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归来行(2)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夏日傍晚的夕阳下,一句怪异而又简单的话喊出来以后,就在旁边的曹铭猛地打了个哆嗦,竟是莫名生出了一股彻骨寒意。

然而,其人四下去望,却不见半点异常。

夕阳还是夕阳,映照在海面上金红一片,随波荡漾;远处的营地内,炊烟袅袅,正是晚前最热闹的时候;而一侧的金鳌城内外,却因为要关闭城门而已经进入整肃状态。

这一切都如常。

甚至,甚至……有点封建主义大和谐的那种感觉。

转回头再慌乱去看白有思,却发现白有思的目光已经落到自己身后一处地方……曹铭无奈顺势看去,却正是刚刚看过的金鳌城。

“真有意思。”而将待曹铭要问时,白有思却含笑开口了。“我欲归登州,罗盘却指了这金鳌城……齐王殿下,你说这城里有什么关键或要害吗?”

“能有什么?”曹铭强作镇定,几乎是本能做答。“这城里有大宗师!也是至尊派来的监军!你这罗盘……”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说我的船队呢,但方位稍微有些不对。”白有思晃了晃罗盘,确定方向后便将罗盘从容挂回到了腰间,而也就是挂回去的那一瞬间,罗盘那明显挺直的指针复又神奇的垂了下去。“齐王殿下,你说这东夷大宗师是心甘情愿为南面那位做此番辛苦的吗?”

曹铭摇头苦笑:“不管如何,他还能跟伱一样对至尊起了逆反之心吗?你以为人人……”

话到一半,这位光杆齐王殿下便闭上了嘴,然后再三回头怔怔看向了身后的金鳌城。

“天不言,就有人来定。”白有思抱着长剑微微眯眼,同样看向金鳌城。“别人不晓得,咱们难道不知道吗?大宗师到底还是人的…”

曹铭这次没有说什么丧气话,他犹豫了一下,反过来问道:“你是说,这位大都督到底是东夷人的大都督,所以便是论至尊也是先以青帝爷为主,南面那位次之?所以总可以为难他一下,试一试他?”

“自然有此意。”白有思认真作答。“不过我觉得最大指望,还在于他是人而非神。”

曹铭摇摇头,他不是不懂对方意思……实际上,论修为,他曾经一度到过宗师;论政治地位,他在许多年内一直是被朝野广泛认可的隐性继承人;论经历见识,他也曾提惊龙剑去唤分山君,且两位大宗师与他都曾亲近……一个算是他老师,一个是叔祖。

但是,越如此,他越是觉得天堑难越……至尊对上白三娘这种宗师,乃至于郦子期这种大宗师,应该就是大宗师对上寻常奇经正脉吧?

怎么对付?

而且你对付完了大宗师又如何?还有至尊呢!

说白了,他就是没有那个信心。

只不过,话还得说回来,而且还得说的更难听一点……都到这份上了,他的境遇还能更糟糕吗?他反对,有效吗?

所以,曹铭干脆再度摇了摇头:“白三娘,我母我儿在张三郎手上,救助也好,劫持也罢,反正事情是如此,故你若一心如此,我无话可说,听你差遣便是……你要我去跟郦子期说吗?”

“不。”白有思微微笑道。“郦子期这里我来对付,我要你去寻王元德,借他之力来为难郦子期。”

曹铭懵了很久,眼瞅着太阳都快落下去了,方才来问:“王元德又是谁?”

“侯君束是谁?”济水畔的一个小村子里,坐在村头树荫下的张行盯着眼前公文愣了许久,愣是没想起来上面这人是谁,便张口来问。

这才几年,自己已经到了这种份上了吗?连所谓幽州重臣都记不住了?曹彻附体了?自己不就是夏天来了以后多喝了几杯酸梅汤嘛,还自己冰镇的……也不算懈怠吧?

就在张首席有些茫然到自我怀疑的时候,随行的新任文书封常赶紧从后方出来躬身做答:“回禀首席,若侯君束能到首席案前,只应该是幽州方面的使者……此人是正经关陇出身,但其祖父却在前朝之前的司马氏与东齐对峙时得了北地七卫八公中柳城公的位子,却又在大魏并吞时迟疑了一些,又被前朝一朝弃用,如今只在幽州一带厮混。”

张行看了看手上转自济阴城却来自于河北的公文犹疑片刻,然后认真来问:“这人很有名气吗?”

“他有什么名气?”封常不由苦笑摊手。“这人就是个破落户,而且算年纪不过二十出头,修为也不高,做事也没有耐性,急功近利倒是出了名的,只是在掷刀岭周边有些名头罢了。不过……”

话到这里,封常反而稍微肃然起来:“不过这种人到了乱世,反而是如鱼得水,算是天生做……乱的料。”

“原来是个新冒出来的人,我还以为此人是幽州重臣,我居然忘了呢。”坐在那里的张行如释重负。“他应该是罗术控制幽州后刚刚投奔的?”

“应该是。”

“这个什么幽州北面都督、安乐郡太守、奋武将军、柳城公……”

“柳城公肯定是他为了彰显祖上名号自夸,将军号十之八九是幽州内部自表,幽州北面都督跟安乐郡太守则是一回事,就是幽州北面通往掷刀岭要道上的一个小郡,只有两个县,甚至就是两座小城……”

张行想了一想,还是朝旁边参谋来言:“去济阴城内看看张公慎张分管有没有出发,没有请他来一趟。”

参谋随即便要去寻人。

但也就是此时,封常赶紧又来言:“首席且慢……”

张行随即抬手制止参谋,同时来看封常:“怎么说?”

“首席,敢问首席为何来问此人……是此人做了什么事情,还是来了咱们这边?”封常立即询问。

“来我们这里做使者。”张行抬手道。

“这就对了……幽州此时遣使过来,依着罗术这个人的眼界狭窄,怕是难直接降服,反而是要与我们联手,夹击河间薛常雄……敢问是也不是?”封常继续来问。

“确实。“张行点头,复又不解。“封文书,你如何晓得幽州上下,罗术也倒罢了,这个什么侯君束居然也晓得?”

“回禀首席。”封常赶紧解释。“属下本就是河北人,母族正是幽州人,所以晓得。”

“可你不是早就出来做官了吗?”张行依旧好奇。“我记得你妻子是杨斌的幼妹,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不过是二十年前。”封常勉力笑道。

“二十年前就入了中枢,如何晓得一个二十来岁的破落户,还是母族乡里的?”

“谁让杨斌这个人外宽内忌,杨慎这个人志大才疏,而前朝大魏两任皇帝曹彻一个酷烈偏私,一个视人为草芥呢?”封常连连苦笑。“在下遇到张首席之前,能寻到虞常基虞相公做个遮蔽,已经很不错了……常年不得位,上头又云波诡谲,自然要留意乡梓,注意退路,所以才知道幽州燕山北麓有这么一个人。”

张行若有所思点点头,却又去看侧前方树荫下磨盘旁的文书副分管虞常南,但后者只是坐着凳子于磨盘上奋笔疾书,按照要求回复什么公文,对这边的事情充耳不闻。

这俩人,再加上马围,以及尚未归来的阎庆,其实就是张行为陈斌配的四个核心副手了。

如果考虑到马围主要负责军事上的辅助,阎庆更像是人事监督,那陈斌真正的助手反而就是这俩个德行、资历、功勋不一的降人了。

坦诚说,这不合规矩,不合情理,但实属无奈。

说白了,黜龙帮的那些资历头领们没这个本事和经验……就连陈斌其实都是降人,而且是二重降人,是南陈的皇族。但即便是陈斌,在面对越来越大的摊子时,也明显吃力,只能指望这些之前替大魏打理天下的降人了。

想到这里,张行心中委实有些感慨——文法吏……文法吏,以文书治天下,便是神仙真龙来了,都不耽误纸笔的力量。

“那你为何不让张公慎过来呢?”张行想了一下,方才回到原本问题。

“回禀首席,罗术这个人图小利而无远见,再加上他可能自恃之前在河北战事中对我们有‘恩’,若不来求夹击反而奇怪。”封常也去了紧张之态,立即解释。“只不过,这种事情到底是大事,敢问他为何不派自己心腹过来呢?比如说什么燕云十八骑的那些人?”

