,孙玉河是将周克岩排除在他体系外的。

但郭士达的提议却遭到了郭江,钱一鸣的激烈反对,孙玉河不会肤浅到采取你赞成的我就反对这种策略,是以对书记那边的强烈反对唐逸有些想不通,毕竟,李汉伟在临河龙踞虎盘经年,孙玉河是不会贸贸然替他收摊子的。

郭士达拟提名临河市副市长韩文忠为组织部部长,他没私下和唐逸交流,令唐逸略微有些不满,因为对唐逸和孙玉河来说,每一次较量,都是团队的较量,***的较量,在唐逸不了解郭士达对韩文忠有多大信心以前,唐逸很难尽全力来支持他。

当然,或许郭士达是为了在唐逸面前证明自己的能力,不想过早的事事麻烦唐逸,这点,唐逸也很清楚。

唐逸品着茶,瞟了孙玉河一眼,孙玉河白净的面容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用笔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齐茂林可能被郭江激的有点上火,说话也就不再客气,“从党的组织生活更加健康民主的角度来说,组织部长和分管副书记是不应该由一个人兼任的。尤其是新班子磨合期间,可以最大限度地保障我们的民主集中制原则,一鸣部长。这些,都是咱们讨论过的?”

钱一鸣不得不点了点头,他这个组织部长本就是古忻明从齐茂林名下抢来地。当初,省委考察自己时自己就用过齐茂林现在的说辞。

齐茂林就点起了一颗烟,对郭江的质疑却是不大理会,明显对这个省委空降地干部不怎么瞧得起,令郭江脸色阵红阵白,或许。这种无视是对他最大的打击,从没有基层工作经验的他也最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唐逸低头品茶,这个齐胖子,关键时刻倒也顶得住。

孙玉河放下了钢笔,唐逸知道他要发言了,果然,孙玉河开了声,语调很平和:“同志们讲的都有道理。我看这样。关于临河市设不设组织部长,我认为应该设,至于人选方面,我提议审慎对待,一鸣同志,你们组织部研究一下合适的人选,当然。士达书记提名的人选作第一位考虑。”

钱一鸣点头。

齐茂林张了张嘴。又闭上,毕竟要他直接质疑孙玉河地决定。心里怎么都有点虚,或许,这就是一把手的位子带给干部的压迫感。

唐逸喝着茶,没有吱声。

碰头会散会时已经七点多了,唐逸刚刚坐进奥迪,齐茂林就打来了电话,说是女儿从美国回来,晚上想请唐逸吃饭。

唐逸笑道:“免了,亚男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你们一家好好聚聚,我就不去惹人厌了。”

齐茂林说:“亚男说一定要谢谢唐叔叔。”

唐逸开始一怔,随即哑然失笑,自己,已经是花季少女眼里的叔叔辈了,微笑道:“不去了。还有,茂林书记,路很长,不要太急。”

齐茂林笑了两声:“知道。”

奥迪拐进滨江路,宽阔的大道向远方伸展,唐逸心胸立时一畅,环顾路旁,到处是拔地而起的建筑场面,唐逸点上颗烟,慢慢靠在了座椅上。

单音调的音乐响起,唐逸拿出手机,看看来电显示,陈达和的电话,接通。

“市长,你要找地朝鲜人找到了,住在迎宾楼宾馆,203,文化路派出所旁边地小宾馆,怎么样,要不要先控制起来?”

“不用。”唐逸想了想,说:“老陈,最近谨慎点,尤其是对顾书记,一定要尊重陈达和哈哈一笑:“我跟老顾喝酒呢,你要不要来?”

