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一腔怨念

“国师?”

孟家大老爷在意识到了张家犯的一个错误时,神色里面甚至充满了鄙夷与难以置信,堂堂贵人张,难道真是大老爷做惯了,脑袋都成了木头?

居然连邪祟身份都能搞错?

而同样也是知道了那邪祟的身份之后,便已不难捋清对方魇法的来历因果。

龙井这名字,虽然不如那大贤良师响亮,或许旁人都不知晓,但十姓却是知道的,尤其是知道这个人在当初咒杀夷朝皇族之时起到了什么作用,做过什么事情。

无常李家手里那份阴司罪孽榜上,排在了第一的,也是这个名字……

但这么样一个人,却被贵人张家,养在了家里二十年?

难以形容这一刻心间的荒诞,不过,心间这份鄙夷,终是在听到了张家三老爷口中说出来的国师两個字时,心间忽地恍然。

“若是他,倒不奇怪了……”

孟家大老爷森然开口:“他骗我们,也不只一次了。”

“镇祟府的事情,他便没有向我孟家说实话,才使得官州饿鬼,无功而返。”

“走鬼胡家,趁势开府,我孟家好一番经营,竟是落得了为胡家做嫁衣裳,嘿嘿,若不是他,我孟家早就趁了官州饿鬼入明州,拿下了镇祟府,又何须再到阴府里面,造什么照妖镜?”

“只是,只是那洞玄老儿,究竟在做什么,为何骗了我们这么多事……”

“……”

“顾不得了,当务至极,便是将此獠拿下。”

张家三老爷,却是顾不上说这些了,他浑身发冷,深知自己已经闯下了大祸,若上去了,怕是连这老爷身份也保不住。

一时竟是恨不得要扑到孟家大老爷身前,抱住他的腿了,嘶声叫道:“这邪祟厉害但我张家气运不能毁……”

“张家一倒,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压着那些草头王,到时候龙蛇并起,各争天命,花落谁手,无人可知……况且枉死城内恶鬼爬回人间,你孟家二十年谋划,便也毁于一旦!”

“……”

那孟家大老爷见了这人的惶急,却是眼底一片幽冷,森然道:“贵人张家是何等身份,便是那夷族冤孽尽数而来,也伤不得你张家皮毛。”

“三老爷这个话,怕是危言悚听了。”

“况且,我们本就是为了打造照妖镜而来,代价巨大,也无非是为了将那些邪祟抓出来,我孟家若强行出手,自然可以拿他,但我孟家人手重,尤其是老祖宗,眼里揉不得半颗砂子。”

“这一出手,那两只邪祟,怕是无法生擒了……”

“……”

“事已至此,还想什么生擒不生擒?”

张家三老爷表情扭曲,已高声大喝起来:“世兄,莫要趁机看我张家笑话,张家受损,压不住天下气运,十姓人家,谁也占不得便宜。”

他不通奇术法门,说起局势,观测人心,倒是一把好手,急急道:“我也知道,尔等都在筹划这夺天命之事,但你也该明白。”

“天命本就在我张家之手,哪怕张家人不重新去坐回这个皇位,也是指谁,谁便是新的皇帝,大不了……大不了我张家,再退上一步好了……”

“便是此番照妖镜不成,明年七月半,我张家也全力助你拿回镇祟府,如何?……”

“……”

“哎呀呀……”

孟家大老爷听着,眼神微动,竟是忽然发笑,忙伸手将他扶起:“孟张二族,本是世交,何分彼此?”

“只是,事发突然,你如今代了这张家说话,不知……又有几分份量?”

“……”

张家三老爷听着他的话,一时愤怒异常,但却也在这时,忽然之间,四下里皆是模糊愤怒的凶恶咒骂之声,这张家三老爷,竟是眼前出现了一片片的幻象。

只看到无数模糊的身影,自迷蒙阴府深处飘了出来,手里都拿着鞭子,狠狠的向了他身上抽打,口中不停的叱骂。

“祖宗饶命……”

张家三老爷被这些阴魂抽打,竟是半点也不敢反抗,跪在了木舟之上,不停磕头。

就连孟家大老爷,也微微后退,冷眼瞧着,便见那些模糊的影子里,有人抽打了张家三老爷十鞭,便向了他一点头,森然道:“有劳孟家出手相助,我说的话,份量自是够的。”

孟家大老爷也忙拱手,向了那模糊的影子施礼,口中笑道:“张孟二族,本是世交,又一起谋事,但有所命,焉敢不从?”

“……”

“……”

“龙井前辈,做的原来是这些?”

