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9.第497章 虽千万人,吾往矣

第497章 虽千万人,吾往矣

方继藩自紫禁城中出来,特意的去了一趟兵部。

在这里,张懋和马文升二人已接到了旨意,急如热锅蚂蚁,正与文武官员商讨对策。

不过琢磨了很久,他们商讨的对策,就是没有对策。

这其实是可以理解的,这人没法营救啊。

周腊是在关外被围住的,鞑靼人将其围而不攻,目的自是吸引明军出关,明军最大的凭仗,就是关隘,难道让他们在关隘之外去面对鞑靼铁骑?

那里聚集的鞑靼人已经越来越多,有数千人,而且天知道后续会不会陆续的增加。

就算明军精锐尽出又如何?

几乎可以想象,一旦明军倾巢而出,鞑靼人即便不敌,在撤走之前要杀死周腊,也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

张懋装模作样的研究了好一会儿舆图,这是陛下让他想法子的,只是……这个法子,他是怎么也想不出。

马文升也在装模作样的看舆图,只是一味的唏嘘,等二人从舆图上抬起眼时,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了无奈之色。

张懋叹了口气道:“这人……怕是救不回来了。”

马文升苦这一张脸,点头道:“此人真是可憎,好端端的,竟出关去打猎,胆子不小啊。”

张懋没有做声,他和马文升不同。

马文升乃是文臣,逮着谁骂都行。

而他是武勋,其实更需谨慎。

张懋道:“陛下要的章程,到时怎么说?”

马文升便皱着眉头道:“只好说需加派斥候,打探精细再说。”

张懋点点头,无奈的道:“既如此,那么就这么定了,我这便上书。”

“且慢。”马文升却是摆摆手道:“研讨研讨再说。”

“啥意思?”张懋眯着眼,看着马文升,根本是研讨不出任何结果的啊,还研讨个屁。

马文升意味深长的看了张懋一眼,才道:“英国公,周腊乃太皇太后外孙,非同小可,现在宫里,据说已经不可开交了,陛下下旨让你我尽力想对策,可想在不牺牲大量军马的情况,又不能与鞑靼人议和,救人……这是断无可能的,这一点,你我心里都清楚。可是……陛下心急如焚,你我就研讨这么片刻功夫,便说是束手无策?英国公哪,有没有办法,这是一回事,可是……为人臣者,可不能敷衍了事哪。”

张懋沉默了片刻,突然觉得自己的大半辈子是活在了狗身上了。

难怪文臣日益混得开,这不是道理的啊。

瞧瞧人家,想得够深,讲究啊……

张懋便颔首点头道:“明日再上书?”

马文升摇了摇头道:“至少要后日。”

张懋点头:“那就后日,要不咱们再研讨研讨?嗯,老夫看看,这儿,这儿……这些……”

…………

和马文升研讨到了夜深,张懋才从兵部出来。

张懋则在心里忍不住怒骂,兵部这些家伙,还真是会装模作样啊,也不知其他的事,他们是不是也是这般卖力得不得了的样子,实则却早想好了什么办法都没有。

他心事重重的出了兵部衙门,却见方继藩正好骑马而来。

张懋乐了:“方贤侄,有日子不见你了。”

方继藩下马道:“见过世伯。”

张懋亲昵的一巴掌拍在方继藩肩上,道:“啥意思,何须这样客气?咱们是什么交情,咋,你来兵部做什么?”

方继藩忍下了肩膀上的痛楚,道:“来查一查周腊的事。”

“周腊?”张懋一扬眉道:“这个家伙,算是完了,你是奉旨来……”

方继藩摇摇头道:“不,就想知道他何时会死,被围在何处。”

张懋瞪大眼睛,看着方继藩,以他对方继藩的了解,这个家伙……不会是在幸灾乐祸吧?

不过……这无关紧要。

张懋是武勋,不太瞧得上那些皇亲国戚,尤其是张家兄弟,周家人……也只是比张家好一点点而已。

张懋对此自是好说话,接着道:“这个容易,舆图和其他的奏报,待会儿,老夫让人送去给你便是。”

这不是什么机密的事,何况方继藩而今也是近臣,所以也没什么大妨碍的。

张懋乐呵呵的接着道:“来我府上,陪我小酌几杯。”

方继藩得知张懋会将奏报全部送来,心里便松了口气,道:“那不成,得下次。”

说罢,便翻身又上了马:“小侄还有事,下次。”

“这个人……好现实啊。”张懋看这家伙骑马一溜烟逃了,摇摇头道:“当初老子的年轻的时候,可是很有礼貌的。”

