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5章 留人诛心

这一通话,听起来也像是正确的废话。但又不一样,和那些喊着内行仁政的人所不同的,是刘钰说出了钱从何出。

宗教泛滥,未必一定因为民众生活困苦。

但民众生活困苦,肯定会促使宗教泛滥。

多明我会在闽赣地区传教,所总结出的那一套理论,区分与苏南浙北地区传教手段不同的经验,对大顺其实也有很大的警示意义。

有些阵地,你不去占领,别人就会去占领。

但只就基层建设、归属感这些东西来说,儒家确实打不过耶教。

至少在基层,实在是被甩出去十万八千里。

除此之外,对于世界运行规律的理解,两边也实在有挺大的差距。

多明我会觉得闽赣地区多山,交易不便,所以这里的女性很难有自食其力的能力。而且越是贫苦山区,对可以耕种的男性劳动力就越重视,男尊女卑也就越严重。

是以闽赣地区可以发展大量的女性教徒,但要避开宗族已婚女子,以免惹麻烦。

但苏南浙北,商品经济发达,女性其实是有自食其力的能力的,是以在这边传教的思路不能与闽赣地区一样。

单就这种看待问题、分析问题的思路,皇帝担忧惊惧,刘钰完全是可以理解的。

因为这些东西,也算是看到了一点本质。

而本质、本源,哪怕只是被看到一点,那也可以迸发出足够惊人的力量。

更准确来说,让皇帝如此重视此事的,连那几个坚持信仰的贞女表现出的令人担忧的信仰之力都只是外在。

真正的原因还是搜出来的关于传教手段区别的那封信。

那信里面的分析法、对本质根源的触及,才是让皇帝最终动了屠澳门心思的原因。

换位到皇帝的视角,刘钰觉得这种警惕是必然的。

所以这时候他要说的从长计议,只能顺着皇帝的思路去说:收回澳门解决不了问题,要解决问题要控制整个南洋,包括吕宋等地的整个南洋;还要在国内改善民生。

唯有如此,才能治标治本。

皇帝对天主教充满警惕,也对天主教的传教方式、基层组织能力充满了警惕。

天主教可以驱逐、可以禁教、可以征服整个南洋断绝往来。

但,天主教的传教方式、基层组织手段,却肯定会被有心人学去。

只怕,到时候闽粤地区组建个类似的组织,借用白莲教之类的本土宗教皮,却用天主教的基层组织手段,那不是要出大事?

而刘钰最后的那番话,恰恰说到了关键处。

固然说,有白莲教这样的,专业谁在台上就反谁的造反专业户组织。

但大部分百姓,其实还是顺民,只要安居乐业,谁也不愿意提头造反。

是以,就算天主教可以驱逐禁绝,但这些交流过来的西方的组织模式,是无法驱逐禁绝的。最终能解决的,还是解决国内的贫困问题。

而要解决国内的诸多问题,在刘钰这些年潜移默化的影响下,皇帝所想的,也就是治水、迁民。

因为皇帝不知道真正的路是什么,也才因此当年刘钰伪装赤子之心、有宇宙之悲的时候,皇帝觉得刘钰那是真心的绝望——治水、迁民,也只是续命,最终不还是人多地少、土地兼并、天下大乱而至为他人做嫁衣裳吗?

既然现在皇帝能想到的解决办法,也就是治水、迁民。

那这,就终于又绕回刘钰最担心的、真正想说的那件事。

钱。

钱,就得对外开拓、继续对外保持交流。

因为刘钰早就给皇帝算过一笔账,在马六甲关门贸易,就算皇家垄断,所得的利润也根本不够支撑皇帝日后的诸多“雄心”。

皇帝听完刘钰这番从长计议的话,思索了片刻,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刘钰见皇帝还在犹豫,又道:“且,臣以为,暂时保留澳门,亦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天国之事,皆为虚妄,不可见。”

“但,天主教治下的澳门,却非虚妄,人人可见。”

“天堂碎不得,因为天兵去不了。”

“但地上天国却碎得。”

“臣以为,暂留澳门,任凭澳门衰败,叫天下人知道,这信奉天主不但没有赐福,反倒是衰落困顿。”

“反正,那些信奉的人多半愚昧,他们焉知这里面的真正原因?焉能理解东西方贸易线的转移、各国直航贸易的发展才是澳门衰落的真正原因?”

