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动从火中出,恶焰涌如山

“柳兆恒”这一拳打出来的时候太快了,完全没有常人理念中该有的那样一个蓄势聚气的过程。

因此这个拳头,没有绽放出任何威猛的气势、声浪,甚至在周边所有高手的感官之中,也没有扯动一丝半点的天地元气。

等到这一拳已经打中了司徒道子的时候,所有人才惊觉……

就在他们身边,在他们自己身上,以及身体里面,都有什么东西,已经在刚才那一拳的过程中被拿走了。

湖面上,那些大大小小的船只里面,聚拢的全部都是来自司徒世家、吴家,还有那些支持他们的家族、门派的精锐高手。

他们很多人都不知道今天这场博弈的具体细节,只是按照司徒朗照吩咐下来的说法,在船一停泊之后,就各自运功,将所有人的功力隔着船板,朝船锚锁链那边汇聚过去。

而现在,他们就感觉到自己传递出去的功力,全都变得迟缓了,连经脉中运行不休的内力,也变慢了很多倍。

明明菁纯的程度好像没有变化,真气的总量也没有少,但就是慢了下来。

那些达到天梯境界的人,对自己的身体把握更加敏锐,能够感觉到血液的流速同样也在变慢,心跳变缓,所有脏器的蠕动速率,都在下降。

至于达到真形境界的人,他们的观察,在这一刻仍然十分全面。

慢的不仅仅是他们自身。

在湖面上奔流的劲风,那些即将汹涌抛起的浪头,水底的游鱼、水藻、潜流。

天空中,之前因为司徒道子降临,而崩散开来,极速远去的云团,都受到了莫名的影响。

不是被外力压制的那种迟缓,而是自发的,好像后力不继的那种感觉。

世间万物,大抵可以分为两类,有阴便有阳,有水就有火,有静就有动,两两参照,互斥共存。

从这个角度来说,“火”与“动”是可以分到同一个种类里面去的,它们之间的联系紧密无比,时时刻刻都在相伴。

当火焰被点燃的时候,就意味着某些极微小的事物在破裂,在加速运动,正是这个过程,释放出的热量。

同样,正是因为有热量的存在,事物才可以运动下去。

所以那些摇晃的树木,那些滚动的山石,那呼啸不止的风,那天上飘动的云。

甚至包括那些奔流不息的江水,湖面上荡漾动荡的波澜。

这一切动着的景象,都有“火”的作用蕴含在其中。

水中亦藏火,这才是真火!

那肉体凡胎、藐小又短暂的人啊,本身也只不过是宇宙万物中,最微不足道的一角。

可是当人群之中,有谁修炼到神府的境界,就开始能够看到森罗万象中的那一丝真谛。

“柳兆恒”打出的,就是从万象中借火的一拳。

即使是那些有着血脉天赋的精怪,凭空凝聚、煮铁熔石的火行元气,乃至于玄胎高手运转的地火煞火,精神之火。

与这一拳相比,都沦为最庸俗的凡火。

司徒道子中了这样的一拳之后,高不过七尺的身体里面,足足传出了山崩地裂、夏日雷暴似的三声霹雳巨响。

任何听到这种声音的人都该觉得,这是沉重的雷云被扯碎,瓢泼洒落在大地上,巍峨的山峰已垮塌,刚强处尽被摧折的声响。

区区人的身体,在这样的动静之下,早就应该粉身碎骨,连一粒尘埃都不会剩下。

但是司徒道子的身躯完好,衣袍都没有破。

他只是脸色突然苍白如纸,那双眼睛的下眼皮处,盈起了一层潋滟的血色波光。

而他的手,像星光闪电一样快,在中拳的同时,也锁住了“柳兆恒”的肩膀。

“司!徒!云!涛!”

司徒道子的喉咙深处,精神里面,喊出了这四个字。

只不过,除了近在咫尺的苏寒山和纪不移等几名玄胎高手之外。

其余各色人等,不管船只上的,还是更遥远的岸边的人,从心底里听到这四个字音的时候,都已经变调。

他们听到的,全然不是司徒云涛这四个字的读音。

而是彻头彻尾,清晰无比的另外四个字。

星!罗!飞!梭!

