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淯水(上)

淯水哗哗流淌着。

比起前些时日,水位有所上涨,水势也更加湍急。

西岸空旷草地上,从宛城征发而来的丁壮们刚刚伐完木头,开始搭建高台。

高台之下,看热闹的人不少,多为来自南阳的世家大族。

宛城刘氏、淯阳乐氏、叶县宗氏、新野庾氏、顺阳范氏……

这些家族根基在地方,但在宛城这种地区中心都有人做官,今日之会,他们也受邀参加,于是一个个都来了——没接到邀请的,也硬挤了过来凑热闹。

辰时过后,北方响起了有节奏的鼓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灰色的营垒之中,大门洞开,无数军士排着整齐的队列,自营门鱼贯而出。

行至旷野中后,又在旗号的命令下,快速移动、靠拢。

正中间的大阵最先成型。

那是整整六千名铁铠武士,第一排执刀盾,随后便是绵延不绝的长枪丛林。

持械肃立之时,纹丝不动,杀气腾腾。

大阵左侧也集结完毕了一个方阵,人数在五千上下,稍有喧哗、散乱。粗粗整完队列之后,向前奔了数十步,比银枪大阵凸出了不少,居于左前方。

大阵右侧的三千人马不如银枪军,但比前面那五千人好不少。

他们多数身披皮甲,手里拿着黑漆漆的步槊,半数人腰间悬着步弓,在旗号金鼓的指引下,略略落后银枪大阵数十步,居于右后方。

左前、正中、右后一万四千人布阵完毕后,又是数千人出营。

他们看起来最差,没有统一的战袍,和农夫无异,器械也非常老旧、简陋,更是五花八门。

与前面三阵不同的是,他们拉着车马出营,在最后方围成一圈。

辎重车居外,人立于内,车上放着不少弩机,会射箭的人也手执步弓,左右张望。

看得出来,这批人的战斗力很差,故只能落于后方,依托辎重布阵。

步兵布阵的时候,两千骑兵前出至两翼,远远散开。待步兵大阵完成之后,他们才从马背上下来,牵马站立。

“这……”高台之下,本打算看热闹的士人们顿觉菊花一紧,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这是什么阵?”

“按兵书来说……”

“兵书上有此类阵,但似是而非。”

“我听说过,早年陈公摆过此阵,曰‘偃月阵’。听闻战起来时,此阵会旋转着打人,以攻伐敌军大阵侧翼为主。”

“阵外围那些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是什么人?”

“那是散队,都是亡命徒,有今天没明天的。在大阵侧翼外围游走,见到敌骑冲来,拿着一杆枪就敢上去搏命。”

“这兵——有点凶啊。”

一开始还有人叽叽喳喳,交头接耳,但随着时间的延续,他们站着都觉得腿酸了,那帮人居然还是持械肃立着。

唔,也不尽然。

左前方的那个阵就有点喧哗,站得也没之前那么整齐了。

右后方三千人没什么喧哗之声,但阵型也不如之前。

最绝的就是中间那六千人,披铠执枪,像木偶一样站到现在。

“嘚嘚”马蹄声响起。

数百骑自大阵后方绕出,在阵前横行之后,慢慢停下。

一金甲大将越众而出,手持马鞭,意气风发。

亲将紧随其后,团团围护着。

不止一個人手里牵着空马,马背上鞍具、武器齐全,不知道是换乘厮杀的战马,还是用来逃跑的。

大败之际,单骑走免也是个技术活,多准备一些空马是必须的。

金甲大将瞭望了一会,又策马来到阵前,高举马鞭。

“杀!”中军大阵六千将士齐声呐喊。

震耳欲聋的声浪瞬间传到高台这边,所有人都面目肃然。

不管你以前看不看得起邵勋这个人,是否对他的家世有所诟病,又或者对他的野心有什么不好的看法,这会面对实实在在的兵威时,可比史书上描写的什么“旌旗蔽日”震撼多了。

听到的和看到的,总是不一样的。

“杀!杀!杀!”其他大阵也次第高喊了起来。

一边喊,一边用矛杆有节奏地击地,视觉、听觉冲击力都十分惊人。

就在这震耳欲聋的呼喊声中,梁芬也出了大营,在军将、幕僚、亲兵的簇拥下,缓缓而前。

他定定地看了许久,然后叹一声气,翻身下马。

傅宣、阎鼎等人紧接着下马。

傅宣还好,只是静静看着。

阎鼎却面现苍白,下马之时差点一个趔趄。倒不是害怕,而是心情激荡,手脚微微有些不听使唤。

他下意识看了眼身后。

万余大军陆陆续续出营,在旷野中列阵。

公允地说,这些兵个人素质其实还行。

从关中——有些甚至是秦州、梁州——这么一路趟过来的幸存者,鬼知道他们一路上干了什么事。

弱者已经被淘汰在路上了。

能到达沔北诸郡的,无一不是壮丁健妇。

此刻列阵的胡汉丁壮,更是整个沔北诸郡的精华,凶悍狠厉、野性十足,看起来也是一副敢打敢拼的模样。

当然,他们也有弱点。

装具太差了!

