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王夫人:听我说,求求你!

荣庆堂

一应众人围拢餐桌而坐,贾母左手边儿是李纨、右手边是凤姐,薛姨妈与王夫人则坐在一起。

贾珩刚刚净过手,正拿着毛巾擦了擦,还未拿起筷子。

元春就已状其自然地递上一双筷子,双十年华的少女,身姿丰腴,妍美、白腻脸蛋儿上虽泪痕犹在,眉眼温宁凄婉,秋水明眸多了几分楚楚动人,柔声道:“珩弟。”

贾珩点了点头,看向一旁的元春,对上那一双温婉如水的目光,轻声道:“有劳大姐姐,用饭了。”

两人在晋阳长公主府上,一同用饭,元春也基本是体贴入微,其实倒也习惯了。

贾母见着这一幕,却看了一眼旁边的王夫人,似在以目示意,大意差不多是“你看他们姐弟关系多好”,以后宝玉的事儿,你也不用太担心着。

王夫人看了一眼,手中捏着筷子,正因为宝玉挨打的事有些食不甘味,抬头看着对面二人,心头也不知什么滋味。

既有庆幸,又有几分憋屈。

庆幸着自家大女儿温婉怡宁,和眼前这少年早有情谊,憋屈则是自家大丫头,还要曲意逢迎这位珩大爷。

“若是兄长他没有那一遭儿劫,大丫头在宫里,封个嫔妃,许……”

王夫人思量着,这一幕,多少次午夜梦回都曾想着。

她甚至昨个儿做了个梦,大丫头在宫里封了妃,归宁省亲,东西两府,热热闹闹的。

她的兄长则以武将之身,升迁为内阁大学士,而专横跋扈的珩哥儿,只是在东府忙前忙后的下人执事,见了她,还要恭敬喊一声二太太呢。

猛然惊醒,后半夜激动、失落的一宿没睡,今儿上午才去了兄长那里问着姿儿待选的事,可回来就……

苍天无眼呐……

事实上,不管是贾母还是王夫人都未往旁处想。

不管是贾珩以前不苟言笑的端肃性情,还是刚才的“凛然正义”,“不近人情”的态度表现,谁也不会想着贾珩会与元春还能有着什么私情。

而且,目前二人也的的确确没有什么私情。

至于宝钗、黛玉、湘云、探春等人,也是拿起筷子,凝眸见着这一幕,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

因为先前宝玉被打,还要跪着祠堂,多数都在猜测此刻大姐姐在中间还在转圜,倒也并无其他想法。

只有宝钗,水润如水的杏眸,偷偷瞥了那面色沉凝的少年一眼,心头却有自己都说不出来的丝丝缕缕的……窃喜。

但旋即,这位兰心蕙质的少女,就知道这种心绪,实在有着不合时宜的罪过,连忙驱逐一空,内疚神明。

当然,窃喜绝不是幸灾乐祸的那种窃喜,没有那么狭隘、肤浅。

这位少女不管对王夫人还是对黛玉的宽慰,都有着朴素、真实的共情能力,窃喜也只是,坚守原则的某人,情属于己的……小确幸。

众人心思各异,低头用着饭菜。

忽地,林之孝家的,面色惶恐地进入厅中,低声说道:“老太太,太太,老爷过来了。”

贾母闻言,皱了皱眉,苍老面容上就有几分不悦,不满道:“他怎么过来了?罢了,罢了,让他过来一起用饭罢。”

毕竟是自己小儿子,哪怕是真恼着打宝玉,在宝玉平安之后,回忆着方才贾政苍凉颓然的模样,倒也有几分心疼。

正思量间,不多一会儿,就见贾政面色苍白,身形摇晃地进入荣庆堂中,脸上怒气涌动,瞳孔有些发红,低吼道:“老太太,宝玉呢?”

贾母一时未反应过来,道:“宝玉敷了药,已躺下了,嗯,你寻他做什么?”

