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8章 第一二五〇章 有旨不遵

沈溪刚在桌案前坐下,谢迁气呼呼从帐门进来,见到沈溪,谢迁原本想甩脸色,但表情怎么都严肃不起来,眼神中满是激动难耐,若非强忍着,或许早已是老泪纵横。

“你小子,给老夫摆架子,是吧?老夫前来颁旨,居然需要三番两次请求才能通行,你当这营地是皇帝住的乾清宫?老夫进来了,你居然还端坐不起,懂不懂礼貌?”

谢迁喝斥几句,言语中透露出一股高高在上的睥睨,但沈溪却听出其中蕴含的关切和欣慰。

两人属于忘年交,在出征事情上谢迁虽没帮到沈溪,但归根结底沈溪能年纪轻轻便晋升高位,和谢迁的提拔和重用分不开。沈溪点了点头,心平气和地道:“学生在之前几战中,身先士卒,不慎伤了腰,尚未痊愈,只能坐着说话!”

沈溪的确不想站起来给谢迁行礼,主要是不想跪下领圣旨,他准备按照自己的想法继续指挥接下来的战事,所以上来就摆出一副拒不合作的姿态,让谢迁无计可施。

谢迁出奇地没有动怒,反而逮着沈溪的伤情关切问道:“你伤着腰了?伤势严重吗,可有每日按时敷药?”

沈溪身体确有不适,但主要是伤寒未愈,他见到迁如此关心,心中一暖,就算想跟谢迁摆谱,这会儿也不好意思了。

“并无大碍!”

沈溪站起身说道。

谢迁走上前,脸上透露出浓浓的关怀:“既然受了伤,起来作何?老夫过来说话就是!”

谢迁手持圣旨,走到大帐中间的案桌前,四下打量,发现中军帐中连张多余的椅子都没有,眉头一皱,没好气地说:“也不知道收拾一下……也罢,战时一切从简!老夫站着跟你说话,你且听陛下旨意……”

谢迁正要展开圣旨,却被沈溪伸手一把拦住。

谢迁不解地问道:“你要作何?”

沈溪叹道:“阁老,您从京城出来,应知道如今京畿形势,接下去这一战该怎么打,您心中是否有数?”

谢迁见到沈溪后老怀安慰,几乎所有人都判了沈溪“死刑”,结果沈溪却安然无恙回来,还带来朝廷急需的援军,谢迁对沈溪的能力又有了新的认知。但当沈溪用老气横秋的态度跟他说话时,谢迁又不乐意了。

你小子初出茅庐,资历浅薄,在老夫面前装大尾巴狼?

谢迁板起一张老脸:“沈溪,你问老夫对接下来的战事是否心中有数,此话何意?难道你觉得,朝廷对战局的掌控不及你么?”

沈溪反问:“那朝廷对最终战胜鞑靼人有多少把握?”

这下谢迁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朝廷对于鞑靼入侵,所抱态度就是得过且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结果京师一日三惊,随时都有沦丧的危险。

虽然现在各地勤王兵马正源源不断往京城赶来,可真正抵达并起到中流砥柱作用的,只有沈溪这一路。

谢迁清楚在大道理上不容易反驳沈溪,比划了一下手中的圣旨,道:“这是陛下御旨,你遵命而为便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当这是菜市场,由得你胡作非为?没有你讨价还价的余地!”

天大地大皇帝最大,仗具体该怎么打,应该由皇帝决定。

沈溪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做出“请”的手势,无奈地道:“阁老如是说,请宣读圣旨吧!”

谢迁原本便想尽快把差事完成,早些从西直门回京城。

此番出城宣旨无异于以身涉险,但到了沈溪军中,谢迁才发现营地里远没有他想象那般危险。沈溪麾下兵马虽不多,但营地里设施齐全,防守做得很到位,除了生活条件艰苦些,根本不用为沈溪的安全担忧。

谢迁拿着圣旨,半晌没有宣读的意思。

沈溪含笑问道:“莫非阁老也认为,还是让学生临场发挥更好,而非处处遵从皇命?”

