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战云(中)

耶律留哥听了这句话,先是一喜。

蒙古军去年大举攻入金国腹地,纵横河北、中原,下百余城,杀伤百数十万众,摧毁破坏无以计数,掠夺无以计数,最后威逼大金国都,强娶公主而还。要说胜利,这自然是蒙古军统一草原、逼降西夏以后又一场胜利。

但这胜利是不完美的。巨大的胜利之下,也显示出了两个小小瑕疵。

其一,是蒙古军终究缺乏强攻坚城的能力,哪怕成吉思汗亲临战场指挥,蒙古军面对大金中都的巍峨城墙依然束手无策,从未给中都城形成真正的威胁。

其二,则是蒙古军的野战能力并非所向无敌。四王子拖雷在山东的战事失败,清晰表明了这一点,大金国虽然衰败,但国中仍有强兵猛将可以与蒙古军匹敌,进而在适当的谋划下,给蒙古军以重创。

因为这两个缘故,数月前成吉思汗才答应了金国的乞和,振旅草原。甚至就连被耶律留哥引为靠山的按陈那颜,也受命急返草原,参与对后继战事的讨论。

按陈那颜走后,他的部将孛都欢、可特哥和阿鲁都罕尚在,千余蒙古铁骑尚在,所以广宁府周边众多强敌虽然虎视眈眈,却还暂时没谁敢来撩拨耶律留哥。

但耶律留哥不知道蒙古军下一步的安排,心中一直惴惴不安。

他所建立的小小辽国,能够继续存在的盼头,就在于蒙古军愿意支持他的扩张,支持契丹人的复仇之战。

如果没有这个支持,广宁府周边倚山凭海的狭小地域,完全就是个死地。甚至可以说,如果大蒙古国内部对后继战事的讨论时间长些,辽国自家就会崩溃。

那些契丹贵胄多么吵吵嚷嚷就别提了。哪怕他们一个个都变成了泥塑木胎,再不给耶律留哥找麻烦,可人总是要吃饭的吧?十数万人攒簇于此,每日里人吃马嚼都是个巨大数字,就算挖地三尺,把草根松子都拿来吃掉,也断然坚持不到今年入冬!

好在木华黎来了。

这条黑脸虬须的壮硕汉子,在大蒙古国的身份远非按陈那颜可比。他是蒙古国左翼万户长,在九十五个千户中位列第三,统领汗庭以东直至哈剌温山的蒙古重臣。

木华黎既然到了广宁,就证明成吉思汗没有放弃契丹人,蒙古军下一步的攻势,甚至可能从东北内地发起……果然!木华黎将军说,将有大战!

这可太好了!

耶律留哥不怕厮杀,怕的是没有厮杀。十几万的契丹人,想要夺回应有的地位,只有从厮杀中来!

但他随即又是一忧。

木华黎说什么?会大胜,不会死人?这是什么意思?

耶律留哥心念电转,忽然手中一颤,差一点把心爱的莲瓣金杯丢掉。

这句话若被堂上其他的契丹重臣听到,多半都会欢欣喜悦,然后细问木华黎究竟有什么样的奇谋妙计。可耶律留哥能在短短两年里做到契丹人的首领,确有非凡的才能,他瞬间就想到了一个可能。

而这个可能,又是他极不乐见的。

一时间,厅堂中的光影明灭,恰如耶律留哥心中无数念头此起彼伏。

稳了稳心神,他低声道:“无论木华黎将军需要什么样的战果,我们都能在战场上为您夺来。契丹军纵然不如蒙古勇士那么善战,但自上而下,无不愿意为成吉思汗赴死,木华黎将军在这上头,不必替我们担心。”

木华黎打了个重重的酒嗝,乜视着耶律留哥。

耶律留哥身材高大,比体型敦实的木华黎高出半个头,这会儿却微微躬身,让自己的视线处在于木华黎平行且稍稍靠下的位置。

“怎么?不会死人,不好么?辽王看起来不是很高兴?”

