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0章 我来也

红尘之门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

并无定论。

好像人们有所觉知,开始观察这个世界的时候,它就存在了。

人们对此有过诸多猜想,譬如“太古人皇造门说”,譬如“红尘之气自结说”,最后主流的那几个猜想,都被一一证伪。

就连它是后天的成就,还是先天的造物,至今都无定论。

持前一个论点的人认为,天意为公,并不会偏袒任何。沧海未曾加盖,边荒未生高墙,虞渊也是来去自如,全凭大军镇守。何以号称最恶之地的祸水,却偏偏镇有一扇红尘之门?

况且此门之上,人气如此之重。人族可不是生来就主宰现世,不曾是现世宠儿。

持后一个论点的人认为,时代虽有断绝时,史笔不曾断绝。若为造物,不可能不留痕迹。那万妖之门的源起和经历,整个筑门过程,到它所承受的风风雨雨,一笔一笔,全都记载在历史中。为什么红尘之门的源起,就没有任何痕迹呢?唯其天生地养,还早于太古人皇,是与祸水同源而生,方能解释这一切。

总之红尘之门就这样存在了,成为进出祸水的唯一门户,也早就被世人所习惯。

它是一座理所当然的门户,也命中注定般地镇在那里。

现在,其中响起了一个伟大的声音,自称是姬符仁。

中央大景帝国的第二任皇帝,景文帝!

“谥”者,言以益也,一字褒贬。

谥号是对一个君王的盖棺定论,用以高度概括天子当国期间的功过。

一般来说,天子去位,也是君王这个身份的死去。就要客观评定君王功业,立谥立牌,并于先代帝王,一起祀在太庙。生者祀名,死者祀灵。这本身即是现世国家体制里,“名”与“器”的一部分。

像韩殷那般恋栈权位不去,为君超过百年,做太上皇又逾百年,把偌大雍国吸得摇摇欲坠的,也算是少见了。

他活着的时候还在掌权,还把握朝局,自然无法定论功过。

有一段时间雍国群臣都对韩殷无限吹捧,请命要给他一个美谥,谥号一出,尘埃落定,也就意味着他永远失去国家权柄、失去国势支持。

彼时已即位的雍帝韩煦站出来,狠杀一批“居心叵测”的大臣,才止住这场暗涌……

故而一直到韩殷战死在锁龙关之后,才得定谥立名。

据传雍帝韩煦极想给自己的生父一个平谥,奈何群臣据理力争,雍帝无奈掩面泣曰:“君不能爱民,朕泣涕于子孙,羞为人子,余生偿国!”

最后定了个“厉”字。

把雍厉帝和景文帝放在一起讨论,的确是以浮尘量沧海。

经纬天地,万邦为宪,帝德运广,道德博闻……方能谥“文”。

放眼整个天下,近四千年历史,景文帝也是君王之中拔尖的那几个。

他在景国的威望并不输于景太祖。

正是在他手中,景国才真正摆脱道门钳制、完成中央集权,成就名实尽符的天下第一帝国。也是他会盟天下,真正确立景国的中央地位,亲手执刀,谈笑间宰割万妖之门后的利益。

他是帝王中的帝王,霸主中的霸主。

竟还在世?

竟能宏声于此红尘之门?

整座孽海,连涛声都不复再起。仿佛尽都慑服于他的威严。

孟天海数万丈的道身,就此停滞在空中,不得再升一步。

此世虽然无限高,此门却是限高处。

他已经感受到那种极限的压力,已经触碰到这个世界无法宽容的力量。绝巅与超脱之间的距离,他已经看清了!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他却想起当年在血河上空,同夏襄帝的会面。彼时随行夏帝的,是那个‘六趾儿’,而他还是霍士及。

夏襄帝说——“大道独行,是斩绝同行者之故。”

他心中赞许,却只能以霍士及的身份道——“既是大道,何必独行。吾辈治水,志同道合者同行也。”

霍士及的道身,说着绝对符合霍士及但绝对不符合孟天海的话,究竟是违心还是不违心?有时候他也分不清。

过往的所有历历在目,五万五千年的人生,有太多深刻的记忆。

他看到很多很多的风景,最后停留在脑海里,却只是一个背影。一个头戴仙冠,踏破时间长河的背影。

幸或不幸?