………………

次日一早,翔实的奏报便摆在了方继藩的案头上。

方继藩认真的看着一个个奏报,毕竟山海关那儿走失了周腊,文武官员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了,他们虽然没法子救人,却放出了许多斥候,想尽办法的打探,除此之外,北镇府司近来日益关注鞑靼人的动向,在鞑靼人之中,也暗中埋藏了一些细作,这些细作倒也打探了不少准确的消息。

方继藩有时真不得不佩服锦衣卫了。

位置……已经弄清楚了。

周腊被围,现在他的身边,只剩下了一个亲随。

鞑靼人呢,则只在他一两里外四面驻扎,其实他们已并不担心周腊逃了,他们的目标,显然不是周腊,而是等待前来救援的明军。

大明以孝治天下,虽说鞑靼人不确定明军会不会出关,可谁知道呢,这人可是大明皇帝祖母的侄孙啊。

他们故意给大明朝廷留了那么些许的希望,其本质,就是要吸引明军。

退一万步说,就算明军不来,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方继藩对着舆图,一点点的确认,大致确定了位置。

随即,他便立马骑马往西山赶去。

他决定干一票大的。

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胆大包天。

周腊那个家伙,死不死都没关系,可重要的是太皇太后,啊,不,是公主殿下。

因为……只有那么努力的人,才会有女朋友啊。

一口气赶到了西山,方继藩立马让人将王金元寻了来,道:“上次做的气球,让人收拾一下,赶紧送去山海关。”

王金元却是吓了一跳,讶异地道:“去山海关?不是说放在农家乐上头,招徕游客的吗?”

方继藩嘿嘿一笑道:“事急从权,不招徕了,先拿去办一件要紧的事,另外给我挑几个人,要精壮的,噢,将那杨彪也带上,他操纵气球已经熟练了吧。是了,还有那个沈傲也一并叫上,这个徒孙人不错,胆子不小,而且医术也挺高明。”

王金元满心的惊疑,忍不住道:“伯爷您这是……”

方继藩脾气不好,自是懒得解释,直接道:“叫你去便去,啰嗦什么,不想要你的腿了?”

方继藩在这西山还是很有威信的,王金元打了个寒颤,连忙吩咐去了。

方继藩让人预备了马车,虽说他素来都觉得作为一个能为未来做下更大贡献的有用之躯该是离危险保持适合的距离,可这一次,只怕也得跟着去山海关一趟了。

车队很快就准备好了。

沈傲一听师公叫他,受宠若惊啊,激动得脸都红了,他在西山学习,而今八股文作得越来越好,骑射功夫也有着极大的长进,最重要的是,整个人的身体强壮了。

“学生见过师公。”他恭谨的拜下。

方继藩勾起亲和微笑道:“起来,不要客气,你师公是个耿直的人,我就明人不说暗话了,我这儿有一个很危险的事,想交代你去做,你肯不肯去做?”

沈傲毫不犹豫地道:“学生能为师公效力,死也甘愿。”

方继藩心里感慨,真是个厚道的好孩子啊。

果然不愧是翰林大学士沈文的种。

方继藩道:“话虽这么说,可这一趟差事关系重大,需得有大智大勇的人居中坐镇为好,西山书院上下的年轻人中,师公最欣赏的就是你,这才想起你来。不过你也别把话说的太满,想去就去,不去就不去,师公是不会强求的。”

沈傲一听师公最欣赏的是自己,更是满心激动了,他原以为自己在书院里并不起眼,哪里想到……

刹那之间,沈傲的眼睛都红了,哽咽道:“师公,学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方继藩也被他的勇气所感染了,便道:“壮哉!果然没有白白栽培你,来,这里有一份状书,你来画个押吧,免得到时,你出了什么事,你父亲来寻我要人。”

“……”

沈傲看到了状书,脑子晕乎乎的,只看到这上头有一句话:“生死勿论,一切咎由自取”。

他想抬头说,师公,这咎由自取是不是有点用错了啊?

