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帝心难测

对嘉启皇帝而言,今天又是首辅为自己授课的日子。

他隐隐有种预感,这次的授课内容会格外重要,甚至可能会是又一个对帝国产生深远影响的转折点。

因此嘉启皇帝片刻不敢懈怠,在完成例行的早课之后,便匆匆赶往了授课的地方。

在这一层便宛如一城的庞大楼宇中,小皇帝特意换上了一身在儒序弟子中常见的朴素长衫,孤身一人快步行走。

身旁既没有华盖抬撵,也没有数量庞大的偃人仆从,这放在历朝历代的皇帝之中,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在大明帝国之前的朝代中,即便是无力挽救衰败帝国的末代皇帝,处境也不会寒酸到如此地步。

但嘉启皇帝却对此早已经习以为常,甚至这一切本就是他主动要求的。

自登基之后,嘉启皇帝便主动削减了宫内的一应用度,将大量仆从驱逐出宫。

若不是内阁上书请求留下必备的人员,维持其他皇室成员的正常生活,恐怕这座通天宫殿中会有不少楼层会因为无人管护而荒废。

同样,虽然皇宫内并没有被禁用黄粱梦境,但小皇帝一直以来都十分自觉,几乎从未主动链接进入。

就算是偶尔链接,也只是进入诸如新东林书院之类的儒序永固梦境。

一言概之,这些年与嘉启皇帝最常作伴的,除了儒家的历代先贤之外,就只有当今首辅,大明帝师,张峰岳。

“老师,您又来早了。”

等小皇帝赶到授课之地的时候,张峰岳已经提前等在这里。

“见过陛下,这不过只是老臣应尽的本分。”

张峰岳撩袍欲跪下行礼,就见早有预料的小皇帝箭步上前,抢先一步搀住他的双臂。

“说过多少次了,老师您不必如此,在这里我们是师生,这天下哪有老师跪学生的道理。”

小皇帝眼中带笑,佯装埋怨道。

“多谢陛下。”

张峰岳也不迂腐,顺势站起身来。

不管外界传言如何,至少眼下两人相处十分和谐。

“老师,番地的事情可有什么进展?”

刚刚入座,小皇帝便迫不及待的问道。

“该到的人都已经到了,一切进展顺利。”

张峰岳语气平淡,一句话便将其带过。

没有听到期盼之中的曲折离奇和各方势力间的明争暗斗,这让小皇帝不由大失所望。

只见他意犹未尽的追问道:“老师,难道桑烟寺就要这么轻易的覆灭了?好歹也是佛序的大势力之一,总不会毫无任何反抗之力吧?”

“势力够不够大,也要看跟谁比较。跟朝廷面前,桑烟寺不过只是个头稍大的蚂蚁。跟其他已经入座,正是磨刀霍霍势力比起来,桑烟寺已成孤家寡人,就算相争,也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小皇帝有些无趣的叹了口气,不过心里也明白这就是事实。

当站在了利益的对立面,下场就只能被多数人代表的‘大势’碾成飞灰。

像绝境之中逆势而起,杀出一条血路的爽快事情,或许也就只有那些依照话本小说构筑的黄粱梦境之中才有。

现实之中,些许劣势便足以致命。

更别提这幕后的操纵者,还是自己的老师了。

“老师,那桑烟寺又是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小皇帝接着问道。

“愚蠢。”

张峰岳言简意赅:“在汉、番两条佛序之内,知道自己走错路的人何止她林迦婆一人?人人都在暗中观望,却唯有她选择了去当出头鸟,自然会成为众矢之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正是这个道理。”

小皇帝沉默片刻,试探问道:“老师,我觉得这不该是愚蠢吧?”