“我听说,木华黎将军是成吉思汗最亲近的部下,无论大汗起居坐卧,将军你都不离左右。”

“没错。”

“我又听说,草原上有的是富饶的猎场,猎场里有的是飞禽走兽可供捕杀。”

“哈哈哈,确实如此。”

“那么,大汗射猎的时候,木华黎将军你,一定也陪同过的。”

“辽王,你不要绕弯子,有话直说。”

“大汗在射猎的时候,一定少不了猎犬相助。我想,大汗喜欢的,会是遵循命令,不惧猛兽,哪怕周身鲜血也要撕咬猎物的猛犬。而那种胆小怯弱,唯恐受伤的犬只,根本不配被大汗驱使。”

“这是猎犬的本分。莫说大汗养得猎犬了,我自家养的猎犬,也该如此。”

“我耶律留哥初起兵时,就决意依附大国,为蒙古效力。后来得到按陈那颜的青睐,与他歃血盟誓,得到按陈那颜代表大汗允诺,授我以征伐辽海之任。”

说到这里,耶律留哥郑重起身,向草原方向行了一礼:“那么,这辽海之地,就是大汗的猎场,我耶律留哥,就是大汗的猎犬。为了捕杀猎物,耶律留哥可以牺牲流血,契丹人也可以牺牲流血,我们唯独害怕听到的,是主人顾忌猎犬的死伤而不愿驱使,皆因那样的猎犬,毫无存在的价值。”

木华黎厚重的眼睑微微一颤。

这会儿有两个蒙古百户喝得醉醺醺的,先往堂下脱了光膀子摔跤,摔到了伤痕累累,又忽然罢了手,上来给木华黎和耶律留哥敬酒。

两人哈哈笑着,与两个蒙古百户推杯换盏,片刻后,蒙古百户心满意足下去,又开始扯着嗓子,呼噜噜地唱歌。

在喧闹的厅堂里,耶律留哥稍稍提高嗓音:“木华黎将军,伱说要作战,我很赞成。但你拿着不会死伤来劝慰我,我却非常担心。”

“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契丹人在大汗眼中,成了害怕厮杀流血的懦弱之人,从此不堪被大汗所驱使。我也担心……”

耶律留哥沉吟半晌:“木华黎将军,我相信你绝非随意开口承诺的人,你既然会这么说,就一定在东北内地有了新的合作者,而这个合作者,能在我们接下去的战斗中,带来轻而易举的胜利。可我担心!”

他将酒杯重重顿在案几,厉声道:“我担心这个合作者是否忠诚,是否可靠,是否像我们契丹人一样,毫无保留地支持于蒙古国的大业!”

他这一下,使得整个厅堂里猝然安静了许多。除了一些当真喝醉的,好几个聪明人目光闪烁,视线偷偷摸摸只在上首两人面上打转。

木华黎凸着眼,瞪了耶律留哥半晌,蓦然爆出一阵大笑。

笑过一阵,他感慨地道:“辽王的蒙古语,说得非常好。”

他举着金杯,示意婢女上来添酒,然后向耶律留哥举了一举:“凡我见过的,依附于成吉思汗的王爷、贵胄们,没有谁像辽王这样,认真学过蒙古语,能够和人轻松谈话的。辽王,你很好,我绝对相信你的忠诚。”

“多谢!”耶律留哥喝了口酒。

木华黎继续言说。很明显,他并不擅长这样正式的商讨,所以话说得很慢,每说一句,都会仔细想一想:“我也明白你的顾虑。你是担心,大蒙古国急于对金国的国都形成两面压迫之势,急于斩断金国伸在东北的臂膀,所以,会在东北内部寻找更多的合作者,答应他们优厚的条件。而我们新的承诺,必然会影响到辽王你、还有契丹人们在东北的未来。这个担心,是有道理的。”

耶律留哥苦笑道:“所以,确实是有了新的盟友,对么?”

“大汗要在东道尽快取得进展,自然有新的举措展开。辽王,你猜的没错,确是有了新的盟友。”

尽力厮杀数载,原来在成吉思汗的眼中,还远远不够。我猜的没错,我们契丹人,快要成为那条不受重视的猛犬了。既如此,先前按陈那颜所承诺的好处,乃至己方全据辽海的美好期待,自然再也休提。

这会引来大麻烦的!

诸多契丹部落里,那些自拥实力的贵胄大人,胃口已经被吊起来了,哪里还会放弃?这些人,我该怎么应付?而原本就松散的契丹政权,又该怎么继续捏合?

耶律留哥瞬间转过许多念头,最后只能颓然问道:“却不知,木华黎将军的新盟友,是哪一方面?临潢府?咸平府?会宁府?还是泰州那边的招讨司?”