“他们眼中看到的,只是信奉天主的澳门越发衰落、而禁绝天主的天朝越发富足。”

“人皆嫌贫爱富,时日一久,反倒人心皆思圣朝。”

这话倒是叫皇帝眼前一亮。

澳门之所以衰败的缘故,他跟刘钰讨论过。刘钰的视角,当然不是什么当地治下腐败之类,他的视角就非常明确:澳门的兴盛,源于前朝的禁海政策;澳门的衰败,源于各国都在大顺搞商馆直航贸易。就这么简单。

和巴达维亚在大顺治下,必然衰败,是类似的道理,因为大顺不需要那么一个中转港。

所以澳门还有没复百年前富庶兴盛的可能了呢?

刘钰给出的判断,是绝无可能。除非大顺开始闭关,将所有的外国商人,全都赶去澳门,只允许在澳门进行对外贸易,否则澳门肯定会慢慢腐朽。

历史上澳门苟延残喘了好一段时间,靠的是鸦片走私中转和人口贸易。

而现在,鸦片要被禁绝,人口贸易中心更是被刘钰支到了江苏,这要是不快速衰败,那就见鬼了。

当然,他这也只是说稳住这些年。

在欧洲大战再度爆发、大顺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的这段时间。

刘钰咬咬牙,又道:“陛下,杀人,不如诛心。”

皇帝不置可否,起身踱步数圈,忽然停下脚步,眼神中闪烁过一抹狠厉。

“爱卿可有手段,叫澳门衰落残破至人难以为生?”

刘钰心下大喜,知道自己若能说出可行的手段,皇帝会慎重考虑这件事。

“回陛下,无需手段。”

“商人逐利,葡人在南洋的贸易,本就步履维艰。被天朝海商所挤压。如今天朝既得了南洋,海商纵横,无再有爪哇扣押、吕宋拒绝之事。”

“以商人逐利之心,不出三年,便叫澳门葡人跑的安南、帝汶等地的贸易,全被抢夺过来。”

“澳门若无贸易,又何以为生呢?”

“既无耕地、又无棉田,届时澳门人皆困顿、宛若地狱。那么,常人看来,这难道不是入信天主的缘故吗?”

“如此数年之后,一旦欧罗巴有变,天朝力取全部南洋、征伐印度,借势而收澳门,地狱中的百姓岂不箪食壶浆?”

“若现在收回,这澳门的衰败已是必然,到时候澳门百姓便觉得,着实因着回归而困顿,反倒离心离德。”

悄悄以余光看了一眼皇帝,见皇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刘钰又道:“陛下若不放心,臣便做一些安排布置。管叫澳门三年之内,贸易断绝。包括,澳门到果阿的贸易,也一并消亡。”

“陛下,杀人易、诛心难。上天有好生之德,虽然屠戮是最简单的办法,但若如白莲教,自唐便镇压,至今仍有留存。”

“若陛下仁德不杀,迁民之费,黄淮中原良民尚且不能的朝廷迁民补助,又怎么舍得将钱给这些人呢?”

“只能说,等着将来困顿时候,一些人幡然醒悟。而那些执迷不悟的,或……或可卖与法国人为契约长工,去加勒比砍甘蔗;亦或一次性出卖自己余生的全部劳动力,去印度摘棉花……”

“这南洋诸多岛屿,以及大洋之南的岛屿,尚且无人。”

“若如素丝,浸黑则黑、浸黄则黄,万万不能把他们流放到那,也不可流窜到那。”

“将来若陛下有恻隐之心,不忍屠戮,扔去印度摘棉花是最好的。反正臣觉得,那地方就是收税、卖货的。待收税卖货不赚钱时,退回马六甲就是,实非可内王化之地。”

“而且,臣以为,若断绝澳门之贸易,不出数年,之前澳门老住户,与这几年迁入澳门的教徒,必要发生厮杀。届时,既入教,则皆为兄弟姊妹的谎言,不就不攻自破了吗?”