在他看来,如果林迦婆真是为了将佛序从歧途之中拯救出来而当了这只出头鸟,那就算最后结局不好,也不该得到‘愚蠢’这种评价。

反而给人一种佛门典故之中‘佛祖割肉喂鹰’的壮烈。

“无畏,不代表就不蠢。”

张峰岳淡淡道:“会舍己为人的,只有死了的佛陀,不是活着的佛序。她的想法无外乎也是为了想要抢先一步完成晋升,从而整合整个佛序,成为真正的人间佛祖。”

“而林迦婆的愚蠢在于过度的高估了自己,认为自己能有那份与虎谋皮的能力。也低估了其他佛序的心狠手辣和心智谋划。”

“原来是这样那这位桑烟佛祖倒真是死不足惜。”

小皇帝恍然大悟,眼中的感慨陡然转为不屑的冷笑。

“不过老师,您常常教导我人心复杂不可只看一面。难道林迦婆最初在选择这么做的时候,就从没有想过自己有天会被群起而攻之?能晋升序三的人,不该会这么没有自知之明啊?”

“对序列力量的的渴望和凌驾众生之上的权势,足以让一個人舍生忘死。明知别人递上来的可能会是致命的毒药,也会毫不犹豫的去做饮鸩止渴的事。”

言至于此,张峰岳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丝笑意:“那些设计坑害佛序的人,心思倒真是狠毒啊。”

小皇帝猛然一惊,脱口而出:“老师,难道不是您”

“我不过只是顺势而为罢了。哄骗这群秃驴走上歧途的人并不是我。”

小皇帝瞠目结舌,一时骇然。

要知道这场谋划数十年的骗局之中,受害的可不止是某个势力或是某个人,而是一整条序列,覆盖的人群何止千万。

而且整个骗局设计精巧,在初始之时还让佛序凭此成功跻身了三教的地位。

若不是一众山门佛祖在寻求晋升序二之时发现了问题,恐怕佛序到现在都还被蒙在鼓里。

现在张峰岳竟说布局之人不是他,这完全出乎了小皇帝的预料。

那在这座大明帝国之中除了自己的老师之外,还能有谁能有如此手笔?

小皇帝有些紧张的舔了舔嘴唇,沉思片刻后问道:“老师,我在刘谨勋传回的奏章中看到,龙虎山也有人到了番地,而且声称是奉上代‘张天师’的法旨前来协助朝廷调查真相。难不成设计坑害佛序的人当真是新派道序?”

“张希极他还没这个脑子。”

张峰岳轻蔑笑道:“当年新派道序大好的局面,就因为他的急功近利而弄得搞的一塌糊涂,他何来能力布下这种骗局?”

“他这辈子做的唯一能让老夫高看一眼的事情,也就是只有从‘张真人’的手里捡回一条命,耐着性子潜伏到今天罢了,其他不值一提。”

小皇帝喃喃自语:“也不是他,那会是谁?”

张峰岳并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结束了关于番地形势的讨论,转而检查起了小皇帝的‘六艺’进展。

一个时辰的授课转眼便结束。

张峰岳起身告退,小皇帝则揣着满肚子的疑问,独自一人走在被定名为‘奉天殿’的楼层之中。

“不是张峰岳,也不是张希极,那能把三教之一的佛序耍的团团转的人,还能是谁?”

“难道是之前不显山不露水,在番地深藏多年的农序?还是一直游离在帝国之外的阴阳序?抑或者这根本就是佛序在自导自演?”

一堂本是为了解惑的授业,却让嘉启皇帝心中生出更多的疑惑。

他迫切的想要找出对方,因为能做到这一步的人或势力,必然会是大明帝国的心腹大患。

“不过.朕考虑这么多干什么?有老师坐镇,难道对方还能掀起什么波澜不成?”

小皇帝自语开口,眉宇间的凝重随即烟消云散。

他抬手伸了个懒腰,脚下步伐却突然一顿,骤然凌厉的目光看向不远处一座形如神坛的庞大圆形建筑。

那里是整个奉天殿中最重要的地方,大明皇室的太庙。

“真是麻烦.”

