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8章 固知此罪,罪在不赎

姜望几乎从未跟人讲述自己的仇恨。

他总是默默咀嚼,独自承担,独自前行。

向前是他不多的例外。

那时候的向前心神崩溃,颓然若死,每日浑浑噩噩。

他把向前带到枫林城域外,让他看那块生灵碑,为他讲述生灵碑上的无耻,生灵碑下的哀哭。告诉他人生何艰,前路何遥,自己肩负着什么,将要走向何方。

向前从此重燃斗志,以友人为榜样,走向那不可逾越的绝望高墙。

他们是可以互相理解的。

因为他们都有绝望的理由,但都没有办法放弃,都在继续向前!

今时今日,姜望以一路走来的所有,杀向他所背负的血海深仇。

以这些年赢得的、放弃的一切,向那沉甸甸的过去,发起最后的冲锋。

向前不能不在场。

游剑天下又无牵无挂的他,早早做好了准备。

于此时独坐天马高原,仅以飞剑一支,遥来参与此战!

这是在飞剑时代名列三绝巅的剑术。

这是洞真杀力第一向凤岐的亲传。

这是已经绝代的飞剑,在今时的回响!

它提前斩碎了玉虚神雷,荡平了薪尽枪前的所有阻碍。

于是祝唯我的枪,就此抵达了,点在了平天冠之前——

铛!

天地之间有龙吟。

庄高羡平天冠前的白色旒珠飞出一颗,张扬龙气如须,恰恰抵住了那一点金芒。

关乎太阳真火山呼海啸的力量,第一次真切地与天子龙气对耗。

犹记得当初在战场上伐十城而走,偿尽栽培之恩,这男子只留话说——

“枫林旧事,必不肯忘。”

今来复仇!

隔着旒珠垂帘,看着对面这个曾经锋芒毕露、令他甚为得意的天骄,庄高羡眸冷声亦冷:“蓬发垢面,沦落如斯。离开庄国看来你过得不怎么样!”

三足金乌的虚影,冷漠俯瞰庄高羡。祝唯我双手紧握长枪,太阳真火结成了焰衣,尽数后展,他体内爆发的力量,几乎扭曲了空间,而在这种竭尽全力的对抗中,步步而前:“拜你所赐!”

与他的声音同时响起的,是那已经撕裂了长空的尖啸。

高穹那极速坠落的流光,牵扯着空间的冗长裂隙,仿佛曳住黑尾。

仿佛在用这声尖啸质询庄高羡——你怎敢分心言语!

薪尽枪头点旒珠,龙光射斗天上来!

飞剑之术从来杀力无双,唯我剑道又是飞剑极致。

当它曳尾而来,几乎撕裂一切,整片空间都摇摇欲坠。

庄高羡高举他的右手,五指大张,玉虚之炁混合着他的神念,顷刻就密布了这片空间……定住这段空间!

洞真已是可以准确把握天地本质、真正掌控道则的恐怖层次。

真人面前,皆为假人。真神面前,尽是伪神!

念动法移,天地受命,故而以力定空。

那道飞来的流光,就这样凝固在这片空间里,无比璀璨的剑芒,仍然掩盖它的本真。它代表这天地之间唯我独尊的锋芒,且只以这锋芒示人。

庄高羡从容地应对着这一切,目光看着远处,在这场未曾设想的战斗里,他最关注的始终还是姜望。

在南辕北辙的神通里,在明明已经不可能有办法伤害到他的境况中,仍然拼尽全力,疯狂前进也疯狂后退的姜望!

南辕北辙是几乎无解的神通,尤其是在一位当世真人对神临修士的压制里。

但姜望竟然对这门神通表现出来超乎寻常的熟悉,且第一时间就找到了他在这门神通下唯一能做的事情,并且一直在这样做——

那就是消耗。

无止境无上限的消耗。

他要使姜望南辕北辙,就必须要付出足以使姜望背道而驰的力量。

姜望就抓住这一点,爆发身成三界状态下最巅峰的杀力,以贯彻此意的真我道剑,斩出的天意之杀近乎永恒——吾意在前,死不旋踵!