唐逸无奈的叹口气,挂了电话。

“军子,去安大。“唐逸拿起电话拨了兰姐的号儿,他去找过一次上晚自习的朴上尉,但在哪间教室又忘了,只有再问问兰姐。

同兰姐打探明白,唐逸挂了电话,想了想对军子道:“找家手机商店。”

其时手机商家并不多,幸好电信三产的售货大厅尚未结束营业,军子进去买了部手机,办了卡,十几分钟办妥,出来上车,将纸袋递给了唐逸。

“哥,你去看朝鲜人,要不要我跟去?”军子知道唐逸在找一名朝鲜男人,对唐逸的安全有些不放心。

唐逸摆摆手:“太显眼。”

军子忙说:“我找辆面包。”

唐逸琢磨了一下,还真的不知道允儿朋友地弟弟是什么秉性,确实是谨慎点好,就道:“那这样,我会同朋友过去,你在宾馆楼下等,就那家文化路派出所旁边地迎宾楼宾馆。”

军子点点头,迎宾楼在哪不知道,但文化路派出所倒是有印象。

唐逸进教室后门时自然是一副学生装束,同样一眼就看到了最后排的朴上尉,洁白地竖领衬衫,浅蓝色牛仔裤,白色帆布鞋,简约大方而又清纯活拨,唐逸笑笑,这身打扮挺适合朴上尉的,anmani比较低调的款式搭配,看起来很朴素,内敛而不张扬。别说朴上尉不会知道这款搭配要用去上千元,在安东。大概除了兰姐那个有小资情节的群体,不看商标,也没多少人认识92年进入大陆。除了京城,北方没有任何专卖店的时装品牌款式。

现在安东畅销地牌子是班尼路,佐丹奴。派等等中档休闲品牌,anmani这种比较大的女装牌子大多只闻其名,不见其实。

唐逸坐到朴上尉身边,这次允儿同志倒是一眼就认出了他,见唐逸打量自己,就腼腆的低下头。说:“是,是兰姐要我穿地,她,她说首长喜欢,我,我第一次穿牛仔裤,是不是很难看?”。

唐逸笑笑:“挺漂亮的。”

朴上尉欢喜的一笑,秀美地脸蛋洋溢着神采。

唐逸指了指后门。做了个手势。朴上尉就开始收拾书本,跟在唐逸身后溜出教室。

下了楼,唐逸就将装着手机盒的纸袋交给朴上尉,说:“找你挺不方便的,这是移动电话,一直说给你买的,喏。看看喜欢不?”

朴上尉接过纸袋。说:“首长送的我都喜欢。”

唐逸笑笑:“不会用就找兰姐学学,啊。不过不要和她唠闲话。”

朴上尉抿嘴一笑,点点头,首长每次都不忘叮嘱自己不要和兰姐多接触,不要和她多说话,兰姐真的很不好吗?

“贞淑地弟弟找到了,你不是认识他吗?一起去见见他,省得他四处乱跑,过几天又找不到,等稳定了就和贞淑联系,安排他们姐弟见面。”

朴上尉温顺点头,又期待的道:“首长,我载你好不好?”

唐逸略一琢磨,这里距离文化路不远,就微微点头。朴上尉欢快的跑向车棚,看得唐逸连连摇头。馆,一楼台的老板娘听到唐逸和朴上尉是来找人,热情马上消退了几分,做个手势示意随便,就不再理他俩。

唐逸和朴上尉上到二楼,走廊里还算整洁,但因为天气炎热,又没有空调,宾馆房间的门大多洞开,光着膀子的男人进进出出,看到朴上尉,就有不太老实的不错眼珠地盯着猛看,更有房间里传来口哨声。

朴上尉哪经历过这个,脸通红,伸手抓住了唐逸地手,唐逸用力握了握她的小手:“别怕。”

203的房间门也敞开着,四人床位,窗边有一张木桌,两个穿戴还算整齐的年青男子正说话,说得是朝鲜语,朴上尉对着左边的青年叫了声:“玄成!”

青年回头,唐逸看得分明,棱角分明的脸,瘦弱的身子,给人一种弱不禁风地感觉,很出乎唐逸意外,还以为会是一名野性难驯地小豹子呢。

看到朴上尉,朝鲜青年站起来,脸上露出吃惊的表情,嘴里说了几句什么,唐逸却是听不懂。不过看起来朝鲜青年对朴上尉是不大恭敬地,可以想象的到,毕竟朝鲜国内女性地位不高,朴上尉又比这青年年幼,他自然不会对朴上尉有啥尊敬的情结。

朴上尉和青年用朝鲜语交流了一会儿,侧头对唐逸轻声道:“玄成说,和他在一起的是安东的朝鲜族兄弟,姓李,对他很好,假身份证也是李大哥帮着办的。”