而同样也在此时胡麻身处降神台前,也已霎那间心绪起伏。

自己本以为龙井前辈这场报复,是针对张家某个人,或是一个支脉,只是出一口恶气,毕竟,不可能再指望龙井前辈像曾经魇杀都姓皇族一样魇杀十几万人。

毕竟这世间法门,除了守岁,大都需要准备,而害首又不仅是准备,还要有那难以形容的庞大计算与推敲。

他被关了二十年,刚刚脱困,还不到半个时辰自身又是废人,只沾了一缕紫太岁。

怎么可能指望他做到那些?

但只看了这前两箭,想法便已彻底的改观,自己错的太远了,龙井前辈只此两箭,便已显露了非凡气魄,甚至让他心里,都不由期待了起来……

抬手之间,便已经将那只怪物拿下,只是一时不确定他是否会影响到龙井先生,便只是将其四肢骨头扭断,扔在了“亏”字位,然后一块石头搬了起来,压在了它的身上。

这怪物平时或许不会被这一块石头压住,但放在了亏字位,它的气力只会越来越小,石头却会越来越沉,压的它没半点脾气。

“不用担心,那东西已经影响不到我了。”

也就在他做着这些事情时,降神台上,龙井先生已经在准备第三道符箭,同时低声提醒:“你也该准备走了。”

胡麻顿时大感意外,道:“前辈,我还要为你护法!”

龙井先生闻言,却是低低叹了一声,道:“张家不傻,该求那孟家出手了,以你现在的本事,很难真正的对付孟家,尤其是那位老祖宗。”

“但伱如今要走,孟家也拦你不住,只管往桥上去,离开这个地方,孟家拦不住你。”

“……”

胡麻忽地想到了一点:“前辈,那你呢?”

“我?”

龙井前辈笑了笑,道:“我一开始就没打算走。”

“放心,这于我而言,也并非死亡,这个世界的死亡,让人讨厌,死了不闭眼,我不喜欢,所以,我选择的是另外一种更安静的方法。”

“……”

听着他平淡的话,胡麻一时心间都觉得惊悚,其实,刚刚就看出来了。

龙井前辈,其实已经死了……

正因为已经死了,所以才能免掉那冤亲血脉的反噬,如今的他,只是枉死城内的怨鬼,凭着满心里的不甘与仇恨在施咒,只是,自己本来还不想放弃,想要带着他这一缕幽魂离开。

在这世界,法门无数,带走了他的幽魂,便总还能想到其他的办法,可是他,却已经在拒绝自己。

他不打算离开,甚至能够看到他的本命灵庙,如今都已经有了崩溃之兆,那是彻底的崩溃,大概率连一点渣子都不会留下。

“我只想射出这七枝箭而已。”

龙井先生一边准备,一边向了胡麻笑道:“生或死,存在与否,都不如射出这七枝箭重要。”

“这大概也是我不如老君眉他们的原因,我甚至没什么大志,只是一个小心眼的人而已,对了,这话可以告诉外人,小心眼的人,才能将魇法学好。”

“所以我只会留在这里,射出这七枝箭,不论能射到第几枝……”

“……”

胡麻听到这里,心里微微一动,忽然道:“若是孟家出手,他们家老祖宗投了过来,我在阴府,不一定躲得过。”

“嗯?”

见胡麻似乎有些害怕的样子,龙井前辈却也笑了笑,道:“能躲得过的,有我在。”

“那孟家老祖宗,是这世间至邪至秽之物,不真正的参透归乡,没人是那怪物的对手,我本命灵庙已毁,撑不住的。”

“不过,那怪物也有个弱点,它的目光,没有任何人抗拒得了,但是,它一次只能看向一个人。”

“它第一个看的必然是我,所以,这就是你离开的机会。”

“……”

“前辈……”

胡麻也深知如今面对着疯了的贵人张家与通阴孟家,是何其的危险。

尤其是,自己也确实远远的看过那孟家老祖宗一眼。

但听到了龙井前辈的话,心里却忽然有某种疯狂的想法,在心里涌动着,忽然低声说道:“那孟家老祖宗的目光投了过来,你……能撑多久?”

“哦?”

龙井前辈看了他一眼,哂笑了一声,道:“你们这一代的转生者,果然是小心,但你放心,我想来还可以。”

“便如这枉死城日夜嚎哭的冤鬼,世间最韧之物,莫过于不屈不甘。”

“只要那我心间这怨还未散,只要这降神台还没有被毁掉,孟家老祖宗……呵!”

“……”

很难想象面对着孟家老祖宗这等怪物,龙井先生眼中,居然露出了些许轻蔑,但也因着他的表情,胡麻忽然做下了决定。

低声道:“前辈,那我倒不想走了,我要看着你,将这七枝箭射完!”

(本章完)

第661章 做上一场(三更)

“哦?”

