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5章 父子之怨

汗部会议结束,只留下图鲁博罗特没走。

巴图蒙克仍旧在看地形图,上面代表沈溪第一道防线的痕迹已被抹去,巴图蒙克看得很入神。

“父汗,这次是我错了,我不该下令撤军!”图鲁博罗特上前道。

巴图蒙克头也不回:“你为何会如此认为?难道你觉得为父是想让你继续冲锋,然后死在战场上?”

图鲁博罗特没有回答,觉得巴图蒙克语气不再像以前那么和蔼可亲,感到一种强烈的信任危机。

巴图蒙克叹道:“战前为父勒令你必须冲锋陷阵在前,那是为了激发你的血性,但一个掌权者应该学会审时度势,当你发现前路无法通过时,非要坚持让你麾下将士继续送死,那绝对是不合格的行为,所以你能及时下令撤兵,不顾为父之前的命令,是正确的选择!”

“可是……”

图鲁博罗特犹豫了一下,说道:“但我始终没有完成父汗交托的任务。”

“不。”

巴图蒙克终于转过身来,凝视着儿子的眼睛,摇了摇头,“若是为父处在你的环境,看到自己手下的尸体已在敌人阵地前堆积成山,依然没有攻破敌人阵地的希望,也会下令撤兵,这是为将者最基本的素质。你完成为父给予的考验,学会了审时度势,这才是为父想要传授给你的东西。”

尽管巴图蒙克显得宽容大度,但图鲁博罗特却丝毫也开心不起来,他认为巴图蒙克这么说只是为安慰自己。

“父汗之前叱骂了三弟,但三弟始终是真的取得战功,而我则至今寸功未得,反而折损那么多将士。父汗不怪罪我,仅仅是因为我是汗位继位人,他不想让自己的面子难看罢了!”

想到这里,图鲁博罗特试探地问道:“那父亲为何还要下令继续攻打明军营地?难道现在撤兵,不是最好的选择么?就算沈溪顺利逃回去,也未必有能力鼓动明朝皇帝继续出塞攻打草原,而且下一次我们可以避开他,总好过于继续折损族人!”

一听这话,巴图蒙克生气了,转过身不再看图鲁博罗特,语气变得冰冷:“此次你领兵出击,让为父看到明军的狼狈,如果不是因为我们自己人的尸体阻挡骑兵突击的路线,或许就连你的一万人马都可以取胜……既然胜负只是一步之遥,为何要半途而废,放虎归山呢?”

图鲁博罗特低着头,没有说什么,他不觉得攻陷明军营地有什么必要。

游牧民族最大的优势是什么?无外乎流动性!可以随时放弃原来的牧场迁徙!就算沈溪回到关内又如何?以明朝的尿性,那次出塞作战不是闹得鸡飞狗跳,世人皆知?有这么个缓冲时间,足够部落进行迁移。

反正明军不可能长期在草原上驻扎,等明军消耗完粮草自然会撤退,到时候草原依然是达延部主宰一切。

巴图蒙克道:“现在要防备的,是明军自延绥出兵救援沈溪,不过好在明朝主要兵马都被吸引到了宣府一线,就算派人过来,少说也要半个月,只要我们能在这段时间把沈溪所部营地攻陷便可!我们不能围住不打,因为现在草原上还有不少野心家,比如我们下一步要用兵的科尔沁部……我们在这里多耽搁一天,汗部那边越容易出问题!”

图鲁博罗特行礼:“儿臣一定会统帅兵马阻挡河对岸的明朝援兵,不会让他们杀到榆溪河边!”

“嗯!”

巴图蒙克欣慰地点了点头,道,“你现在不但要学会一个将领该如何做事,更要尝试做一个大汗应做的事情,统筹全局,为整体战局而牺牲局部利益……你跟他们不同,他们要靠军功来获得地位,而你却是赐予他们地位的人,真正需要冒险的事情,你交给旁人做便可!”

“是,父汗!”