“可能是需要靠十八骑掌军,也可能是怕这些人见到我跟张公慎张头领一般不走了。”张行笑道。“这些人见到张头领,总免不了一些尴尬。”

“首席所言极是,就是因为张公慎头领在这里,他怕这些人见到张头领后尴尬。”封常正色道。

“那他派这人来,还是顶了公慎之前在安乐郡位置的新人……”张行话说一半,却也摇头失笑。“我知道了,他是要反过来让公慎尴尬……不要喊张头领了,让他回河北忙军器监的事情,什么都不告诉他,只让那个侯君束来这里见我。”

王翼部的参谋随即而去。

“首席英睿。”封常目送参谋离去,也跟着笑了。“属下也要恭贺首席了……看来河北一统断无波折了。”

“怎么说?”张行似笑非笑。

“因为之前只知道罗术是个没有远见的武夫,却没想到他这般无德无略。”封常笑道。“这种人,看似赳赳,而且武力煊赫,似乎有些能耐和本钱,但他越是折腾,越是葬送局面,平白将豪杰与河山推给有德之人……而首席便是有德之人。”

“我也是有德之人?”张行大笑。“李四郎他们可不是这般说的……”

封常一时干笑,却不好接话了。

张行却又正色起来:“其实,评论一个人的德行还是要看他处境和位置,真到了山穷水尽或者无牵无挂的时候,烂事我也干,换成在之前大魏朝廷里,上下左右都无德,你想有德怕是也难……只不过,罗术到底是幽州十几郡之主,这次来也是为了结盟,为了他的赳赳武志……不说他结盟对不对,只是既要与我们结盟,偏偏又要来让我们帮里的头领尴尬,让张头领尴尬不就是让咱们黜龙帮难堪吗?这也确实有些……短浅了。”

封常只是颔首。

就这样,众人撇开这个话题,只回到原本的工作上去。

原来,此时议和已成,军队也解散到了最后一步,随着将牛达派遣往徐州后,最后一桩大事也已经敲定,于是大部分人便都启程,或者回到原本的行台,或者回到预定但从未落实的大行台驻地。

李定回武安了,柴孝和回济北了,单通海没有“回”济阴,反而“回”了荥阳,谢鸣鹤去了东都还没有回来,王叔勇则直接去了魏郡,就连秦宝都去了东郡接他娘去了。

现在,张公慎、张世昭、韩二郎、十三金刚他们这批人也要启程了。

当然,雄伯南尚在谯郡带着几个军法营计点军功,伍惊风也留在了谯郡,几个降人,还有部分文书、参谋、准备将也都留了下来,随张行在这里盘桓,却什么正事、大事都不作,反而把心思放在了这回战事伤亡的抚恤上。

而且不是整体的把握,是亲自往济阴周边巡查这一年战事后的烈属与伤残退役军士。

究其原因,不是说没有事做,真要做肯定有的做,而且都算是大事,尤其是两个新立行台的结构、人事、方略什么的,只不过张行决定缓一缓,等秋收后再来切实做这些事。

而且即便是秋后,也要做的缓慢一些,甚至还准备做点别的闲杂事情,比如说祭祀、运动会、蒙基部开学仪式什么的,包括想过给窦小娘和苏靖方主持婚礼……黜龙帮之前一年过于辛苦了,战争烈度也极大,是时候缓一缓了。

所谓休整,是要全方位的,从兵员、器械补充到人精神状态的全面性休整。

不过,张行留在这里做调查而不是去别的地方调查,究其原因还有一个说法,那就是他在等人,但不是等侯君束,而是在等那位就在淮北的大宗师……此人已经联系到了,原本想要过来,路上听到要着急救治的人已经死了,却又稍微一停,在谯郡去协助处理战后死伤了。

总得弄清楚这位大宗师的立场。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距离此地并不远的济阴方向,驰来数骑,而此时张行所在的树荫下,却又不止是文书、参谋、准备将了,还多了几十位村民。

张首席正坐在树下,与这些人闲谈呢。

真的是闲谈,一行人抵达,队伍里的幽州军使者侯君束听得清楚,张首席在问这些人村里的婚姻情况,谁家嫁给谁,几个媳妇是村外的,又有几个姑娘嫁去了济阴城里。

坦诚说,这让侯君束有些措手不及,来之前想好的言语也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始。

非只如此,那张首席抬头看了看来人,却只是皱了皱眉头,然后居然置之不理,继续与那些村民聊及婚姻:

“残废的军士竟然争着嫁吗?”

“不是争着嫁,是不愁娶……”已经明显适应了交谈的村民赶紧回复。“有残废的,就有死的,死的就有寡妇,寡妇就喜欢带着地跟儿女去嫁残废的,一下子老婆孩子都有,还成了地主。”

张行恍然,却又苦笑,只能摆手:“我知道了,辛苦老丈们了,先回去吧,我这里来客人了。”

那些村民这些如梦方醒,赶紧起身慌慌张张入村去了。

张行叹了口气,然后看向到来队伍中一人:“公慎,你怎么看?”

那人,也就是黜龙帮头领张公慎了,闻言认真思索片刻,给出答复:“应该算是好事吧?到底给了功臣一个交代。只怕不能长久。”

“关键是死人……三征以来平白死的人太多了。”张行摇头道。“可靠死人来兼并土地做地主,哪里能长久?得想着人口正常繁衍的局面……到时候人口增多,地还是那些地,狭乡宽乡一起,却不知道要如何处置了?而且那个时候也不用打仗了,更不知道如何引导咱们这些拿命换来的功臣地主?”

张公慎点点头:“首席想的长远。”

旁边侯君束面色不变看着这一幕,却忍不住暗暗咽了一口口水。

这位不知道算是关陇还是北地又或者幽燕豪杰的想法很简单,这张三郎说的想的,还有这个坐立说话的样子,怎么那么,那么不着调呢?

当今乱世,英雄辈出,豪杰并起,正是大肆兼并,攻伐杀戮,图谋设计,以求功业的时候,怎么能像个老农一样坐在村头大树下,靠着磨盘唉声叹气跟人说什么乡里的婚姻?

这种人,简直就是个笑话。

但是,偏偏侯君束心知肚明,眼前这个张三郎断然不是个笑话。

想一想就知道,此人自此地济水畔起兵,四载有余而已,硬生生带着一群豪强盗匪之流,标准的乌合之众,灭张须果,破薛常雄,拒白横秋,并李定,降冯无佚,逐李枢,吞司马化达,两度俘虏皇太后,废一任皇帝。

到了眼下,他的黜龙帮只是地盘便东并大海,西挟红山,北跨大河,南连淮水,稳稳当当好几十个河北、东境、江淮的心腹大郡,隐隐有了当日东齐的七分局面。

更不要说,大魏的宰相对他纳头便拜,草莽宗师俯首称臣,如今人家麾下宗师数人,成丹凝丹数不胜数,堪称英雄汇聚,豪杰如云……不说别的,之前在河北接待自己的八臂天王张金树,这护送自己来的河南巡骑营头领张亮,昔日燕云十八骑中几乎算是前三的张公慎,哪个不是英雄豪杰?哪个心中没有丘壑?哪个是不能攻杀谋略的主?

却都只是黜龙帮寻常头领。

那么,眼前这位张首席,怎么可能是笑话?

而若人家不是笑话,那本能以为人家是笑话的自己莫非反而是个笑话?

可自己怎么能是个笑话呢?

自己是个大大的豪杰!

侯君束脑子一片混沌,那边张行已经继续来问张公慎了:“公慎,你不去往河北,如何来的此地?可有什么计较?”

张公慎倒是坦然,直接往侯君束身上一指:“幽州来使者,直接在城内寻了我,想让我做个介绍,正好遇到首席召唤他,我便跟来了。”

张行摇头不止:“你倒是大度。”

张公慎面不改色:“人家以礼而来,总要听听说法的……就好像首席刚刚说的那般意思,三征以来平白死太多人了,能少死人还是少死人。”

“不错,就是这个意思。”张行复又颔首不及。“算了,你就听一听吧,这人我已经知道底细,侯君……束?是吧?”