他抬眼,平静地看着红尘之门:“我生来天骄,曾经站上时代之巅。我也一步踏错,披枷戴锁,苦役五万年。我现在,又再一次走回来,站在你们曾经站到过的位置。我不觉得我幸运,也不觉得我不幸。无论你是姬符仁,又或李沧虎,我只知行我的路。阻我路者,即为我道敌。拦我超脱,我必杀之!”

景文帝的声音,在红尘之门里响起,也只是直接的一句:“入门来!阻你道者,姬符仁!”

史书上的人物,发声于现实,有一种跨越时空的宏大交响。

红尘之门自内而外打开了,像是一个伟大的世界,为现世开辟缝隙。

门后再不是人们所熟悉的空荡荡的红尘空间,但也没有更多的细节能被注视,门后垂落一道由无数红尘因果线所交织的门帘。

超脱不入世,踏此门中定生死。

我不审判伱,因为你的道不会再动摇。但我会杀死你,抹掉你的这条道。

这是来自景文帝的压迫感!

“我来也!”

孟天海没有半点犹豫,带着此世的裂绒,一步踏进门中,掀帘而入!

他的道身高达数万丈,这红尘之门却尽都容纳。

门帘之后的一切,姜望再也看不清。

接连开启见闻仙域和乾阳赤瞳,如此加持之下,目仙人都无法看到更多。但他也舍不得移眸,死死盯着那红尘之门的晕影,仿佛能从中看出一点什么动静来。

斗昭两眼一抹黑,正要扭头,余光瞥见重玄遵和姜望都未动,他便也不动。

数万丈的道身一步踏空,孽海高穹不免有一种过于空洞的感觉。

赤色的灭世雷电还在撕扯,孟天海留下的漫天神佛虚影,还烙印在空中,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几位衍道真君都沉默。

时间仿佛已经过去了很久,但还在生长中的莲世,却描述了它的短暂——莲花只开了一瓣。

莲子世界早就已经一个个的消失,莲华圣界的雏形,也早就体现。血色被洗得干干净净,诸圣时代的伟大构想,正在一步步实现。

光影朦胧,其间广阔无垠,沧海桑田。外看此世,便只是巨大的、浮陆般的莲花一朵,正在缓缓开放。

当莲花开了这一瓣,伟大的生机才刚刚流淌出来。空中孟天海所留下的神佛虚影……尽都黯灭!

就像被吹熄的灯。

一者死,一者生。

五万年苦役,未等花开时。

红尘之门再次关上了,又落回原地,虚悬在玉带海中央。亘古如前,仿佛不曾移动。

天穹的裂隙已弥合,灭世的雷电已消失。

仍然是晦暗的天,一望无际的浊流。

一切都结束了。

从神话时代存活到现在的孟天海,曾两次站上时代之巅,冲击超脱,在人生的最后,只留下了三个字——

“我来也。”

就此一去不回。

“怎么想也不可能赢的啊,那是景文帝,他就什么也不说地冲过去了……”先开口的,却是季貍。

一直沉迷在算局中的她,很有些后知后觉。

她侥幸地在天衍局中看到了某段真意,知晓孟天海其实是诸圣囚徒。此刻又凭借学海的力量,看到了孟天海的谢幕,感受有些复杂。

雪探花在她怀中,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臂。

“他没有选择。”陈朴语气莫名:“他只有短暂的自由。要么停在这里等待寿尽,要么走进红尘之门,迎战他的阻道者。”

孟天海其实是有选择的。他可以继续做他的苦役,助推莲华圣界开辟,成就大世界里不朽的意志。

司玉安本想这么说。

但最后还是道:“对,至少在最后这一刻,他已经没有选择。”

他对孟天海绝无善意,若有机会很想亲手斩下其头颅,但其人最后踏向红尘之门的这一步,他的确看到了亘古如一的意志。

吴病已淡声道:“这就是他的选择。”

面对一场超脱的破灭,亲历者或多或少都会有些情绪的波澜。唯独这位法家大宗师,还是最初的那个状态。残臂也不影响他的冷肃。

孟天海一路来的所作所为,造就了今天的结果。

“诸位前辈,我想问——”在无情的学海浪涛声里,姜望认真地道:“是否每一个走向超脱的存在,最后都会遇到阻道者?”