图鲁博罗特恭敬行礼。

巴图蒙克摆摆手:“下去吧,天明后便带人马自上游过河,为父累了,要休息。希望明天这一战,可以顺利完成!”

……

……

图鲁博罗特并不觉得父亲做的这个决定是为他好,反而认为是因为自己领兵落败有罪而被父亲发配到无关紧要的岗位上,至于过河去阻挡明朝派出的援军,在他看来完全没那必要。

明军为了城塞安全,根本就没有派援军的打算,而且以图鲁博罗特预料,沈溪这路人马其实根本就不需要援军。

“沈溪实在太强了!”

图鲁博罗特回到自己的营帐后,心中一片懊恼,用热水清洗脸上和手上的血迹,然后脱下铠甲,用抹布擦拭上面的血污……周身只有脸上的血是他头盔脱落时擦伤所致,其余的血都来自于他人,此前尸山血海的场景让他有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就在图鲁博罗特准备休息时,突然门口传来侍卫的声音:“昭使,请回吧,大王子不会接见你!”

“她来这儿做什么?”

图鲁博罗特赶紧把铠甲重新穿上,心中认定阿武禄来者不善……这个女人对自己怀有刻骨的仇恨,正是因为自己的存在,挡了她儿子登临汗位的路。

阿武禄的声音传来:“我有事要见大王子,难道需要跟你们解释不成?大王子,我知道你在里面,你不会连个女人都没胆子见吧?”

图鲁博罗特听到这声音,心中非常厌恶,但还是来到门口,掀开帘子,但见阿武禄被几名侍卫围着,身无寸铁,却倔强地昂着头,好像是这个营地的主人般高傲。

“让她过来吧!”

图鲁博罗特走了出去,出言吩咐。

阿武禄这才被放行,来到图鲁博罗特面前,居然没有打招呼,便直接进入帐内,侍卫想进去把她拽出来,却被图鲁博罗特伸手阻拦。

“一个女人,还威胁不到我的安全!”

随即图鲁博罗特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刀鞘,觉得随时都可以拔刀自卫,这才放心地走进营帐内。

阿武禄进到里面,在羊脂灯发出的微弱光芒照耀下,四下打量一番,这才转过身来,冲着图鲁博罗特道:“你身为大王子,草原未来的主人,居住的地方居然如此俭朴,看来你没得到大汗的完全信任啊!”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图鲁博罗特忍不住皱眉,他不知道这个女人前来的目的,不过却很清楚这女人前来拜访不可能无的放矢。

在公开场合,他或许不能把阿武禄怎样,但这里是私人的地方,就算把阿武禄杀了,回头说这女人刺杀他,阿武禄只能白死。

阿武禄笑着说道:“这还用得着我解释么?看来大王子你的确跟明朝那个荒唐皇帝有差距,你有一定谋略,懂得取舍,可惜的是你身边没有个像沈溪那样忠心耿耿辅佐你的谋臣,你的光芒都被你父亲掩盖,所有人提到草原上的雄鹰,只会想到你的父亲,你连你父亲的一半都比不了!”

“父汗乃是草原共主,他拥有崇高声望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么?你竟敢在我面前挑拨离间,想找死吗?”图鲁博罗特厉声喝道。

阿武禄脸上的笑容不减反增,用嘲讽的口吻道:“你有本事就杀了我,反正我的命已无关紧要,连大汗都不屑于杀我,你能了结我的生命,那该是我的荣幸,因为大汗甚至不允许我自我了断,说那样做的话会杀了我儿子……呵呵,这是一个父亲该说的话吗?”

图鲁博罗特看着阿武禄,这下更迷惑了。

他的确有一定头脑,但跟阿武禄相比,就有些不够用了,半天反应不过来对方到底要做什么。

阿武禄道:“难道你不想当大汗?还是说等个几年,你的那些个弟弟全都成年后,一个二个威胁到你继承人的位置?明天领兵出击之人,可是你的弟弟,不是你!也就是说,要是明天真的攻陷了明军阵地,功劳最大的就是巴尔斯……哈哈,你应该知道大汗的态度了吧?显然大汗对你很失望!”