很难形容那一刻发生了什么事情。

当苏寒山早有预谋的手掌打出去,纪不移的长剑也变向,攻向司徒道子的时候。

司徒道子和“柳兆恒”的身体,忽然变成了淡蓝色的星光虚影,重重叠叠,拖成一抹长线,朝着天空的尽头转移而去。

只是一眨眼,他们两个有形有质,有体积有重量的血肉之躯。

已经变成遥远天际,南方群山上空的一点璀璨蓝色星芒。

到这个时候,高台上的这群人,才从刚才一连串的惊变中回过神来。

东方新他们那群人,是受到的冲击最密的。

从柳兆恒突然反水开始,到发现柳兆恒不是柳兆恒,原来“柳兆恒”还是站在他们这边,并且成功偷袭了司徒道子。

这里面的每一个步骤,他们都没有想到,脑子里面所要经历的反应波折,自然最多。

但从结局来看,套着别人壳子的司徒云涛,仅凭一己之力,就逼得对方神府老祖转移战场。

这绝不是一件坏事,反而是惊爆性的大喜讯!

与之相反,司徒朗照和吴人庸两个人的心情,简直是陡然跌向了万仞山谷之下。

他们也是在玄胎境界里面修炼日久的人物,不会不知道,刚才司徒云涛顶着别人肉身打出的那一拳,意味着什么。

“他练成了元神?!!”

司徒朗照陡然盯向了苏寒山,“那你是谁?柳兆恒?”

能够驾驭司徒云涛的肉身,扮演的这么好,要么是另一个玄胎境界的高手,要么至少也得是真形境界的巅峰。

司徒云涛身边,乃至于他在外地的那些心腹手下中,能有多少真形境界,司徒朗照都是一清二楚。

假如是用哪个真形境界来顶替的,凭司徒家的消息手段,绝对可以察觉到蹊跷之处。

“我姓苏,跟司徒停云打过一点交道的。”

苏寒山笑道,“不知道两位大人,有没有一点印象?”

吴人庸阴沉道:“苏寒山?不可能。”

苏寒山这个人突破到天梯境界才多久?

就算是以前有极境根基,也不可能这么快练到真形巅峰,驾驭司徒云涛的肉身。

司徒朗照垂下了视线,哑声说道:“不论你是谁,既然司徒云涛没来得及带走自己的肉身,那就留在这里吧!!”

就算偷袭得手,司徒云涛进入神府境界也不会有多久,用的又不是自己的肉身。

老祖把他引入剑阵的话,胜算依然很大。

但前提是,不能让他取回肉身。

毕竟,地遁太火神符,还在司徒云涛的肉身上,要不是有这张神符在,不管司徒云涛肉身中藏的是谁,都不至于面对面出手,还骗过了司徒道子的感应。

玄胎境界的司徒云涛,动用这张神符,只能被神符之力裹挟,身不由己的逃跑。

而神府境界的司徒云涛,却很难说,能不能更灵活地运用这股神符的力量。

“哈哈哈,放什么大话!”

东方新笑声刚起,牛刀入鞘,虎刀已出。

明明该被归类到短刀之中,刀刃也并不宽阔,刀身不算沉重。

这虎刀出鞘之后,偏犹如一把重达数万斤的黑铁厚刃大刀,带着泰山压顶般的威势,倏然就压到了司徒朗照面前。

司徒朗照的身影似乎一晃,厚重的刀势就被破开,如泡沫般喷散,露出短刀真容。

星罗神剑已经握在他手中,轻飘飘的一记点刺,就让东方新连人带刀,骤然一顿,面色微惊。

“司徒道子的配剑?!”

纪不移认出那把只在图册上见过的宝剑时,空中已有三条剑痕闪过,交叉成一个三角形状。

他的剑法叫做《沧海磐石剑诀》,是他们那个宗门的祖传剑术。

当年他拜入师门,师长嫌他原本名字土气,为他另起“不移”这个名字,也是希望他能够领悟磐石剑诀的真髓。

而今这三条剑痕压下来的时候,正如同一座让人看不清全貌的三角体山岳,从空中镇压而至。

铁英散人同样出手,面前的拐杖浮空旋转,手诀连环变换,就要调动阵法袭击。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南方群山上空,有一块天空,突然暗沉,星斗扭转,瑰丽绚烂。

有粗大凶猛的星光,如同彗星坠落,拖着长长的尾巴,接连不断的砸向山间。

“剑阵?!”