小皇帝阖上眼眸,抬手抚平了自己紧皱的眉头,抬脚朝着太庙方向走去。

寓意天圆地方的建筑之中,供奉在祭台上的排位浩如烟海,排列如山。

除了有朱氏皇室的直系之外,还有历代有功于大明的重臣。

位于牌山最高处的,自然是大明的开国祖宗洪武皇帝,位于之下的则是帝国中兴之主毅宗皇帝。

这种摆放方式明显不符合帝国的祖制,但当年隆武皇帝力排众议,言明‘不唯祖,只唯功’,将毅宗皇帝的牌位供奉在了诸多先祖之前。

不过眼下进入太庙的嘉启皇帝毫无半点祭拜的意思,凝重的目光落在一道跪在祭坛前的身影上。

“老臣,叩见陛下。”

跪在蒲团上的身影听到背后有脚步声响起,忙不迭倒转身形,躬身叩首。

嘉启皇帝拂袖一挥:“平身吧。”

叩首之人这才抬起头来,露出的面容赫然正是大明帝国岷王,朱平炎。

“什么时候回来的?”

朱平炎闻言,脸色顿时露出羞愧的神情,黯然道:“回陛下的话,刚到。”

“回来了就好。”

小皇帝点了点头,口中话锋突然一转,低声喝道:“那你不知道今天是朕授课的日子吗?这个时候你还敢现身?!”

“是老臣鲁莽,求陛下恕罪。”

朱平炎满脸惶恐,再次俯身磕头。

可就在额头即将重重撞上地面铺设的金砖之时,一只细嫩的手掌突然撑插进来,托住了朱平炎的额头。

“王叔你平日间做事老成持重,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这种失误。肯定是消失的这段时间里是遇见什么紧急的事情了吧?”

朱平炎抬起头来,看着面前这双与稚嫩面容截然不符的沧桑眼眸。

“陛下.”

小皇帝笑了笑,将朱平炎搀扶起来。

“说吧,到底出了什么事?”

“老臣在江西南昌府打算收服李钧的时候,被张希极发现了行踪。”

朱平炎定了定心神,沉声说道:“他将老臣囚禁在龙虎山上,让我亲眼目睹他如何吞噬其他道序宗门掌教的权限。现在阁皂和茅山的天仙席位已经落入他的手中,恐怕要不了多久就能重回序二。”

“老而不死是为妖。这些老一辈人的人物能活到今天,就没有一个是简单货色啊。”

小皇帝老气横秋的感慨道:“不过这位张天师将王叔你抓了又放,恐怕不是单纯的想卖给我们朱明皇室的一个面子吧?”

朱平炎语气艰涩道:“陛下慧眼,他想通过老臣,跟陛下您见一面。”

“见一面?”

小皇帝笑了笑,“王叔你跟他讲了我们朱家的事情?”

“没有!”

朱平炎连忙否认:“老臣绝没有吐露任何关于陛下您的消息,还请陛下明鉴!”

“那他为什么要见我这个手中无权的小皇帝?”

朱平炎咽了口唾沫:“张希极说,他可以帮陛下您从张峰岳的手中夺回大权。只要您”

“只要什么?”

“只要您答应在亲政之后,愿意立他为国师,立新派道序为大明国教,他便助陛下铲除张峰岳父子和新东林党。”

小皇帝笑着反问:“王叔你觉得如何?”

朱平炎神色一振,忙道:“老臣觉得,这不失为一个驱狼吞虎的好机会.”

“驱狼吞虎.哈哈哈哈。”

小皇帝摇头失笑:“就算真能杀了猛虎,到时候还有一头饿狼觊觎身侧,这跟当下又有什么区别?”

朱平炎脸色一白,作势又要跪下去:“是老臣思虑不周”

“王叔,不是你思虑不周,是你现在恐怕已经不再是伱了。”小皇帝叹了口气,神情无奈。

此话一出,朱平炎如遭雷击,整个人定在一个屈膝弯背的动作中。

“如果张希极只是想单出让王叔你传话,就不会将你囚禁这么长时间了。王叔,你真是糊涂了。”

朱平炎两眼失神:“陛下.老臣真的没有”

无力的话音被小皇帝扬手打断,他盯着朱平炎的眼眸,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笑意。

“张天师,我知道你在听。如果你有意做朕的老师,没问题。反正朕如今已经学了儒,也不妨再转头去学道了。但你要是想学张峰岳,那朕可就没有兴趣了。”

小皇帝笑着说道:“还有,记住以后不要再对皇室的人下手,他们都是大明的皇亲贵胄,朕的血脉至亲,动他们可是死罪,明白吗?”