阿武禄就好像一个心理学家,一针见血说到了图鲁博罗特心中最脆弱的部位。

图鲁博罗特眯眼打量阿武禄,一时间不知该怎么面对这样一个舌灿莲花的女人,除了使用暴力外,他也不懂得别的,但之前他用武力对付阿武禄并没有让对方惧怕,现在不知该怎么办了。

“杀了你父亲,你敢吗?”阿武禄跟图鲁博罗特对视,厉声喝问。

“唰——”

图鲁博罗特当即把佩刀拔出,厉目望着阿武禄,喝道,“我要杀了你!”

阿武禄不屑一笑,侧过身道:“杀了我有什么用?你只会挥舞刀剑吓唬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再恐吓我也没用,对于死亡我没什么好惧怕的,我的儿子不管怎么样都无法当上大汗,但作为母亲却希望他一世富贵,如果你可以满足我的愿望,我会辅佐你……你的弟弟死了,你不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是你杀了乌鲁斯?”图鲁博罗特瞪大双眼问道。

阿武禄断然摇头:“乌鲁斯死在亦不剌和沈溪手上,这是人所共知的事情,不过你弟弟确实是中了我的毒计……之前我暗中买通大汗身边近臣建言,要恢复世祖创立的济农制度,并建议你的弟弟去右翼当济农,大汗权衡后欣然采纳,然后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亦不剌,造成右翼三万户恐慌。”

“恰好你弟弟领兵追击沈溪所部,我又向亦不剌进言,说乌鲁斯这个人没有头脑,行事循规蹈矩,不知变通,要杀他只需要示弱,表达投诚的意思,然后跟他约定个地点见面,届时只需稍动手脚便可将其置于死地!”

“你这个恶毒的女人!”

图鲁博罗特举刀对着阿武禄说道。

阿武禄笑了起来:“是我帮你解除了心头大患,你怎么能怪罪我呢?如果我对大汗说,这一切是受你指使,你觉得大汗是否会相信?”

图鲁博罗特面露杀机,道:“父汗不会听信你的鬼话!”

“以前不会,但现在却未必了……你不再是大汗心目中那个完美无缺的儿子,你有勇无谋,且自私自利,骨子里还带着胆怯,让你领军冲锋敌阵你没到敌人阵中便轻言放弃,如果是在疆场上拼杀而未果,不需要大汗帮你说话旁人也会尊重有加,而你……呵呵!现在就是汗部的一个笑话!”阿武禄嘲讽道。

“闭嘴!”图鲁博鲁特怒斥。

阿武禄打量图鲁博罗特,声音轻柔:“我是来拯救你的,我的大王子……如果你父亲死了,按照草原上的规矩,我就是你的人,我有什么理由开罪你?面对我这样一个让你恨得发狂的女人,最好的方式,不应该是用男人的方法,尽情蹂躏我,让我对你心悦诚服?还是说你就喜欢狐假虎威,一辈子都生活在你父亲的阴影下?”

图鲁博罗特虽然跟草原上的汉子一样喜好美色,但绝对不会因此而失去理智。

这是他父亲的女人,在达延汗没死前他没资格继承,而且就算有资格他也不敢消受,因为他觉得以自己的智慧压不住这样一个有着蛇蝎心肠的女人。

“要惩罚你的方式很多,比如说你的儿子,如果我当了大汗,会让你和你的儿子后悔在世间做人!”图鲁博罗特威胁道。

“哈哈哈……”

阿武禄如同听到一个笑话,笑声很大。

“作为草原数万里江山的继承人,居然一点儿城府都没有,大王子,你可真叫人失望。你始终没办法跟你的父亲相提并论,你父亲好像光芒万丈的太阳,而你连一颗昏暗的星星都不如,你对我这番威胁,是否可以看作是你拒绝我的投诚,希望我去帮你的弟弟来对付你吗?”