我竭尽全力,向着我的目标前行。

纵然我会失败。

纵然最后的结果是南辕北辙。

可谁又能说,我不是在向前走?!

严格来说这根本不是什么破局之法,也绝不是南辕北辙的弱点。

一个神临修士,哪怕真的耗尽一切,耗到死去,又能在这种对耗中,耗去洞真强者多少力量?

但庄高羡没有笑。

因为这并不可笑。

在重创当世真人韩煦,震慑雍国七神临,又击退地狱无门等五位神临之后,他绝不能说自己还拥有无限的力量。

身成三界的姜望拼命冲杀,带给他的是接近与真人对抗的消耗。

尤其这种消耗,是在面对薪尽枪、龙光射斗的情况下。

甚至于对抗太阳真火的那颗旒珠,也非长久之选。

毕竟已然离国,天子龙气是无源之水,用一些便少一些。

这一系列的计较都在心中一闪而过。

至此其实也只交战了瞬息。

而他耳中听到的是裂响。

裂响来于两处。

一处是停在身前,正与薪尽枪对抗的至尊旒珠——仅仅这样一颗旒珠所承载的天子龙气,在如此灿烂的太阳真火面前,的确是有些勉强。

还有一处裂响,则在天穹。

他抬头看到,那道流光正在坚决下坠,他所定住的这片空间,一道一道的裂隙正在发生,黑色的空间裂隙有如蛛网蔓延!

好锋利的剑!

念动则法动,他不由得催发更多的力量,玉虚之炁在这一刻显化实质,玉白色的烟气飘渺而升,凝成一条条华贵的烟线,或弥裂隙,或缠剑身。

在看到姜望的那一刻,他已经捕捉到了那种非常清晰的设计感。今日所有的反应,好像都被针对了。他感觉自己已经一只脚踩在了沼泽上,他知道自己必须要开始杀人!

平天冠上的旒珠,一下子飞出九颗,连珠一线,彼此呼应,极致璀璨,无尽威严。

在庄高羡的身后,出现一尊巨大的天子虚影,与他身着同样的冠冕,只是面目看不清,而浮沉见山河,遍身有龙吟。

自人皇炼杀龙皇九子为九镇,镇压长河,逐龙族于沧海。现世龙脉从此即为山河所镇,受人族所制。

在道历重启,国家体制大兴后,天地龙气尽归天子。

天子龙气可以说是诸国皇帝独有的手段,自然也有镇杀万法的威仪。

此刻庄高羡不再吝惜,将天子龙气挥霍一空。

那天子虚影一时挽天地为弓,满山河之弦,搭上了那九颗旒珠作为箭……

西北望,天马原!

九珠连箭杀向天马原,真人之念洞彻诸方,他左手提剑竖斩,劈空断元。笼罩着祝唯我的空间,像豆腐块一样分开!

他要先杀那个躲在远处使飞剑的,但也并不打算让面前的祝唯我多活一点时间。

他的神念束缚了太阳真火,也束缚了祝唯我!

但就在这个时候,他那尊贵的道躯,忽然感受异样。

好像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正当他动念巡察,身上忽然跳起碧光!

那是邪异而绝望的碧光,在哀念之中燃烧,无限招摇,扭曲似舞,倏然化成了那个先前就交过手的邪异刺客!

碧光显化的此人,不够生动,却更加邪异、癫狂,冷漠飞在高穹,戟指而咒曰:“伱将死于今日!你当死无全尸!你必永不超生!”