却见着贾政神色不对,皱了皱眉,恼火道:“伱要怎么样,难道还要打着他不成?”

都打成那样了,再打哪里还有命在?

贾珩也转过头,放下手中的筷子,凝眸看向贾政,面色渐渐有着几分疑惑,这会儿看着贾政,倒是愤怒与愁闷,几乎急得要快哭出来般。

怎么说呢,有点儿类似……我新买的车啊!

元春同样凝了凝柳叶眉,妍美、温婉玉容上见着讶异,心头隐隐有几分不妙。

其他人,李纨同样诧异地看着自己公公,一时无法理解。

而宝钗同样放下了筷子,柳叶眉下的水露杏眸,波光点点,若有所思。

王夫人对上那一双目光,毕竟是“同床异梦”的夫妻,捕捉到贾政目光中的愤怒、绝望、哀伤,心头一时间生出几分不妙。

难道又出了什么事儿?

凤姐轻声道:“二老爷,这是?”

贾政一概未理,只是对上贾珩那一双沉静如渊、清冷如玉的目光,一时间只觉羞愧难当,颤抖的声音中,带着万念俱灰的悲凉以及绝望,看向一旁的贾母,低声道:“母亲,宝玉这个孽畜,断断是不能留了!早早勒死,才是正理!今日再有人劝我,我把这冠带家私,一应就交予他和宝玉!我免不得要做个罪人,把这几根烦恼鬓毛剃去,寻个干净去处自了,也免得上辱先人,下生逆子之罪!”

此言一出,荣庆堂中如晴天霹雳。

“吧嗒”一声,贾母手中拿着的汤匙落地,砸在瓷碗中,苍老面容上,满是难以置信之色。

“政儿,你何苦说出这种话来?”

王夫人脸色苍白,看着气得直哆嗦的贾政,颤声道:“老爷,这是又怎么一说?宝玉又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又让老爷气成这样。”

元春面上现出忧色,看着自家父亲。

探春、湘云、黛玉脸上则更多是震惊。

没有人觉得贾政会再起反复,定是又出了什么变故?

贾珩凝了凝眉,看向贾政,问道:“二老爷先别怒,天塌不下来,难道又有了旁事?”

此言一出,荣庆堂众人都觉找到了主心骨般。

贾政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心头的愤懑,几乎是咬牙切齿说道:“刚才忠顺王府长史官过来,说宝玉拐带了人府上优伶,长史官上门来要人。”

不等贾珩皱眉询问,贾母霍然站起,怒道:“胡说八道,什么脏水都往宝玉头上泼着,他这几天都在家里,上哪儿拐带优伶?宝玉一个孩子,我还担心旁人拐带了他呢!”

王夫人闻言,脸色稍缓了一些,对贾母这话显然认同到无以复加。

薛姨妈低声道:“是不是里面存着什么误会?”

凤姐也道:“是啊,老爷,不能听信了外人说话,总要问清了再说。”

也是见贾政气的实在不像样,唯恐出个好歹来。

元春轻声道:“父亲,不妨问过宝玉再说。”

贾政冷声道:“宝玉与那忠顺王府唤琪官儿的小旦,互换着汗巾子,交情莫逆,我只怕又出了什么败坏家风的事来,辱及了先祖脸面,九泉之下,我要以发覆面!母亲,宝玉这个祸害,是万万不能留了!”

哪怕是人家说的含蓄,但两个男子都换汗巾子了,还能有什么清白!

当初的珍哥儿,就有一些风声,还有现在的琏儿,他虽不在家,但也听着一些闲言碎语,不想竟出在他门下。

当真一波未平,一波再起。

贾母也终于有几分惊愕,喃喃道:“忠顺王府?”

“人王府长史官亲自上门,兴师问罪!”贾政颓然说着,然后看向一旁的仆人,道:“宝玉呢?”