正准备那第三枝箭的龙井先生,也着实因为胡麻的这句话,感觉到了些意外,转头向了胡麻看来。

而胡麻这一刻的表情,却前所未有的认真,低声道:“以为你背叛时,转生者会想着杀你,但知道你受了这份委曲,也不会坐视不理。”

“受了气,总是要撒出去的,这七枝箭对你来说很重,对我们来说,也很重要!”

“……”

龙井前辈的脸上,虽然对着胡麻时,还保持了礼貌的微笑,但内里却只有一片漠然与颓然,倒是在听到了胡麻这些话时,瞳孔微微一震,笑道:“我收回你们太小心这句话。”

“能有这份胆量,便已不俗了。”

“但你可能明白,贵人张家的疯狂报复,与孟家全力出手,有多么可怕?”

“你想怎么应付?”

“……”

胡麻低低的吁了口气,道:“那就是我的事情了,前辈,安心准备你的箭吧!”

他说着话时,便已起身,走到了那一处平台边缘,抬头之间,便见得那孟家大老爷像是捡了什么大便宜,在张家三老爷一张脸如同死灰之时,他却已呵呵大笑。

抬袖一招,周围无穷恶鬼,已纷纷向了胡麻逼近,巨大的身影,居高临下喝道:“大胆邪祟,还不束手就擒?”

“伱当占了这小小宅基,便可高枕无忧?”

“殊不知,这本就是我孟家亲手所造,大不了毁掉,让这枉死城一片基业,为你陪葬!”

“……”

早些形势未差时,孟家确实不想毁了这片废墟,毕竟废了归废了,宅基仍在。

花点心血,一样也可以再造出来。

但如今得了大好处,这片宅基,便已不那么重要了。

甚至在他们说着话,恶鬼一片片的压来之时,周围便已经出现了无数的小鬼,潜至了枉死城深处,已是向着这片废墟出了手,本就是紫太岁所化,能造当然能拆,还不慢哩……

但到了这一刻,胡麻却已站至台前,望着孟家黑压压的阴魂鬼将,森然开口:“此为龙井前辈与贵人张家的事,你孟家真有这胆量插手?”

“小小邪祟,也敢在此大放厥辞?”

但胡麻的质问,却无疑只引得那孟家大老爷发笑,只是挥了挥袖子,让手下小鬼卖力。

同时自己甚至都已懒得再看胡麻一眼,淡淡道:“早点过来磕头,还能少受点罪!”

“真惹得老祖宗不悦,你却是连点渣子都剩不下了。”

“……”

胡麻眼睛眯了起来,望着这孟家主事大老爷,森森然开口:“那就真要让你,见见这邪祟的本事了。”

“你们孟家,惹错了人……”

“……”

于此一霎,孟家出手,连这脚下废墟都已不保,降神台上,龙井先生拜起了第三枝箭。

而胡麻,也于此时,从怀里掏出了那三道符,并慢慢抽了那一道黄符,吹一口气,这黄符便忽地燃烧了起来,些微火光,在这迷蒙阴府,并不起眼。

而同样也在胡麻取出了那道黄色符纸烧了起来的一刻,包括了红葡萄酒小姐,二锅头,双蒸酒,闷倒驴,花雕,猴儿酒等人在内的无数转生者,都在心神绷紧的听着枉死城内传出来的信儿。

胡麻一人甘冒大险,前去刺杀那位转生者叛徒,每个人,都在关心着这个结果。

因为事关整个转生者群体的命运,偏又在外,帮不上忙,因此心急如焚。

甚至有不少性子急的人,都已经在后悔没有跟着下去了。

他们手里只有两道符,一红、一黄,红色的代表着老白干已经选定了目标,所有转生者都要开始干活,因此他们也早早就已做好了准备,只等红符烧了起来,便开始动手杀人。

而黄色符篆,没人想看到。

他们知道,一旦黄色符篆燃烧了起来,那就代表着什么结果。

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越是不想看到,便越是出现了结果,黄色符篆,忽地燃烧了起来。

那火苗窜起来的一刻,直将他们每个人都吓了一跳,枉死城的二锅头,已是猛得一捏拳头,惊恐的看向了枉死城的方向,甚至心里愤怒的喊着。

不知道老白干遇到了什么,居然连烧起自己给他的那道青符的机会都没有,红葡萄酒小姐则是一时身体都微微发冷,颤抖:

“坏了,坏了,我该如何向小白交待?”

“……”

但也就在他们最为恐慌的一刻,胡麻的声音,借着黄色符篆,传进了众人耳中:“诸位,这不是遗言……”

“我正身处阴府枉死城,见到了被贵人张家囚困二十年的那位前辈,他不是铁观音,而是曾经以魇术咒杀了整個夷姓皇族的龙井前辈,如今,他正在向张家,送上自己的大礼!”