说着,张行终于转头看向了幽州军来使,而一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稍作打量,看清楚对方的衣着容貌。

侯君束今年二十多岁,面白皮净,却显得瘦削,衣着明显上档次,一身锦衣专门做了收口,方便舞刀弄枪,腰间也的确配着一把刀鞘装饰华丽但刀柄古朴的长刀,再戴着崭新的武士小冠,踢着裹了透气六合靴。

很显然,他在打扮上下了功夫。

不过,他最明显的特征却是那双眼睛,眼缝细长,却始终努力睁大,而且不停的四下转动来看,与保持固定的身躯、毫不动摇的表情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让张行莫名想到了一个根本不怎么相像的人——刘黑榥。

不过刘黑榥这厮喜怒形于色啊,而且审美也没到戴武士冠的地步,最多头上勒个带子。

“在下便是侯君束。”那人终于俯首下拜。“奉我主之命,来求见张首席,以期达成盟约,夹攻薛常雄,若能成功,则平分河间。”

张行不置可否,只是缓缓来问:“怎么平分?”

“我们幽州只要河间郡,其余郡县全都交予黜龙帮。”侯君束脱口而对。

周围人不少立即笑出了声。

且说,河北的州郡就是这么古怪,跟济水一带州郡大小相当、人口类似不同,河北那边州郡的差距却因为地理和人文历史因素而显得巨大到匪夷所思的地步……小的,如张公慎跟侯君束所领的安乐郡,其实就是个联结河北跟北地的交通要道,两个县都是硬凑的,大的,如幽州、河间这种基本上算是总管州的州郡,幅员辽阔,一个抵得上寻常州郡三五个。

实际上,大魏治下,这两个地方本就有设有大营,各有总管,只不过幽州是常设,而河间是临时设置罢了。

那么回到眼下,薛常雄现在的地盘有多大呢?

答案很简单,一个河间郡,一个信都郡,半个博陵郡而已。而其中一个河间郡便抵得上三个信都,或者三个博陵了。

那罗术这种分法,尤其是黜龙帮实力明显更胜一筹的情况下,不免显得可笑。

“这是罗总管的意思,还是你侯将军的意思?”张行想了一想,问了个有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当然是我们总管的意思。”侯君束即刻做答,而且也觉得对方有些莫名其妙。

“我的意思是,你不是幽州北面都督、安乐郡太守、奋武将军、柳城公吗?”张行状若不解。“这般身份,明显是幽州重臣,如今又做了使者,显然是罗总管心腹,总应该有些临机决断之权吧?”

侯君束不由有些尴尬,但也只能硬着头皮答非所问:“既为使者,总要不辱使命。”

“那你的使命是什么?”张行继续正色来问。“难道不是为了达成两家盟约,合攻河间吗?现在我问你有没有临机决断之权,明显是对这个盟约条件不满意……”

侯君束闻言赶紧拱手笑对:“张首席若自有方略,尽管来说,我回去必将转达。”

张行含笑摇头不止。

侯君束愈发紧张不安。

这个时候,封常忽然上前一步,拱手来言:“候将军,我家首席的意思是说,你到底是做使者还是来做信使的?若只是个传话的信使,为何一定要求见我家首席?而且,若只是个信使,为何要你一位幽州重臣来做?这委实不合情理。”

侯君束终于支撑不住,一时面红耳赤。

“算了。”张行摆手以对。“从幽州……不对,从北地柳城那边过来到这济水,堪称千里迢迢,也算辛苦,不妨稍住几日再回去,只请罗总管再遣一位能做决断的心腹过来就好。”

侯君束似乎还想说话,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巡骑营头领张亮赶紧上前立在了此人与张行中间,并抬手示意,请他离开。周围随行巡骑也都拥了上来,直接按刀围住。

侯君束无可奈何,而且他委实有些发懵,实在是不理解为什么好好的出使活动几句话就弄成这个样子?

不是你张首席刚刚说的吗?能少死人还是要少死人的。

稀里糊涂被赶走后,其人还能听到那张首席对沿途招待自己的张亮进行训斥……这就更让人难堪了。

“你怎么能随着他让他自行去拜会张头领?”张行面色确实不渝。

张亮一愣,醒悟过来,也是一时讪讪。

孰料,张行随即努嘴示意:“追上去,埋怨一下此人,顺便告诉张金树,让他想法子把张头领的家人接过来。”

张亮恍然,立即转身离去。

这个时候,张行方才来看张公慎:“公慎,没必要委曲求全的。”

“首席想多了。”张公慎连连摇头,却又正色来问。“首席难道是为了我的脸面才拒盟的吗?恕我直言,国家大事,若是因为我私人缘故而有些偏差,那反而让我惭愧。”

“何至于此?”张行连连摆手。“河北之事,一年内咱们都不会动刀兵,翻脸也好,结盟也罢,于此时而言只是敷衍哄骗北面两家的手段,公慎不必有负担。”

张公慎这才放下心来。

另一边,张亮追上侯君束,却是立即让周边巡骑回避,然后只与对方两人并马,这才低声埋怨:“侯将军,我看你是名家之后,又豪气过人,这才与你方便,结果你怎么是个被排挤出来的?复又连累到我身上?”

侯君束莫名其妙:“如何说什么排挤?”

“你若不是被排挤,怎么能出来做这活?”张亮冷笑一声。

“如果说出来做公事就是被排挤,你们那位谢总管未免日日被排挤了。”侯君束即刻反讽。“他现在是不是还在外面?”

“何必自欺欺人,那是一回事吗?”张亮嗤之以鼻。“你也知道人家是总管?而且谢总管在外面,哪家不是奉若上宾?又何曾说话没人撑腰?你自是北地厮混,也该晓得,当日谢总管请来上万北地援军,救了我们全帮命数的事,这是何等功勋,还排挤?再加上还有位实际上是宰相的陈总管做后台,便是想排挤,谁排挤的动?”

侯君束这次并不驳斥,只是默默打马。

“你晓得刚刚我们首席呵斥我什么吗?”见此形状,张亮想了一想,却换了个方向。

“怎么讲?”果然,侯君束微微一振。

“他责我一不该轻易将你带到他跟前,二不该许你去自行拜会张公慎张头领。”张亮连连摇头。

“你也是个被排挤的。”侯君束冷笑。

“不是这个意思。”张亮再三摇头。“我觉得我们首席责备的对,你这次出使这般尴尬,随便换个脚力过来送封信就可以,而罗术之所以用你,不过是将你当做一个羞辱张头领的展示……哪里是真把你当个心腹使用?”

侯君束想到来时罗术叮嘱与刚刚那张首席与张公慎的对话反应,晓得这是实话,到底是不再吭声了。

而张亮眼见如此简单便动摇对方,更是精神一振,下定决心要在此人身上打开一个局面,捞个功劳。

大概是侯君束无功而返的几日后,充当使者的曹铭在东夷都城寿华府见到了传说中的王元德。

前者干脆是在临出发才知道,王元德是东夷王室年轻一代的佼佼者,算是羽翼较为丰满的一位王室大将,而且素来与郦氏不睦……而晓得这个,便也晓得白三娘遣他来寻王元德是什么意思了。

东夷素来看重身份,得知是大魏齐王殿下来访,虽然晓得是亡国的亲王,而且的对大东胜国动过手的亲王,可王元德依旧没有任何架子,反而与对方并案落座,招待的也还算阔气,美酒佳肴,歌舞时鲜,比某些人的刻薄小气强太多了。

而酒过三巡,歌舞皆罢,王元德方才开口询问,委实修养过人:“齐王何至于此啊?”

“山穷水尽,求王将军收留。”曹铭拱手相对,也不知道是他临时想的,还是白有思叮嘱的说法。

王元德一时干笑:“据我所知,大魏还没有山穷水尽,东都和西都都还奉曹魏为正统,若齐王折返中原,说不得还有一个皇位……”

“有位子也不敢坐了。”曹铭喟然道。“坐了就是死路一条……大魏气数已尽,我能活命已然是至尊庇佑了……王将军,我不是来求什么良田美宅的,更不敢奢求什么权位,我虽因为当日强行唤起分山君坏了身体,但还有半个宗师的架子,哪里不能活?只求你给一句话,许我留下。”

王元德反而不解:“若是这般,齐王殿下尽管留下便是,何须我一句话?莫非是要我引见我们大东胜国国主?”