姓李的大哥只是扫了一眼唐逸,就上下打量着朴上尉,目光很不客气,不用猜唐逸也知道,他肯定以为自己和朴上尉也是偷渡过来的逃北者,而拥有中国国籍的朝鲜族,对逃北者有着一种天生的优越感,大概,与新加坡,台湾,香港等一些华人对大陆人同样的心态。

朴上尉也注意到了李大哥的眼神,身子微微向唐逸身边靠了靠,唐逸蹙眉,对李大哥道:“你出去,我们有点事说。”

李大哥楞了一下,随即笑道:“中国话说得很不错,以假乱真,乍一听,我都听不出你是北边来的。”这次他说的是汉语。

李大哥又说:“好,咱们就用中国话交流,免得被人听到起疑心,玄成,去把门关上。”

李玄成很听他的话,忙跑过去关门。

李大哥又亲热的对唐逸道:“别怕。咱们是同胞,是自己人,我不会出卖你们的。”显然误会了唐逸叫他出去的用意。

李大哥又转头问朴上尉:“找到工作了没?”语气十分亲热。看着朴上尉,又皱眉道:“你不会是在酒里作活?听大哥地,咱不能没骨气。辞了那份工,大哥帮你找正经工作!”

李玄成也帮腔:“是啊,我在……李大哥工厂,一天能赚几块人民币,这里的租金太贵,李大哥给我安排……宿舍。明天搬过去。你听……李大哥。”他的汉语不怎么流利,怪声怪调地,唐逸勉强能听得懂。

李大哥又看了眼唐逸,目光里有些轻蔑:“你,这是你女朋友?你叫她作三陪养你?没出息的家伙!”

在李大哥眼里,作为偷渡过来的北逃者,朴上尉和唐逸穿得太光鲜,除了作酒女。也没有其它解释。

朴上尉不大明白三陪地含义。但看得出李大哥对首长态度不友善,就很生气,对李玄成说:“我有话同你讲,叫他出去。”

李大哥皱眉,站起来说:“你叫我出去的,可别后悔!”

李玄成听得懂李大哥话里威胁的意味,忙回头急促的同朴上尉说话。一着急。自然说的是母语,唐逸就笑问朴上尉:“是要你赔礼道歉?他担心姓李的报公安?”

朴上尉点头。

李大哥冷哼一声:“不要穿上几件中国衣裳就以为自己是中国人。想治你们,简单着呢,都给我老实点知道不?”

唐逸笑道:“别生气,我和允儿出去商量点事。”

虽然觉得唐逸语气很不尊重,李大哥还是哼了一声,摆了摆手,心说看你小子这身刺我咋给你拔光。

拉着朴上尉出了房间,来到走廊尽头地窗口,唐逸促狭的一笑,问她:“想不想看李大哥出

朴上尉本想摇头,但又不想扫首长的兴,就点了点头。

唐逸就从手包里拿出手机拨给军子,问他文化路派出所认得人不?军子说:“和他们所长一起吃过饭。”唐逸就如此这般吩咐了几句,挂了电话。

叼上颗烟,本想和朴上尉在外面看热闹,但烟抽到半截,203门一开,李大哥探出头向外看,唐逸无奈,只好拉着朴上尉走过去,走没几步,却见二楼楼梯口,快步上来几名穿公安服的人,看起来一名是干警,另外两人是联防员,唐逸一拉朴上尉的手,两人停下脚步。

李大哥正对唐逸和朴上尉招手,几名公安已经数着房间号来到他面前,干警一伸手:“身份证!”

李大哥一怔,说:“我没带。”。

“叫什么名字?”干警一脸严厉。

“李铁直。”李大哥下意识回答。

“就是你了!带走!”干警挥挥手,两名联防员马上扑过去扭住他按在墙上。干警大声说:“现在怀疑你是朝鲜偷渡人员,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李大哥叫起了撞天屈,更看到听到动静,从房间出来的李玄成,就伸手指着李玄成:“他才是偷渡的。”更挣扎着又指另一边的唐逸和朴上尉:“他们也是!你,你抓我干嘛?”

