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5.第618章 抗命,跨越时空的故人

第618章 抗命,跨越时空的故人

林拉给杨国定发了条消息。

杨国定看着私人通讯频道,操控光标在删除和打开间来回游离了五秒。

“你在用你的自私侮辱我们。我曾经以你为骄傲,但那都是过去时了。”

看到这条信息,杨国定面部肌肉稍微抽搐,然后回了一条,“我很忙。你只需要服从命令就行。”

“我知道你并不忙,因为你现在还没找到忙碌的方向。你在撒谎,你在逃避。你有私心。我本来还不确定,但当你向我撒谎时,我就知道答案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正在走向罪恶的深渊,你以为自己伟大,其实很卑劣。你在犯罪,你会成为历史的罪人。”

林拉这段信息不再是文字,而是用的语音。

两人终究还是见了面。

杨国定的办公室待客区里,两人相对而坐。

林拉怒瞪双目直视着杨国定。

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杨国定,竟罕见的有些目光闪躲。

“我知道我有些蛮横无礼。以我的级别,单纯从公务关系讲,根本没有见到你的资格。你完全可以将我阻拦在门外,甚至可以命令守卫来将我架走。但你还是见了我,这又一次证明了我关于你的私心的猜想。”

林拉一开口,就是猛烈进攻。

杨国定眼角微微收缩。

林拉:“你懊恼了。你后悔了。你动摇了。你的意志不再纯粹。你自我伪装的高尚正在崩塌。你果然不是一个合格的政客,只是一名科研工作者。让你担任我们的项目总负责人,其实是一个错误。”

杨国定沉默。

“你拥有合格的学问,但做人却不够冷血。在你的带领下,我们没能发挥出最高潜力。你为了证明自己,接过了项目负责人的职务。但你没做好自己的工作。所以,我们要面对的现实就是,一个不合格的领袖带领我们做了一次不合格的科学实验,在复活先哲这件事上,没能发挥出最大的能力。在失败就等于死亡的世界里,不存在什么虽败犹荣。无能,本身就是一种犯罪。你在犯罪。”

杨国定终于开了口,“够了,我扪心自问。除了你的事之外,我都无愧于心。”

“你真正的无愧于心,应该是带着所有人一起死,而不该试图将别人赶下船。”

杨国定:“但这是谋杀。”

“照你这么说,每一位将军都应该被送上绞刑台?不,真正该上绞刑台的将军是这样的。他明知道一名战士对完成任务依然有帮助,这名战士本人也有足够的觉悟,但他却出于私心将人强行从任务中赶走,并导致任务无可挽回的失败。这,才是谋杀。被他谋杀的对象是未来战争中的几十亿、几百亿甚至几十万亿百万亿的牺牲者!”

“你的花言巧语毫无意义。你在照顾我,想让我活下去。我承认我的身体状况不好,但这有什么关系呢?你手里应该有我的考核数据。昨天,我成为了基地里最好的营养学家。你赶我走,就是对整个人类不负责任,也是在羞辱我。”

杨国定僵硬的转过头。

“杨国定,如果你真大公无私,那就该让我留下来。先哲还有希望,你知道水熊虫吧?冻死几亿年的水熊虫,在太空里也一样能恢复生命力,还能繁殖。先哲基因的底层信息比水熊虫更原始。只要我们能完成活体逆推,将先哲的基因与水熊虫的特性更深度的融合起来,就有机会。”

杨国定摇头,“这不现实。底层信息归底层信息,人体和水熊虫毕竟不一样。”

“但如果是能在宇宙中广泛存在的虚能生命,之前我们的无名舰队碰到的水晶水熊虫呢?根据我的计算,如果我们先将胚胎稳定的转化为虚能物质,再将水晶水熊虫的特性刻绘进去。”

“当飞船真正抵达光速时,只要先哲的意识还存在,就会被无限放大的水熊虫吸收特性给往回吸,先哲最后残余的人格就有机会毫无阻碍的进入胚胎,那么融合就彻底完成了。以后,就是他的事了。胜败我们都无憾。”

“可我才刚刚开始深度接触无名舰队关于水晶水熊虫的最新研究成果,你却要赶我走?因为你的私心而赶我走?”

杨国定终于彻底失语,再也找不到任何理由反驳。

没过多久,第二个人又找上门来,正是一名虚能领域的研究专家。

他的理由与林拉差不多,既然新方向刚好是他的专业领域能服务的范围,那么他也不该走。

杨国定不得不又一次松口。

制度的奇妙之处,就在于不能轻易为了某个特定对象而打破,一旦打开一道缺口,并且消息又走漏出去,效仿者只会越来越多,原定的计划便再执行不下去。

就像林拉骂的那样,杨国定不是一个合格的政客,又或者军人。

他既做不到冷血无情,又做不到绝对的令行禁止。

别人说。

“不是就你杨国定一个人伟大,我们也不曾放弃。人终究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既然现在又有了新方案,我们还想再试试。”

甚至有人就着杨国定的话反过来驳斥他。

“你曾说过我们是军人,这里就是我们的战场。我们认可。但是,你应该知道军人在任务中没有紧急避险权。每一个军人在入伍时就曾宣誓,我们虽然嘴上不曾宣誓,但心里却做了觉悟。如果但凡是有死亡的风险,军人就撤退,那我们这战争怎么打?百姓由谁来守护?我们的基地由谁来守护?”