图鲁博罗特一愣。

他突然想到国师苏苏哈,之前苏苏哈也对他表露出投靠的意向,但他没有理睬,而后苏苏哈对他便失去应有的尊重,开始处处针对他,他终于明白,如果自己不拿出礼贤下士的态度,只会让那些手头有牌面的人投靠自己的竞争者。

阿武禄笑道:“怎么,想明白了?还是你觉得如此漫漫长夜,有个女人陪你,会比孤枕入睡要好?”

图鲁博罗特道:“我对你没兴趣!”

“你会有的!”

阿武禄笃定的道,“其实你比你父亲聪明,你知道鞑靼无法战胜明朝,对面的沈溪根本不是走投无路才到的榆溪河,他是故意这么做的,你父亲对你失望,让你过河去阻挡明朝援军,看起来是对你的发配,其实也算是一次难得的机遇,至少在汗部兵败时,你可以带着你的人马逃生,回汗部去重整旗鼓,那时你就是草原上的大汗,所有人都要听从你的号令。”

图鲁博罗特皱眉:“大战来临前你居然说如此丧气话,不怕我杀了你?”

“我怕,你来啊?”阿武禄好像示威一样,一步步走到图鲁博罗特面前,抬头用傲慢的目光望着对方。

尽管图鲁博罗特的身材要比阿武禄魁梧许多,但他就是对眼前的女人无可奈何。

阿武禄道:“你尽可以继续对我耀武扬威,甚至打我,将我踩在你的脚下,但你今天对我所做的事情,就是将来别人对你做的……如果你是聪明人的话,应该知道跟我合作的好处,而且我不相信一个空口说白话的人……我要感受到你的诚意!”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图鲁博罗特有所动摇,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谋略比不上父亲,想继承汗位驾驭草原群狼,有些没有底气。

阿武禄咬牙切齿地说道:“做我的男人!而且,必须杀了你父亲,否则的话你永远只是个无能的废物,没人会听你的,你父亲随时会把你继承人的身份给剥夺……我可以给你出谋划策,生儿子,只要你把汗位传给我们俩共同的后代,我可以为你做一切,甚至替你去死!”

“疯女人!”

图鲁博罗特这才知道眼前的女人有多疯狂,这次他再没有再发飙,而是直接转过身背对阿武禄。他不担心这个女人会刺杀他,因为他知道阿武禄有野心和图谋,就算杀了他,她儿子也做不了草原之主,他有很多弟弟,这些弟弟的年岁都比阿武禄的儿子年长,而且阿武禄的儿子还是庶出,不管在大明还是草原都没有地位。

阿武禄道:“我付出了代价,自然要拿到回报,我们这是取长补短,有何不可?你缺乏的是谋略,而我缺的却是一个可以倚靠的男人!曾经亦思马因很有本事,但他不敌你的父亲,连战皆北,到最后我只能回到你父亲身边,但你父亲已失去对我的信任,我只能找新的可以依靠的人!”

图鲁博罗特道:“那你完全可以留在明军营地不回来,沈溪在你眼中不是最值得托付的人?”

“哈哈……”

阿武禄大笑,眼泪都快笑出来了,“你说那个连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没错,他打仗是很能干,却是个傻子!他的野心,仅仅是征服草原,确保大明北疆太平,根本不是成就霸业,而且就算他想谋朝篡位,明朝官员和百姓也不会同意,说起来他只是个可怜虫罢了,如果他生在草原上,我会成为他最忠实的奴仆,为他做一切,但可惜他不是,他生在大明,深受礼法束缚,一辈子都只能为他的君王效命,不敢越雷池一步!”