梁芬好歹占着宛城武库,附近也有规模庞大的冶铁工坊,日夜打制军械,但他手下这些人依然是一副寒酸样,不知道他的装备都去哪里了。

装具差之外,还可以看得出这支部队操练时间不长。

其实可以理解,毕竟平时要忙农活,哪有那么多时间训练?而老梁还要给平定杜弢之乱的宛城、襄阳、湘州乃至王敦的部队提供粮草,涌入的关西流民又每年都有,需要花费大量钱粮安置。

最关键的是,他得不到南阳士族的支持,钱粮筹措困难。

说到底,他没有建立起脱产募兵部队。

邵勋也在远远看着,看到最后,哂然一笑。

万把人闹哄哄乱了许久,才粗粗整队完毕,此非善战之军。

说好听点,这些人还是璞玉,需要进一步雕琢。

他很快下了马,步行而前。

梁芬顿了一会,也相向步行。

双方的随从都留在后面,静静看着。

“陈公。”

“梁公。”

行完礼后,邵勋看了一眼梁芬,笑道:“一别经年,梁公风采依旧。”

“不如陈公远甚。”梁芬说道:“两万虎狼之师,阵列于野。如此威势,惜来错了地方。”

“梁公之意,此兵应列于平阳城下?”邵勋问道。

“若不能杀敌安民,要此兵何用?”

“河阳三城、枋头南北,若无此兵环立,怕是十年也筑不成,洛阳更不知破了几回。”

梁芬叹了口气。

他知道,耍嘴皮子怕是耍不过面前这人。不是口才不行,而是对方说的都是事实,而他又不屑于狡辩,不喜欢胡搅蛮缠。

他漫步来到了淯水之畔,看着滚滚南下的河水,问道:“君耀兵而来,到底是为何意?擒我问罪?还是迫我辞任?”

“梁公愿意辞任吗?”

梁芬看着淯水对岸新起的屋宇,良久后才道:“固不愿也。”

“天子已降旨。”邵勋提醒道。

梁芬扭头看了他一眼,懒得废话。

“梁公对天下大势有何看法?”邵勋揭过了这个问题,问道。

“朝无正人,宗王逞威,祸乱天下,虚耗元气,而今已是岌岌可危。”

“梁公出镇宛城、持节巨镇,凭此山川重险、舟车要冲之地,可曾为朝廷分忧?”

“收拢流民,分以田地,给以资粮,练以成军,可算分忧?”

邵勋摇了摇头,道:“我闻臣之奉君也,当效其奔走,竭其忠贞。梁公闭境练兵,拒捍天使,凌迫父老,可不像是为君分忧的样子。”

“我老矣。若晚生二十年,或可亲提斧钺,奋戈北上,拔匈奴之地,置之中华。”梁芬叹了口气,道。

说完,他又看了看邵勋,道:“陈公无需讥刺老夫。有些事,可欺人,无法欺心。君伐匈奴,于国于民有大利焉,可赞一声‘真英雄’,老夫亦很佩服。但拥兵自重,擅杀方伯,欺辱君上,图谋不轨,却也不假吧?”

邵勋负手而立,听到“图谋不轨”四字时一点波澜都没起,反而笑了起来。

可梁芬却不配合他,没有问他为何发笑。

“梁公,天下鼎沸至此,虽高门大户亦不得免。可知以前走错了路,不该有所改变吗?”邵勋问道。

梁芬沉默不语。

“就说关中之事。”邵勋又道:“自齐万年之乱以来,有几天太平日子?数万家流民汹涌入南阳,谁之过?”

梁芬叹息不已。

“这天下,该变了!”邵勋说道。

“凭谁?”梁芬问道。

“凭我!”邵勋看着他,当仁不让地说道:“就凭衣冠南渡之时,我敢提兵北上,遮马堤、枋头两战,将匈奴杀了个人仰马翻。接下来,我还要下青州、伐河北、克并州、入关中。借用梁公方才那句话‘拔匈奴之地,置之中华’,如何?”