斗昭嗤笑一声:“现在问这个是不是太着急了?说得好像你可以——”

他话锋一转,看向诸位真君:“这正是斗某的疑问。”

重玄遵漫不经心地看过来,一副‘如有答案,顺便听听也无妨’的姿态。

陈朴宽容地笑了笑。

年轻人的朝气,多少让这死寂沉沉的恶莲世界,有了几分生机。

最后他回答道:“这只取决于每一个人的因果。你们问一个走向超脱的强者,会不会遇到阻道者,就像问你们以后还会不会有敌人一样。这得问你们自己——你们经历了什么,又选择了什么。”

“其实我知道你们真正的担心是什么,但是不必有此虑。”陈朴道:“如果前辈超脱可以拦截所有的后来者。妖族天庭又怎么会被推翻?”

他没有嘲笑这些小辈想太远,杞人忧天,而是认真地回答:“路是堵不住的,因为人一定要往前走。”

这句话极平静,而极有力。

他看了一眼踏落星光的阮泅,补充道:“以上古人皇后裔轩辕朔为例。齐天子若是不愿卧榻之侧有超脱,就会成为轩辕朔的阻道者。齐天子选择默许,那就不是他的阻道者。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再比如说,庄高羡若未死,若有机会超脱,你会不会拦他?”

阮泅道:“在当今人族的道德秩序、法律秩序下,人族不可能允许孟天海这样的人超脱。新仇旧恨且不说,他这等人,狂恶无羁,若是走到那一步,变数太多,于人族有害无益。”

“红尘之门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到底连接哪里?”斗昭问道:“为何它的源起是一片空白?孟天海经营祸水几万年,竟不知此门隐秘么?”

“正如孟天海所说,时代有时代之隐秘。”陈朴道:“红尘之门应该是超脱者才知的信息。事实上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竟可在此见超脱。祸水不容有失,我们事先做好了所有的筹算,但也只知会有超脱在关键时候出手。至于孟天海知不知晓此门隐秘……他可能有所猜测,可能也一无所知。红尘之门不是重点,重点是一定有人拦他。”

“所以这是一条注定失败的路。”重玄遵道。

“没人能允许他成功。我们努力让他的失败变成结局,他努力更改这所谓的‘注定’,先争于诸圣,后争于诸方。最后便是你们所看到的这一切。”陈朴说。

“方才红尘之门里的战斗是怎样进行的,院长能否描述一下?”姜真人未能窥见此等战斗,心中像有蚂蚁爬。

“景文帝已经超脱吗?”斗昭问。

斗昭的太奶奶宋菩提,这时候都已经飞往孽海深处,自去寻云梦舟了。

钦天监监正阮泅,也凭着星占去找赤州鼎。

法家大宗师吴病已,一脸的生人勿近。

剑阁阁主司玉安,则是站得远远的,颇不耐烦地收了昆吾剑。

唯独陈朴还保持了对年轻人的耐心,认真回答每一个问题……不愧是学院的院长,教书育人的楷模。

“在今天之前,我只知道景文帝是退位之后,将伟力归于自身,而后重新踏上的超脱路,并不知祂是否成就。现在祂能压下孟天海,想必是成了的。”

他叹了一声:“你们问超脱的更多消息,问如景文帝这般的存在。其实我也所知寥寥,我隔着可悲的厚障壁,无法理解那个境界。刚才那道红尘隔世帘,我也未能看透。惭愧,比起你们,我不过虚耗了一些岁月。”

陈宗师都没看透!