铁英散人精于阵法,下的心血实在够多,哪怕是平日生活中见到一丝启发阵法奥妙的景色,都忍不住驻足,专注去思索。

远方天空中,隐隐透露出的阵法奥妙,她是第一个察觉的,也是最先分神的。

于是,在她旋转的拐杖上浮现出来的八卦阵图,就蓦然消失。

那绝不是因为她有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分神。

而是有人趁着这个微小的破绽,一举隔绝了她与整座阵法之间的感应。

铁英散人面色悚然,蓦地扭头看向不远处的海无病。

“我原本还真准备帮你们,就连让司徒家准备的东西也能变成你们的助力。毕竟在判断之中,你们处于弱势。”

海无病神色怪异,心中闪着这些念头,手上则捏着犹如火焰的印法,指关节灵活得不像人的肢体,在迅雷不及掩耳之际,令人眼花缭乱的翻转乱弹之后,蓦然静止。

“可惜,现在还帮你们的话,你们就太强了!”

铁英散人不及阻止,东方新、纪不移,包括刚要向司徒朗照出手的苏寒山,脚下都出现了一块红色的八角光斑。

他们有的站在高台上,有的在半空中,可只要光斑一浮现了,身体就骤然被禁住。

对于初来乍到的海无病,这些人中没有哪一个,是轻率的付出了十足的信任。

铁英散人看起来孤冷,仿若不屑于欺诈心计,自称对这座阵图看不透,在督导材料的过程中,时常反复揣摩,好像也只摸到了那么三四层的精义。

但实际上,对于那卷盘诛八阵图,铁英散人至少能够摸透八九成的变化。

要不是有这样的计算,她宁肯另外布置自己用熟了的阵法,也不可能贸然使用这种陌生阵势。

现在,这座阵法却还是失控了!