“不,不用引见国主,见了国主反而难堪。”曹铭恳切以对。“我只要王将军一句话……不瞒王将军,我之所以至此,是因为贵国大都督非得想把我扶到妖岛国主的位置,我心灰意冷,却又不堪其扰,恰好有人告诉我,整个大东胜国只有王将军能抵挡那位大都督,所以至此来求庇护。”

王元德联系起之前的一些事情,瞬间醒悟。

而这个时候,曹铭语调却又哀伤起来:“国破家亡,妻离子散,本想寻个清净之地了此残生,但大都督却不愿意放过我……而我思来想去,发觉这天下之大,竟然只有王将军这一处可以存身了……王将军,我不敢说这天下我最凄惨,但这天下可还有比我更孤立无援之人?”

说着,曹铭居然当场垂泪不止。

王元德眼见对方情真意切,也有些感慨,但他到底是个心怀大志的,想了一想,还是认真来做验证:“如此说来,之前白三娘的纠缠,也是为了妖岛?”

“他想要白三娘去协助我。”曹铭坦诚相告。“如此好在妖岛立足。”

“好大的谋划!”王元德点点头,复又摇头。“好坏的谋划!”

曹铭只是掩面擦泪:“我也不愿意,白三娘也不愿意,但大都督一意孤行,据说还到青帝观做了占卜,也是许他的。”

“占卜。”王元德似笑非笑。“若信占卜,不是不行,得青帝爷亲自来讲……否则,谁能心平?”

“那……王将军能不能留我在这里,然后给大都督去一封信,劝一劝呢?”曹铭面露期待。

“此事容易。”王元德倒是干脆。“一封信如何不能写?齐王且在我这里安坐便是。”

还是比某人大方干脆。

时间一晃数日,金鳌城外,营地已经整肃起来,并且几乎已经做了启程的部分准备,这一日,在巡查完营地之后,白有思同时等到了两个信使。

一个是城内钱唐派来的,乃是说大都督郦子期请她入城一叙。

另一个也是钱唐派来的,却是从登州快马转来的某人书信。

“让钱唐转告大都督,我这边收到夫君来信,正要阅读回复,就不去城里了,明日再见。”白有思掂了掂手里厚厚的信封,从容下令。

说完,直接转回到了自己的木屋内。然后,便就着海风与下午阳光,于桌前打开了那封信。

“我妻思思挚爱,见字如面。

此信发出之前,中原战事已悉平,两家各军尽散,阡陌之间,行人如织,稍复安泰之象。另,月娘与秦宝娘亲已至东郡,皆平安,勿忧。”

白有思随意扫过,目光停在月娘二字上面,想了一会,还是放下,继续看去。

“千金教主确信已至淮北,其人得金戈夫子提醒,决心重新立塔,委实可敬。只是,不知是否属我误会,我屡次延请相邀,或求拜访,他虽回复泰然,却始终不定,总觉得他有些回避之态……不过,如今时间充裕,再加上小周已经准备秋收前便启程过来,我总要送小周与他一见,请他治疗,届时便晓得原委了。”

白有思心中一叹,她如何不晓得,对方回此信时必然还没接到自己上一封回信,否则便该猜到,这千金教主之所以回避,怕是有她白三娘的缘故,所以想拖一拖。

只是不知道,这位教主跟自己到底有多大关系,又对此番事有几分知情了?

“除此之外,不晓得是不是之前一年过于紧绷,如今安泰下来,帮中反而有些人心不定,只是不易察觉罢了。

如谢鸣鹤,往来如常,但内里似乎有些厌倦疲惫之态;如陈斌、马围几人,干练依旧,也好像隐隐有些不安之心;还有一些领兵头领,晓得自己要被渐渐剥离兵权,行事也有颓唐起来。与此同时,窦立德用心功名,不愿停留;张世昭恨时光飞逝不复回,心中紧张;韩二郎、封常虽德行不一,却都是新人,自然想有所为,于是各自显得难承平安,坐立不定起来。

我细细来想,这其实是人之常情,四年纷争不断,人心疲敝,终得喘息之机,自然有些不知所措。其实非只是他们,便是我,虽有计划,却也有些行事杂乱起来,留在济水这边等个秋收,也都常常不安。

遑论他人?

故此,我与你写信同时,也开始与这些人私下写信,或是鼓励,或是安慰,或是装模作样寻求意见,以求人心妥当。

不过,对于李定,我倒是准备写信嘲讽于他。

须知道,这次议和,本是这厮一力主导,修养整备一年不动刀兵,也是他一力推动,可真到了偃旗息鼓之后,反而就数他最为不安,宛若猴子一般,竟是连老婆都等不回来,就直接回武安去做整备了。

竟没我有三分耐性。”

白有思思索片刻,便也想到,是不是也可以与王振、马平儿这些人,甚至更下面的人写信做安慰呢?黜龙帮主力在中原大胜,进入整备而已,便已经这般人心惶杂了,自己这里情况更差,却不晓得人心已经落到什么样子了。

正想着呢,再往下看,却又失笑。

“我这里人心长草,却不免想到,你那里恐怕更加艰苦。

不过,这两者肯定是截然不同的。

我这里是大局稳定下,许多人对个人前途在明确新局势下的不适应和不安,你那里却似乎会更计较于整体局势的发展情况,是对整体前途的迷茫与惶恐。

我人不在那里,不好与你做分析,但还是要提醒你,有时候纠结于特定的人,不如自己及早做出表率,明确方向。毕竟,你在那里的地位是毋庸置疑的,所有人其实都在看着你。”

白有思抬起头来,望向窗外,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也确实觉得,很多人有意无意,都在往自己这间小木屋来看。

是时候了。

“当然,这个建议的前提是你没有与至尊直接为敌,否则他们很容易动摇,这也是你面对的最大一个困难。

而这同时是我的尴尬之处,你那边的情形我不能及时知晓,所有鼓励都只似隔靴搔痒,所有策略都只如盲人引路,万般艰难都只能靠你一力劈开。

但如果不写信鼓励你,不帮你做分析,那便是真的无能为力了。

思思,天下大乱,纷争不断,你不可能一直藏剑,我也永远不会忘记当日见你出剑扫荡,一击而定的样子。阡陌之间,花开叶绿,人世悲喜不断,我也想与你一同来看。

我想你了。”

我也想你了,白有思心中默念,久久没有放下手中书信。

一直到窗外有人来言:“白三娘也有这般儿女态吗?”

白有思面色不变,从容反问:“大都督不曾年轻过吗?”

郦子期不知在何处一声叹气:“如此说来,王元德信里说的是真的了,你不愿意去妖岛?”

“去妖岛?”白有思收起书信,蹙眉来问。“去妖岛做什么?此间数万士民,自我以下,不都盼着回家吗?大都督为何要我们去妖岛?”

郦子期许久没有吭声。

而白有思早已经走了出来,却是拎着长剑对着木屋前纷纷来看的下属下达了命令:“今晚之前告诉所有人,我们明日启程,走陆路,过落龙滩,回登州!”

郦子期负着手,立在门外窗边,一声不吭看着这一幕,只海风阵阵,越来越大,将他白发卷起。

“白三娘,海上尚安,可若不走,就要起风暴了。”终于,郦子期开口了,既是提醒,又是警告。

“我不会将这些人送到妖岛再做背井离乡。”白有思回过身来,抱着长剑与对方面对面相告。“我自己也不会将自己掷于什么命定之地!时代变了,大都督,不是几百年前靠真火占卜来定天意的时候了,当今之世,人心既天意。我们此举,是代天而为二,你若一意孤行,我等数万之众,虽拼却性命,也总能逃出去几个人,向天下昭告你这逆天之罪了!”