但这会儿却无人敢应,唯恐发生什么不测之事。

王夫人连忙起得身来,再次泪眼汪汪,哭道:“老爷……”

贾政眼前阵阵发黑,身形晃了晃,眼看就要摔倒,道:“你教的好儿子,只怕将来惹出抄家灭族的大祸来,才要罢休!快去找根绳子,我从此吊死在门前,再不给族里招祸!”

其实还有一桩事务,才是让贾政过不了这个坎儿,忠顺王府是他们贾族政敌,他都没脸立足于族中,再加上宝玉与不三不四的戏子交往。

对了,还有先前金钏一节,这两罪并发,罪加一等!

元春上前连忙扶着贾政,探春也在一旁搀扶着。

元春心如刀割,哭泣道:“父亲,宝玉他不成器,你打他、骂他就是,何苦说出这种话来,直让女儿听得难受。”

探春也红了眼圈,低声劝着,饶是少女心性素来明媚大气,见自家父亲被气成这幅样子,也有些对自家二哥哥生出几分怨怼。

黛玉云烟成雨的眉眼间,同样蒙着郁郁之色,也不知想起了什么,拿着手帕擦着眼泪,低声道:“舅舅,宝二哥再怎么着,你只管教导着,怎好生这般大气。”

贾母见贾政气成这样,张了张嘴,倒也训斥不得,两眼淌下眼泪,道:“政儿,怎么就气成这样,为了那么一个孽根祸胎,倒是闹得阖家不宁了。”

一旁薛姨妈、凤姐连忙出言劝着贾母。

宝钗梨蕊脸蛋儿上同样有几分哀戚之色,轻轻叹了一口气。

湘云苹果脸上,见着戚戚然之色。

这一幕,前前后后,实在让人心头难受。

至于王夫人,这会儿喊“珠儿,我苦命的珠儿”都喊不得了,当然刨除技能冷却的问题,着实也是被贾政这幅气得冒烟的样子给吓到了。

那不是愤怒,而是绝望,崩溃!

贾珩放下手中的茶盅,起身,温声说道:“二老爷,子弟再不成器,也不至于此。”

声音清冷、沉静,却恍若有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原本正自一片混乱的荣庆堂,倏然宁静下来。

贾政苦笑一声,苍凉悲愤,道:“子钰,宝玉他不读书也就罢了,却与优伶交游,想那琪官儿在忠顺王爷门下侍奉,宝玉是何等草莽,无故引逗得人出来,惹的忠顺王府上门,宝玉这般浮浪,只怕来日还要酿出不知多少祸端来,不若早些勒死了他,以绝来日之患,才是正理!”

众人都在一旁听得骇人,不仅是贾政喊打喊打,更是引人遐想。

宝钗凝了凝柳叶眉,杏眸低垂,暗道,难道宝兄弟他还有**之好?

这般一想,只觉阵阵泛恶心,一张梨蕊雪白无暇的脸蛋儿,见着惊悸之色。

就这样,妈还让她……

这般一想,宝钗丰润、静美的脸蛋儿,轻轻抬起,看向一旁的薛姨妈,恰逢一双惊疑不定的目光。

薛姨妈分明震惊得目瞪口呆。

也是因为刚刚贾母说过一遭儿,这会儿难免不让人往那方面联想。

就在这时,因为荣庆堂安静了一瞬,忽地,从屏风后一路小跑来一个丫鬟,立定身形,低声道:“老太太,太太,二爷醒了……嗯?”

麝月说着,恍若卡壳,眨了眨眼,看着愁眉苦脸的贾政,面带哀凄的王夫人,一张姿色……平平无奇的脸蛋儿,倏然聚集着惊讶之色,嘴巴张了张,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贾政目中冷芒闪烁,恍若生出一股力气,挣脱搀扶着的探春和元春,直奔贾母后房而去,“这个孽畜!”

贾母面色剧变,急声道:“拦住他,快去拦着他!”