庄高羡有一种自己正被指着鼻子臭骂的恶劣感受,但不只是被骂而已。他真真切切捕捉到了如蚂蚁般爬遍全身、且试图往身魂深处钻噬的咒力。身上碧火点点,皆是致死之念。

如此偏狭小术,竟有如此通天威势。

等闲神临修士受此咒念,只怕顷刻便要自尽而死。

庄高羡一眼洞彻虚实,当然心坚如铁,五指一拢,立即追根溯源,就像扯下了一件外衣,将这些死念全部扯落!

但与此同时,他不可避免地看到了一种锋芒。

一种与他的天子龙气同源,却更高贵、更正统的锋芒。

他看到远空之中,跃起一个戴青铜鬼面的寸发男子,其人体态极美,反手于身后……自脊柱中拔出一柄光华万丈的五尺长剑。

剑出山河伏,天地动。

此神通之剑。

此天子之剑!

此大秦帝室嫡传!

持剑者秦国嬴子玉,天下赵汝成。

他在远空之中,不容置疑的出现了。恰恰截住那天子龙气所驭的九珠连箭,以那柄尊贵非凡的天子剑,狠狠斩在此箭上。

天子亦有尊卑!

旒珠飞碎散成粉,龙气呜咽尽流失。

而他并未停留,在空中踏出大五行混天步,瞬间迫至身前,双手高举,重剑劈落。此至尊至贵,天子杀人!

天子剑斩天子箭!

天子剑杀天子!

饶是庄高羡并非那种养尊处优的国主,也是波谲云诡中成长起来的强者、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真人,在这样的时刻里,也感到应接不暇!顾此不免失彼!

这竟是什么样的恐怖阵容?

姜望。

祝唯我。

地狱无门首领、有史以来第一个以咒术成神临者。

唯我剑道的传人。

秦怀帝后人、天子剑执掌者。

他们不仅仅拥有神临层次里堪称可怕的实力,还个个都是天骄,拥有无与伦比的战斗嗅觉,配合起来天衣无缝,仿佛为这一战,已经一起预演过千万次!

一加一加一加一再加一,远大于五!

交战到现在,他竟然没有占到半点便宜。甚至始终有危机感在心头,警钟悬于侧。

他完全未能抹掉。

此刻姜望还在对耗南辕北辙,龙光射斗正在撕破空间,那些咒念灭而复现,太阳真火已经焚杀了剑气、祝唯我在弥平的空间里杀奔过来……天子剑已临身!

庄高羡持剑而啸,怒发冲冠,玉虚之炁环身如壁,以道家秘传的昆仑之瞳震慑赵汝成:“你亦帝裔,不知擅杀天子何罪吗?”

那厚重的青铜鬼面,连眼睛也是遮住的。赵汝成的声音在面具底下轰鸣,贵不可述:“我固知此罪,罪在不赎!你不妨留下一封遗书,让姬凤洲在你死后执道国之刑,诛我九族,斩首嬴昭!我必帮你转达!”

庄高羡就是一窒。

嬴昭正是当今秦帝的名字。

与面前的赵汝成,是货真价实的同宗同族,体内都流淌着大秦太祖嬴允年的血。谁还真能诛他九族?

夺自韩煦的长剑就此横来,挟风带雷,轰鸣剑气。

庄高羡作势以此剑来抵挡天子剑,但却冠冕一动,旒珠摇晃,体内元神拔身而出,恐怖的神识毫无遮掩,铺向四面八方。

着冕服,慑龙气,握五行,威天地。

此天子元神!

“元”乃万物之始。

从神临到洞真。

是从人之神,迈向世之神。

是从对自身的掌控,走向对世界的掌控。

他以元神出窍,连神识都不再顾惜,宁愿虚身赴盟,而要于此时此刻,威服四方,瞬杀一切神临!

但是这尊元神堪堪才拔窍而出,眼前世界已不同!

天空不是这片天空,长河不见那条长河。

面前是无边云海,天穹混沌。

举目四望,一片茫茫。

神识铺开,而竟受阻。

凭庄高羡的眼界,当然知道自己不幸中招了,对方早有准备,元神被拉进了某个未知的战场。

他也不犹疑,在这一刻鼓荡冕服,暴摧神识!