梁芬的神色先是有些恍惚,继而有些黯然。

方今天下,还在力抗匈奴的,没几个人了。

而其中成效最显著、战果最大的,就是眼前这个人了。

他说他要“拔匈奴之地,置之中华”,梁芬无法反驳。

“随我去对岸走走。”梁芬长叹一声,突然说道。

(本章完)

第488章 淯水(下)

“这些百姓是去年来的。黄白城之战,王师大败。战后匈奴欲清算旧账,风声传出后,有坞堡帅领人南下,出蓝田,入南阳。”泥泞的田埂之上,梁芬遥指远方一用粗大原木搭成的堡寨,说道:“刚来之时,身无分文,面有饥色,皆言出蓝田之时就没什么粮草了。再问他们如何走过漫长的武关道,又尽皆不语。”

邵勋理解。

乱世之中,什么惨事都有可能发生。有些伤疤,就不要再揭了,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后姚弋仲东进,驱逐当地百姓,尽占良田而居之,自称护西羌校尉、雍州刺史、扶风郡公。他倒是还算讲情面的,没有大行杀戮之事。”说到这里,梁芬嘴角也现出一丝苦笑,只听他继续说道:“当地官民没有办法,于是东行求援,无人理会,灰心失望之下,一部分人自武关入南阳。千里跋涉,其间多少艰难险阻,不消多说。最后抵达顺阳者不过五六百户人,顺阳内史羊祖延给粮施救,令其活得一命。我将其要来淯水,屯于此处。”

姚弋仲是烧当羌首领。

其率部自后世甘肃、青海交界处东行,一路抵达陕西千阳一带,就此定居了下来。

可以说,他们已经自穷山恶水迁徙到了相对富饶的关中平原。

就目前而言,胆子似乎还不够大,还蜗居在关中平原的西北角,但随着局势的发展,他们早晚会壮起胆子继续东行。

而这种迁徙行为,并不止烧当羌一家。

甚至于,烧当羌遗留下的地盘,很快就会被西部更穷山恶水地带的蛮人占领。

吴前自凉州回来后告诉邵勋,说这几年武威一带迁来了不少羯胡部落,都是自更西边迁徙而来,张轨勉强将其安置了下来。

但那些人并不安分,随时会再度迁徙,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

至于他们迁徙的方向,毫无疑问是大晋腹地了。

返程之时,吴前等人至秦州,听闻汉中一带居然都有羯人新迁过来——历史上六年后关中之乱,“四山氐、羌、巴、羯应之者三十余万,关中大乱,城门昼闭。”

这个消息让邵勋十分惊讶。

快十年没去关中了,羯这种白种人游牧部落居然都迁徙到汉中了,这打破了他的认知。

他原本以为,羯人只会在并州呢,同时他终于明白了,后世石虎的后赵政权为何一下子变出那么多羯人,除了滥发“身份证”外,部落东迁也是一大原因。

所以他很能理解梁芬的忧虑。

“关中还在大战,但我料各路诸侯最终会相继败亡。”梁芬又道:“我知你想让我去关中,但自家人知自家事,我没那么大的本事,也没那么大的雄心,纵使去了关中,人家也未必听我的。”

说到这里,他有些惭愧:“老夫不想说假话,在抵御外侮之事上,不如你远甚。你有雄心,有壮志,有野心,又练得一支强兵,豫兖士族对你鼎力支持,确实有很大可能成事。至不济,将来也能保得洛阳以东、大河以南不失,维我道统之继、祭祀不绝。”

邵勋耐心听着,并不插话。

“很多人都小看匈奴。”梁芬又道:“诚然,匈奴在打鲜卑的时候,屡吃败仗,胜仗不多。但鲜卑为何不直接冲进匈奴腹地,将其灭掉?我不知你怎么看的,就我所知,拓跋鲜卑这些年为刘琨打仗,其实死了不少人,都是部落之中的精壮勇士。匈奴固然屡败于鲜卑,但鲜卑也没讨着什么好处。”

“去岁拓跋猗卢以盛乐为北都,治故平城为南都;又作新平城于灅(lěi)水之阳,使右贤王六修镇之,统领南部胡晋之众。拓跋已设官立制,形同开国,如此雄心,你道他不想南下平阳、河东,夺其膏腴之地?非不为也,实不能也,他们甚至连西河郡都拿不下,前番刚为刘聪击败。”

“河西诸部,与拓跋鲜卑近在咫尺,为何人家不降鲜卑,非要降匈奴?”

“关中胡汉百余万众,早晚是匈奴的囊中之物啊。”

“太白,你将来打算如何收复关中?”