图鲁博罗特对于阿武禄的话没有反驳,他很清楚明人制度,一切都在规矩下办事,谁若有野心就会被当作另类。

而草原上不一样,这里信奉丛林法则,物竞天择,弱肉强食,谁都可以有野心,而且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阿武禄道:“怎么,你怕了?或者你觉得我没本事跟你合作?你现在不需要对我做出承诺,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永远也不会杀我还有我的儿子,我便可以让你当上大汗……这不是一本万利的事情吗?如此你还会犹豫?”

图鲁博罗特厉声道:“我不会同意!”

“你必须同意!”

阿武禄近乎疯狂,她从背后抓着图鲁博罗特的铠甲,却被一把甩开,阿武禄怒道,“你说我是疯女人,你才是疯子,有我这样一个盟友你都不知道珍惜,只有我能帮你成就霸业,你还想杀我?哈哈,你会死得比乌鲁斯更惨!”

“疯子!”

图鲁博罗特不想继续跟阿武禄纠缠,主动往帐篷外走去。

但这恰恰说明他在逃避,而阿武禄自然明白,眼前这个顽固不化的男人已被她说动,阿武禄道:“你考虑的时间只有一天,如果逾期我会跟眼前这些士兵一起死,到那时你后悔也来不及了!哈哈哈……”

图鲁博罗特心烦意乱,出了帐篷后脑海中还回荡着阿武禄那疯狂的笑声,心中某根弦被触动,一时无法平抑。

(本章完)

第2216章 等的就是这一战

明军正在打扫战场。

将士们并没有表现得多兴奋,却也没太过沮丧,因为第二战太过惨烈,明军就算获得胜利自身也付出惨痛的代价,伤亡巨大。

虽然相对于鞑子的损失,明军的牺牲几乎可以以忽略不计,但晚饭时还活蹦乱跳的战友此时永远离开,甚至因为一线官兵回撤时太过紧急,逝去的官兵大爆炸后连尸体都找不全,越发让幸存者感受到此战的残酷。

明军阵地前,堆砌了大批人和马匹的尸体,就好像一座巍峨的小山,一阵北风吹来,带来腥臭的气息,中人欲呕。

战斗结束,战壕里的官兵悉数涌到了一线阵地前的尸体堆旁,只要能够辨认出是属于袍泽的尸体,悉数被搬回,至于鞑靼人的尸体根本没人去动,这时候心力交瘁,谁都没心思去割脑袋换战功。

到天亮时,各部清点人数,大约一百多人失踪,他们并不是做了逃兵,而是此战中被掩埋在了鞑子的尸体堆下,亦或者泥土下,更甚者被之前那一连串大爆炸给震得四分五裂,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人。

沈溪在中军大帐坐镇,等候各部汇报,辰时刚过,昨晚部队伤亡的确切数字终于汇聚到他这里来。

士兵死亡三百八十六人,受伤彻底失去战斗力的有三百二十九人,失踪一百四十四人,至于轻伤者则有六七百,也就是说一线阵地几乎大半挂彩。

连沈溪身边侍卫,都有多人被流矢命中负伤。

“……大人,唐先生已过河,但是否顺利进了榆林卫城暂时不知!”

马九过来恭敬禀报,战争结束的第一时间,护卫便送唐寅过河,刚好在河对岸碰到延绥镇来的信使。

“这是从延绥镇那边传来的情报!”

说到这里,马九递给沈溪一份书函,牛皮信封表面浸染上一层血迹,显然为了这份书函顺利送到军中,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沈溪蹙眉问道:“信使还在么?”

马九摇了摇头:“岸边碰到时便已身中数箭,伤势严重,没法救过来,弥留之际让我们的人把信送到大人手里!”

沈溪轻叹口气,打开信函,却是三边总督衙门转达朱厚照的御旨,大意是让沈溪放弃三军返回榆林卫城,虽然没说弃三军保一人,但意思表达得非常明显。

“大人,可是有重要军情?”因事关重大,在沈溪这个主帅查看前,马九不敢让人查看信函的内容,所以他对信中写了什么也是一无所知。

沈溪把信纸递到火烛前烧毁,摇头道:“没什么大事,只是通知我们延绥镇不会派一兵一卒来援,让我们自行解决眼前的麻烦!”