斗昭忍不住斜眼去瞧姜望和重玄遵……这俩人可真好意思,装作一副看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害老子以为斗家的瞳术多么落后了!

重玄遵压根不看斗昭。

而姜望还沉浸在自己的心情里,忽而叹道:“超脱路上,消亡多少故事!”

高冠博带的吴病已,这时候走进学海中。

“孟天海的确不需要观众。”他仰看着学海中央的巨大圣莲,莲华如岳,静衍一世:“但是它需要。”

便在此言落下之后。

这朵圣莲的最后一枚花瓣,也终于绽开。

姜望感受到浓烈的生机,周身气血,无所不畅。道元都为之活泛、为之雀跃,仿佛寿元都得到补益——他也确然增寿了!

但这种感觉一闪即逝。

巨大圣莲仍然绽开在学海中央,仿佛一座孤岛。关于那个大世界里的无穷光影,已经不能再被看见了。

但是往后“登岛”的人,显然可以开始一场新的冒险。

何等伟大的世界,仅仅是诞生那一刻外放的气息,就能为真人增寿。

斗昭迈开脚步,便想进去瞧瞧。却只见吴病已一指落下,虚空分经纬,一成“规”,一成“矩”,彼此交错,最后化成两张白色的封条,呈交叉状,稳稳贴在圣莲表面。

封条上都有字。

左曰:四时禁入。

右曰:八方不过。

时空都封锁!

斗昭有心问一问这老头,但想了想,还是把疑惑的眼神,看向和蔼可亲的陈院长。

陈朴温声解释:“虽说孽海三凶非大劫不出,三百三十三年一孽劫也还未到时间。但神霄世界开放在即,于此重要时刻,我们必须多做准备,以避免意外的发生。”

“我们这么多人来祸水、做这么多准备的原因正在于此——有没有孟天海,莲华圣界都必须要开。”

“莲华圣界的诞生,就是为了镇压祸水。它并不是我们的收获,不由我们享受或者分配。所以吴宗师代表三刑宫,将它的入口禁封起来,任它自由生长,延续诸圣遗志。”

姜望下意识地看向远处,视野尽头还是浑浊的,但浑浊之间,似有波光隐隐。

诸圣遗志,祸水永清。

【感谢书友李小白了白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636盟!】

(本章完)

第2111章 天下除名

道历三九二二年五月十四日,姜望逃回武安城,带回神霄世界开启的消息。

战争已经不可避免。

羽祯托举神霄,柴胤舍道铺路,元熹万般成就,终究为妖族打开封锁,开创了无限可能。

这场战争,绝不仅仅是人族和妖族的战争。

自上古至如今,人族雄踞现世已经好几个大时代,诸天万界亦匍匐了好几个大时代,秩序好似恒定,谁又永甘?

昔者妖族天庭横绝万界,人族揭竿而起,亦是百族共讨,最后打碎天庭,改换乾坤。

如今主客易位,人族也成了被挑战的那一个。

这场战争绝不轻松。

完全可以预见到——这将是数个大时代以来,人族所面对的最疯狂的一次反扑。

卜廉最后的那一道封印,只是给了人族三十三年的准备时间,避免仓促迎接挑战,八方失衡。

但这三十三年里,诸天万界也都厉兵秣马。皋皆临死都要封镇迷界三十三年,也无非是为了呼应神霄。三十三年后,海族必然倾巢。

面对此般形势,人族怎么可能不严阵以待?

事实上自姜望神霄归来后,整个现世的氛围已然不同。

在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里,人族大动作不断。从边荒到迷界,从虞渊到祸水。从太虚会盟到莲华圣界。

人族高层已经达成共识,要在开战之前,弥平一切隐患,以人族最强盛的姿态,去应对诸天万界的挑战,赢得神霄战争。

而人族之强势也正见于此——在多边开战、肃清四方的大前提下,整个现世依然河清海晏、歌舞升平。人们的正常生活,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该修炼的继续修炼,甚至还开了一席天骄群聚的龙宫宴——虽然风头都被弑真之战盖过。

今日站在莲华圣界之前,听陈朴院长提及备战神霄,姜望方隐隐看到了主导人族洪流朝向的那股力量——局势虽紧而不乱,落子颗颗都从容,一切尽在掌握中。

生而为人,他确实感受到了人族的强盛。今日之现世,是前所未有的万古盛世。

“季貍。”陈朴道:“回去收拾收拾东西,准备搬家了。”

“啊?”季貍还没有回过神来:“搬到哪里?”