分明是担心贾政一怒之下,弄死宝玉。

丫鬟、嬷嬷闻言,连忙去拦贾政,荣庆堂内兵荒马乱,七手八脚。

贾珩面色默然,暗暗摇头。

贾母这时,却带着哭腔看向贾珩,大道:“珩哥儿,快去看看。”

这时候,王夫人跑到一半,转眸看向那少年,心头惶急,泪眼朦胧道:“珩哥儿,我……求求你,快去劝劝老爷。”

这一刻,王夫人方寸大乱,心神几乎在……崩溃边缘。

贾珩看了一眼王夫人,面色淡漠,向着后堂厢房而去。

倒不是因为王夫人的祈求,而是他不好亲眼见着“以父杀子”这出人伦惨剧,如是他不在,那贾政就是虐杀宝玉,他都不会管。

这时,众人已到了贾母后房,却见贾政脸色颓然,瘫坐在椅子上,并未如众人所想要弄死宝玉。

元春、探春以及几个嬷嬷,则在一旁拉着贾政的胳膊。

宝玉这时早已听到动静,睁开眼眸,精神头儿也恢复了一些,只是面色还有几分苍白,目光惊惧地看着贾政,低声唤道:“父亲……”

看着躺在床上、气息虚弱的宝玉,贾政面如金纸,问道:“你这畜生,究竟是何等草莽,为何引逗忠顺王府的琪官儿?”

宝玉闻言,心头剧震,下意识矢口否认道:“老爷,我……诚不知老爷所言琪官儿是何人?”

“事到临头,还敢狡辩!忠顺王府长史说,你们互换了汗巾子,现在那汗巾子说不得就在你腰上缠着,忠顺王府长史官已来索人。”贾政冷喝道。

许是太过出离了愤怒,如今,贾政语气竟有一种令贾母以及王夫人听着都觉得骇人的“平静”。

宝玉闻言,如遭雷殛,面色变幻不定。

暗忖,这等隐秘的事情,那王府长史都知道,何况是旁的机密事来。

遂支支吾吾道:“老爷,他现在就在紫檀堡躲着,老爷不妨去让长史官寻他即是了。”

众人闻言,心头一凛。

贾政冷喝道:“那汗巾子呢?”

宝玉脸色苍白,为贾政威势所慑,瞧了一眼麝月,低声道:“在……在麝月腰里系着呢。”

也是被打怕了,因为宝玉刚才在贾政眼中甚至看到了一丝杀机,再加上正在伤处。

王夫人脸色一白,只觉脑袋“轰”的一声,转眸看向一旁的麝月,目中冷意涌动。

虽宝玉没有说具体什么,但以王夫人的狐疑性子,汗巾子都系在腰上了,难保不会再有什么苟且之事。

她说她家宝玉怎么调戏金钏,莫非都是这小骚蹄子教唆的?

偏偏这会子也发作不得,不能平生波折。

麝月“噗通”一声跪下,倒也有几分急智,低声道:“太太,那汗巾子,二爷不大喜欢,这才随手赐给奴婢的。”

袭人在元春身后,见着这一幕,凝了凝细眉,眸子晦暗几分,不知为何,心头总有几分不得劲。

贾母见着这一幕,正要出言相劝,

贾珩冷声道:“好一个毫无担当,推诿其责的无情无义之人!”

在场众人闻言,脸色就是一愣,齐齐看向那少年。

贾珩沉声道:“先扔下金钏,弃之不顾!再卖了朋友,置于险地!哪怕这朋友只是一个伶人,如今,又连自己贴身丫鬟也要卖了推诿过错,下一个你要卖谁!你的爹娘?还是你的姊妹?”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苍白,似又想起先前贾珩质问之言。

元春容色凄然,只觉心口绞痛,微微阖上眼眸,盈睫泪珠,再次无声滑落。

这次已不是因为宝玉挨训,而是正如贾珩先前所言,宝玉这个软弱性子,确是一点儿担当都没有。

贾母叹道:“珩哥儿,他还是个小孩子,吓懵了,也是有的。”