不是因为铁英散人对这座阵法出现误判,而是因为,有另一座她完全没有见过,没了解过的阵法,在同时运作。

高台周围那些大大小小的船只,都有船锚沉入水底,本来是不值一提的事情。

船锚本身不是特殊材料,也没有描绘出什么咒文,是不能用来布阵的,但是每一艘船上的人员数量,功力水准,其实都经过事先的估算安排。

而此时此刻,他们所有人的功力,正分门别类的汇聚起来,灌注到船锚锁链之中,达到了可以用来布置阵法的标准。

海无病并非直接夺取高台内部布置的阵法,而是操控了所有船只形成的阵法之后,破掉了高台内部的阵法。

就像是有着天克的效果,轻而易举的把高台内的阵法变成了俘虏,再将内外两座阵势,混同起来运转。

八八六十四根铜柱铁桩,深入湖底,截取地脉火力元气,外围船锚的阵法,借助整个鹿鸣沼泽的水灵元气,加以束缚。

使得阵法威力,在这种不顾及维持时长的对冲中,被压缩到更浓郁的状态,带来极具渗透性、且又高热无比的禁锢。

东方新的眼神最是震怖,握刀的手竭力发功,意图挣脱。

他距离星罗神剑太近了。

在这个距离上,一旦司徒朗照破开那三角剑痕的阻碍,再回手一剑,他恐怕不死也得重伤。

确实,司徒朗照这一刻,占据了太大优势,在破三角剑痕的同时,犹有余力观望全局,心中振奋。

另一边的苏寒山,也能感觉到,这种潮湿至极的热量,连司徒云涛的玄胎肉身都极不适应,额头冒出许多汗珠,更隐隐要侵入他的精神感知。

让他的魂魄都体验到这种好像能把黄金煮成气体的高温。

吴人庸就在这个刹那,攻向了苏寒山。

他现在仍然不相信,对方真正的身份,就是那个杀死了司徒停云的乳臭未干的小子。

但是,对方敢用那个仇家的身份来嘲弄他,就已经让他心中动了无比坚决的恨怒之意。

他这一掌,趁胸中一口恶气而发,淋漓尽致的展现出了吴家的成名绝技《岚掌剑瘟》。

这是一种剑气功法,但从气海境界开始,就要求空手施展,出招的时候,剑气要同时从掌上多个穴位喷吐出来,闪烁不定,攻向敌人。

只要一接触,这些剑气就会受到人体自然的吸引,带着自身穴位的特性,钻入对方相称的穴位之间,制造出最剧烈的痛感,切断对方的功力供应。

即使对方功力深厚,交手时间又短,能够把侵入自身的剑气驱逐掉,那些按照特定顺序损害过的穴位,也会形成如附骨之疽般,无法摆脱的漫长病痛。

更可怕的是,随着这套掌法造诣的提升,能够削弱敌人对疾病的抵抗力。

曾经有一个天梯高手,跟当年同在天梯境界的吴人庸拼了一掌,回去之后,自以为伤已经养好,却因为感染一场小小风寒,在半日间暴毙。

这种掌法,就像是专门用来针对同级高手的致命瘟疫。

以吴人庸现在的境界,这一掌只要能打在别人身上,立刻能够形成十七种绝症,三十四种怪病,六十八种虚弱疾患的痛苦。

就算是魂魄被打出来,也无法逃脱这百余种病魔一起爆发的折磨。

“即使真是柳兆恒,中了我这一掌,也能叫你吃足苦头!!”

就连无形无质,无生无死,不可能会受到病痛影响的空气,在他这一手打出来的时候,也变得蠢蠢欲动,形成一种噩梦般可怖的惨灰色。

大片的光线气体,扭曲成各种怪诞的形貌,仿佛就在吴人庸的掌心中,有群魔出笼的征兆。

苏寒山看着那群病魔咆哮而至,被禁锢的眼神怒张,有刹那赤金熔岩般的震动。

他双脚忽然一分,分开的不多,只是一尺有余,但是脚下的八角形光斑,却被他这个动作撕成了两半。

高台内部,更传出巨响,坚硬的高台表面,像是奇怪的面团一样,每块材料间的缝隙都被挤压到看不出来,但又胡乱的一处一处剧烈膨胀起来。

海无病的脸色中,透出了真正的惊诧。

东方新、纪不移等人,脸色刚有变化,脚下的禁锢也因为台面的巨大鼓包而崩散,身影惊飞。

平平坦坦的高台,在这弹指间,像是耸起了一个个小山包,崎岖坎坷,拥堵至极。

吴人庸的视野中,敌人的身影,也被乍然连绵拱起的台面遮挡。

他却来不及退,索性怒喝一声,凭借病魔掌力,把所有阻碍摧毁成灰白色的飞烬。

鼓包的表层毁去,内部剧烈的金红光芒,刚要炸开,也被他的掌力化去,无法阻碍他的身影。

不过他的手掌探到一半,另一只更加辉煌赤红明亮的手掌,亦在熔岩般的光芒中,探了过来。

嘭!!!!

两掌对拼,以这一块鼓包为中心,周围的鼓包,也相继炸裂。

“布阵我是不会,但我擅长破坏,当然要给自己擅长的事,留下一点准备!”

苏寒山眼中金光透射而出,牙齿喷出火丝,心念振动炽燃,身影踩踏在如云如花,盛开膨胀而起的滔天烈焰之中,一掌把吴人庸轰飞出去。

(本章完)

第213章 江湖再现老龙吟

几个时辰之前,苏寒山趁夜坐船,在湖泊之上闲游的时候,抚摸高台,就已经向内部灌入了大量的玄胎之力。

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高台内部埋藏的那些铜柱铁桩,在长乐山铸造的时候,被铁英散人刻画了很多隐匿气息的符咒。

如果让人把功力灌注在那些铜柱里面,确实可以瞒过外人的感知。

然而,一旦海无病和铁英散人动用阵法,这个来自海外、粗暴绝伦的左道阵术,就会直接把别人提前灌注的功力,也消耗释放出来。

假如,不依靠那些阵法铜柱来隐藏自己的功力,那么就算是纪不移和东方新联手来办,也瞒不过敌人。

但是苏寒山的手段别具一格。

他在跟纪不移多次交手,数日闭关之间,对地火玄胎的战斗状态足够熟悉,就尝试用这具身躯,来推动自己的小五行法门。

那是双重极境,并在苍生天意、梦境象征的环境下,取得的武道领悟,本是放之四海皆准的天地至理,并不会因为离开自己的肉身,道理就不一样了。

只是地火玄胎的能源极为庞大,要达成这种程度的精细操作,难度更高。

将地煞真火的力量,经过小五行体系的运转变化,跟高台内部的木石紧密结合,仿佛就是这些木料石头与生俱来的能源。

艰难的操作,换来了此刻盛大的爆发。

高台露出水面的部份,已经彻底毁去,就连水下的根基也分崩离析,湖水直接被膨胀的烈焰所排开,内部的铜柱铁桩,通通炸碎报废。

阵法的束缚,不复存在。

那冲天而起的烈焰中,有大半的爆破之力,都被苏寒山一掌牵引,助他将吴人庸轰飞。

饶是如此,残余小半的威力扩散之时,也使这片湖面,掀起一圈圈四五丈高的浪头。

轰轰隆隆隆!!!