陈朴翻过掌来,轻轻一按,学海漾波,文字翻涌,锦绣文章,铺开在红尘之门下。

短暂成为祸水圆心的玉带海,再次成为玉带。只是以前环血河,现在环学海。

当然它比以前更消瘦了许多,虽然净水万顷,也被撑得极窄,学海哪怕只体现一部分,也远比血河更广袤。同样的一根腰带,在不同的腰上有巨大的不同。但随着时间的流动,相信这玉带海很快就会比先前更丰满。

因为从此以后,学海替血河。

暮鼓书院也将从书山脚下移址于此,晨钟暮鼓,警醒世人。

更有莲华圣界,源源不断地清治祸水。

看着茫茫学海,文华波涛,看着学海中心浮陆般的巨大莲世,以及莲花上方虚悬的红尘之门……

季貍一时茫然:“咱们书院以后就开在祸水了?要在这么凶恶的地方读书吗?”

雪探花喵呜了一声。

这祸水也没有小鱼干呀。

陈朴道:“玉带清涛,可以濯心。孽海浊流,可以洗志。这地方有什么不好?往后书声伴潮声,治水是课业,治功为文章!”

当然还有些不便公开说的话。

暮鼓书院常年在书山脚下,被视为儒祖嫡系,门人也常谓“儒宗最正统”。但作为院长的他,看到的却是书院在那群老学究的熏陶下,暮气日增、固步自封。

与书山为伴,最靠近圣地,却不再是书院第一,让勤苦书院后来居上。

他早就有移址想法。

此番孽海生变,诸方共议,他也就顺水推舟,让暮鼓书院站出来承担责任。

重玄遵抚掌而叹:“以后学海泛舟,便要叫孽海恶观一起见证,此为经世学问,称得上文章有价!”

“正是如此!”陈朴如遇知音,高兴地道:“我辈读书人,书剑两不误,既治心、也治世——下一次学海泛舟,冠军侯也来玩耍,叫这些孺子,见识临淄风华!”

他一碗水端平:“斗真人,姜真人,两位天纵之才,到时候可也不要错过。”

重玄遵翩翩一笑:“正要请教诸院文章。”

斗昭泰然自若:“我很期待大家的表现。”

姜望镇定道:“有空一定来。”

没空的事情他不去多想。

此刻他只是想到……孟天海已经超脱失败,暮鼓书院将移址于此,偌大的血河宗,将如何处置?

自长老护法以下,血河宗门人上万,这些人要何去何从?

孟天海虽然披皮行恶,以谎言编织了万古。但五万四千年来,血河宗修士前仆后继,人们又怎么能说,血河宗的理想是假的?

鲜血是真的,牺牲是真的,赤忱是真的,但万载荣勋,却不为真了。

何如莲子世界尽泡影?

吴病已便在此时看过来:“把你的真源火界打开吧。”

姜望随手将火界收回——这一回收,感受大不同!

此次祸水之行,真源火界本就得到诸般滋养,还有陈朴种下苍松,荫庇一方。刚才莲华圣界成就的时候,它亦在学海!真人增寿,真世亦增寿。

这一遭好处难以计算,省却苦功多少年。

他暂且不去梳理,而是看向祝唯我:“师兄感觉如何?”