“怎么能这样!”

马九瞪大眼,不满地嘟囔一句,随即征询道:“要不大人……咱们再派人去榆林卫城请求援兵?现在这边已打了两场胜仗,谢阁老和三边王总督岂能坐视不理?”

沈溪摇头:“九哥,你算是自己人,我对你从来都跟对自己兄长一样,有些掏心窝子的话我只能对你说!”

马九望着沈溪,眨了眨眼,显然是有些莫名其妙。

沈溪把信函烧毁后,走到马九跟前,拍拍对方的肩膀:“九哥,当初我们一起去福州,那时的你可比现在开朗豪迈多了,或许是跟我在官场混迹久了,让你逐渐变得拘谨起来!不过这样也好,你跟在我身边,谨小慎微,我也能托付重任。”

沈溪顿了顿,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九哥,之前你已经跟我多次面临生死考验,这一回我们的命运又捆绑在一起……此番我故意创造眼前的处境,更算准陛下不会派出援军,不是我找死,而是我要制造一个身陷绝境的假象,否则鞑靼人不会全力跟我们作战,军中上下也不会抛弃一切私心杂念进行自救。”

“此前一战死伤那么多士兵,其实我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要让鞑靼人看到我已经快山穷水尽,下定决心做殊死一击,我们才能迎来更大的胜利!我苦心筹谋多年,等的就是这一战。”

“至于三边援军,呵呵,一兵一卒我都不需要!”

……

……

明军营地。

中军大帐中,马九心事重重退下,沈溪也有些撑不住,伏案假寐。

接连几天赶路,在很短的时间内又迎来两场恶战,从沈溪到下面普通一兵都身心俱疲,好在军中各部进行了轮换,此时留守营地的官兵已分别进入前线阵地,近半人马警戒,其余人等则和民夫一起前出到战场,收割鞑子头颅,作为军功见证。

相比于沈溪以前打的土木堡之战,这次官兵斗志要旺盛得多,问题就在于他们已经打了两场胜仗,对沈溪完全信任。

尤其面对当前尸山血海的场景,绝大多数官兵都认为鞑靼人不可能再继续冲锋送死了,下一步随着关内援军到来,鞑靼人撤兵几乎是可以预期的事情。

天光大亮。

转眼到了巳时,沈溪经过简单休息,觉得精神稍微恢复了些,便到营中看望受伤将士,一排排士兵躺在帐篷中,痛苦地呻吟着,他们见到沈溪后,目光里都露出一抹哀求之色,似乎是拜托沈溪能带他们活着回去,见到家中妻儿。

这也是沈溪最为不忍心的事情,到后来甚至不敢直视这些士兵的眼睛,因为他心中有愧。

明明可以避免这场战事,但他却一意孤行,直接导致如今的局面,一开始就让战争进入白热化,让麾下将士提心吊胆过日子。

如果官兵完好无损倒也罢了,问题是现在损失不少士兵,还有众多人负伤不起,至于是否为大局可以牺牲部分人的利益,这不好说,因为每个人都是单独的个体,他们不是为朝廷为民族大义而活,是为自己及家人而活。

“……大人不用担心,第二道防线已加固,再加上前面诸多战马和鞑子的尸体充当障碍,下一次鞑靼人冲上来,依然不会讨到任何便宜!”

沈溪巡视到前线,胡嵩跃和刘序等人赶来汇报工作,见沈溪面色不佳,不由出言宽慰。

沈溪点了点头,回头看了眼榆林卫城方向,这才冲着胡嵩跃道:“即刻放弃第二道防线!官兵全部后撤,以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防线阻击敌人……回撤时把前两道工事前的尸体和障碍物给清除掉!”

胡嵩跃惊愕地问道:“大人,您说什么?这……好端端地为何要后撤?”