被蒸发的湖水,形成高温的气浪,比水浪的速度,还要更快一程。

周围大船小船上的桅杆,先一步就被这些气浪冲断,船上那些灯笼炮竹,红绸大花,全被吹飞。

用来放礼炮的铁炮车,也硬是被气浪冲翻。

那些本就手按船体、传输功力的武者,这时候全都将十指刺入硬木之中,衣袂狂乱飘飞,发丝向后拉直,这才扛住气浪冲击。

然后水浪又到了。

那一波一波的浪头,拍打在船身之上,所有船体都在载沉载浮之间,被推得远去。

船锚沉在湖底,斜斜勾住土石,硬生生被船体拖行,锁链传来嘎嘎声响,在浪涛之中凸显出来,全部被拉得笔直。

其中有一艘最大的船,光是船锚锁链,都有人腰粗细,在绷紧之后,任凭浪打,分毫不颤,最是稳定。

苏寒山的身影在高台烈焰中升空之后,双臂张开,俯冲而至,第一脚就踏在了这根锁链之上。

那么粗的一根铁锁,从头到尾,骤然变得通红,如同烙铁一般。

但还没等这发红发软的锁链被崩断,黑色的细密裂纹,又在刹那间密布在整根火红锁链之上。

它没有断,而是直接碎了。

那艘大船突然失去了这个拉力,船头甲板高高翘起。

苏寒山的第二脚,就踩在这个船头甲板的尖端,整个船体为之一晃,船头的部分深深凹陷下去,超出承受极限之后,也随之炸碎。

他的两次踩踏爆破,是有意破坏由这些船只形成的外围阵法,也是为了给自己加速。

那艘大船船头炸碎的时候,他的身影,已经带着一条极长的红光残痕,出现在一里之外,追上了吴人庸。

刚刚就已经遇过险的东方新,加上纪不移之后,能不能挡住手持星罗神剑的司徒朗照?

铁英散人面对一个阵法已经被破坏的海无病,会是上风下风?

这几个人之间,如果调换对手,会不会形成更好的局面?

这些问题都很重要,很可能影响到全盘战局。

但苏寒山都没有再考虑。

他只是全心全意,一门心思的趁势追击,要打死吴人庸。

远处的剑阵,他也察觉到了,可这个时候,想直接赶去跟司徒云涛汇合的话,必然会被吴人庸追赶纠缠,反而会浪费更多时间。

打死这个敌人再走,才是最快有机会汇合的方式。

“狂妄!!!”