祝唯我摇了摇头:“没事。”

真源火界里的数千名修士,此刻散落在学海。

吴病已只道了声:“血河宗弟子出列。”

祸水是争杀凶地,不能替代平时修行。血河宗弟子大多在山门之中,苦海崖内部,有涉及空间的法阵,极为广阔。

今次祸水生变,绝大部分血河宗弟子都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被真源火界所保护的这些修士里,归属于血河宗的修士并不多,只有三百来个。

他们在法家大宗师的命令下走出人群,彼此对望,不免惶惑。

外人尚要叹一声血河宗万古成泡影,他们这些血河宗的“当局者”,早已经在孟天海的连番变脸下,崩溃了好几遍。此刻一个个的颓然若死,紧张不安。

吴病已直接道:“不教而诛谓之虐,所以我简单说两句。孟天海即血河,你们也已经看到了。五万四千年来,血河宗宗主都是他一人,你们所修的道术,皆自血河发源——我不妨直言,三刑宫不信任伱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

血河宗弟子惊惶出声:“我等人微言轻,能够知晓些什么?孟天海的计划,我们一点都不知情啊!”

“大宗师明鉴!那孟天海狼子野心,志在超脱,诸般图谋,岂用得着我等弱者?我们亦是受害者,这一生都能付予谎言,焉能见疑?!”

更有直接跪倒:“我对天发誓,从不知宗主是此等面目,亦从未参与孟天海之谋划。若有半句虚言,叫我不得好死!”

……

陈情,恐惧,委屈,求恳,不一而足。

吴病已静静地听他们陈词种种,始终面无表情,最后道:“这件事情无关于你们自身如何。孟天海学究天人,融贯百家,深不可测。他吞人无数,未见得都是天骄。他化身万千,未见得都已消亡。我们无法放纵孟天海逃生的风险,所以你们——”

他目光垂落,确保每一个人都能感受到他的意志:“全都要被带回天刑崖,严加核查。你们不是特例,你们在外面的同门已经先一步被关押。我必须要告诉你们的是,哪怕查不出任何问题,三十二年之内,不会放你们出来。这是最后结果,没有申诉余地。”

“凭什么?!孟天海吞人,我又没吞人!”

“我不服!”

“冤枉啊吴宗师!”

在一片嘈音之中,吴病已只是一拂袖。

三百余人皆不见,嘈音亦抹了,他冷硬得像一块石头。

“师尊。”宁霜容此刻看着司玉安:“没有任何人能例外么?包括游琼英?我了解她的为人……”

游琼英即是血河宗长老游景仲的女儿,也是宁霜容的闺中密友。

“整个血河宗,只有两个人能例外——游景仲和张谏。”吴病已面无表情地道:“他们会被直接处死。”

孟天海在祸水布下这么大的一个局,绵延如此之久。血河宗的高层,不可能全然无知,尤其是像游景仲和张谏这般的洞真之人。

宁霜容一时缄然,她实在难以想象游琼英的心情——一夜之间宗门除名,父亲被杀,自己也和全宗弟子一起,失去三十二年的自由。对于年轻修士来说,这是非常宝贵、高速成长的三十二年。

但最痛苦的一点是——作为好友,她相信游琼英什么都没有做,可她也不敢确定游琼英没有问题。

正如吴病已所说,这件事情无关于血河宗门人自身。

谁能确认这些人里没有孟天海的附身?

宋菩提和阮泅之所以急着去寻宝,宝物本身的价值只是一个方面。他们更要确保这两件洞天宝具之上,不藏有孟天海的后手。

也许孟天海什么都没有做,也许他完全地烟消云散了,但谁都不能冒这个险。

“大宗师。虽要囚禁他们,但因由与他们无关。此为法之精神吗?”姜望出声道:“晚辈的意思是,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他在血河宗并没有朋友,不像宁霜容那般共情,但也无法对此漠然。那毕竟是上万人的自由,毕竟是三十二年的光阴……他一路跌跌撞撞走到这里,也才二十三年。

他能理解抹杀风险的必要性,尤其是在全程旁观了孟天海的谢幕后。但有没有更好的办法呢?

吴病已静静地看着姜望。

看得卓清如都紧张地出来说话:“师尊,其实弟子也觉得……”

“除非超脱出手,否则没人能确保他们没有被孟天海附身。往常或许还有机会请动超脱,但还有三十二年神霄世界就开放了,这件事情就不可能。”吴病已说着,也继续看着姜望:“你知不知道景文帝的意思是什么?”