“此事易尔,若不求速,可令其自行发酵;若求速,亦可派人暗中去澳门挑唆,新人旧人、主客之争,必也杀个血流成河,不亚岭南主客械斗。”

“届时,澳门的耶稣会,又会站在哪边呢?真的能做到皆为兄弟姊妹一视同仁吗?就算如此,他难道真有五饼二鱼的手段?若没有,人总要吃饭,耶稣会能解决吗?”

“及至那时,臣一封书信,传至罗马,只说澳门的教中兄弟姊妹受苦,让耶稣会出钱把他们送去巴西,耶稣会能出这笔钱吗?就算他们真准备出钱,有锡兰前车之鉴,葡萄牙政府敢同意吗?只怕反倒要解散耶稣会!”

“到时候闹个天下皆知,名声臭了,岂不比屠戮有效?”

一切为了中荷贸易的顺利发展,一切为了即将到来的第一次世界大战准备,刘钰说的这番话,前所未有的阴狠凶残。

皇帝对这一番杀人不如诛心的言论,极为赞赏。

又素知刘钰至少在贸易问题上,只要说出来,便有十足的把握。而那澳门,狭促之地,只要如刘钰判断的那般,贸易断绝,必无以为生。

主客械斗,道理相同。

到时候,既是诛凡入教皆相亲相爱一家人之心;亦诛耶稣会之心。毕竟,到时候,他们只能选边站,而选边站这种事,想都不必想,肯定是选旧人那一边。

皇帝又想着刘钰说“如若素丝”的道理,心道也的确是。若那无主之地,这些人断不可去移民。

将来若下印度,行兴国公“上党归赵”之计,这些人亦可充实到那几处法国人转交的城市中,毕竟法国也是信天主教的。

也算是不用杀戮,就比较体面地解决了这些问题。

到时候,南洋尽归天朝,西洋势力尽皆驱逐,再把好大门,倒也可以。

这本来就是个意外事件,皇帝一开始也只是想要在贸易问题上做手脚。只是赶巧了,福建那边出了教案,一时间皇帝有些震惊,这才动了斩草除根的心思。

经刘钰这么阴狠的手段一提,皇帝也觉得,诛心似比杀人更有意义。

考虑一阵后,皇帝道:“爱卿过些日子也正要去南洋,既南下顺路,这澳门的事,爱卿当以兴国公身份出镇,巡检人口贸易、鸦片走私之事。一并解决了吧。”

“朕且再容他们十五年。”

(本章完)

第876章 还是利益问题

“知其恶而纵之,此郑伯克段于鄢之故智。朕叫你多读史书,看来还是有些用的。”