然而,此刻贾母“小孩子”的话,却好似一句“复读机”的冷笑话,在荣庆堂后房中,有着说不出的怪异。

贾珩摇了摇头,道:“老爷,罢了,也不必生气了,都不值当气成这样,以后凭他去,将来如何,都看他的造化。”

贾政面色颓然,看向贾珩,终究长叹一声。

贾珩道:“闹了这么一出,老爷应也累了,先回去好好休息罢,忠顺王府之事,交予我处置即是。”

今日之事,比起原著而言,对贾政更为残忍。

因为原著是一把怒气发泄出去,气过也就气过了,但今天不是,先有调戏金钏之事,宝玉丢人现眼,现在忠顺王府那边又发作起来。

这就产生了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只能说,对宝玉而言,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至于贾政,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只找苦命人。

如果第一次是在肉体上摧残了宝玉,第二次则几乎是精神上摧残了贾政。

至此,宝玉的底裤彻底被扯掉,现出孱弱、渺小的人格,但凡贾府是个人,都或多或少知道宝玉毫无担当的软弱性情。

因为宝玉,他谁也护不住!

原著中,他护不住晴雯,护不住袭人,护不住黛玉,护不住湘云,护不住迎春,娶了宝钗,也抛妻弃子。

同样也护不住贾政、元春,就连王夫人,他都护不住!

现在同样护不住金钏、袭人、琪官儿。

他心头只有自己的情绪,如果说贾珍、贾琏的恶是乖戾和浮浪,那么宝玉的恶,还是那句话,无情无义,毫无担当。

原著作者,不仅是在控诉贾珍父子、贾赦父子,就连宝玉也控诉着,只有一应“行止见识皆出我之上”的闺阁女子,才是原著作者可怜、可叹、可悲的对象。

反封建,反礼教?

谁?

(本章完)

第419章 是下官鲁莽了

第419章 是……下官鲁莽了

荣国府

贾政闻听贾珩之言,转眸而望,面色愁苦,道:“子钰,这个孽障,引出这般祸事来……”

贾珩截断贾政或是“累及于我”的话头,摆了摆手道:“无妨,宝玉虽有罪过,但忠顺王府只是丢了一个戏子而已,却拿贼一般,来荣府上索问我贾族子弟,几是无礼至极!”

如是宁国府,忠顺王府长史念及往日仇隙,自不会上门寻不痛快,但荣府不同,纵然是在原著中,元春入宫封妃,王府长史也只是故作姿态的客气一句“尊府与别家不同”,旋即,因为自觑拿了宝玉的错处,理由冠冕堂皇,态度跋扈张扬。

说句不好听话,你可以去报官寻人,荣府又没有私藏忠顺王府伶人,你上门索要,好商好量还好说一些,那我帮你问问,一副趾高气扬,讯问贼人的模样,不用说,藏在其人心底的就只能是轻蔑。

也是荣府没有在外为官的爷们儿,势不如人,面子不值钱。

宁荣两位代字辈尚在时,忠顺王府绝不敢如此!

贾母闻言,心头一惊,倒也反应过来,脸色微沉,作恼道:“珩哥儿说的对,这忠顺王府,竟不去旁处寻找,偏偏到我们家索问宝玉,难道只我们家宝玉知道他家伶人的下落?简直……岂有此理!”

说到最后,贾母也愈见疾言厉色。

想她夫君代善公在时,纵是亲王,也需得给她贾府几分薄面,现在一个长史官,就闹的府上鸡飞狗跳,这是欺她贾家无人吗?