景文帝素有仁名,乃是爱民如子的君主。他总不至于也觉得这么多人的自由无足轻重?

姜望摇摇头:“我想不到。”

吴病已取出一本散发着淡淡红光的名册:“我手上这本名册,是血河宗传承之册。血河宗立宗以来的所有人,都录名其上。”

他面无表情,声音冷肃:“景文帝的意思是,让我们照着名册,追溯因果,一个不留。”

姜望沉默。

吴病已最后道:“这里不是理想国,我们终究要为整个人族考虑。法的本质是公平,但人族立法,本质是为了人族的延续。这也是烈山人皇把理想国放在迷界的原因。绝对的理想,未见得就是正确。”

“神霄战争还未开始,三刑宫尚有余力,我们就一个个地抓捕,审而囚之。三十二年之后释放,就算孟天海真未死透,也不影响神霄大局。若是没有余力的时候,景文帝的意见,就是最简单的办法。”

“年轻人,我们也不见得就是对的,我们所做的事情,也需要等待时间的检验。未来如何,你们有你们自己的思考,我也期待你们的正确。但现在,规则我们先定下了。此事不必再议。”

他难得地说了这许多,目光从姜望身上移开,又掠过斗昭和重玄遵:“太虚阁在不久的将来就会开放,你们三个应该都会列席。我不期待你们的铁律,我要看你们的自由。”

说完这些,他便不再理会这几个年轻人,而是直接宣布道:“今天出现在祸水的所有修士,也都需要通过三刑宫核查,在苦海崖待足七天才能离开。现在——排队进入红尘之门,门后有人在等待你们。”

姜望终于明白,斗昭这般的三千年世家公子,为什么突然一个人巴巴地跑去草原,又马不停蹄地来祸水。

原也是为入阁造势。

太虚阁员一共有九席,六大霸主国定然是一席都不会少的。

反倒是势在必得的他,还未见得能把稳。

他正要跟斗昭说点什么,扭头过去,恰对上明晃晃的一张丑脸。

许希名背负长剑,一脸愁苦地看着他。

这次倒是姜望先开口:“我好像没有叫你的名字?”

“所以我也不是来帮你的。”许希名说。

“那么,是想继续未竟的切磋吗?”姜望按剑在手,已经沉念于潜意识海,准备触动宗师。

许希名摇摇头:“切不了。莲华圣界诞生,我又被压制了几分。”

“那还真是遗憾。”姜望松开了剑柄,语气惋惜:“我本来很期待你的剑法。”

“期待是不幸的根源。”许希名道:“就像我背负法剑,如今却只有剑法。”

姜望问道:“第一次来祸水就看到你,好像那个时候你就在提醒我,血河宗的问题——孟天海已经失败了,这是你所期望的吗?”

许希名反问:“孟天海失败后的世界,是你所期望的吗?”

“我还不足以观想整个世界,我还在看。”姜望说道:“但我期望孟天海的失败,同时我期望不要再有许希名这样的悲剧发生。”

许希名道:“若你还心怀恻隐,抱有软弱的同情,你会再来找我的。”

姜望只道:“我父亲曾经告诉我,恻隐之心是每个正常人都会有的,我想它并不代表软弱。”

许希名并不同他争辩什么,只道了声:“下次再见,我会给你一个惊喜。那么,再会!”

“姜师弟?”

耳边传来祝师兄的声音。

姜望循声看去,斗昭、重玄遵、卓师姐他们都已经离开,只剩祝师兄在等他。剑眉星目,未掩于污。薪尽之枪,倒悬于空。

祝唯我道:“轮到我们了,走吧。”

再看莲世上空的红尘之门,门前的队伍已经不剩多少人。

他飞身过去,默默排在了祝唯我身后。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这扇古老的门户,像一张血盆大口。

当他们走出这扇门户,拥有五万四千年历史的血河宗,就已经不复存在。

天下除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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