皇帝的语气已经渐渐有些轻松,至少比起之前那副听到“从长计议”就垮下脸的神态好了不少。

刘钰倒是没觉得这算是什么郑伯克段于鄢的故智,他也根本没把澳门本身当回事。

他说人嫌贫爱富,其实历来如此。只要大顺冲出了马六甲,澳门的事根本就不算事。

从明末东学西渐开始,刘钰就说中原王朝的统治阶级就像是个草履虫。

都是被动、回应;受刺激、被动反应的状态,很难说有什么主观能动性。

包括禁教,也是如此。受到了冲击,然后自己做出一些反应。

但反应的是否剧烈,取决于刺激者的能力,或者说另一个文明的强势程度。比如历朝历代,从来不会被西南诸土司刺激到,也不太可能被东南亚土邦刺激到,然后做出相应的反应。

这是文化自信。而文化自信的意思,便是首先要自己相信。自己相信自己是文明的、代表文明的,那么夷狄的那些自然都是疥癣之疾,迟早要被文明所融化。

汉唐时候,距离太远,消息不畅。

而至明末,应该算是天朝第一次发现,原来远方还有一个可堪文明的竞争者。只是由于距离遥远和文化自信,并没有去主动参与这场文明竞争,只是采取这种被动、应激的模式。

从刘钰琢磨着下南洋开始,大顺算是迈出了主动参与文明竞争的第一步。当这一步迈出去后,其实澳门问题或者天主教问题,也就是东西方文明竞争的一个投影罢了。

刘钰不担心事情本身,只是担心这件事可能导致的诸多后果,甚至导致大顺这边搞断绝交流。

现在皇帝的语气轻松了一些,悬在刘钰心头的石头也算是落了地。

只不过,更大的隐忧也就随之而起。

这件事只是个意外。

但却不是偶然,而是大顺向外走必然要遇到的情况。

这种类似的情况,日后会越来越多的。

今天这件事压下去,明天另一件事就去浮起来,皇帝内心的天平也就会不断左右摇摆,直到有一天彻底倾向另一边。

刘钰清楚,留给大顺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启蒙运动已经在法国如火如荼,这些东西,比起天主教,会让皇帝更加紧张。

大顺特殊的大一统的历史,以及被改造后的儒家意识形态,这些特质,使得让皇帝真正紧张的东西还未出现。

就如同之前荷兰问题类似的扭曲的西方中心的神学史观,似乎就是荷兰模式和需要一个国家实体提供军队水手工人的寄生体系,从阿姆斯特丹转西移到伦敦、又从伦敦转西移到纽约;而科尔贝尔的国家工业主义统制经济从巴黎转移到莫斯科再转移到北京……

此时在法国方兴未艾的启蒙运动,也可以扭曲地理解为,某种意义上脱胎于西欧封建制的权力制衡的孟德斯鸠的分权理论,与已经隐约看到新时代之忧的卢梭的人民主权论和论人类不平等起源,算是两条线。

大顺特殊的历史和经济基础,如果是以平等主动的方式加深对欧洲的交流,站在皇帝的角度来看,皇帝多半不会在意那套分权制衡的理论,觉得这根本不是威胁,若腐儒之复古尔。连丞相、开府、实权爵、分封邦国、私兵都没了,谈什么制衡、过渡?若忧韩昌黎堕入恶鬼道一般,实无稽之谈,杞人忧天。

但要是哪天看到了卢梭的那一套,作为一个比较的专业的皇帝,必然会很敏感地发觉,这才是对大顺李家王朝和皇权威胁最大的东西,也是最可能在大顺煽动造反的一套东西。

故而到时候,可能内心的天平,已经不是摇摆了,而是直接倾向于关门。

是以,留给大顺的时间,或者说留给皇帝和刘钰同行而不歧路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要在这个必然导致皇帝必现在惊忧百倍的“威胁”传到这里之前,把很多该铺垫好的基础都铺垫完。

这本就难。

再加上类似于这一次教案事件的种种意外事件、类似于治淮担忧的天命不予的人力所不能控制的危险,都让刘钰压力极大。

一块石头落地,谁知道下一块石头又什么时候砸在心头呢?

按下葫芦起来瓢。

未来难知,刘钰也只能见招拆招,一件一件地把事情解决。

看着皇帝此时心情略有轻松,刘钰又说了一些让皇帝更加安心的话。

皇帝渐渐安心,便问道:“卿既言,从长计议。又言,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那依卿之见,那传教士白多禄,该当如何处置?”

刘钰只道:“回陛下,国有国法,君有圣谕。禁教时候,如何定刑,早有定论。此人如何处置,问一刑吏足矣,何用问臣?”

皇帝点点头,他本以为刘钰是要暂时放了白多禄,或者驱逐出境了事。可这么一说,只问一刑吏足矣,那意思也就很明确了。

杀。

既是让刘钰去出镇处置此事,又得了刘钰按律治罪的意思,皇帝也就没有再问到底如何。

下面的刘钰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嗤嗤地笑了起来。

“卿因何发笑?”

“陛下,恕臣失仪之罪。陛下刚才问及白多禄事,臣忽然想到了一桩趣事。”

皇帝也有些好奇,刘钰又道:“臣之西学蒙师,曾与臣讲过这天主教的一些事。”

“说若是殉教者,若有神迹大功,日后当赐真福、封圣。”

“凡赐真福、封圣,必要画一像。画像中,头顶必悬一物,为其被害之物。或刀、或绞索等等,或许是出于朗基奴斯枪为圣物之故?”