说完这句话,小皇帝不再去看那双暗藏幽光的眼眸,伸手按住了朱平炎的肩头。

“王叔,这些年你也尽力了,也是时候把位置腾出来,给年轻辈一个诞生的机会了。”

本就欲要跪下的老人闻言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陛下.”

“王叔,其他的话不用再说了。你当着诸位列祖列宗的面,谢罪吧。”

毫无感情的冷漠话音从头顶飘落,刺骨的寒意让朱平炎不禁浑身一颤。

“老臣遵旨”

“遵旨,遵什么旨?那曲活佛才刚死,这个时候就让我们离开番地,内阁是不是疯了?”

那曲城的行营中。

张嗣源瞪着一双愤怒的眼眸,盯着对面的刘谨勋。

(本章完)

第614章 各有抉择

“义正,慎言!”

偌大的佛殿之中,刘谨勋拂袖屏退左右,目光平静的看着怒不可遏的张嗣源。

“内阁这么做,自然是有内阁的道理在。既然上面有命,我们遵照执行就行了。”

“他们能有什么道理?不就是准备坐山观虎斗,继续当他们的在后黄雀?”

张嗣源毫不掩饰眼中的讥讽,抢步走到殿门前,抬手戟指远处。

此刻不过刚过午时,天色却已经是昏沉一片,乌云倾轧,风雪呼嚎不止。

阴云密布之下的那曲城虽然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但却萦绕着一股几乎肉眼可见的哀戚氛围。

城内家家户户门前都挂上了祭奠的经幡,悲痛的番民百姓跪在街边,双手合十诵念着超度的经文。

那曲僧人转世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城,这对他们而言,等同于是天塌了。

“刘大人,您好好看看,这天可还是黑的!”

张嗣源此刻的言辞异常激烈。

“于公,如今首恶未除,桑烟佛主林迦婆还好端端的坐在她的须弥座上。于私,番地流毒尚存,这些百姓依旧饱受番地佛序的欺压折磨。如果现在走了,那我们来这里还有什么意义?”

“义正,天黑是因为快要放晴了!”

刘谨勋眉头紧蹙,沉声道:“现在那曲金庙已破,我们已经表达出了朝廷和新东林党的立场和本意,剩下的事情自然有其他人去办,桑烟寺烟消云散的结局不会改变。至于番民.”

刘谨勋话音一顿,蓦然叹了口气:“他们的问题不是一天一月就能形成的,同样也不是一日一时就能更改的。谁也没有那个本事能帮他们一步跨千年。所以你即便不愿意走,留在这里也改变不了什么。”

张嗣源反问道:“这就是朝廷准备放任不管的理由?”

“朝廷.”

刘谨勋欲言而止,眼中目光犹豫,但最终还是下决心把话说开。

“义正,在毅宗皇帝定下序列之后,大明帝国已经转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方向,民间到处都是身怀屠龙技,手握屠龙刃之辈,国家的治理已经没有任何前例可以遵循。”

“今日只有你我在场,说句僭越的话,如今的朝廷,还能算是朝廷吗?儒序内部讳疾忌深,人人不愿明说,但人人心知肚明!如果没有仪轨的要求,朝廷恐怕早就荡然无存了!”

“我们都清楚,帝国真正的走向应该是分裂为以序列为主体的儒国、佛国、道国,再次回到那春秋争霸、百家争鸣的局面!”

刘谨勋苦口婆心道:“现在的我们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但无论帝国最终的命运会走向何处,有一点绝不会变,那就是治大国如烹小鲜,只能徐徐图之,半点不能心急,现在的番地也是如此。”

“大人您说的道理,下官深感受教。但是!”