郦子期还未及言语,营地内却已经渐渐喧哗,乃至于沸腾起来,声势已然压过了海风。

很显然,所有人都知道了,他们要启程回家了。

(本章完)

第497章 归来行(3)

在经历了雨水与酷暑之后,济水流域的天气渐渐没有之前那么热了,田野也开始由青绿转为青黄,而就在这个时候,济阴城内忽然出了一档子天灾……具体来说是起了一阵大风。

大风范围只济阴城及其周边,这点从城外渐渐成熟却没有倒伏的庄稼就能看出来,时间也短,只持续了半个时辰,但威力极强,当场吹落了许多瓦片,还吹倒了郡府周边数棵大树,其中一棵大树倒下后还砸倒了张行及其幕属经常呆的郡府公房围墙,那棵树的树尖更是直直的指向了墙内。

根本不需要精通青帝爷的《太玄经》,大部分人都能说个一二,晓得这在风水局里唤做祸起腹心。

张行一开始没有在意,极端天气嘛,风灾嘛,有什么可计较的?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就如张首席之前信中所表示的那般,连续四年的军事政治斗争,尤其是之前一年堪称连续高强度作战,突然闲下来,许多人都心里长草。

一时间,周遭内外竟流言四起,且迅速扩散开来。

连地头都走了的张行这时候不能置之不理,但他也不大可能多么认真对待这件事情,因为周行范已经到了,他正准备带着小周去见已经在谯郡现身的那位千金教主。

就连谢鸣鹤都在前方的淮阳郡边界等着他呢。

所以,也就是听一听。

“不瞒首席,主要是说有人会造反……”主动来汇报的张亮显得有些小心翼翼,汇报地点也因为公房的维修变成了郡府后院。

“谁?什么时候?怎么造反?”坐在院中树下石桌后的张行认真问道。

“不好说。”张亮既小心又有些尴尬,额头也湿津津的。“都是些流言,而且各种流言都有,但主要是说济阴行台这里的一些头领,也就是原来跟着李枢的那些人,然后说,首席这一次对他们赏罚不公,所以要造反……”

“具体一点。”张行将冰镇的酸梅汤推了过去。“如何赏罚不公?”

张亮接过来灌了一口,方才放松来言:“具体是指单龙头那里,这次立了功,却要被伍大头领割出去谯郡建一个新行台,这事虽然还没做,但大家都已经知道,单龙头自然不满。还有之前的翟氏兄弟,翟大被罚了兵权……就有传言说,之前跟着李枢厮混的那些头领,都要被夺兵权。”

“之前跟着李枢还领兵的,总共有几个营?”张行若有所思。

“除了翟大,还有小房房彦释,外加丁盛映、黄俊汉、常负等头领。”张亮分不清对方是询问还是嘲讽,只能赶紧做答。“非要计较的话,单龙头也算……但小房头领人和兵都在河北没动。”

“也就是原济阴行台这些人因为战后措施不满,再加上之前有李枢的旧账目,担心我秋后报复?”张行想了一想,不由反问。

“是有这个意思……”张亮愈发小心。

“那流言中他们要用什么手段制我呢?”张行几乎没有半点停顿。

“手段就五花八门了。”张亮干笑道。“但大多是说要趁着首席的心腹都回河北,而首席独自在济阴,然后抓住首席独处或者从河南回河北路过东郡的空档,发兵突袭。”

“他们没考虑修为吗?”就坐在张行侧后树荫下周行范,也是之前张亮有些尴尬的部分缘由所在,忽然插嘴来问。“这些人里,修为最高的不过是单龙头的成丹吧?也没听说近来证了宗师……”

“他不是凝丹吗?”张行诧异来问。

“那都什么时候事情了。”小周正色纠正。“应该之前打河北的时候他就成丹了……反正年初他渡河作战杀了那姓丁的都尉时候,那手段,便是成丹无误了……不过那也不够,三哥虽说是成丹,但黑帝点选的能耐在哪里,谁都只当三哥是个宗师。”

“凝丹跟成丹太难分辨了,得他们自己说。”张行若有所思,却又跑偏了。“是不是该趁这个空档再普查一下,弄清楚咱们现在的战力?之前一年太匆忙了,许多人晋升都说不清。”

“可行。”小周点头认可。“地方上也要再来一次,把现在的一些准备将放出去,再收一批进来……指望着蒙基的那些孩子,怕还是要再等个三五年。”

张亮在旁听着,莫名也放松下来……很显然,这两位都不曾把这个造反当回事。

“是有这个准备,但要放在明年,没看现在一个人事调整就要造反吗?”张行一边说一边反过来问张亮。“这个修为上有什么说法吗?他们若把我当宗师,总要对付我这个宗师吧?”

“说的最多的是他们会联络司马正。”张亮说着也笑了。“还有说跟南面那位千金教主有联络的,再有说是崔傥见薛常雄不能成事,又报仇心切,便在离开薛常雄后寻到了王怀通,俩人联手……还有说是,这些人都会出手,而李枢是发起人……当然,下毒肯定是有的。”

“李枢……”张行若有所思。

张亮见状,一时犹疑。

“这些都是胡扯,无凭无据的当真了反而被人嘲笑,关键是李枢。”小周在身后幽幽开口。“李枢还在,他们就有个由头,路人扯闲篇都能有个由头……三哥,黜龙帮的经历就在那里,李枢的影响也摆在那里,不是罢免了就能躲掉的,不说别的,人家比你还早认识济水群豪,又在济阴做了好几年的龙头,帮内那些起头的首义文士文修更是受他知遇之恩……你得当一回事,切莫爱惜羽毛,酿成大祸。”

张亮愈发心动,便要言语。

“我若是不把他当一回事,当日也不这么急主动往河北去了。”张行摆手示意。“现在的计较是,若秋后算账,又撞到济阴行台这里人心稍有不稳,怕反而弄巧成拙,更不要讲你也说了,我确系爱惜羽毛,不愿意轻易坏了名头,也免得兄弟们心寒。”

周行范点了点头,张亮也只不言。

张行便对张亮下了命令:“小心留意,既不要把这些流言当一回事,也不要不当一回事,跟张金树两边通着气,待我南下回来,便与济阴的几位头领聚一聚,安抚一下人心……若遇到麻烦和紧急的情况,找不到我就去找雄天王,然后是陈总管。”

张亮也点了下头。

小小插曲,不值一提,大约隔了半个时辰,稍微用了些饭,张行便与周行范一起出发,门口迎上窦小娘领着几十骑,护着一辆辎车,张行亲自弃马上车赶着,载着周行范便往谯郡而去。

且说,周行范之前在河北战中为了掩护主力部队突围,正面迎击大宗师和河间军主力,被重伤到几乎瘫痪,后来虽然挺了过来,却始终不能活动灵便,阴雨燥热,全身骨骼也都疼痛难忍,更不要说修为进展了。

而张行无论如何,都不允许这个自家最根底心腹之一落到李清臣的地步,这也是他一直对那位千金教主战前战后格外优容的缘故。

有求于人嘛。

实际上,秦宝也该来看看的,只不过他伤病明显消除,并不着急,所以先去见老娘和媳妇了。

就这样,一行人行了四五日,沿途走走停停,包括在內侍军那里停了一日,见了王焯,说了些话,然后方才入了谯郡,进抵谷阳,接到了等在这里的谢鸣鹤。

双方见面,并不停顿,却免不了一边并马渡河南下,一边说一说公事。

然而,会盟的消息说完,张行复又惊讶发现,居然连谢鸣鹤都听到了一些“祸起腹心“的流言。

“伱从何处听到这些的?”涡河上一座之前东都军搭建的浮桥前,目送着周行范临时换乘板车渡河,张行语调压低,明显警惕。

“淮阳。”谢鸣鹤言简意赅。

“从何处流传过去的?”张行想了一想。

“荥阳。”谢鸣鹤也想了一想。“便不是从东都传过去的,你也要上心才是。”

张行点头,便在浮桥前将之前张亮汇报、自己与周行范言语都讲了一遍。

谢鸣鹤听完微微皱眉:“若是这般,此事就只是个笑话了……但周大头领杀性如何这般大?是受伤不得屈伸的缘故吗?”