嗯,她贾家还有珩哥儿。

此言一出,后堂之中,众人也涌出别样心思。

怎么说呢,贾珩三言两语,给贾母壮胆的既视感。

贾珩道:“老太太,先回去用饭罢,家里闹得实在不像,容我打发了他,大姐姐、三妹妹,扶着老爷回去歇着,老爷,倒也不需发那么大火,都不值当什么事儿。”

元春这时听到贾珩唤自己的名字,抬起珠圆玉润的芙蓉玉面,凝起一剪盈盈秋水,看向那少年,原本泫然欲泣的美眸,重又泪珠暗垂,但心绪却定了下来。

恍若一下子寻到了主心骨,重重点了点螓首。

一旁的探春,倒未哭泣,少女英媚的明眸熠熠生辉,脸上哀戚之色淡了许多。

贾珩也没有多说其他,起身向着前院而去。

正如他先前所言,贾母这里乱糟糟的,倒不如出去透透气,陪忠顺王府长史官耍耍。

见到那少年举步而出,但在场众人,却面面相觑,心绪有着说不出的复杂。

无他,对比方才王府上门寻事,贾政一副大祸临头模样,反观贾珩,举重若轻,甚至还有几分被拂了面子的恼怒,这种观感……

荣宁二府的顶梁柱,不外如是。

宝钗丰美、妍丽的脸蛋儿也微微抬起,莹润如水的杏眸,凝睇含情,望着那泰然自若的少年,目光在那清隽、削立的面庞上流连忘返,不知怎么的,就好似永远都看不够。

忽地,这位秀外慧中的少女,旋即想起此地场合不对,连忙将眸光垂下,唯恐被人瞧见。

而此刻,事实上,不论是黛玉还是探春,抑或是湘云都在想着心事,却无多少人留意宝钗。

李纨凝了凝眉,素雅、温宁的玉容上同样有着感慨。

与旁人不同,心底只是想起方才贾珩之言,荣府兰哥儿和环哥儿,一文一武,显宦武勋……

想到贾兰为官作宰的来日场景,只觉娇躯阵阵发软,心头就有几分火热。

贾珩说完,倒不再多留,转身去了。

“鸳鸯,快跟着去看看,等会儿事了了,让珩哥儿过来用饭。”贾母连忙吩咐道。

“哎。”鸳鸯连忙应了声,出了荣庆堂。

等贾珩离去,凤姐劝道:“老祖宗,听珩兄弟的,都别生气了,姨妈和太太都过去歇着罢,宝兄弟身上有伤,也需得好好歇息呢。”

薛姨妈也劝解道:“是啊,老太太,珩哥儿不都说了,不值当生这么大气。”

贾母点了点头,看向一旁面色灰败,失魂落魄的贾政,语气软化了许多:“政儿,伱也回去歇着罢。”

贾政这会儿,前后折腾着,倒觉得神思乏累,长叹了一口气,在两个女儿的搀扶下,大步出了荣庆堂。

贾母以及薛姨妈、王夫人则重又来到荣庆堂前厅,相继落座。

一众莺莺燕燕,重又坐在。

贾母坐在罗汉床上,接过琥珀递来的香茗,喝了一口,缓了缓神思,道:“今个儿要不是珩哥儿在,倒还不知闹出多少祸事来。”

这会儿,反而不好再提宝玉,因为实在是……没法圆了,只能顾左右而言他,淡化宝玉前后不肖种种在众人心目中的恶劣影响。

凤姐点头点头道:“老太太说的是,珩兄弟在外面办的好大事,在内宅中还能转圜,想来明白人在哪儿都是一样明白。”

贾母感慨道:“小国公爷在时,也差不多着,唉……”

说到最后,长长叹了一口气。

却说前院花厅之中,忠顺王府长史端坐在楠木椅子上,初始还面带讥诮,静待贾政讯息。

但茶盅喝了有一盏,直到天色昏沉,贾政仍是迟迟未归,心头不由生出一股烦躁,脸色就渐渐有些不大好看。

这是晾着他?

正待寻仆人问话,忽地心有所感,凝眸望去。

只见花厅外,觑着一个身形颀长、一身竹纹刺绣锦袍的年轻人,迈过门槛,入得厅中。

因是逆着光,其人原本如罩冷霜的脸色,光线晦暗,就颇有几分冷厉之态。

周长史认清来人,面色微变,心头就是一惧,霍然站起,惊声道:“贾爵爷,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贾珩打量着周长史,沉声道:“荣宁二府,原为一体,本官为何不能在?周长史呢?又是来做什么?”