沈溪自然不能说是想诱惑鞑子投入所有兵力进攻,当下解释:“之前鞑子已杀到第二道防线附近,就算加固,阵地前没有了地雷、陷马坑、铁蒺藜等阻断其攻势,留守第二道阵地太过凶险……既如此,不如把鞑子往我防线纵深吸引,再次给予对手毁灭性的的打击!”

胡嵩跃有些不甘,却无法反驳沈溪。

旁边刘序问道:“那大人为何要下令清除障碍物?那些可是我们能利用的最大屏障!可以确保鞑子骑兵无法形成冲锋之势!”

沈溪微微摇头:“那堆尸体山太高了,阻挡了将士的视野……难道鞑靼人不会以此作为他们后续进攻的桥头堡?”

沈溪的话让刘序和胡嵩跃听了大为费解,二人对视一望,眼里尽是迷茫之色。

沈溪叹道:“很简单的道理,如果鞑靼人下次进攻,一直快速冲到那些障碍物后面,我们无法用火枪进行攻击,到时候他们在那里构筑防线,然后以回回炮、强弩等向我们攻击,那时我们视野受到限制,等沙土袋墙被摧毁,战壕被填平,鞑靼人再利用盾牌或者厚木板做掩护,步步逼近,到时候我们就难受了!”

刘序和胡嵩跃到此时才大概明白了些。

沈溪道:“前面的尸体山对我们来说是把双刃剑,现在能帮到我们,却也会被鞑靼人利用,能够清除最好不过,至少不能让我们的火枪自废武功,明白吗?”

沈溪这番话错漏百出,问题就在于他有意忽略了火炮的压制作用,夸大了鞑靼人攻坚的实力。但在刘序和胡嵩跃心目中,沈溪从来没错过,现在既然他把用意说明,二人没有反对的道理。

“是,大人!”

胡嵩跃和刘序抱拳行礼,然后带兵去清理战场,先把第二道堑壕的沙土袋墙拆了运回后方,再前出把那些没了头颅的鞑子尸体运到阵地两翼,浇上燃油焚烧。

看着前方浓烟滚滚,一股烤肉的焦臭气息飘入鼻中,沈溪总算松了口气,回营帐时心里还在思索这个问题。

“军中上下对我奉若神明,我说什么便是什么,我正是利用了他们对我的信任来达成目的,实在惭愧!”

“他们不会知道,有那些障碍物在,鞑靼人不会全力冲击,只有把道路清光,顺带刺激一下对手,鞑靼上下才会义愤填膺,无所忌惮……唉!”

“不过这样也好,如果人人都跟唐寅一样会用脑子,那我真没法带队伍!却不知唐寅和永祺二人是否已平安回到榆林卫城,情况可还安好?”

……

……

沈溪念叨的两人,终于在千辛万苦后到了榆林卫城下,又过了半晌才进城。

唐寅此时灰头土脸,身上的文士衫破破烂烂,脖子和手上都有血痕——原来回来的路上,一小队鞑靼人发现了他们的行踪,从后面发起追击。

唐寅打马前冲,谁想马失前蹄,他一个不小心掉落在地。

一名奉命护送他的侍卫拼死上前,翻身下马后将他推上马背,用力地击打马股,然后只身杀回去阻止鞑靼人。

“砰砰——”

枪声传来,唐寅忍不住回头看,只见那名侍卫射杀了三个鞑子追兵,但自身也被乱箭扎成刺猬,心中又是悲痛又是畏惧。不过好在此时距离榆林卫城已不远,不知道从哪里杀出来一队龙骑兵,远远地就对着鞑子开枪,吓得追兵落荒而逃,唐寅才得以顺利回到城塞下。

进城时比较麻烦,需要验证身份,甚至要被城门卫搜身,这让唐寅心里很不痛快。

他朝那些围过来的士兵大吼大叫:“我乃沈大人帐前幕僚,刚从榆溪河战场回来,要到总督衙门传递情报,你们居然怀疑我?这会儿正有上万将士在北边浴血奋战呢!”