谢迁嘴角浮现一抹冷笑,没好气地道:“你小子,做什么自来都随心所欲,老夫知道你有本事,自会容让,但你年纪轻轻,还是应该学会韬光养晦。古来那少年得志之人,有几人善始善终?”

因为这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教训,虽然沈溪不想领受喝斥,但他还是要承认,谢迁这话并非无的放矢,而是真心实意为他好。

沈溪拱手:“学生受教了!”

谢迁将圣旨放到一边:“陛下御旨老夫带来了,你看或不看,是否遵从,那是你的事,老夫不想过多干涉,至于接下来的战事你准备如何用兵,那是你的事。但在鞑靼撤兵前,或许不会有任何兵马相助于你,此战成败,得由你来担当!”

沈溪听到后心中不由有几分感动,暗忖:

“谢迁虽然脾气很倔,但他毕竟一心维护我,知道朝廷会对我指挥作战形成掣肘,便将圣旨送来而不宣读,任我自由发挥,如此他便将自己绑上我的战车,共同进退,我一定不能让他失望!”

沈溪再次恭敬行礼:“阁老的教诲,学生谨记。为安全计,阁老当早些回城,这京城九门外乃是非之地,实在不宜久留!”

谢迁不满地说:“你小子,看不起老夫怎么着?要怕死我就不会领旨出城来了……”

沈溪连说“不敢”,大帐内设施简陋,沈溪便将办公的桌案由大帐正中挪到一角铺着厚厚羊皮的地席上,请谢迁相对而坐。

爷孙俩交情深厚,军中无酒,二人便以热茶对饮。

当云柳奉上茶水时,谢迁好奇打量身着儒衫斯文有礼的云柳,指了指,望向沈溪的神色中带着几分促狭和质问。

沈溪表情自然:“阁老见谅。此女自小便入东厂,初出汀州府教坊司,与学生相识于微末,数年来听从刘尚书吩咐行事。之前居庸关出兵增援土木堡,乃她姐妹一力承担,之后于军中效命,未敢有越礼之事……”

沈溪将云柳和熙儿的身份来历,详细道来,连之前在汀州府相识的经过也大致说明,谢迁面色不善:“十岁顽童,居然出入于风月之所,荒唐!荒唐!哼哼,怪不得年纪轻轻便娶了妻室!”

沈溪恭敬接受批评,然后又把两女受命到居庸关打探军情,危急时刻主动请缨领兵支援土木堡,为自己领兵与亦思马因的几次决战取胜立下汗马功劳的事情和盘托出。

谢迁听完感慨地说:“此二女至情至性,还能帮上你忙,纳进门或者留在外面充作外室皆可,终归要给她们个交待。不过君儿那边,你切不可有任何薄待,否则即便老夫做鬼也不会轻饶你!”

沈溪点头:“学生将君儿视若发妻,绝不会有任何轻慢,请阁老放心!”

谢迁轻叹:“希望你没诓骗老夫,君儿即将分娩,但你尚在人世的消息尚未传回沈家,不知她们……”

沈溪这才知道,原来朝廷已将他的“死讯”告知家人,霍然站起,着急地说:“阁老,这算怎生回事?即便之前学生未有消息传至京城,朝廷也不能随便决定我的生死吧?”

谢迁感觉颜面无光,因为这件事他是默许的,朝廷想借厚待沈溪的事情,让三军效命,谁想竟然闹了个乌龙。

沈溪道:“阁老回城后,不知可否代为转达,让家中内眷心下宽慰?”

谢迁不耐烦地说:“老夫知道如何做,不用你提点!”