周长史定了定心神,沉声道:“我家王府中唤琪官的小旦逃出了府,贵府那衔玉而生的公子与琪官儿相交匪浅,想必知其下落,下官特来相询,还请贵府公子烦劳告知。”

贾珩皱了皱眉,落座在主位上,冷声道:“周长史若是这般来寻人,直接去报官就是,大可不必来此讯问。”

周长史脸色变了变,硬着头皮道:“贾大人,贵府公子与琪官互换汗巾子,定是知道琪官儿下落,还请告知。”

贾珩冷笑一声,说道:“互换汗巾子,就知细情?周长史,你家王爷也赐了琪官儿汗巾子,想来也知琪官儿下落吧?”

周长史:“……”

心头先是一怒,脸色铁青,继而生出一股憋屈。

贾珩沉声道:“他可能知情,你就无礼索问,那本官还可能寻着此人,那要不要本官现在调动京卫团营,大索全城,为你家王爷搜寻伶人?”

周长史闻听此言,心头剧震,后背冷汗渗出,板着脸,顿声道:“贾爵爷……下官并无此意。”

京营举兵大索全城,为着一伶人,只怕王爷那时第一个要拿他推出来顶缸。

贾珩道:“周长史,既王府丢了人,只管发下人搜寻即是,如王府人手不够,甚至可去五城兵马司报官寻着帮助,汝登门索问,又是何道理?我荣宁二府,累世公侯,难道还会藏匿你府上逃奴?”

周长史听着呵斥,脸色难看,心头愤恨,但只能暂且压下诸般怨恨心绪,拱手说道:“是下官……鲁莽了。”

此刻,碰了钉子,已生了几分离意。

贾珩道:“不忙,大周长史来的也正好,等回去后,替我给王爷递个话,年前大相国寺王爷遇刺一案,已有眉目,事涉白莲妖人,锦衣府正在全力缉查奸凶,明日锦衣府将会过府相询,还请忠顺王爷细说那日遇刺详情,以备朝廷缉捕!”

周长史闻言,面色铁青,目中喷火,情知这是眼前少年的反击,赤裸裸的羞辱!

贾珩端起茶盅,也不看其人脸色,道:“来人,送客。”

这时,外间等候的仆人,进入厅中,伸手相邀,道:“周长史,请罢。”

周长史一张脸又青又红,心头愤恨不已,但只得拱了拱手道:“告辞。”

转身,就是灰溜溜地离去。

贾珩眺望着周长史离去方向,彼时,暮色四合,廊檐诸处都已掌了灯,心头陷入思索。

忠顺王府,早已视他为宿敌,再惯着也没什么意思,而且这次周长史与其说是在打荣府的脸,其实还是想趁机打他的脸,也就贾政不明就里,应对失措,或者说可以欺之以方。

这时,鸳鸯在廊檐下听着厅中两人的言辞交锋,心头微震,看着那少年,面色顿了下,举步进入厅中,轻声道:“珩大爷,方才还没用完饭,不妨回去一同用些。”

贾珩点了点头,放下茶盅,道:“走罢。”

他觉得也需趁此与荣府将一些朝堂上的事务简单说说,尤其是要让凤姐约束荣府下人,否则,再为忠顺王府拿了把柄,他这边也会被动。

鸳鸯见贾珩应着,随着一同返回荣庆堂。

荣庆堂中——

贾母见着鸳鸯和贾珩二人过来,忙唤道:“珩哥儿,忠顺王府长史官儿怎么说?”

贾珩轻描淡写道:“倒也没说什么,已打发走了。”

鸳鸯道:“老太太,大爷将来人训斥了一顿了,还说明天让锦衣府上门问话呢。”

“这……”贾母面色变幻,惊疑不定。

贾珩瞥了一眼鸳鸯,皱了皱眉。

鸳鸯忙住了口,脸色悻悻,不好多言,只是垂下眼睑,偷瞧了一眼那面容冷峻的少年。

“莫听鸳鸯胡说,朝堂之争,波谲云诡,国家藩王,更是非同小可,不可等闲视之。”贾珩凝声道。

众人脸色都变幻了下,不知为何,都想起了那位楚王府的甄嬷嬷,也是被眼前少年训斥了一番。

这究竟是何等的权势?