“依天主教之规矩,僭圣人都有某样器物作为他的标志,殉道者必以刑具入画。”

皇帝身边之前也有不少天主教传教士,这个事他倒是也知道。

刘钰忍不住笑道:“臣见过头顶上画着斧子的、画着刀的、画着匕首的……臣刚才忽然在想,若以炮决,这画像该怎么画?”

皇帝一怔,随后脑补了一下画像的滑稽模样,亦是忍俊不禁,笑道:“倒是难画!难画!卿不妨试试,朕也正有些好奇。”

本十分血腥的事,君臣之间也不以为异,竟都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皇帝又道:“他既触犯天朝律法,因罪而死。若将来教廷竟封其为圣,其心可诛。这不是说,本朝法律,都是错的吗?此事且观后效,若真行此事,朕必留旨于子孙,定遣使往梵蒂冈问罪!”

这种事,上升到国家角度,皇帝的想法确实没错:在大顺犯了罪被杀的,结果被另一国封圣,站在国家角度肯定是要反对的。

刘钰心道,此事倒也简单。教廷那群人,吃硬不吃软。祭孔,因为伪满洲国所需;拜异教徒君主,因日本帝国主义所需,不也都允许了吗?

到时候舰队去一趟,保管比辩一万句经文都管用。

“陛下所言极是,此事涉及国格律法,不可不虑。臣此番去澳门,定也不负陛下所信赖,定把此事解决的不辱天朝。即便臣言从长计议,却也不会为之从长而辱国。”

皇帝点点头道:“爱卿做事,朕是放心的。朕说了,策略如此,再容十五年。你只记得,叫他们出丑、断天下明事理者之恻隐就是。”

“福建、苏州之事,无非无知小民,智短村夫。但之前,多有生员、士绅入教,更多蒙蔽士大夫,甚至有人提出以耶补儒之说。乃至朝廷重臣,曾亦有信者。”

“卿之言,极是。杀人易、诛心难。此事,确实重在诛心。只要天下士大夫、有识之士勿被其蒙蔽,见其伪善,便无忧矣。”

“本朝太祖、太宗皇帝事,你亦多知。士绅士大夫若不从,便难成事。若只乡民,未必及得上白莲弥勒。”

刘钰心想好像也是这么个理儿,看来说动皇帝的,主要还是皇帝想要打破天主教在一部分儒家士大夫心中的良好形象。

而且,刘钰觉得,皇帝之所以相信自己这个诛心之法,也有说法。

明里看似皇帝极是赞同那番留人诛心的言论。

暗里,实则还是皇帝潜移默化下接受了一个道理:说仁义、道王政,讲良心、谈万民,最终都绕不开利益二字。

而耶稣会、多明我会,也不可能免俗。

阿堵物有铜臭气的年代,那是世族们出生就有大官做、家里钱财万万千,只比花钱土里土气搞不出逼格。

如今连皇帝在内,一个个天天只恨钱不够用,哪有什么情怀?

皇帝多半心道,朕富有四海,自黑龙江至南洋、自西域至东瀛,依旧还缺钱花,移民且移不起,你耶稣会何德何能能有这么多钱贴补这些百姓?