(本章完)

第1249章 你领兵,我善后

沈溪跟谢迁,在中军大帐中商谈了两个多时辰,一直到四更鼓响起,谢迁才起身准备离开。

谢迁临行前,对沈溪一番叮嘱,希望沈溪切勿逞能。

谢迁道:“鞑靼撤兵便可,穷寇莫追,你切不可因此而折损太多兵马,更不能以身犯险!切记切记!”

沈溪再次拱手相谢,然后送谢迁出了中军大帐。

王陵之和林恒等人,一直都在帐外等候。

得知朝廷派内阁大学士前来跟沈溪接洽,就算是王陵之这样不怎么喜欢用脑子的猛将,也知道自己立下的功劳不小,想知道朝廷会如何颁赏……他倒不求金银珠宝,荣华富贵,只想升官能统领更多兵马,征战沙场。

沈溪为谢迁引介王陵之。

谢迁打量身高体壮的王陵之,哑然失笑:“昨日西直门外,便是你领兵数次冲击鞑靼中军,每次皆有斩获?”

在谢迁看来,既然沈溪这个师兄言谈举止得体,有很高的修养,那作为沈溪的“师弟”,王陵之也应该满怀锦绣,出口成章,未料王陵之呆滞片刻才点头:“哦,是我!”

一句话,便让谢迁皱眉。

谢迁看了沈溪一眼,沈溪显然未准备就王陵之的憨直解释什么,继续引介林恒,但并未特意说明这就是自己大舅子,谢迁只当是军中一般将领,未多过问,便颔首算是招呼过,然后便往营外走去。

沈溪向并肩而行的林恒面授机宜:“劳烦林将军带人护送谢阁老车驾回京,另本官会修书一封,送往兵部……”

“不必了!”

谢迁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一摆手,示意沈溪不用多费劲儿,“你的事情,全包在老夫身上,你只管打好这场仗,将鞑靼兵马驱逐出京师地界,平安归来,便可!”

按照规矩,沈溪带兵回京,必须要给兵部写述职报告,请兵部下达行军作战安排。

但如今,谢迁却打了包票,意思是沈溪不用理会兵部那边,由他一力承担,这样沈溪便可毫无顾忌地指挥作战,不用听从朝廷指手画脚。

沈溪知道,谢迁为他所做的最重要的事,便是在朝中为他撑腰,解决战争之外的麻烦。

沈溪拱手相谢,亲自送谢迁到了营门口,原本沈溪请谢迁乘坐马车,但谢迁却老夫聊发少年狂,非要骑马,沈溪拧不过,只能让人为谢迁准备温驯的马匹。

等谢迁在林恒等数百骑兵护送下离开营地,沈溪抬起头望向东南面的京城西直门,驻足半天都未离去。

“大人,时候不早,该回去休息了!”

云柳不知何时出现在沈溪身后。

沈溪打量云柳一眼,没有说什么,他知道云柳出现在中军大帐中侍奉茶水乃有意为之。以谢迁的经验,自然能辨明雌雄,从而知道她和熙儿的存在,这让沈溪感觉云柳心机深厚。

原本沈溪准备纳云柳和熙儿进府,但有了这件事,反而迟疑了……他可不想让居心叵测而且背景复杂的女人进自己家宅,让后院不得安宁。

“嗯。”

沈溪应了一声,转身往中军大帐而去。

就算此时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也必须抓紧时间休息,因为沈溪知道,再过几个时辰,一场大战或许就将拉开帷幕,他要保持头脑清醒,如此才能对种种突发状况作出应对,不会出昏招。

……

……

十一月九日。

清晨阳光升起,京城西直门外寒风瑟瑟,在枯黄和白色相间的土地上,一个防卫严密的营地拔地而起,从西直门城头看下去,营地防御严密,虽然没有四面城墙保护,但因地制宜,背靠南长河,外加两道深三米宽三米的堑壕,防守上基本没有缺漏。

如今沈溪麾下兵马比起土木堡时可齐整多了,几个炮兵阵地正对着特意留下来的两个出入通道,若鞑子想从通道打开缺口,沈溪只需要在关键位置部署几百火铳兵,基本是鞑子来多少死多少,营地的牢固程度可比普通城塞强多了。

鞑靼人一宿都没敢来袭扰,因为沈溪这路兵马在战场上表现出了令鞑靼人绝望的战斗力。

“太子殿下!”