可方继藩已将笔和印泥送上来了。

想了想,沈傲没有多迟疑,直接提笔,郑重其事的签下自己的大名,按了手印。

方继藩佩服的看他一眼,将状书收入怀中,心里一下子踏实了。

片刻之后,车队出发,方继藩也随行,沈傲骑着马,他心里……突然有一种很忐忑的感觉,只觉得自己的右眼不断的在跳。

(本章完)

第498章 送你上天

抵达山海关的时候,山海关守将对于这么一群人的到来,几乎……是没功夫搭理的。

可方继藩不在乎,他寻了一个偏僻的校场,这里本是个空置的营地。

接着,他开始一遍又一遍的向沈傲等人阐述自己的计划。

沈傲听的似懂非懂,可是……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方继藩觉得自己亲自将他们送来山海关,已经很给面子了。

毕竟,自己还要回家去奶娃。

“很多事,你记牢就是,也不需去懂,你只需知道,有人会将你送上天去,不要怕,没这么容易死的,上天之前,穿的厚实一些,你们必须在拂晓时抵达预定的位置,这个时间点,正是人最疲倦的时候,你们至多只有两炷香之间,两炷香之内,倘若不能将人救出来,若是被鞑靼人拿住了,你要记住……”

方继藩凝视着沈傲,很是慎重的道:“不要报为师的名号。”

“……”

接着,方继藩耐心的解释道:“那鞑靼人吃过你师伯的亏,想来鞑靼细作已经知道师公的大名了,所以报师公的名号,可能你会死得更快,还会死得比较惨。”

“请师公放心。”沈傲沉默了片刻,接着道:“学生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一旦到了紧急时刻,自会给自己一个了断。”

方继藩却是摇头道:“师公自有锦囊妙策,这个你拿着,倘若被鞑靼人拿住了,你照着这个念,你放心,保管你死不了。”

说着,方继藩从袖里取出了一个字条,交给沈傲。

沈傲一脸惊诧,想不到师公还有这么多办法,取了字条,打开,上头是完全看不懂的话,勉强读道:“苏乐德……嗒丧拍……师公……这是啥?”

“你不必管,好好揣在怀里便是了,在关键时刻用。”

沈傲心里感慨,他有些紧张,可看着师公笑吟吟的看着自己,心里又有几分豪迈。

而后,沈傲豪气地道:“学生一定想尽办法将人带回来的,还请师公放心。”

“好了,出发吧。”

营地里,一个大气球正在充气。

这气球是用鲨鱼皮制成的。

鲨鱼皮有弹性,在经过处理之后,十分的轻薄,密闭性极好,质地很是坚韧,寻常的武器,即便是弓箭远射,也难以穿透。

又因为它的密闭性,后世许多游泳健将喜欢用鲨鱼皮做的泳衣,而若用它做气球,可以更好的储存气体,不使热气流失,减少热气的消耗。

杨彪从前是流民,因为年轻,且脑子活,在西山渐渐崭露头角,当初制造热气球,其实只是用来观光所用,毕竟任何一个新鲜玩意的出现,都可以给西山农家乐带来新的热潮。

杨彪主要负责接引游客上热气球,带他们在天上兜圈子,因而为此,他已进行了足足大半月的操练。

对于这热气球,他已了如指掌。

等这热气球鼓起来,渐渐开始飘起,热气球之下,是个火油罐子,火油罐子里装的都是鲸油,这精炼过的鲸油,持续燃烧性极强,完全可以供应来回十数里的来回巡航。

当然……这一切……只是构想罢了。

眼看着干瘪的球囊越来越鼓,已开始腾空,火油罐子熊熊燃烧,不断的冒着热气。

再之下,则是藤筐,藤筐不小,可以容纳四五人,里头还装载着不少的火油罐子,甚至还预备了火药以及食物。

杨彪利索的翻身进了藤筐,开始招呼沈傲上来。

可看着这个这么个新鲜玩意儿,沈傲就差吓尿了。

这……这是……

他一下子明白了师公方才说的……是啥意思了。

虽是心里有着一股子劲头,可他的脸色还是发青起来,但还是毫不犹豫的翻身进了藤筐。

杨彪则是熟稔的取出了匕首,直接割开了缆绳。

原本这缆绳拉着,气球虽是想要飞起来,却被扯住,可缆绳一断,整个气球便开始放飞自我,徐徐升腾而起。

方继藩站在气球之下,朝藤筐里的沈傲挥手,边道:“要活着回来,师公爱你,师公会在这里等你回来!”

“……”

方继藩的话,沈傲听不甚清,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自己已腾空而起,半空之中,风呼呼的刮得很厉害,以至于他觉得自己的耳膜有些疼,等到他有心思往下看的时候,看到脚下的师公,只剩下了一个小点,而后看到了山川、关隘和河流越来越小,他又有吓尿的冲动了,脸色苍白起来,忍不住的打了个冷颤,因为是真的冷,很冷。

杨彪憨厚的给了他一条毯子,道:“沈公子,莫怕,披了这毯子就不会冷了。”

沈傲已经牙关打颤,连忙接过毯子裹身上去,蜷在篮筐里,倒是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自己有些畏高啊。

“我……我们不会掉下去吧,掉下去,会不会粉身碎骨?”