张嗣源表情肃穆,吐字铿锵有力。

“既然要徐徐图之,那就应该要有‘图’的行动。不过是急也好,慢也罢,总要有一个开始。眼下我们来了,就应该准备着手准备改变这里。而不是在掀起动乱之后,就选择抽身离开!”

张嗣源指着那群跪地祈祷的番民,一字一顿:“我们能走,他们能吗?!”

“不破,则不立啊。”

刘谨勋语速轻缓,目光意味深长。

张嗣源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们是让它破了,但是大人,它真的还能再立起来吗?”

此话一出,刘谨勋顿时哑口无言。

诚然,在桑烟寺覆灭之后,番地必然会陷入一场剧烈的混乱之中。

而对于坐拥大量基本盘,根本不愁新血补给的新东林党而言,最符合自身利益的选择就是放任不管。

等到这些厮杀的鬣狗在这片高原上决出胜负之后,再来入手分割好处。

可到那个时候,这里还能有多少人存活?

这些番民又需要遭受多少苦难,才能等得到那天?

“义正,首辅大人下这样的命令,自然是有他的考量。这不是我们能够左右的,你明白吗?”

良久的沉默之后,刘谨勋才终于无奈开口。

“他有他的考虑,我也有我的选择。”张嗣源毫不犹豫道。

“义正!”

刘谨勋加重语气:“你先是大明帝国的官员,然后才是一名儒序的从序者。别搞错了你的身份!”

张嗣源笑了笑:“大人,您自己说过,现在的朝廷已经只是一個形式了。既然如此,这官不做也罢。当一个教书育人的先生,我觉得也挺好。”

“不持公器,你怎么去救番地?!”

刘谨勋没料到张嗣源竟然会说出这种话,不禁横眉怒目,厉声喝道。

张嗣源淡淡回道:“没有了公器,我还有公心。救不了一地一城,能救一村一人,也够了。”

“糊涂!”

刘谨勋怒道:“你知不知道此刻番地之中来的人都有谁?!白马佛祖释意,大昭佛祖隆圣,还有汉传的三大佛首,龙虎山大天师张崇诚,以及阴阳序东皇宫和农序社稷的人。接下来桑烟佛土注定会是一片焦土战场,你继续留在这里,且不说能救的了谁,伱自己就会很危险,懂吗?”

“来的人还真是不少啊,也不知道一个林迦婆能够他们这么多人分吗?”

张嗣源语气轻松道:“不过我还真看不出来,这里面有谁敢动张峰岳的儿子?”

“你”

他这副混不吝的纨绔模样,让刘谨勋不禁一阵气结。

刘谨勋宁愿张嗣源真是一个不学无术的公子哥,也不愿意他像现在这样打着张峰岳的名义做这些危险的事情。

这一身虎皮放在往日自然是无往不利,但现在不止可能保不住他,相反很可能会为他招来灾祸。

“这些人如果杀红了眼,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义正你又何必要这么做?”

“刘叔,您别担心,‘张峰岳’这三个字应该还是能镇得住这些人。”

张思源不再称呼‘大人’,而是换了个更亲近的称呼。

他对着刘谨勋拱手行了一个儒序的弟子礼。

“大局之下还有小家,国运之下还有人命。我父亲看的高远,我是比不上他老人家,只看得见眼皮下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这些小事如果不做,我心难安。”

刘谨勋摇了摇头:“首辅大人不会答应你的。”

“您觉得他没有想到我会这么做?”

张嗣源拱手躬身,轻声道:“既然他没有下令让您将我强行带离番地,说明他其实已经默许了,不会借此找您的麻烦。”

这番话让刘谨勋无言以对,脸上露出一抹自嘲苦笑,不再多言,转身朝着殿外走去。

临跨出门前,刘谨勋脚步一顿,却并未回头。

“不管发生什么,义正,你都要先保护好自己的命。你这样的年轻人,在我们儒序之中已经很少了。”

说罢,刘谨勋不再停留,登上了早已经等候许久的车驾,出城离开。

转眼空荡的那曲金庙之中,只剩下了张嗣源一个人,神情复杂的望着远去的车队。

刘谨勋是一个人什么样的人?