“谢阁老!”

“张老公爷。”

一大清早,太子朱厚照便带领谢迁和张懋登上西直门城头,说是视察军务,但其实熊孩子是专门来看沈溪昨夜用兵的情况,当他发现城外没有交战的痕迹,勤王兵马只是修筑起一个坚不可摧的营地,朱厚照倍感失望,抱怨道:“沈先生也是,既然带兵回来了,为什么不一鼓作气跟鞑子全部歼灭了事呢?可惜我不能领兵出去跟他会合……张老公爷,能否给我准备几十骑?”

张懋皱眉问道:“太子想做什么?”

朱厚照想的自然是带着几十骑出城找沈溪,他才不管什么危险,只想跟沈溪并肩作战,既然不能从城内调兵出去,那自己就孤身去沈溪军营,让沈溪调拨兵马给他。

少年心性的朱厚照,脑子里充斥的都是如何逞英雄,至于国家社稷,对他来说太过遥远。

谢迁打量太子一眼,他很清楚熊孩子心里惦记什么,即便以前不知道,现在他也把熊孩子的心思给琢磨透了,当即严词拒绝:“如今北寇兵马窥伺一旁,城门绝不能轻易开启,太子莫想领兵出城之事!”

朱厚照不满地抗议:“就连想想都不行么?谢先生,你好霸道啊……如果鞑子撤兵了呢?”

谢迁冷笑着回道:“撤兵再说撤兵之事!”

朱厚照嘟起嘴显得愤愤不平,但他心底并不是那么恼怒,因为沈溪作为他的化身,出征边关取得一系列大胜,如今沈溪就在京城外,他把自己带入沈溪的视角,真真切切地感受领兵作战的美妙滋味。

熊孩子心想:“我早晚是大明皇帝,以后肯定会御驾亲征剿灭蒙元余孽,那时候就让沈先生给我当兵马大元帅,我们师徒配合无间,把那些鞑子杀得望风而逃,封狼居胥,指日可待!”

……

……

城外勤王军大营,沈溪正在召开战前动员会。

中军大帐内,将领基本到齐。

这些人中间,最风光的要数王陵之,虽然他兵法韬略一窍不通,但骁勇却让在场将领人人敬畏,如此势不可挡的杀神,在战场上几乎算是呼风唤雨,鞑子从士兵到将领大多自诩勇不可当,但在王陵之手下却很难走出两招,对敌人士气打击有多大可想而知。

“沈大人,这天气严寒,老留在城外也不是个事儿。既然我们的勤王任务已顺利完成,此时不进京城更待何时?”

张永昨天回到帐篷,受冻一夜,想到京城就在眼皮子底下,却无法回去高床软枕,越想越气不过,于是趁着军事会议发难,准备挟民意逼迫沈溪准允大家进城。

沈溪环视一眼,问道:“诸位以为呢?”

沈溪不忙着直接喝斥张永,而是询问其他人的意思,他想用在场人的嘴,让张永知难而退。

胡嵩跃主动出列表态:“沈大人,那还用说么?鞑子就在眼前,若我们退回京城,战功指不定是谁的,即便我们想打仗打胜仗,也不一能再待在您麾下。既然如此,还不如留在城外,听从您的调遣,保管让鞑子知道我大明疆土进来容易出去难!”

“对,对!”

大帐中的将领,换作从前,满心畏战,没当逃兵就是好的。

可现在跟着沈溪,别说畏战了,就连驻步不前他们都觉得自己亏大本,看着别人发起冲锋,眼睁睁把功劳让出去,这种傻事没人愿意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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