吴人庸在身体急速倒飞的过程中,目光闪移变焦,精准的捕捉到了苏寒山的动向,也看懂了他的意思,气极反笑,发出一声大喝。

倒飞的身体骤然止住,距离水面七尺。

而周围百丈之内,湖面上同时炸起了数十道水柱。

吴人庸身体倒飞的动势,好像就以刚才那一声大喝为媒介,全部转移到水下。

身体的静止和水柱的炸起,是同步发生的事情,一者极动到极静,一者极静到极动,产生了一种玄妙至极的氛围。

苏寒山从那些水柱之间穿过的时候,仿佛碰到了一层活性极高的无色界限。

那是最纯粹的鲜活之意,生机,灵动,活泼。

苏寒山在经脉中运转的功力,速度已经够快,碰上这一层界限的时候,竟然又止不住的更快了两分。

武道是争斗之法,也是进化之法,壮大之法。

武人的护体真气,对任何含有恶意的伤害,抵抗态度都很坚决。

但是对于这种纯粹至极的灵机活性,却会有一种本能的吸纳。

这一吸,却也等于打开了身体的门户。

当苏寒山穿过这一层界限的时候,纯粹的活性突兀变成极端的死寂,同样顺着刚才留下的空门,要侵入体内。

如果那种纯粹活性,已跟人的生机元气相融,形成惯性,那么紧随而至的死寂之意,也会与人最本源的生机直接接触。

浓郁的活性只有那么薄薄的一层,死寂之意却是弥漫在界限内部的每一寸空间。

苏寒山的功力运转速度,在短暂的活性增长之后,就一跌再跌,暴射而来的身体,在半空中变得慢如老牛。

《岚掌剑瘟》,这套掌法排在第一个的“岚”字,代表的是山林间的雾气。

如果要给吴人庸的玄胎,在五行中找一个对应的属性,应该可以说是偏向水属性的。

在鹿鸣沼泽上作战,就是他的主场。

刚才那一声大喝,他把方圆百丈内的水灵活性,全部排斥出去,凝结在外围,形成那一层薄薄的界限。

万物本是平衡,活性既然被排走,剩下来的就是死寂晦恶之气,而在相继进入别人体内后,生死却不再能相抵,反而促显畸变。

吴人庸并不修炼任何毒功,却能够打出瘟疫般的掌法,本质就在于他对于事物生机的研究掌控。

祛病,则为生,那么“祛生”,便是无解之病。

苏寒山速度降低的那一刻。

吴人庸眼中像是有绿色的颜料,灰黑色的浓浆,紫色的血液,一起翻绞滚动,混淆一处,又泾渭分明,令人望之目眩神晕。

身边透明的空气里面,也出现了成百上千个,大小不一,或绿或紫,或灰或黑的烂斑。

每一块光斑,都带有那种丛林植物腐烂般的色泽。

这正是岚掌剑瘟的玄胎,汲取到足够的晦恶之气,凝聚出极致瘟邪的象征。

吴人庸身体一动,周围这些腐烂光斑,就全部随他而动,瞬息之间,飞撞到了苏寒山面前。

他两掌同出,分别攻向苏寒山的头颅和心口,却在差之毫厘处,被看似迟钝的苏寒山,以双手分别拦住,稳稳接下。

“嗯?!”

吴人庸眼神微变,双掌发力之际,周边腐烂光斑,也全被他意念引动,从四面八方,朝苏寒山身上攒射轰炸过去。

苏寒山双眸金黄明亮,掌心内收,手指勾压,锁住吴人庸双掌,浑身衣袍鼓荡,狂暴的暗红光焰,从全身爆发出来,萦绕在他身边的死寂之意被一扫而空。

那些轰炸过来的腐烂光斑,撞入这浓厚的暗红火焰,也全被烧掉九成威力,只能如同小爆竹般在火焰中发出轻响,噼噼啪啪不停。

九方地狱掌,这套掌法之所以叫九方地狱,而不是十方地狱,就是说在天地十方之间,留下一处生门。

假如用来对付敌人的话,这一处生门,就是对敌人留下的一丝仁慈之念。

但如果用在自身,则是意味着在运用这套掌法的时候,人体最根本的生机,都浓缩在一小块地方,其他地方流转的,则全是精炼过的地火元气。

人身如一小地狱,体内九成九,都是地狱火。

当苏寒山遇到吴人庸制造的那层水元活性界限,活性虽然入体,却没能触碰到真正的生机所在,紧随而来的死寂之意,自然更没能触及核心。

他骗来对方反扑,锁住对方双手之后,整个身子陡然下沉,身体旋转。

吴人庸还没来得及设法挣脱,就被他的身形带动,变得头下脚上,身体也旋转起来。

两条人影一上一下,仿佛同步旋转的钻头,砸落到湖水之中。

水面波浪滔天,湍白的浪花,让整个湖面都显得纷杂,水影混乱,不再清澈。

但是一到了深水里,就会发现水底依然是那么的澄净,远处的游鱼,海藻,湖底的石块,都看得清清楚楚。

吴人庸的手掌被对方弯指锁拿,但双臂每一个毛孔之中散发出来的功力,都可以凭心念转弯,向下轰击。

紫色、绿色的明亮剑光,虽然细如发丝,数量却实在够多,往往是成群结队,密密麻麻的向下拐弯,刺杀过去。

但苏寒山双臂曲折不定,仅凭手臂肌肉和衣袖弹抖间,牵引、爆发的元气劲力,就把那些剑气全部阻拦。

两个人影在这澄澈的水世界中,极速的下降,并伴随着四条手臂之间无数的气劲碰撞绚光。

光色污染,残影森森,附近的水流硬生生被炸开,大量的气泡,咕噜噜的向上升起。

如果一直这么下去,钻透湖底,深入地层之下,能够接引到地脉火力的话。

就会从吴人庸的主场,变成地火玄胎的主场了。

“想要带我接近地脉,你真是自取死路!!”