杨彪是个很忠厚的人,他想了想,一面手里拿着罗盘,开始辨别方向,一面道:“有可能。”

“……”沈傲想哭,总算还保持着思考能力,终于还是鼓起了勇气道:“可是……可是我们就这样随意在空中飘荡?”

“这可不是。”

呼呼的风中,杨彪气定神闲,一面看着罗盘,一面拿着舆图道:“在这空中,有不同的气流层,每一个气流层刮得风向不一样,所以我们要到达指定的位置很是简单,只需先找准方位,然后到达这个风向的气流层就可以,就比如现在,嗯……我们的方位就错了,应当再升高一些。

说罢,他开始去折腾火油罐子的阀门。

火油罐子的火焰猛地蹿高,沈傲惊的大叫一声,觉得自己的身子不断的在攀高。

杨彪轻车熟路的看着罗盘,到了一定的高度之后,杨彪才松口气道:“没错了,这一次方位对了,恩公真是了不起,他说的果然一点都没错,果然不同气流之间,风向是不同的,很好,现在……俺看看……”举着望远镜,杨彪在狂风中探出脑袋,开始向下张望:“下头是燕山,嗯,不错……第一次在这样的高处看这样的景色,真是很可怕啊。”

“啥?”蜷缩在藤筐里的沈傲激动起来:“你第一次……第一次飞这么高?”

“对呀!”杨彪很老实的道:“俺学习了半个多月,除了上过气球两次,且这两次飞的都很低……”

沈傲哭丧着脸道:“你心真大啊。”

杨彪却是笑着道:“俺叫杨彪,大家都叫我彪子。”

“……”

杨彪振振有词的道:“若俺不是彪子,恩公会将这样重要的任务交给我?你知道不知道……”杨彪骄傲的道:“恩公说了,西山上下,他最看重的便是俺,俺可是恩公最看重的人。”

说到这里,他挠了挠头,努力的回想着恩公的原话:“对,恩公说的是,俺是他心中最柔软的一块,就是心头肉的意思。俺在西山,蒙恩公收留,日子过的好着呢,俺媳妇肚里已有了娃娃,所以俺是不怕死的,俺愿意为恩公而死,就算是死,那也叫含笑九泉,俺的妻子,恩公会照料,俺的儿子能读书,将来也和沈公子一样,要做相公。”

呃,这话……听着很耳熟。

沈傲战战兢兢的,扶着篮筐起来,见下头的海川已渐渐不见了,剩下了荒芜的草场,他冷得厉害,身上的毯子飞快的飘起,口里道:“待会儿,怎么下去?”

“别怕,恩公已经教俺下去的方法了。”

沈傲噢了一声,有一种无力感,双腿还是有些软,像踩在棉花上:“我们,应当是第一个上天的人吧。”

杨彪道:“俺不想这些的,饿不饿,我这儿有肉干,猪肉的。”

“……”

…………

方继藩等到那已消失不见的气球飞走了许久后,才回到了营地,在此等候。

来回数十里,想来很快就可以得到消息乐,最多也就是明日……明日理应就会有消息来。

只是能不能救人,方继藩其实有点拿不准。

不过这不打紧,事在人为,有办法比没办法要强。

人生就是如此,总是充斥了无数的惊喜和意外。

方继藩一念及此,不禁感慨万千。

……………………

而在皇宫里,萧敬急匆匆的从司礼监朝着仁寿宫的方向去,他手里捏着东厂紧急送来的字条,脚步匆匆。

出事了。

不,理论上而言,还没有出事。

只是……可能出事了。

他快步至仁寿宫,寝殿里,弘治皇帝和儿女们在此衣不解带的守候。

太皇太后虽是醒了,可气色依旧差得吓人,口不能言,弘治皇帝亲手喂了一碗鱼粥,可御医们对此,依旧不太乐观。

这是心病啊,这样大年龄的人,怎么受得了这样的打击,继续这样下去……十之八九……

“陛下。”萧敬上前。

弘治皇帝脸色苍白,一宿未睡,身子孱弱无比,他疲倦的抬眼看着萧敬。

萧敬道:“陛下,西山那儿有东厂急奏。”

弘治皇帝对此不以为意,西山那有什么事值得奏的,就算有奏,现在这个节骨眼,自己实在没心思去关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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