突然间,唐寅有了一种强烈的荣誉感,把自己跟沈溪军中将士捆绑在了一起。要知道他跟着沈溪千里迢迢从大同出塞,绕行千里来到延绥,完成既定的军事部署,他是功臣,而不是那个因为鬻题案被人嘲弄的失败者。

但就算唐寅再愤怒,依然没辙,该搜身还是得搜身,这也是为了避免鞑靼细作混入采取的手段,一切只能按照规矩来。

唐寅和沈永祺顺利进城,大批侍卫在后护送,不过唐寅记得自己不应马上去三边总督衙门,而是先得找联络人,把沈溪的信件翻译出来。

“我不去总督衙门,你们先让我去个地方!”唐寅大声叫道。

随行带队武官显得很为难:“唐先生,您是沈大人派来的使者,我们对此并不怀疑,但既然您说是来传递情报的,就算要去别处也只能先等见过王大人和侯副总兵再说!”

唐寅勃然变色:“既然你们知道我是沈尚书的人,应该知道我肩负的使命有多重大……我可以在这里等你们回去请示,然后陪我一起去见人!”

沈永祺在旁小声提醒:“唐先生,这样不妥吧?好像不能让旁人一起去……”

唐寅不屑地瞪了沈永祺一眼,好似在说,你有什么资格质疑我?

那名武官很为难,不过很快他就不再用背负如此大的包袱,因为城内领总兵事的副总兵侯勋闻讯赶来,等侯勋跟唐寅见面行过礼后,武官把唐寅的要求说了出来。

侯勋有些疑惑,冲着唐寅抱拳:“唐先生,您看……就算沈大人让您回城来报讯,也该先把情报交给末将,由末将去跟王大人奏报……”

唐寅感到一种被人尊重的荣耀,因为他是沈溪派来的人,冒着重重危险从主战场归来,地方副总兵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甚至自称“末将”。

唐寅没了之前的颐指气使,解释道:“沈尚书为了防止情报落入敌手,所以特地以暗文书写,我必须先找人将文字翻译出来才行……不然就算我把情报送到王中丞手上,他也看不懂啊!”

侯勋恍然,笑着点头:“那自然需要先把文字译出……还是沈大人想得周到。不过身在险地不得不小心谨慎。”

随即侯勋对后面的人摆摆手:“你们还等什么?快陪唐先生去翻译书信!”

侯勋没有随行,他得先回去跟王琼汇报。唐寅在一众兵丁护送下去见了联络人,并非是云柳和熙儿,乃是本地情报站的一名头目。顺利将文字翻译出来,唐寅趾高气扬去了三边总督衙门。

到总督衙门所在街口时,远远地唐寅便看到前面有人在列队等候,他不认得眼前几位,因为对方全都身着便服,其中一名老者好似派头很大。

唐寅不会想到,不但王琼亲自出来迎接,连谢迁也到衙门口等候。

“谢大人、王大人,唐先生到了!”

侯勋先去见过唐寅,当唐寅骑马而来,便进行引介。

唐寅脑子灵光,一听这称呼便知道来人分别是谁谁谁,不由心潮澎湃。

我唐某人总归也会有一日出人头地,让朝中顶级文臣见到也礼重三分,甚至亲自出门相迎。

王琼走上前,唐寅拱手:“在下唐寅,不知这位大人如何称呼?”

侯勋介绍道:“此乃三边总制王大人。”

“见过王中丞!”

唐寅再度拱手。

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你就是唐伯虎?好大的派头,之前倒是经常听之厚提起,没想到他会带你出塞……你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儒生,到了军中能做什么?啧啧!”

言语间对唐寅很不屑。

尽管唐寅心中憋屈,却不敢当场发作,因为对方的确有资格讽刺他。

要知道发话这位乃是天下读书人敬重有加的首辅大臣,文官之首,敢公然在朝堂上反对皇帝意见的谢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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