他要以强横的神识力量,强占此处主导,甚至于撑爆这个地方。

吾乃当世真人,能洞察现世,还洞彻不了你这小小花招?!

此时他也顾不得什么消耗了。

元神受阻,道身危矣!

或许这才是这一战发展到现在,姜望所准备的最狠的杀招。

现在他必须承认,姜望今日来杀他,不只是仇恨蒙心、头脑发热而已!

当他无限制地膨胀神识之力,眼前的云海混沌很快就被推开。在云海的边缘,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一切都寻常,只是正好回过头来,眼神疏离淡漠的男人。

庄高羡发现他完全不认得,更没有任何有关此人的情报,也不知姜望是如何请来!

“你是?”

白骨之祸湮灭了他统治下的一座城域、数十万人口,成就了他的旧伤尽愈、洞真之尊。

而他并不知道,站在他面前的人是谁。

这是多么讽刺的一幕。

但这个眼神疏离的男人,连讽刺的情绪也欠奉。

他不在意世间的一切,声音也拒人于千里之外:“你不必认识我。因为我也对你没什么兴趣。”

天子元神宽宏地道:“朕不知道姜望许了你什么条件,也不清楚你知不知道弑君是什么罪过。你如此修为,如此天资,轻掷在此,实在可惜。若是能够转投于朕,朕允诺——”

气质疏离的男子双手微垂,面迎庄高羡,就这么从云海边缘走过来:“我说的没兴趣。是指我没兴趣了解你,也没兴趣听你废话了……跟所有的一切都无关,我现在只是单纯地要,杀掉你。”

本章4K,为盟主“叶菘菘”、“大红橘子皮”加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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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039章 天下失色

杀掉你。

好简单的三个字。

“杀掉你。”

好淡漠的一句话。

眼前的这个人,竟不给庄高羡“人”的感觉。

他所理解的“人”,是一种脆弱的生灵,有许多的弱点。只要你能找到其命脉,就能够轻易钳制、左右、利用。

名利、权势、情感,都是很好用的工具。

而他很擅长捕捉人们的情绪,驱之赴死,驭之蝇营。

但眼前的这个人,太不一样了。

太平静,太疏离。

好像对这世上所有的一切都不关心。

就连说要杀人,也是这么没有波澜的。

甚至不能够用冷酷来描述。

他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实,可也显得尤为深刻。

这个人是不可能被说服的。

当庄高羡意识到这一点,他不再做任何无谓的事情,不再说任何无用的话语。

他的元神之身开始拔高、壮大,势凌诸方,神识扫荡,在这混沌天穹之下,去触及构筑此世之根本。天子元神要掌控唯一的“我”,把握唯一的“真”。

元神已然拔如山岳,撑抵天穹,迎面走来的淡漠男子,相形之下,渺小得似蝼蚁一般。

但他仍在往前走,好像并不在意自己的世界被毁灭。

天穹剥落,云海坍塌。

这个世界在消亡!

一尊真人的元神,根本不可以被囚禁。

周遭的所有都在扭曲,包括那个仍在往这边走的人……

在某一个瞬间,一切都崩灭了。

天子元神彻底碾碎了这个世界,斩除了虚妄,而终于看到那一抹真——

此身已经不在云海,天穹也并不混沌。

天空是平静的,云和阳光也寻常。

庄高羡皱起眉头,恰是这寻常,太不寻常!

他发现他立在一处幽静的小院中,院子很是普通,一张躺椅,一只懒洋洋的肥胖的橘猫,一个坐在门槛上,捧着一只碗,正要吃饭的人。

碗里很丰富。

白米饭,油淋青菜,酱烧猪蹄。

人很简单。

五官平平,抬起头来,看着不速之客,眼神淡漠疏离。

这里是【小橘肥猫深院】,王长吉所独有的神魂战场。

他一生中,唯一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庄高羡要看此世之“真”,现在他看到了。

这并不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

他已经如此地释放元神力量,竟仍未能脱离战场!