在进入番地之前,张嗣源曾听闻过金陵城内发生的事情。

他本以为对方就是一个典型的门阀阀主,为人傲然,目无余子,手段狠辣无情。

为了家族的延续可以不择手段,甚至冷血到可以将自己的亲生儿子当做蛊虫来对待,只为了培养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在被李钧落尽面子之后,依旧能选择隐忍不发。暴露出一些见不得人的小动作后,果断主动投诚自己父亲,换取家族地位的稳定。

这样一个饱经宦海浮沉的老狐狸,张嗣源原本对他的印象并不好。

但现在,张嗣源却又觉得他并没有那么不堪。

或许正是因为有他们的存在,儒序才能在‘天下分武’之后一鼓作气跃至三教之首,凌驾于其他序列之上。

良久之后,张嗣源终于收回目光,坐在金庙的门槛前,听着城中番民因为这群明人离去,而终于敢唱出声来的哀歌。

“远去的佛陀带走了温暖和光明,失去了指引的我们被暴雪遮蔽了眼睛,再看不见灵山上的佛光,听不见超度罪人的唱经.”

“没有了太阳,青稞结不了穗。没有了雨露,格桑花儿如何开?我们像飘荡的野草,在泥土里生不了根。我们是游荡的亡魂,在高原上找不到家”

歌声响了多久,张嗣源就在这里坐了多久。

直到夜幕降临,野兽吼叫般的风声压过了歌声,他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

袁明妃看着这个不知道在庙门前坐了多久,浑身已经落满积雪的男人,轻声问道:“你就是张嗣源?”

张思源抖去一身雪:“如假包换。”

“你知道我要来?”

“这并不难猜。但我没想到你会是一个人。”

张嗣源略带惊讶的目光看着孤身一人的袁明妃,“在新东林党的情报里,你现在应该是跟那个叫陈乞生的老派道序在一起吧?”

“他已经去了广州府。”

张嗣源眉头一挑:“看来你们都已经知道新安发生的事情了?那你怎么没有去?”

“社稷的人比我们预料的还要厉害棘手。”

袁明妃点了点头,平静道:“我这个佛序三太普通,去了也只是累赘。”

对方此刻表现出的淡定让张嗣源有些意外,不禁问道:“你难道就不担心李钧的安危?”

袁明妃反问道:“担心有用吗?”

张嗣源嘴唇开合,半晌却只能苦笑承认:“确实没用。”

“所以与其在这里杞人忧天,不如想办法解决掉这些人。”

张嗣源脱口问道:“你有什么办法?”

袁明妃并未回答,而是定定看着张嗣源,问出了一个让他始料未及的问题。

“这其中,有没有你们新东林党的参与?”

张嗣源心底顿时莫名一寒:“如果我说没有,至少我自己没有,你相信吗?”

“信。”

原以为还要费一番唇舌的张嗣源,却听见袁明妃回答的十分果断,一时间愣住,有些不明白对方到底是什么意思。

张嗣源定了定神,说道:“我不知道你的办法是什么,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们,现在新安已经被稷场笼罩,成为了一座死城,连李钧都陷入其中,陈乞生一个老派道序去也了也只是再添一条人命,让他回来吧,我能救李钧。”

“你有什么办法?”

张嗣源挠了挠头,表情略显尴尬,似乎自己的办法有些拿不出手。

“也不复杂,就是我亲自去新安走一趟。我主动跳进去稷场中,我家老头子总不能不闻不问,眼睁睁看着我也被社稷的人吃掉吧?”

“儒序的子嗣,可不值钱。”

袁明妃摇了摇头,说出了一句让张嗣源脸色涨红的话。

张嗣源咬着牙,争辩道:“你不能以偏概全,我可是独子啊!”

“那你能有多少把握,你父亲会出手?”