其实刘钰对天主教和各种教会了解的并不多。

他只是秉持着三个最基础的常识,做出了符合逻辑的推断。

首先,这个世界的历史虽然发生了许多改变,但终究是个现实的世界,不是魔幻世界。所以,五饼二鱼这种事,耶稣会也好、多明我会也罢,绝对不可能会。

其次,如今这个时代,抹去了一切向来受人尊崇和令人敬畏的职业的神圣光环。医生、律师、教士、诗人和学者,迟早都要变成了出钱招雇的雇佣劳动者。

最后,澳门就是一个纯粹依靠大顺贸易政策而兴盛而衰败的城市,断其贸易,其内必乱。

由这三个最基础的常识,足以推出后面的种种后续。

因为西学开蒙的老师是戴进贤的缘故,前世即便根本不懂天主教,如今却也知道了一些内部的事。而戴进贤也讲过耶稣会的一些问题,吐槽过耶稣会、多明我会的一些问题。

刘钰自觉自己推断的差不多。

然而,事实上、或者说历史上,耶稣会的事,比他如今推断的,要离谱的多。

历史上,耶稣会被取缔,恰恰也是因为“钱”之一字。

至少,得算作是导火索。

也就十年二十年之内的事,好像是加勒比也不中美洲教区的耶稣会会长,和澳门那边一样,传教之余顺便经商,做做生意。

他是法国人,而众所周知,法国的海军在这个时候实在是拉胯,海军不行,在加勒比地区做生意想不赔钱那也是难。

然后,理所当然的破产了。

按说,耶稣会国际是挺有钱的。

这么大的组织,这点钱当然还的起。

但耶稣会觉得,这是个人行为,凭啥要用耶稣会的集体财产来还这个破产债务呢?

于是就拒绝帮忙还债。

这个导火索,开启了法国解散耶稣会的浪潮。

也是因为法国内部各方势力斗的厉害,国王可能是想借用新势力排挤旧势力,再加上路易十五的情妇问题,以及国内的高卢主义、集权主义、启蒙运动等,都和耶稣会不对付。

趁着耶稣会传教士欠钱不还的事,顺势就把耶稣会给弃了。

能给耶稣会极大支持的,一共就三。

西、法、葡。

笑话里“蜡烛灭了意味着可以取消晚祷”的耶稣会,两百年后还搞出了奇葩的“南美解放神学”。

这年月,耶稣会也在巴拉圭搞出了巴拉圭耶稣会地上天国,严重影响了葡萄牙在南美的统治。

所以,对葡萄牙来说,耶稣会也挺膈应人的。

要上帝?

还是要国王?

这个原本是新旧教战争的问题,在百余年后,也延续到了旧教国家。

加之随后的里斯本大地震,耶稣会语出惊人。

言:地震乃上天预警,天人感应,足见葡萄牙道德之败坏。

当思修德。

更言:假装地震是自然事件纯属荒诞之谈。就连魔鬼也难于造出这样难以让人相信的借口。

而笃信的葡萄牙天主教徒,也因此陷入了一个神学悖论:

【如果我们自己去拯救自己,这是否不虔诚、不信任上帝呢?这是否与上帝抗衡呢?】

【如果是上帝公允地制裁,虔诚者应该接受这样的制裁。】

【如果上帝是爱人的,那么我们就不该自救,而是等待上帝来救。我们在地震后自救,就是不信任上帝;而地震后进行救援,就是在抗衡上帝公允的惩罚。】

好在当时的葡萄牙宰相是个狠人,把葡萄牙耶稣会成员一窝端,全抓起来了。

然后又给耶稣会扣了一个巨大的大锅——葡萄牙当年地跨七海,教皇子午线瓜分世界,何其威猛?现在却混成这般模样,皆耶稣会之愚昧导致。

打倒耶稣会,救出真上帝。

耶稣会不亡,葡萄牙不兴。

实际上,这就是百年前新教战争“神权和君权”之争在旧教国家的延续。

法、葡都反对耶稣会。

还剩下个西班牙,看似和经济利益无关,貌似只是因为耶稣会散播流言,诽谤说国王其实是野种、和宰相的老婆勾搭之类的。

但实际上,拨开表面的云雾,内里还是集权、王权以及经济利益。

西班牙国王需要一群世俗的、西班牙的传教士,去殖民地,控制殖民地的地产、土地,增加税收。

而不是一群国际的、教廷的耶稣会传教士。

总之,西班牙、法国、葡萄牙等旧教国家,最终一致施压,取缔耶稣会,从而使得本国教会势力彻底臣服于王权。

教廷也不得不解散耶稣会。但结果……结果就是最后各国权贵发现,比起这群吸血的耶稣会,那些要把他们挂路灯的巴黎的那一套更可怕,最终在拿皇之后,又恢复了。

比起刘钰设想的用经济手段,迫使教会自己显露出自己的贪婪,其实欧洲各国表演的更好看。

但本质嘛,都差毬不多,经济利益权力问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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