这无疑说明,眼前这个样貌平平的人,至少在神魂层面上,的确可以与他的元神争锋。

无怪乎敢把他的元神拉入战场,无怪乎胆敢正面争杀天子元神。

当世绝顶之神临,他今日竟然遇到第二个!

朕难道是什么邪魔外道,罪魁祸首,终要被那些气运加身的主角联手讨伐吗?

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但立即就将这恍惚斩去。

朕!

四千里山河之主,大庄中兴帝王,一代明君,盖世雄主!

朕也是自己人生的主角,是必将留名青史的伟大存在。

这些还没有成长起来的,就不要再成长起来了。

此时此刻,那个坐在门槛上的人,已经默默地停了筷、放下碗,站起身,往院中走,向庄高羡来。

庄高羡一展袍袖,天子面迎之。

堂皇大势倾山海,他要正面碾杀此贼!

但意外又发生。

准确地说,在意外发生之前,他就已经敏锐地捕捉。

对于一个习惯掌控一切,总是谋而后动的人,“意外”,就意味着“危险”。

庄高羡蓦然回首。

引起他警觉的,是那扇院门。

这不是一扇普通的门。

当他以真眸洞彻,他看到的是一扇古老、威严、至尊至贵的石门!

是朝天阙!

此门恰好推开,宝相庄严的姜望,提剑走入此间来。

其人脑后一圈佛光,此刻是菩萨身。

越过姜望看院外,在那六欲迷离的光色之后,庄高羡看到的是灿烂焰花、飞舞焰雀,一座烈焰熊熊的城。

他不认得这是哪里,只明白在这陌生的神魂战场,他将迎来一场残酷的厮杀。

他张开大袖,以天子之尊,表示接受。

这绝对是前所未有的神魂战争。

在这个世界上第一次出现。

王长吉所独创的神魂杀场,和姜望的朝天阙结合在一起,又都装载于焰花焚城里。

抛开所有神魂底蕴、术法才华、绝世天骄的战斗默契……王长吉的“家”,也在枫林城中!

此刻他们已经抵定最大的决心,要就此搏杀庄高羡的元神。

所谓元神,是以神魂为里,道脉腾龙为躯壳,合筑为一,以灵炼神。

灵识和神识,神魂和元神,存在着本质上的差距。

前者杀向后者,本是泥沙撞铁石,本该徒劳留痕而无损。

但在这熊熊燃烧的烈焰枫林城里,在王长吉曾经常年独居的小院中……传承自齐武帝的朝天阙镇之,王长吉所独创的神魂杀场慑之。

竟就有了战斗的可能。

两个当世绝顶的年轻人,以神魂之身,毫不迟疑地扑向天子元神,他们各自有杀法,雷火不相同,便将这“可能”实现!

水滴能穿石,何况石已朽!

庄高羡绝不大意,反而真正视他们为对手。以天子元神,披帝王冕服,在这一刻敕玉虚之真,遍身玉色!

道国受封,正印天子。

他的元神尊贵无比,显赫高庭,口中敕曰:“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在他的头顶,无边玉色凝现,风云汇聚见龙虎,成就了一方天子玺!

他要以此天子玺,硬抗朝天阙,将这座神魂杀场,烈焰雄城,收归国有。而后一念生死,任意杀伐。

但此战不寻常。

天子玺才现,天边就出现了一座旋转着的雷池。

此池渊深难测,不可见底,仿佛苍天之眼!

王长吉一手指天,而有雷光无尽,受其接引,不断鞭笞天子玺,好似雷光流瀑三千丈。

昏君无道,天罚之!

姜望才进院中,赤色眼眸里已经飞出烈日一轮,结作灿烂永恒的太阳战车,穿行在暴耀的雷光瀑流中,天马长嘶扬蹄,马踏天子玉玺!