(本章完)

第330章 战云(下)

东北内地素来苦寒,而且冬日极长,就连习惯这种气候的北疆部落之人,也颇有怨言。

大定年间,朝廷以兵部尚书耶律子敬使宋,贺南朝皇帝的生日会庆节。当时还在十月中旬,南朝大臣慰问说,北边此时想极寒,耶律子敬坦然道,寒甚不可忍。

十月已然极寒,到次年两三月份土地解冻翻浆,一年里倒有六个月什么也干不成,只能躲在填了乌拉草的窝棚里瑟瑟发抖,真正能用来办点什么的,只有夏秋两季的六个月。

李云想在如此广袤的土地上,迅速铺开属于定海军的生意网络,自然不会耽搁。

他也真是个大胆之人,全不将先前被野女真袭击的事情放在心里。既然已经和纥石烈桓端达成了一致的意见,他便留下郑锐驻守合厮罕关,等待郭宁后继派遣的支援,随即带着打算贩卖的货物,装了几辆马车,依旧只领数十名部属继续向北。

倒是王歹儿为此忧虑了好一阵,最后除了额外携了铁甲强弓,又觉得,阿多那具热气球实在好使,于是又准备辆车,把阿多和整套的部件都带上了,随时准备装神弄鬼。

一行人先到盖州见了驻军在此的温迪罕青狗,宾主相谈甚欢。

此君虽是丢了广宁府的知广宁府事,但出身于女真三十大姓,久在东北活动,声望甚高。李云亲眼看到他只带几名随从,自如出入于周边好些生女真、野女真乃至奚、室韦、渤海人别部之中。

即使这些别部的酋长或有力首领,在他眼前也恭恭敬敬,不敢逾越。

拜见温迪罕青狗之后,一行人再到澄州。

澄州这里,去年起就没了军政官员镇守,不过,地方上有一个渤海人猛安实力尚存,猛安勃极烈姓高,与温迪罕青狗的交情不错。当然,能驻留在距离广宁府咫尺之遥,他当然和契丹人也有交情。

当年大辽灭亡的时候,东京汉人与渤海人有怨,彼此大杀特杀。不过杀到后来,汉人和渤海人全都成了女真人的顺民,当年的旧事渐渐就不再有人提起。

澄州这边因兵乱资竭,物资更加急缺,至以银一锭换米四五石。李云等人在澄州盘桓数日,许诺了下个月的几车粮米,便颇得好酒好肉的招待,又与渤海人谈了几笔生意,招募了几个渤海人护卫。

再继续行程,则所见的人丁渐少而村落废墟愈来愈多,而道路愈来愈不像是道路,路面坍塌之后,时不时横生过膝的深草。

按照与纥石烈桓端商定的前提,定海军不会和契丹人做生意,所以商队也得避免被契丹人的哨骑发现,一行人每个白天额外休息三个时辰,抓紧晨昏赶路。

视线所及之处,要么是草地、沼泽,要么是横生灌木,或者连绵的密林,而横贯其间的,则是山地、河床、沟谷交织的复杂地形。有时候走上两三个时辰的路,也看不到几个居民。

偶尔,倒是能见到几处从辽时遗留至今的城池遗迹。土城周回数十里,民居百家,及官舍三数椽,不及山东地方一个小镇。而在土城以外,几乎看不到农作的痕迹,有些地方,依稀能分辨土垄、灰堆,还能翻找出石臼和石磨,但覆盖在这些上头的,只有烧成焦黑的木料,或者被野兽啃咬到散碎的森森白骨。

随商队共同前进的,有几个负责绘制地图、记录周边环境的书吏,到这里也只能叹一口气,在图上划一个代表废弃的标记。

接下去的路途,正常来说,先两程到咸平府,再十一程到上京会宁府,算上中途休息,一个月的事情。

不过,也同样因为和纥石烈桓端的商定,一行人选择了东线较漫长的路途。他们在沈州折向东,预计先入贵德州,再入婆速路,沿着晦发川向上游去,过青岭东面隘口,沿着活论水向北,进入上京。

这条路线,前后共需二十一程,较前一条远了很多,路也难走。

但纥石烈桓端早就有言在先:咸平府的蒲鲜万奴野心勃勃,全然走得反贼路数,他无论如何都不容定海军与蒲鲜万奴往来,增强此人的实力。故而,他专门派了一位唤作奥屯马和尚的千户随行,务必保证李云的行踪不会失控。