“未必是受伤不得屈伸。”张行摇头。“他本是南朝将门之后,你难道不晓得,南朝将门几百年都屈伸不得吗?也是为此,耳濡目染,习惯了这般处置风险……而且也不要怪他,他也是为了我着想。”

谢鸣鹤难得面色一红……因为他倒是听出来这张三的例行嘲讽了。

南朝将门哪里是习惯这般处置风险,分明是习惯了被当做风险这般处置……而且处置这些南朝将门的,恰恰是他谢鸣鹤身后的南朝世族。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近来有些疲态的谢鸣鹤听到这种许久不见的嘲讽,反而有些亲切,居然精神稍振,只脸红后缓缓来言:“现在赶路,不说这个,等见到那位千金教主,先请他验一验那个风灾的灾异,这解释灾异,难道还有谁比大宗师说的更算数吗?他若开了口,下面的留言就散了三四分。”

“也是个法子。”张行点头。

二人随即牵马登上浮桥。

孰料,二人押后走到一半,谢鸣鹤忽然止步,然后略显怪异来看身侧之人:“不对。”

“什么不对?”张行一时不解,却也在河中半道驻足。

“你不对……”谢鸣鹤正色道。“这种事情的根本如何是李枢?李枢不过是个由头。”

张行点点头。

“所以你难道就没有个正经想法?”谢鸣鹤继续来问。“为何当时只是敷衍?”

“小周正在伤病中,你也说了,他屈伸不得,我便不想让他多耗费心神。”张行坦荡来答,同时继续牵马向前。“而且,这事的根本太深了,一时半会也难……”

“你倒是心疼他。”谢鸣鹤看了眼前方已经上了河堤的板车,彼处周行范明显自尊心作祟,居然主动下来,让人搀着走上了河堤。“根本是什么?”

“是现在的兵制,府兵制。”张行给出了自己的看法。“咱们看起来花里胡哨的,还套了个帮会的壳子,其实就是当日大周分裂时,霸府政治、文法吏外加授田府兵制的套路……只不过更讲究制度和总体罢了。”

谢鸣鹤连连颔首,若非如此,便是他也不会在这里长久的,江都军变便该走的,遑论像崔二郎这些满脑子制度律法之人了。

“只说府兵制,府兵制情况下,其实没有禁军,或者说各处府兵轮番来做禁军,这种情况下,我这个首席,总要暴露在下面各营兄弟跟前的。”张行有些无奈。“而如果想避免这个情况,就是建立所谓禁军,也就是直属我的一支精锐募军,一支可以压制周围各营的募军……可要是这样,这支募军、禁军只会越来越强,最后完全代替府军,就没法发挥出上上下下的战斗力,我也不准备这么做。”

“确实如此。”谢鸣鹤已经醒悟。“这都不是两相其害的事情,而是只能忍……真要是此时强行立一支募军做禁军,只怕现在这谣言早就把五六十个营一起裹进来了。”

张行点点头。

“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光看着听着吧?”谢鸣鹤复又觉得不妥。“府兵制只是军权分散,不代表其余的事情不做,既然立了大行台,该有的规矩就该起来了。”

张行还是点点头:“是有计较,但不急,慢慢来……你莫非真以为会出乱子不成?难道我这四年在人心上的辛苦都是白费?”

说话间,二人已经越过了夏末水盛期的涡河,来到了浮桥的尽头。

这个时候,谢鸣鹤犹豫了一下,瞥了张行一眼,开口道:“若是真要歇一阵子,趁着议和已成,我要先告个假,回家一趟……河北薛常雄的事情,交给陈斌、窦立德足够了。”

张行想也不想,直接颔首。

随即,二人一起踏上河堤。

数千里之外,白有思登上了一处绿油油的高坡,然后便眺望起了前方的一座城池。

说是城池,其实更像是一座堡垒,甚至是关隘,两条河流从两侧过来,在城池的南面交汇,然后继续向南流入大海,而在河岔口后方北面,立着一座并不高大的石山,这座城池便是背山临河而起,锁住了河山之间的通衢大道。

实际上,此城便唤做三河城。

坦诚说,一直这一刻白三娘似乎才对城池的重要性有了切身的体会……之前是不一样的,真不一样,从太白峰上下来以后,她就习惯了高来高往,似乎从来都没有什么城池能束缚她,便是在西都与东都城内,她也喜欢在宵禁后飞来飞去,自由自在,而彼时需要注意的仅仅是城内城外那些修为高深却总是安分守己的大宗师、宗师们……也正是因为如此,她一直都对城池的作用有一些怀疑。

但是现在,当身后还有数万之众,还需要考量他们生活的时候,他们每移动一日都要耗费那仅有物资储备一部分的时候,每移动一日内部都要生出无数事端的时候,每移动一日都要遭遇东夷人的骚扰、阻拦与恐吓的时候,白三娘却是非常清楚的意识到,这些曾经被她忽视的城池恐怕是她这次折回中原的重大阻碍之一了。

正想着呢,远处城池外的河岔木桥上驰来数骑,远远落在坡下,却是之前派遣入城的王伏贝。

后者走上来,距离数十步的时候,便再拱手。

“怎么说?”白有思收回心思,正色来问。

“三河城内守将姓郦,叫郦求胜,明显紧张起来了,我跟他说了经过,他只说不信,反而让城池戒备。”王伏贝无奈汇报。

白有思点头:“劳烦王头领再去一趟,就说我请他郦将军当面一叙,必定交待清楚。”

王伏贝心中不解,也有些不满,但还是拱手而去。

又过了足足小半个时辰,身后庞大的队伍的前半部主体也已经出现在坡地后方,而且明显因为前方城池的出现与前卫部队的停顿出现骚动。

这个时候,城内终于又有数十骑驰出,来到了这个小坡上。

“白娘子。”未待王伏贝介绍,郦求胜便主动拱手,却用了个少见的称呼。

“郦将军知道我?”白有思立在坡上,抱着长剑微微笑道。

“自然知道。”郦求胜无奈再度拱手。“白娘子来东夷也有半春一夏了,如何不晓得?”

“既晓得,如何不让开道路?”白有思反问道。

“我怎么知道白娘子此行是私自携十万众西行,还是有我家大都督的许可?”郦求胜双手一摊,面色发苦。

白有思点点头,复又摇头:“若无你家大都督许可,我如何能携十万众西行?”

郦求胜一时无语,过了片刻,也跟着摇头:“或许是大都督有难言之隐吧?”

“你就没有难言之隐吗?”白有思追问不及。

郦求胜愕然。

王伏贝赶紧来劝:“郦将军,道理很简单,大都督既放我们过来的,那不管他什么缘故,你只要学着他放我们过去,便没有责任,否则出了岔子,总脱不开你的关系……你又何必这般计较呢?我之前只当你不晓得我们白总管事迹。”

郦求胜沉默许久,缓缓摇头:“既如此,可有通关文牒,或者我家大都督手令?”

“我自是黜龙帮总管,如何受你家大都督手令?更不要说什么通关文牒!”白有思反问,语气也凛冽不少。

“既如此,我不能放你们过去!”郦求胜鼓起勇气,努力来言。

“阁下心意已决?”白有思蹙眉反问。“黜龙帮与东胜国此时并无冲突,我们一行从根底上也不是敌我,在下委实不愿意刀兵相见。”

郦求胜面色发白:“既如此,只求白三娘看在我主动出城来见的诚意上先放我回去,再做计较。”

“既如此,你自回去吧。”白有思摆手示意。

郦求胜一刻都不敢多待,径直下坡,也不敢施展真气腾跃,只是低头上马,匆匆折回。

眼见对方下去,王伏贝赶紧来言:“这人油盐不进,态度古怪,再加上此地距离金鳌城不远,恐怕是得了郦子期言语才故意为难我们。”

“正是如此,但他‘既如此’,咱们也只好‘无所谓’了,你去寻程头领一起,整饬前军,准备随我攻城。”白有思懒得计较这些。

王伏贝听到这里,精神大振,赶紧下去了。

另一边,白有思远远眺望,须臾片刻,便见到那郦求胜带着几十骑入城,更是眼见着城上兵甲调度更急促起来,还待要看,却瞅到一处奇怪地方……原来,城外引河水做了一条护城河,护城河上便有吊桥,而那郦求胜入城之后做起防备,竟没有收起吊桥,岂不奇怪?