得自旧旸皇室的乾阳之瞳,已经由姞燕如补完真秘,尽开全篇。在今时,也早被姜望化进乾阳赤瞳里。

这一式杀法,正是他融会贯通后的威权展现。

不同于原版的金碧辉煌,意在权柄。他的太阳战车更为坚固凌厉,重在冲杀。

庄高羡掌权四千里,已是人生巅峰,国势之极。

但与故旸相比,又何等渺小?

姞姓皇朝曾掌天下霸国,乃东域雄主,一度与景国争锋!

旧旸皇室的太阳战车巡行天下时,如庄高羡这等国主,只可匍匐!

所谓天子玺,被太阳战车撞飞,瞬间便黯淡。

一时失了光色,在空中被雷光笞得团团乱转。

而前后杀招都迫近。

王长吉漫步走来,凡他经行之地,都有雷霆蔓生。电光万转,霎那间整座庭院漂泊如雷海。

姜望更是手掌洞金柝,持之以为剑,纵来刺国君!

这世上谁能背对姜望,谁又敢放任王长吉出手?

庄高羡平伸双手,往下一按,四周浮现山水虚影。

山是祁昌,水是清江。

绕身而转,镇雷慑金。

此身虽在境外,毕竟皇权独握。山权水权,亦能一令而行。

当然不及在庄国境内那般强大,但也足以在此立山环水,分出五行,建立权柄。以环身之真,对抗这神魂杀场的压制。

可姜望和王长吉又怎会让他如意?

洞金柝首先挑入其间,继而雷蛇窜游,撕裂山影。

五行皆乱,时局难稳。三人就这样混战一团,在神魂的世界里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神魂之争,本在瞬息。

但是当姜望和王长吉联手,在朝天阙封门、雷池铺满神魂杀场的情况下,与天子元神斗得难分难解……

身外的胜负,又再次成为关键。

庄高羡元神出窍,本是为了一举解决战斗,可现在不仅无济于局势,元神也陷入苦战中,反过来使他错失应对时机,真正面临危险!

那柄神通天子剑太过锋锐,尤其对他这样的国主有所压制。他寄望于元神,可元神已被纠缠住,在电光火石的刹那,临近交锋那一刻,他蓦然一抬掌——

神通,南辕北辙!

赵汝成以等同于来时的坚决,飞速后退。

他的确解决了迫在眉睫的危险。

但却放开了姜望!

在南辕北辙的制约下,姜望像是孤独行走在天边。他那煊赫无边的气势,凌厉无匹的剑意,像是绽放在远空的焰火。

多么绚烂,可绝不危险。

可无论是在多么荒僻的角落,无论是在多么孤独的时候……

此人总在前行。

他独自走过漫长的时光、孤僻的世界,终于等到此刻。

移动北斗,天下皆冬。

身成三界,创世得真。

长相思发出迫不及待的啸鸣,青云印记是如此频繁的出现又消失,以至于他身后都显现一座青云亭的虚影。

而后所有的光影都消失了。

姜望斩出了他的剑。

日月经天,不见萤火。

此心光明,谁人烛照?

像是一颗太阳升起在地平线,此刻他的光芒举世无双!

这是他的道途第三剑——

皆成今日我!

我的经历,我的感受,我的选择,一路走来的所有……让我成为今天的我。

庄高羡,伱知道我是如何走到你面前来的吗?

你知道我是如何才可以拔出我的剑,堂堂正正地指向你?

这一路经历了多少。经历了多少!

姜望一言不发。

唯有剑在鸣!

当此剑照亮天地的时候,它就已经斩至。

庄高羡为退天子剑而放姜望,无疑是饮鸩止渴!

现在是毒发的时候了!

姜望的这一剑无法描述,不能观测。因为包括目光在内的所有,都被吸纳、被搅碎、被征服。

此剑一出,天下失色。

庄高羡仓促纵风雷而竖拦的这一剑,也不能够例外。

铛!