干警一皱眉,一名联防员已经一大耳瓜子抽在李大哥脸上,骂道:“别他么胡说!”李大哥脸上马上起了五条红指印,大声呼痛。

干警挥挥手,联防员就扭着李大哥下楼,所长自然不会和他说是市长司机想收拾人,只说是一名叫李铁直地很可能是窝藏北逃者地人口贩子,并要他除了李铁直,今晚不要再动宾馆里的其他人。

李玄成看着公安离去,一脸吃惊,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唐逸拉着朴上尉进房,李玄成想了想,跟进来,急急和朴上尉说话。

朴上尉翻译:“玄成说,李大哥会出卖咱们,公安会再来的,要咱们跟他一起逃走。”

唐逸从包里拿出笔和纸,写了一个号码,是军子的电话号码,交给李玄成,对朴上尉道:“叫他和这个人联系,就说这个人能帮他找工作,还可以安排他见亲人。”

朴上尉按唐逸说的翻译,李玄成拿着纸看,一脸的将信将疑。

唐逸又从包里摸出两张百元钞票,和自己抽剩的半盒中华一并塞到李玄成手里,说:“信不信,由你!”几个字地话,李玄成应该听得懂。

拉着朴上尉下楼前,打电话给军子,叫他走人。毕竟老看到自己和其他女孩子在一起,军子心里铁定不是滋味。

安东汉城酒店酒休闲厅内,橘黄灯光朦胧,镂花地玻璃板分隔出一个个精巧的阁间。

进口功能性沙发上,刘飞半躺半坐,姿势极为舒服,嘴里念叨:“老美地沙发,恩,舒服。”

茶几另一旁,唐逸慢慢晃动果汁,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喂,每次看到你都这德行,我说你累不累?”刘飞举着高脚酒杯,眯眼看去,橘黄夜灯下,鲜红的液体多了丝柔和的美感。

唐逸笑笑,没有吱声。刘飞叹口气:“最近我家那老头子又不甘寂寞了,不知道咋想的,早早退下来不好吗?”

唐逸笑道:“咋啦?”

刘飞斜了唐逸一眼:“看看,看看,就爱打听这些八卦是?”不过还是满足了唐逸的好奇心:“老头子最近活动呢,准备退下来进中顾委,实在进不去的话就去政协。”

唐逸微微点头,本来应该9年就取消的中顾委制度到现在仍然存在,或许是因为91年自己引发的大辩论搅乱了历史的进程。

刘书记大概是对张省长,赵部长这些新贵产生了不满?不再甘心就这样退下去,进了中顾委,则刘书记在辽东的影响力还会或多或少的存在下去,不会他一退,***就顷刻瓦解。

对刘书记这种级别干部的政治生命唐逸是没有半点影响力的,刘飞自然也清楚的很,能和唐逸说,自然不是想请唐逸帮忙。

唐逸就笑道:“最近你家老头子对你不错?”以前的话,刘书记是绝对不会同刘飞谈论这方面问题的。

刘飞煞有其事的点点头:“刘家二公子改邪归正,当然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本少爷现在就是老头子的掌上明珠!”

唐逸无奈的摇头,狗嘴里,是不会吐出象牙的。

“喂,听说你最近和田卫兵不大对?不会真的想动他?”刘飞笑呵呵问。

唐逸倏然一惊,自己,可是半点也没表露出来,动田卫兵,好像是很遥远的一件事,只是和田家,从心理上来说,已经彻底决裂。

刘飞嘿嘿笑道:“是老陈被我灌多了,说是你小子将万宝超市分红给田卫兵的账要去看?你不是想动他,你想干嘛?”

唐逸笑笑:“随便看看的。”

“你小子别不承认,你知不知道,我为啥经常灌老陈,就是想套点你的消息,娘的,老陈对你的事一问三不知,本来老子都绝望了,没得浪费我的好酒,嘿嘿。”刘飞舔着脸笑,一脸的得意。

唐逸点点头:“你知道田卫兵在里面有干股。”

刘飞大咧咧道:“田卫兵也应该知道我在里面有股份,很多事,大家心照不宣呗。”又道:“不过我就奇怪了,你看那帐有啥用?屁用没有!”

唐逸晃动果汁,默不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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