“……”

“什么?”

还来不及从胡麻重点提醒的那句“不是遗言”带来的惊喜之中缓过神来,便又再吃一惊。

“龙井?”

“这……这是什么情况?”

“……”

“龙井前辈被贵人张家囚困,受了很多罪,甚至是……侮辱!”

“……”

他尽可能以平稳的语调清晰的字句,极快的将这一切,讲了一遍,然后声音已是愈发的深沉,暗蕴怒火:

“人间气运已变,贵人张倒台在即,龙井先生为这世间准备了七枝箭,还有五枝不曾射出,如今张家已经害怕,通阴孟家却要插手替张家接下这份因果……”

“降神台已经造成,能有其一,便有其二。”

“孟家随时可以将此台重新打造,抓来任何一位转生者,便可将我等照出。”

“最重要的是,孟家所倚仗者,不过是那位老祖宗,但是,如今它,顾不上我们了……”

“所以……”

他说到这里,看着即将燃烧完毕的黄色符纸,慢慢道:“诸位,该动手了。”

……

……

“嗖!”

同样也在胡麻这一番话说完之际,他脚下宅基,已经被孟家驱鬼,拆了大半,而降神台上,龙井先生不是一个啰嗦的人。

见胡麻不走,便也真正将注意力都放在了身前那稻草人之上,沾满了鲜血的衣袍,却自立得笔挺,眉头紧皱,郑重的向着第三道符箭,拜了下去。

“轰隆!”

他这一箭,贯穿阴阳,直飞向人间,飞向了北方上京。

而在这古老且庞大的京都之中,有着一座二十年前,便已经被人封起来的皇宫大院,如今已是生满了野草,到处都是倾倒的枯骨与游荡的冤魂。

这一箭,径直穿过了皇宫大院,直指那承天殿,指向了那个被无数铁链缠住,贴满了十姓名讳写就的白符的椅子……

……那是龙椅!

只有天命所归之人,才能坐上去的龙椅。

“嗤!”

第三箭落处,椅上白符忽然同时开始燃烧,铁链哗啦啦散落了下来,重见天日。

于此一瞬,万里轰鸣,天上阴云聚散,仿若有龙吟自地底而鸣。

“不好……”

这世间各处,哪怕被气运压着,也早已轮不到那夷朝残留的府衙说话,早就已经被各路世族豪门,以及草头王把持。

只是这些害地为王的草头王,虽然不乏兵强马壮,粮草充足之辈,但却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那便是暂时割据一地,窝在一处,等待时势,不敢争这天下。

他们自己都很难形容的明白,只是隐约觉得,好像头顶上一直有什么东西压着的感觉。

无形之中,又有某种东西窥视,使得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也不是没人找能人异士算命,而结果,也往往只是时机未到,潜龙勿用。

可在这一刻,那天下各路草头王,或是于梦中惊醒,或是忽然之间,风吹大旗。

一时震惊,拍案而已,只觉头顶之上的压力,竟是莫名的松快了。

“孟家老祖宗,暂时顾不上我们了?”

“他娘的,也就是说,孟家但凡腾出手来,抓着咱们一个,便能揪出所有?”

“龙井先生真牛批……”

“他妈的,这绿茶好歹也是咱们的人,怎么能被贵人张家欺负成这样?老子不同意!”

“……”

而在这个世界的更深处,那些躲藏在了这人间,身份各异,区域各异的转生者,也同样在听完了胡麻的话后,沉默了一霎,紧接着,便忽然响起了各种各样的惊呼,与振奋。

“老白干不愧是到处搞事的转生者第一傻大胆啊……”

而在明州,落脚于此的红葡萄酒小姐,安静的听完了那些话,微微闭起了双目。

身边,是一个穿着黑袍,怀里抱着刀的年轻人,低声道:“那这意思是……”

“十姓皆有可怕的地方……”

红葡萄酒小姐慢慢的道:“若论起来,最为可怕的,便是孟家,势力遍布大半个天下,四下里都有效忠于他们的府君,各路草头王,更不知有多少是他们养出来的。”

“但同样的,孟家是磕头磕出来的,一旦他们家的老祖宗,暂时顾不上别人,那孟家便又是最弱小的……”

“最弱小的孟家,却正在威胁所有的转生者,你说,该怎么办?”

“……”

旁边抱了刀的年轻人,渐渐睁大了眼睛,甚至兴奋的发抖:“终于……可以了?”

“是呢!”

红葡萄酒小姐脸上的微笑,已隐约变得森然,甚至有种疯狂之色在眼底涌动着:“向各路转生者传信立时出手,与孟家,好生做上一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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