夺自韩煦的雍天子佩剑当场被斩断!

他的平天冠,也被削平了!

旒珠飞散,敲出碎玉之响。

碎发数缕,飘在空中!

好一个威仪天子,竟然也会狼狈如此!

祝唯我掌中薪尽枪一时腾飞,有如金乌振翅:“陛下为何行此大礼,卸冠见我等!”

在山海境里枯坐的那些时候。

他一点一点地收去锋芒。

而于此刻,一点一点地释放!

截止到目前为止,庄高羡并没有在真正意义上受伤,最多只是场面难看了些。被斩断的几缕头发,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但万丈高楼的轰然倾塌,也只是起于最初的那一摇晃。

天子失其鼎,诸侯共逐之。

天子失其势,天下共讨之!

此刻他被姜望一剑削掉了帝冠,先时被他所压制的一切,便如海潮回涌,次第降临!

薪尽枪寻隙而来,无匹的锋芒,点破了他的身外防御。而太阳真火聚于一点,再点眉心。

向前的龙光射斗彻底撕裂了空间,又刺天灵。

秦广王的咒死碧光,顷刻将冕服晕染,竟使玉服成碧袍。一身绿意的庄高羡,多少有了几分滑稽可笑。

赵汝成和他的天子剑被推远,可姜望和他的长相思在身前,与他厮杀在方寸间!

那三界混转的光影,令庄高羡十分不适。可势头被压的他,竟一时不能摆脱!姜望此人,杀伐的确无双。

其余人等,惯会查漏补缺。

不,不能仅仅说是查漏补缺。这些人不仅善于寻找机会,还擅长创造机会。不仅仅能够弥补疏漏,还都切实拥有对他造成伤害的能力!

最要命的是,这些凌厉的攻击并非是同时发生。这些人很懂得把控战斗节奏,攻杀之中有一种大浪淘沙般的秩序,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发髻散乱的庄高羡,完全挣不出空隙来。

神魂世界里的厮杀也受到影响,本来隐占上风,现在却是雷光满庭院,天火焚元神。姜望越杀越勇,在现实和神魂两个层面,都斩出了无匹的杀力!

庄高羡发现自己……竟然被压制了。

而且是全方位被压制!

近身、远程……

肉身、神魂……

剑术、枪术、咒术、飞剑、天子龙气、道术、神通……

竟无一路可以反扑。

明明他面对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占据绝对优势,可偏偏处处受制。就只是被压了一合而已,而竟再也直不起身!

久守必失,更别说这是在对手预设的战场里。

庄高羡情知不可如此,故而摇身。

铛!

在这一刻,他不惜摇动天子之心,撞响了玉京山秘传的内景神钟。

此钟诛魔荡邪,神威最重。

乃是本命之钟,轻易不出。

神钟因人而异,各自内景不同。

而他借此神钟,威传天子之怒,敕曰:“天子律令,必杀一贼!违令皆斩!”

无形有质的波纹,瞬间将临身的攻势推开,也将缠斗不休的姜望阻了一阻。

便在这缝隙里,庄高羡拔身而起。

冕服飘荡,猎猎作响,面迎龙光射斗而俯瞰人间。他要重整战局再争先!

在内景神钟的加持下,他周身风雷成阵,好似御卫集结。玉虚之炁摇成天子仪仗,威煞汹涌,使庶民倒伏。

如此诸般令他拥有广阔天地,摆脱了逼仄形势,一时顾盼自雄。

天子巡行,诸邪莫近!

但就在这个时候,有一个沉笃的青年,在庄高羡惊愕的目光里,几步便走过来。

那无穷风雷于他似无阻,天子仪仗于他根本不存在。

却举起柴刀,如他过往亿万次劈柴般的寂寞,好似劈山般劈落——

庄高羡又落下了!

已经双榜第七,感谢大家,大家非常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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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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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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