而看了片刻,眼见着一彪人马又出了城来,白有思一个激灵,晓得对方打算,再加上此时兵马尚在整备,却是毫不犹豫,凌空而起,金色真气溢出,宛若化作一只数丈长的巨凰,便往城前扑去。

城前那支人马,披甲参差,手持锤凿居多,乃是奉命出城去断城外正经河道上的木桥,刚刚走出来,一抬头,便见东方多了个太阳,仔细一看,又仿佛是个宛若巨鸟形状的真龙,早吓得惊惶,纷纷折回,果然抢在对方扑来之前躲回了城门洞里。

刚要庆幸,却发觉四面八方猛地一震,接着就是上方轰隆隆一片,砖石齐下,竟是整个城门楼都塌了下来。

原来,白有思化出宗师特有的真气外显,状若巨凰,只是一扑,居然便把城门楼给扑倒了。

城内郦求胜已经做好布置,此时刚刚登上城内一座守城用的高台,亲眼目睹了这一幕,也是骇的目瞪口呆。结果,白有思一击救下城外桥梁,早瞥见郦求胜在那高台上手持令旗,不由想起刚刚的“既如此”,再加上她自晓得这是郦子期在背后耍的手段,便也恼怒起来。

结果,又是一跃而起,只飞到对方高台侧旁,便挥舞长剑,真气如扇,纷纷割去,宛若切豆腐一般将这个硬木、砖石构建的竖直高台给拦腰切碎,然后足足一丈方圆的高台便也在满城守军的注视下轰隆隆倒塌。

“既如此,让你过了便是!”

郦求胜已经骇到失神,见到对方直接奔自己而来,心中不由冒出这句话,却不料惊吓过度,话到嘴边,居然不能出声,而真气挥来,只凭本能用真气腾跃起来,试图逃窜罢了。

孰料,白有思瞥见这一幕,战斗本能发作,外加真的是许久没动手了,就只抬手一剑,便将对方从空中劈了下来。

劈下来之后,方才醒悟,本该活捉的。

但已经来不及,只一剑,那郦求胜便断成两截落下,内脏更是涂抹了一地。

也是晦气!

当然,回到眼前,只说今日这一关,结果还是好的,城内上下军士不过千余,目睹了这白娘子一扑、一挥、一劈,宗师之威一至于斯,余下不能说跪倒便降,却也是随着白有思宣布军队不入城而变的乖巧起来。

城外的道路变得通畅,城内也“自愿”为路过的这支庞大队伍补充了一定军械和粮食。

三河城这一关,竟也是轻松过来。

眼看着队列花费了两日,才从三河城这里过去,城内如释重负,复又飞驰出数骑,往各处通报,别处不说,其中两骑,一路向北,乃是往国都方向而去,却只疾驰了一日夜,便在一处小城被拦住。

那位东夷大都督却正在此处。

非只是他,东夷王族大将王元德也在此处。

两人听完汇报,都有些恍惚与沉默。

半晌,还是王元德来问:“为什么是凤凰?她从何处观想得来?”

“正该是凤凰,这就对上了。”郦子期幽幽以对。“天下真龙形态各异,状兽、状禽、状鱼蛇,而赤帝一系便多状禽……这说明白三娘观想的是自己,或者是某个人,所谓观人而成己……由此看来,她果然是赤帝娘娘的点选,甚至关系更近。”

王元德状若讪讪:“若早知道是至尊钦点,我也不会无端插手了。”

郦子期缓缓摇头,难得有几分怨气:“你便是知道,恐怕也会插一手,只要让我难做,不管于大局于你是否得利,又或者牵扯到谁,你总是乐意的。”

王元德不由干笑一声,却又反问:“大都督既然知晓我是个看不到大局的,当日为何还是要放走她呢?”

郦子期闭目一叹,方才开口:“因为这件事太麻烦了……若是论天不论人,她白三娘是至尊钦点的妖岛主人,可人家自家不愿意,便是至尊的一厢情愿;若是论人不论天,便是人家遭了风灾落在我们这里,咱们现在又没有跟黜龙帮翻脸的道理,本该和和气气的送回去,结果却无端扣了人家;而最麻烦的,却是我们并非当事之人,只是受‘人’之托,就好像外人掺和人家父子母女家事一般,莫说本不想掺和,便是真要掺和,也是剪不断理还乱,不晓得该如何下手,也不知道该轻该重?所以,当日才闭口不言,任她走了。”

“确实,真要是打杀了。”王元德眯着眼对道。“不要说黜龙帮就此成为生死仇人,便是两位至尊那里的差事,也是十成十的做坏了……不过,真要放任他们走的话,让后路关卡城池放行如何?省的他们落到郦将军的地步?”

“当然也不行,那便是明摆着跟两位至尊对着干了。”郦子期看着眼前人,严肃提醒。

“大都督的主意是什么?”王元德想了一想,回避了对方的警告,继续来问。

“若是她孤身走了,咱们是真没办法,但她雄心万丈,自作聪明,大包大揽,非要取了俘虏、流人,加上她自家带来的五营兵,一支船队,这便是一支差不多快十万众的大队了……我们要做的,便是沿途阻碍她,拖延她……十万之众,便是沿途割豆粟,也只会更耽误时间,算是饮鸩止渴……只是可惜,我明明叮嘱了求胜,他却自作聪明,迟迟不愿毁桥,反而出城相见。”

“不说这个……若是拖垮她,她径直走了怎么办?”

“真走了就真走了,咱们反而没责任了,不过看她的样子,便是真垮了,她也要带走那五营兵的……”

王元德想了想,缓缓颔首,然后追问:“然后呢?”

“然后五营兵到了落龙滩,就不是我们的事情了。”郦子期平静叙述。

“便是她带着十万之众到了落龙滩,不也行吗?”王元德话语虽然轻佻,但语气也慎重了不少。

“那我们拿什么去交卸差事呢?”郦子期淡然做答。“总得做些事情吧?”

“大都督也要敷衍行事吗?”王元德摇头不止。

郦子期同样摇头不止:“不是敷衍,是尽人事听天命……这事不该如此吗?”

王元德沉默了一会,忽然冷笑:“事事都该如此吗?”

郦子期这次没有吭声。

王元德则站起身来,负手走到堂门处,歪着头眯眼看着外面的大好夏末风光,然后忽然回头,平淡告知:“大都督说我事事都与你作对,这件事情,我大约还是支持大都督的……咱们就一起尽尽人事吧!后面的路途经过,我也会尽量帮忙的。”

说完,便走了出去。

“所以说,东夷人不敢打过来,不止是自家虚弱,还有担心分山君的缘故?”树荫下,张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可我们没有敕龙碑啊,惊龙剑便是用上了,又如何确保分山君替我们做阻挡?”

“不用敕龙碑。”千金教主坐在树根那里,一时捻须失笑。“分山君只要惊动真身,便要往落龙滩去迎敌的,就好像避海君一出来,也要去那里迎敌一般。”

还有这机制?但似乎又有些合乎情理和认知。

张行心下一惊,却还是摇头:“可还是不对,我们便是有一把惊龙剑,可如何惊,往哪里去惊,都不晓得。”

“等你这东境之主成了宗师,便晓得如何惊了,没有惊龙剑也能惊。”千金教主继续笑道。“再说了,便是你不晓得,东夷人知道你不晓得吗?”

“是了,他们总得以我们能惊动分山君做考量。”张行恍然。“我还以为他们是战后虚弱呢。”

“也确实虚弱,但未必到了那份上,到那份上也只会觉得中原更虚弱。”千金教主点头认可。“不过除了分山君,东夷人还有个大问题,那就是贵种林立,天然喜欢内斗,现在的那位大都督自成一派,王族必然不服,免不了相互掣肘……”

张行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然后忽然来问:“本是闲谈,孙教主为何教导我这些东夷的事情?是要提醒我什么吗?”

孙思远一愣,并未直接做答。

张行干脆挑明:“年初时,河北大战,我妻白有思举兵乘船北上接应我时,半路被奇风吹到东夷,到了彼处,东夷上下形容古怪,仿佛此事是早有安排,孙教主知道此事首尾吗?”

孙思远沉默片刻,反问回来:“张首席以为此事是什么首尾呢?”

张行也不客气,便将自己与白有思猜想托出:“按照白帝爷那边给我的说法,每有天地气运出,四御便去盗取,然后分割使用,或落地为人,或投入地方,或指定使用,便是各家的所谓点选……思思不会是青帝爷或赤帝娘娘点选吧?所以被风卷走却又态度暧昧?只是这也奇怪,她不是关陇名族之后吗?”