张嗣源犹豫片刻,试探说道:“一半?起码应该有一半。”

“如果社稷只是将你困在稷场之中,却不动你,那又怎么办?”

张嗣源被问的哑口无言,有些气急败坏道:“那你打算怎么办?你的办法是什么?”

“进桑烟佛土。”

袁明妃给出了自己的办法。

“什么?”

张嗣源怀疑自己听错了,不解问道:“李钧现在在新安,不在桑烟佛土,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只要进了桑烟寺,我就能有机会救他。”

“怎么救?难道你进了桑烟寺就能立地成佛,晋升序二,拿刀架着社稷中人的脖子,让他们老老实实把李钧吐出来?”

张嗣源没好气道:“我就弄不明白了,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非要去做那些明知不可为的事情?你们难道真的都不怕死?”

“如果没有他,我早就死在了重庆府,陈乞生也早就把命丢在了倭区。”

袁明妃话音顿了顿,正色道:“换作今天是我们之中任何人被困在新安,他也会做一样的事情。”

“这武序的同化能力真是比我们儒序的印信还要邪乎。”

张嗣源叹了口气,看着神情坚毅的袁明妃,说道:“现在桑烟佛土中很危险,多的是成佛作祖的人,你现在进去很可能会尸骨无存,你知道吗?”

“那曲金庙的事情,你欠了李钧一个人情,他可以不在乎,但现在这个情况,我只能来当那个厚颜无耻的人,把这个人情拿回来。”

袁明妃对张嗣源的话置若罔闻,拱手对着他深深一躬。

“我想请你陪我一同进桑烟佛土,帮我登上桑烟神山,去见桑烟佛祖,林迦婆。”

话音刚落,袁明妃还未彻底埋下的手臂突然被人扶起。

“我要是受了你这礼,被李钧那个莽夫知道后,不知道会砍我多少刀。袁姐你可就别害我了。”

不知何时,原本坐在庙门前的张嗣源出现在了袁明妃的身侧。

在搀起了袁明妃后,他面带微笑向后退了一步,这才开口。

“带上我一起,可能会更危险,原因我不说,你也应该明白。我不能保证一定能送你上的了山。”

袁明妃正色道:“无妨,如果遇见危险,你可以直接离开,不必顾及我。”

张嗣源不置可否的笑了笑,“那我就陪袁姐你走这一趟。”

“多谢!”袁明妃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张嗣源摆了摆手,“太客气了,我跟老李也不是一般交情,严格说起来,咱们应该也能算是一伙的,客套话说多了就伤感情了。”

袁明妃点了点头,“李钧看人的眼光还不错,他说”

“他说什么?”

张嗣源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忙不迭问道。

“他说你就是个傻子。”

“无缘无故骂人干什么?”

张嗣源脸上表情一窒,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子:“你说句公道话,我傻吗?傻吗?”

“你当然不傻。”

袁明妃话锋一转:“但有没有人说过你演戏真的很差?

“嗯?”

“其实你从一开始就猜到了我要进桑烟佛土吧?要不然你也不会在这里等我。”

袁明妃平静问道:“既然都知道,为什么要跟我演这一场?”

被拆成的张嗣源哈哈一笑,脸上丝毫不见半点尴尬。

“人心隔肚皮,我可没那个本事能把人心都算得明白。如果你本身没有进桑烟佛土的想法,而我一不小心说错了话,让你生出了这种念头,那可真的会被李钧给打死啊。”

袁明妃继续追问:“那你就半点不好奇我为什么如此笃定这么做能救李钧?”

“不好奇,你这么做自然是有你的原因。”

张嗣源坦然道:“我该做的就是尽可能的帮上一把,雪中送炭,还了李钧的人情,这样日后大家才好相见呐。”

“这么说,你也觉得他不会死了?”

张嗣源笑道:“老话说得好,祸害遗千年,他那种人可不会这么轻易就死的。”

“那就走吧。”

袁明妃抬眼眺望,目光掠过那曲金庙殿顶的飞屋,望向远处那片凝聚着风暴的漆黑夜空。

“进桑烟佛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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