在两人快要碰到湖底的时候,吴人庸的意念,发出一声低吼。

湖底方圆三里之内,那些黑沉沉的淤泥,随着他这一道意念吼声,色泽突然就好像变淡了些。

凝练无比,黑得几乎发亮的污浊元气,从淤泥之中骤然飞腾,全部聚集到吴人庸身上。

倘若是以纯粹的水属性功法来说,那么确实是在湖水中的时候,发挥起来,就已经最具优势。

但是吴人庸的功法,还注重着瘟疫奥妙。

比起鹿鸣湖这样与江水常年交换的清澈水质来说,明显是湖底淤泥中蕴含的病害之气更深。

而且这段时间,因为大力捕杀鹿鸣沼泽中的精怪,那些精怪尸体的血水、碎屑、毒渍,也会不断的沉积入土。

黑气聚集而至的一瞬间,吴人庸的身体,就逆向扭转,硬生生把苏寒山双手的钳制,甩脱开来。

四只手掌刚一分开,吴人庸的身体就上下翻转,变回正常体态,黑电般的一脚踢向苏寒山。

黑气全然沉淀而下,灌注在这一腿之上。

这一腿的力道,在扫过湖水的时候,周围的湖水,竟然来不及通过流动扩散来卸力,硬是在这一腿之下,扫出了一大片肉眼可见的碎裂痕迹。

苏寒山双手叠加一挡,身体轰然倒射出去,两侧水流扩散,荡平了一层层的湖底石块,卷动淤泥,使水变浊。

“小子,我现在相信你可能真的是苏寒山,你根本不懂得玄胎境界之间的战斗,就算仗着司徒云涛的肉身,占了几招便宜,也还是会露怯!!”

吴人庸身形横空,以脊椎为中线旋转起来,双掌越过头顶向前。

更多的湖底黑气,被抽取聚集过来,周围本来大片大片的浊流,竟然重新变得清澈起来。

而最靠近他的那片地方,黑气已把他的身影彻底遮盖,形成一股浓黑厚重如石墨,翻卷爆冲如云团,足足有方圆数十丈大小的黑云。

黑云之中,绿色紫色灰色的怪爪掌影,不断凸显浮现出来,每一只爪影,都有磨盘大小。

“既然你自己选择了来到湖底,我就大发慈悲,把这里作为你的葬身之地!!”

那些怪爪掌影,抓拿收缩,暗合某种韵律,让整团黑气,在转眼间攀升到了一种电光火石般的速度。

数十丈大小的体积,把湖底那些如房屋般大小的石块石堆,都映衬的像是小小的鹅卵石。

黑气所过之处,乱石粉碎横飞,湖水莫名沸腾,水藻跟鱼类更是化为粉尘,不配产生响动,好似整个湖底水世界,都在震动恐惧。

如果说那团黑气是一个敌人的话,苏寒山的身影,跟这个敌人的手指甲大小也差不多。

他渺小的在水中后退,眼中却没有半点懊悔和慌乱,只有无与伦比的专注。

他在看那团铺天盖地,无处可避的黑气,也在“看”所有的水流。

“你们这些在玄胎境界里面停留久了的人,好像看东西的时候,总是习惯先看环境中的元气。”

“但是,就算是玄胎境界,当你处在湖底的时候,眼睛又能够看到多远呢?方圆数里之内的元气占比?”

苏寒山的意念在闪烁,双臂张开,淡淡的气息,从身上极致的扩张开来。

“区区方圆数里,要是跟整个鹿鸣江地理风水的走势比起来,又会如何?”

这里是鹿鸣湖,是流过千里沃野之后,鹿鸣江水,即将汇入怒沧江主干道的一片湖泊。

可能因为鹿鸣湖的面积也不小,从表面上来看,仅有波澜微兴,长期住在这附近的人,就很容易忽略了……

这整片湖水的一个大势,其实是如同千军万马般,昼夜不休,十年百年的,持续向着东南方向的怒沧江,奔流而去。

吴人庸的身影,在冲击而来的过程中,听到这一段意念,立刻意识到,自己之前确实是只看各属性元气占比,忽略了整片水势的走向。

但他的速度并没有变慢,攻势并没有半点犹豫,力量感反而变得更加强悍。

因为他不在意那个问题。

水势确实是向东南奔流而去,那又怎么了?