贾母想了想,道:“珩哥儿是个有数的,外面的事,你看着处置就好。”

贾珩重又落座,微微颔首道:“老太太也不用太过担心,对了,二老爷回去歇着了罢?”

后半句却是问着一旁娴静而坐的元春。

元春柔声道:“珩弟,已回去歇着了。”

贾母再次叹道:“这前后闹得一出,也着实把他气得不轻了。”

凤姐劝慰道:“老祖宗,不用提这茬儿了,现在漫天的云彩都散了,说来,老祖宗饭都没吃好,不若还先用着饭。”

贾母闻言,看着或站或坐的莺莺燕燕,连忙吩咐道:“鸳鸯,再去后厨看看,饭菜热好了没有。”

中间闹了一出,饭菜也差不多折腾凉了,早已平儿撤到厨房。

贾珩面色一整,郑重道:“老太太,你们用饭罢,我说几句话,我就回去。”

这个饭,他反正是吃不下去了,谁知道会不会再有什么波折,别是跟着贾母,三天饿九顿。

其实,黛玉、探春、湘云、薛姨妈以及宝钗也基本差不多,这时候,哪有什么心思用饭,纵是回去再开火,也不太想在荣庆堂凑着了。

至于王夫人与元春,都差不多气饱了,哪还有什么胃口?

贾母见贾珩的神色,心头诧异,低声道:“珩哥儿有什么话要说?”

凤纨、钗黛、元探、湘云都看向那少年。

贾珩沉声道:“老太太应知,忠顺王府原就和我贾府不对付,经此一事,势必对贾家愈发怀恨在心,最近凤嫂子好好管家,让下人在外少生一些事端,至于族中子弟,我也会管束好,如是这边儿府上有什么事,寻三妹妹或是大姐姐,让她们两个寻我就是了。”

他不担心忠顺王府当面锣、对面鼓地明着来,就担心使着阴招。

宁府还好,由他亲自约束着,倒无大碍,而荣国府,他有时候可能就顾及不到了。

也是时候给这些在后院不知高低深浅的妇人一些危机意识,否则不定又作出什么祸事来。

当然,回头看能不能寻人暗中盯着忠顺王府……这是机密之事,却非心腹不可。

事实上,忠顺王府还真的在搜寻贾珩的黑材料,只是一直找不到,目光已落在了荣府身上。

薛姨妈面色变幻,迟疑了下,道:“珩哥儿说的在理,上次内务府的皇商差遣,就来找茬儿,这王府倒像是就针对着咱们几家一样。”

贾母叹道:“也是上一辈儿的恩怨。”

凤姐丹凤眼转了转,轻声说道:“说来,文龙当初的案子,若是让这王府逮着,只怕还要难办十分的吧?”

这话自是在贾珩面前,趁机化解着薛姨妈的心结,既卖了贾珩的人情,也给薛姨妈一个台阶下。

薛姨妈闻言,果然心头思量片刻,叹了一口气了,神情略有几分局促,道:“可不是,蟠儿和宝丫头也这般说,说珩哥儿一番好心思,我活了一大把年纪,在外面的事儿,见识反倒不如两个孩子了。”

这话自是薛姨妈在给自己找补,至于带上薛蟠,用意不问可知。

珩哥儿,薛蟠都不怨你,你可要善待他啊。

宝钗凝起水露莹眸,忍不住再次看向那少年。

其实她……从未怨过他的。

听着两个王家妇人一唱一和的捧着,贾珩面色平静,心头却无多少欣然,看向贾母,说道:“今天儿先到这儿罢。”

贾母点了点头,也不再强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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