身后第一次听到这个的谢鸣鹤明显惊异,却没有吭声。

孙思远干笑了一声:“说不得白三娘是在南方出生的呢。”

“所以,这件事如果是赤帝娘娘所为,孙教主身为真火教教主,却不知道其中详情吗?”张行继续追问。

“我早许多年就因为南陈覆灭引发的教中大乱而退位了,那件事不止是帮众疏远了我,赤帝娘娘也似乎怨了我,从此少有旨意。”孙思远被逼到墙角,到底遮掩不得。“现在的事情,可能要问现在真火教,甚至是专职看管真火的女冠们了。”

这就是相当于承认了。

而既承认了,张行也不好再逼迫过甚,便在犹豫之后转移了话题:“若是这般,孙教主现在可还会为真火教前途做考量呢?”

“张首席何意?”孙思远立即严肃起来。

“两个事情。”张行摊开来讲。“其一,孙教主既要在淮北重新立塔,按照我们前两日的议论,建医学院对医术进行传承,建医院大规模治病救人,这种合天下大义之事,我们自然是要拼了命来帮忙的,但不知道孙教主会不会趁机传教?如果传教,会不会被南方的真火教以为你在分裂教众?”

孙思远沉默片刻,不由反问:“张首席觉得我们可以传教吗?”

“当然可以。”张行坦然应许。“真火教是四御正传,哪里有禁的道理?只是若真在淮北成了气候,另起了炉灶,孙教主不能怪我们分裂真火教才好。”

孙思远点点头:“我自北上,如何能怨你们?若淮南怪起来,也只是我一人负担。”

张行点头,继续提醒:

“其二,真火教在江南的事情我其实略有耳闻,如看管真火的女冠,倒无所谓,可真火教的主脉,也就是现任教主操师御统率的部分,却是专心武斗的,包括另一支不承认自己是真火教一脉,实际上也混在荆襄义军中,甚至两家还有争斗……我不是说内斗的事情,而是说,据我观察,这些人行事草率,做事要么过于幼稚,要么只懂诡计,甚至整个江南的义军都有些不成器,将来若有交锋,不免玉石俱焚,到时候孙教主该如何自处呢?”

孙思远再度沉默了一阵子,却还是反问:“张首席以为我该如何?”

“首先是孙教主身为大宗师,本质上无人可制,你非要如何,我也没办法,但还是希望如果两家相争,孙教主能继续坚持中立。”张行说出了自己的条件。“不过,如果孙教主真的斩不断香火情,非要如何的话,我希望孙教主能大度开阔一些,先卸任医院院长与医学院院长,然后回到南方,再以私人身份行事……换言之,要公私分明,坦坦荡荡。”

孙思远想了一下,一声叹气:“若是这个说法,其实公允,老夫无话可说,自当遵从。”

“不敢说让孙教主遵从。”张行赶紧解释。“而是我们这几日亲眼看了教主的医术和医德,真心觉得孙教主能来淮北立塔,是我们千金难换的机会,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才要反复思索可能会让此事没有个好结果的地方……所谓预则立不预则废,大约如此。”

“是这个道理。”孙思远点点头,复又低头去看身前几张纸,那是今日对方过来一开始便交付的几个条文,不免再度感慨起来。“我来之前听张夫子说过张首席,等动身后更是耳朵都听出茧子了,但还是没想到张首席做的这般滴水不漏,而且还这般大度……”

说着,却将手一抬,那几张他们已经讨论过的纸便直接飘起,夏风阵阵,也不能丝毫吹乱,直飘到身后说是木屋更像是敞门棚子里面去了。

不一会,屋内一人低头走出来,身形极高极大,比之伍常在还要大一号,宛若巨人,却只穿着一件粗布短衣,正是之前据说在江都动乱中消失的前徐州总管、江都留后、宗师来战儿。

来战儿捻着这几张纸走出来,张口便叹:“我觉得挺好,就是一条,要是有人违背这条约怎么办?”

张行苦笑:“若是大宗师违约,或者我们黜龙帮违约,委实没有办法,就是这事情从此不做了一拍两散嘛,因为我们是主要的缔约人,大不了名声臭掉……所以,我也只能说请两位且看将来我们作为。”

“我不是这个意思。”来战儿走到前来,端着纸正色道。“我是问,要是医院里有人违约如何?比如你们刚刚说的,传了真火教,里面有人给南面传情报……”

“来公。”谢鸣鹤起身道。“这第一条便是医院里的人也要被我们黜龙帮做司法管辖……”

“那要是医院的人给黜龙帮做掩护又如何?”来战儿反问。

“什么?”谢鸣鹤一时不解。

“若是那般,被抓住了,医院可以不认。”张行倒是反应的快,迅速给出了回复。

“真到了那个时候,怎么可能不认?”来战儿一声叹气,却又摇头。“也罢,能有这句话,就算给我们余地了。”

张行想了一想,到底是没忍住:“来公,你真要留在这里做医生吗?你若愿意来,总有一席之地,便是不想纷争,依你的威望,回徐州坐镇也让人放心。”

“小周去徐州足够了。”来战儿回头看了眼棚子,语气明显柔软起来。“我就算了,天下之大,能容下我的地方其实只有孙真人身侧了。”

“我懂,我懂。”张行连连点头。“新时代的船已经盛不下旧海贼了。”

这话莫名其妙,谢鸣鹤都向自家首席投来诡异目光……来战儿何时做过海贼?便是江贼,那也是麦铁棍好不好?

便是孙思远跟来战儿都不知道该如何回复,所幸听懂了对方意思。

“那就这样吧。”张行站起身来,丝毫不在意失言。“我们立即动手,秋后蒙基时便会抽调第一批人来学医,然后同时着手修建医院和学院……至于院址……”

“就在这儿吧。”孙思远倒是随性,起身环顾来言。“大战之后的伤病员都在这里,还要处理尸体防止瘟疫,还有之前的军营旧址,若换别处,不免麻烦。”

“学院和医院可有名字?”张行继续来问。

“此地在涡河之西,就叫西岸如何?”孙思远脱口而言,内容依旧随意,却显得有些郑重其事。

张行点点头,显然是意识到什么。

就这样,达成最后共识,落到纸面,张行又进去看了下正在修养治疗的小周,双方言语了一阵,看到小周对来战儿怨气已消,心中大安,便决定回去处置这几日愈发激烈的流言之事。

便是谢鸣鹤来之前也做好准备,这边一做完最后的交涉就立即回乡。

最后,将窦小娘一组巡骑留下,以作医院的建备联络之后,张行与谢鸣鹤便一起打马离开。

然而,二人越过浮桥,来到东岸,即将背道而行南北时,谢鸣鹤忽然想起一件事情:“首席,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情?”

张行一愣,旋即醒悟,却又失笑摇头:“无所谓的事情,没必要再折回去走一遭。”

谢鸣鹤点点头,也就不再计较,却觉得哪里不对劲……张行一开始其实是问了风灾的事情,结果那孙教主避而不谈,反而说了一堆东夷的事情,最后真就扯到至尊和真龙搅局的地步了,现在张行复又对风灾避而不谈……这风,不会真是什么至尊发怒的征兆吗?

一念至此,谢鸣鹤犹豫了一下,主动建议:“我不着急回家,且送你回河北见过陈斌再走如何?”

张行原本骑在黄骠马上不动,此时闻言,也不由失笑,却又问了对方一个奇怪的问题:“老谢,天下无不是至尊……是也不是?”

谢鸣鹤想了一想,给出自己答复:“莫说无不是的至尊,依着我来看,几乎算得上无不是的大宗师了,就现在这些大宗师,哪个做的事情没有说法……便是白横秋、曹林难道没有定国安邦之志?只是立场不同、路径不同,可以视为仇雠罢了。”

张行点头,复又来笑:“既如此,你自回石头城便是,何必担忧?”

谢鸣鹤醒悟过来,点点头,终于不再计较,打马南下。

张行也勒马北上。

又过了两三日,张行从容回到济阴城内,果然一切风平浪静,之前风灾也仿佛真就是寻常风灾,流言也因为秋收即将到来而有销声匿迹之态。

就在张首席犹豫要不要将召集济阴行台的人做通报之事推到秋后时,这日下午,张亮忽然打马入城,向张行汇报了一件大事情。

“首席,李枢逃了。”张亮满头大汗,只说了六个字。

正在刚修好公房处理医院后勤表格的张行一愣,然后哑然失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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