实质的水流,力量是分散的,千里江水滔滔,算起总的力道来说,大得难以估量,但就算是一个气海圆满的高手,都可以在江底逆流而上。

这跟水属性元气不一样,水属性元气纵然浩大松散,只要吞纳一下,就能够把方圆数里的力量,聚集到一起。

苏寒山的那段话,在吴人庸心目中,不过是故弄玄虚,疑兵之计罢了。

越是这样故弄玄虚,越能证明他的破绽与弱势,越不能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黑气云团暴烈涌动而至,这一瞬间,就从中探出了上百只磨盘大小的怪爪掌影,层层叠叠的轰击下去。

人说,一弹指中,六十刹那。

吴人庸却在弹指之中,就已经打出了上百次巨力掌击。

超越刹那之上的重叠连绵重掌,彻底覆盖了苏寒山的身影。

在这湖底淤泥源源不断汲取的力量,让黑云中的吴人庸,可以用这个状态,再轰出一百、两百、三百次的重掌。

但是,在这第一轮的全力冲击压下去之后,黑云中翻身高抬掌的吴人庸,却莫名的感觉到了一丝心悸。

在继续出掌之前,他运足目力,先让自己的视线突破黑气,观察到了苏寒山的现状。

他没有被打碎,没有被打死,甚至好像没有被打伤。

他的身影,被一个透明的神龙头颅所笼罩。

刚才重叠镇压下去的那些掌力,全部在撞上这尊晶莹剔透的龙首之后,垮塌崩散开了。

苏寒山悬浮在龙首内部,左手五指自然微曲,竖立当胸,右臂伸直,掌心向前。

在他后方,在西北方,广袤浩大的湖水之中,本该不分彼此的水流,正在互相冲撞下,将部分水体加速压速到极致,凝聚成透明晶亮的水痕。

神龙头颅连接着的修长躯体,就正在飞快的被这些水痕交织塑造出来。

小五行绝灭神通,有着对力量的极致敏感,才能够把握住某一目标的全部变化,发挥出最大的生克效果。

这种对力量的敏感,既是指的元气,也是指实物。

苏寒山以小五行之法,将玄胎中喷发的地火之力,经过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的变化,化为水元之力,再用这股水元之力,尽最大的可能,感受水底力量的流向。

若感知够准,只需最小分量的撬动,就能让最大比例的水流分合变向,在元气之外,更借实借力,组成纯阳三法中,结构最精妙繁奥的苍龙之相。

以司徒云涛的玄胎根基,借鹿鸣江水奔流之力。

施展出苏寒山真身也还用不出来的,代表他当前,武学素养最极限的一击!

五行阴符,苍龙显圣!!!

吴人庸眼皮瞪大,瞳孔暴缩,大喝中挥动双掌。

庞大的黑气云团,在短暂如错觉的静止之后,疯狂变形,延伸出七上八下,难以数清的巨手掌印。

但几乎就在同时,这些颜色各异的掌印,又全部扭曲弯折。

就连整个黑气云团本身,也深深的向后凹陷了下去。

透明的神龙昂起了头颅,撞入黑气,苏寒山的身影已经骤然下沉,脱离龙头,并在同时封住脱离时的缺口,右手高举,向前一挥。

神龙口中发出雄浑的吟啸,龙的躯体,顺天成之势蜿蜒摆动,荡开湖水,飞腾而起。

昂!!!!

水面上正在交战的众人,不约而同的听到了一声悠远深沉的长鸣。

那悠长洪亮的声音,仿佛是从鹿鸣湖底部传出,但很快,那个声音就已经在向东南移动的同时,靠近了湖面。

黑色的云团,在大江与大湖相接的位置,破水而出,掀起了巨浪。

但那团望之令人莫名胆寒的黑云,却在不由自主的高速移动中,不断被撕裂,外围崩散。

最后只剩中间一团,被一条晶莹剔透的神龙咬住,彻底冲出水面,飞向高天。

耳力好的人,全部听到了吴人庸的怒吼从高处传下。

“我不信……”

但他奋力挣扎的声音,响到一半,就被那条神龙喷出的轰天爆破之声,完全吞没。

神龙以直接淡化消散为代价发出的吐息,向天上炸出一大团绵长浩荡,不知道该说是水还是火的晶白亮光。

大江涛声为之盖过,空中云层也被惊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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