邵勋心中一动,终于到重点了。

“先得并州,再伐关中。”邵勋说道:“若遂此略,则举并州胡汉之众,兵分两路,一路下蒲坂,入冯翊;一路入河西,降众胡,再驱河西胡兵南下。我自领关东雄兵,偏师自武关入蓝田,主力自弘农入潼关。四路兵马并力攻伐,破之必矣。”

“哦?竟然是此策!”梁芬一惊。

一般的关东军阀,如曹孟德,皆是自潼关西进,直趋长安。

邵勋竟然嫌此不足,要绕道河西,先降服当地的胡人,再驱其兵南下。

如此四面施压,确实胜算更大一些,因为潼关艰险,正面强攻不一定打得下来。

自武关入关中,蓝田附近还有个蓝田关,扼守着武关蓝田道这条山间小路。

这人的思路竟然如此天马行空,还非常有气魄。

汉人军阀一般很难做出借道胡人地盘的事情,此人真是个异数。

“其实可能不用那么麻烦。”邵勋笑道:“若得并州,关中匈奴早已人心惶惶,没甚斗志了,除非他们迁都长安,不然关键还是在并州。”

梁芬点了点头,道:“确如你所说。不过——时间不多了啊。”

邵勋看着梁芬,道:“若梁公助我,则事半功倍。”

梁芬苦涩一笑,道:“伱举众而来,兵甲犀利,骁勇善战,我若对上,自无胜算。更何况,与你大战连场,到最后苦的还是自己人。”

其实,阎鼎之前说的方略,梁芬考虑过,并无一丝一毫的可行性。

如果他据守宛城,确实可以凭借坚城抵抗许久。但如果邵勋破罐子破摔,不管匈奴了,发狠攻他,先分兵略取诸关西流民屯垦的堡寨,收其丁壮,再驱使他们来攻城……

这样的局面是梁芬不愿意见到的。

况且,南阳等郡的世家大族并不待见他,他们只会支持邵勋。比持久战,也是比不过他的,只要他不管北边了,任匈奴攻打,则宛城必破,没有任何幸理。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其实可选择的余地很小。

更别说,梁芬实不愿看到他苦心安置的关西流民横遭劫难了。

“你打算如何安排老夫?”长吁短叹一番后,梁芬问道。

“梁公是忠厚长者,有古仁人之风,我亦不愿逼迫过甚。”邵勋说道:“若梁公不愿去关中,入朝可也。若眷恋方伯之位,可遥领冀州或青州刺史,如何?”

邵勋这倒也不是给他戴高帽。

梁芬确实是长者。

他本可以据守南阳顽抗,少则耗他几个月,如果运气不好,被他耗大半年也不无可能。其间必然死人无数,就连他带过来的部队,也会死伤不少人。

“我观你过往行事,还算谨慎。今次带兵来南阳,显然已不怕天下物议了。”梁芬叹道。

“永嘉初年有永嘉初年的做法,永嘉八年有永嘉八年的做法。”邵勋回道。

说人话就是,永嘉初年我确实担忧天下人的看法,但到了永嘉八年的现在,已经不是很担忧了。

不过,话是这么说,他还是完善了手续。

如果不动刀兵的话,恶劣影响就还算可控。

如果与梁芬撕破脸,动了刀兵,就有可能平添烦恼,毕竟其他方伯不是死人,天下士族也有自己的看法。

张轨现在就看他不顺眼了。

司马睿多半更不喜欢他,说不定哪天就拿出天子密诏,指责他为国贼,号召天下群雄讨伐他。

“沔北诸郡关西百姓……”

“梁公放心。”邵勋说道:“我会在此坐镇一段时日,调和居民、流民之争。天下多事,自当相忍为国,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

“你能这么说,老夫稍稍宽慰了一些。”梁芬的神情有些萧索。

邵勋陪在他身边,看着郁郁葱葱的田野。

“将来讨平匈奴之后,你会怎么做?”沉默许久之后,梁芬突然问道。

邵勋也不骗他,直接说道:“我观上古之书,以尧舜为始者,盖以禅让之典,垂于无穷。故封泰山,禅梁父,略可道者七十二君,则知天下至公,非一姓独有……”

梁芬微微点头,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我乃晋臣……”到最后,梁芬只说了这一句。

邵勋了然,道:“荀泰坚(荀藩)已薨,梁公或可入朝为司空?”

“这個结局还算体面。”梁芬苦笑道。

邵勋暗暗松了口气。

他和曹孟德一样,兵不血刃收取南阳。只要没有孟德兄下一步的节目,南阳稳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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