李云已经打听到了,这奥屯马和尚,便是此前率军烧杀野女真村落之人。后来野女真人围攻商队驻地,杀伤多人,奥屯马和尚可谓祸首。

但纥石烈桓端没把这当回事,李云在辽东,眼下只想做生意赚好处,除此之外,也不能太过苛求。那么,奥屯马和尚来便来了,他既紧紧盯着,李云便辛苦些,往东面去。

结果,一行人在贵德州的山间沟谷艰难跋涉半日,还没走出二十里,一辆大车的轮毂陷入沟壑,当场绽裂。

李云等人试着修补,想了好些办法,最后全都失败。无奈之下,他只有带人抓紧卸货,把这辆大车上的物资分散到其它车辆。

那些物资里头,颇有些精细的,可不能随便一扔完事儿。许多件都需要按重量、按大小重新权衡,有时候摆放捆扎过了不合适,还得解下来重新安排。

这活可不轻松,一行人忙活了小半个时辰,人人都出了一身大汗,可又不能脱衣服扇风……这山间遍布蚊虻,振翅之声如雷,众人赶路的时候,莫不重裳披衣的,衣服一脱下来,怕不得血都被吸干!

又是热,又是累,心里又烦躁,好几人的脸色都越来越难看了。偏偏那奥屯马和尚带着几名骑兵,优哉游哉四处闲逛,有时候还看着商队中人忙活,露出嘲笑表情。

如今的定海军,算得山东地界一支强军,将士们自家盘算,总觉得也足能称得上天下强军。可这东北地方的女真人,大都粗卤凶暴,还眼界甚狭,宛如井底之蛙,看众人的眼光,便总有那么一点蔑视。

此前想着调度马匹、赚取财货的大事,众人忍也就忍一忍,姑且由得此人张狂,这会儿看他还这副倨傲样子,将士们心中的不满顿时难以压抑。

有个年轻士卒自恃站得远些,又隔着一辆装满物资的大车,便虚张双手,做了个偷偷拉弓射箭的动作。随即手掌一分,口中吹了声哨,模拟箭簇破空而飞,把那个女真人千户射死。

这个动作有点滑稽,包括李云在内,众人都笑。

李云笑着摆手:“行了,行了,做做样子,别当真。”

那年轻士卒有些得意,口哨便吹得格外脆些。

可谁也没想到,他的哨声尚自余音袅袅,空气中当真爆发出了箭矢划过空气的剧烈呼啸!

“趴下!避箭!”王歹儿高喊一声,两手一边按着李云,一边按着阿多,将他们两人往车底下一推。

而就在王歹儿面前,奥屯马和尚忽然头一沉,身子歪斜着栽倒在马鞍上。只见他后颈中中了一箭,箭头直贯入脑。奥屯马和尚嘴角鲜血涌流,手脚微微抽搐两下,便即气绝。

与此同时,奥屯马和尚随行的几名骑兵更惨。他们几乎人人都中了十七八箭,便如凭空长出了喷血的刺猬,在马背上摇摇晃晃许久,慢慢滚落地面。

当他们倒地的时候,上百人的脚步声轰然响起,这几名骑兵身处的高坡后头,有好几排的弓箭手现出身形,人人拈弓搭箭,居高临下地对着车队。

李云挣了挣,从车底下站直身体,喝问:“来者何人?”

弓手队列里转出一名武官:“山东宣抚使的部下到了辽东,却刻意避开辽东宣抚使,这可不是作客的礼数。辽东宣抚使蒲鲜万奴帐下都统蒲鲜按出,特意在此迎候贵客,请客人去往咸平府一行。”

“原来是蒲鲜宣使的部下?失敬了!”李云脸色不变:“我们急着要去往上京,可否回程再拜见蒲鲜宣使?”

“不行。”那人微微躬身。

“为什么?”

“好教李判官得知,三天之前,契丹军耶律留哥兴兵十万,四出攻掠,将与各地诸军厮杀死战。契丹军的前部已到了沈州,随时会继续东进,截断晦发川的航道。为了各位的安全,还请与我同往咸平府暂避,否则,恐怕会生出不忍言的惨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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