“这种当逃兵的行为,本质就是对外面的人不信任。我们应该相信,这里才是最需要我们的地方,所以我们不认可杨主任你的判断。”

“外面的百万亿人多我们一个不多,少我们一个不少。但这里,每少一个人,机构的运转速度就慢一分。这里,才是最需要我们的地方。我们最大的价值,就是死在这里,不论成败。哪怕真彻底失败了,我们的故事,也会像太阳一样永远照耀在宇宙中,与先哲一起激励着后人。”

杨国定无法告诉别人,当初那一番宣言,本来就不是他本人的原话。

但这件事,他不能说出去。

他只能认了,回天乏术。

这是整个计划开启以来,项目参与者唯一的一次集体违抗他的命令。

但却没有人该被责罚。

研究所的最后一次尝试开始了——将已经死亡的胚胎进行虚能化,并且必须保持虚能化的胚胎与原本由实能组成的胚胎承载的遗传信息完全一致。

等到所有人都散去,杨国定的办公室里再度安静下来。

他冷不丁回想起主脑繁星交给自己的那段话来。

他不禁暗想,会不会当初繁星在编制那段演讲时,就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性格缺陷,预料到了会有今天这一出?

既然主脑繁星连任务临近失败时的人性都推算了出来,那会不会也算到了胚胎的死亡亦或是假死?

若是这一切真都在计划之中,那就反过来说明,事情的确还有希望。

杨国定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深深的为之庆幸。

如果不是林拉利用两人间欲语还休的感情逼迫着他让了步,现在基地里已经只剩下两万多人了。

林拉将他从罪人的悬崖边拉了回去。

他的嘴角默默浮现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的笑容,既有些感激,又有些惭愧,更有些释然。

他知道林拉在进门之前,就已经预料到当这缺口被打开后会发生什么。

她依然在用着她所剩不多的生命最后的全部力量,在每一个角度帮助着自己。

……

宇宙的虚空中,一片静谧。

被略微拉长的十八艘蠕虫三型以及给拉得更长的尸骸星球如一柄刺向天穹的箭矢缓缓飘过。

远处的星空依旧,更远处的庞大河外星系看起来也与普通恒星一般无二。

在人类探索宇宙的过程中,宇宙赐予人类最直观的礼物是“孤独”。

越是远离家乡,人就越容易深陷在宇宙留给人类的无尽空虚之中。

但此时这空虚却是假象。

在人类肉眼无法看见的层面里,正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过,当外部环境里的实能规则变化超过一定的幅度后,监测设备却能稍微发现些端倪。

“报告,舰队外层空间正发生着剧烈的量子潮汐涌动。以我们为球心,直径五百亿公里范围内的实能微粒诞生与湮灭的轮回频率正在持续升高。”

这是情报部门提供的第一份参考信息。

第二份信息来自整个晨风帝国的情报部门。

以太阳系为球心,半径接近两百五十光年范围内,都出现了剧烈的量子潮汐涌动。

紧接着,实能轮回频率等高线被画了出来。

此时这等高线用肉眼看来,就仿佛一个正在倒放的水波,一条条代表潮汐涌动强度的线条正从两百五十光年的范围开始往回收,向着尸骸星球所在的位置聚集而去。

宇宙中不存在真正的未解之谜。

一切看似反常的超自然现象,背后一定有着人类暂时未知的缘由。

但这一次,却太反常,太不合理了。

那是整整二百五十光年直径的巨大球形区域。

如此大面积的,大规模的异常量子潮汐涌动,在同一时间瞬时发生,完全超出了人类对宇宙的理解。

异常潮汐的背后,代表着空间规律的改变。

只需要简简单单的计算,便能推算出如果要靠人力制造的爆破物完成同等规模,并且瞬时同步的空间规律改变,那燃烧掉整个银河系里所有恒星的热能都不够。

人类想象不出是怎样的伟力才能完成如此壮举。

甚至有人绝望的暗自揣度。

是不是复眼者幕后的超阶文明终于亲自出动了,使用了超越碎灭弹的,破坏游戏规则的宇宙级“核武器”。

在人心惶惶的帝国里,尸骸星球研究所里的人们却是无比淡定。

只有情报组按部就班的观测着外部环境,与帝国交换情报,再将信息整理提供给科研人员们。

至于其他人,则是将全部精力放到了如何将胚胎虚能化的项目中,对外界的纷纷扰扰“漠不关心”。

外面的超自然现象很奇特,但也仅此而已了。

它可能与先哲有关,也可能无关。

但既然现在无法判定关联究竟在哪儿,会对任务造成怎样的影响,那就索性不管,只安心做好自己的事情即可。

如此这般又是七天过去,情报组终于拿到了新的数据。

这是最高智脑繁星调取了90%的算力持续分析三天得出的结果。

引发量子潮汐异常涌动的,是“人”。

或许又不是人,但起码是人的影子。

数百亿个无比高大的人形虚影,正互相层层叠叠的挤压着,往尸骸星球靠近。

看着这些巨大的人影,学者们长久以来逐渐成型的科学观被颠覆了。

不少人甚至暗想,人是否真的有灵魂。

人死后灵魂是否依然存在?

这些人影,是过去的亡者的魂魄吗?

那为什么会只有几百亿个,而不是更多?

时间又过去七天,当这些人影的面目也变得清晰后,繁星最先得到了答案。

为繁星提供答案的,是陈锋拷贝给她的记忆。

这些“人”是空白者。

既有这条时间线里为了增强算力,而主动让《世外之歌》渗透,并将思维机械化后的空白者。

但繁星有这条时间线里自我牺牲的所有空白者的名单。

数量远没这么多,顶多就几十亿人。

另外数百亿空白者的来历,便让繁星也理解不能了。

如果她没得到陈锋的记忆,那她永远不能知道答案。

但在与陈锋记忆中的画面比对后,繁星无比讶异的发现,这些人影来自陈锋的第九次、第八次……乃至于当年的第一次历史中。

陈锋每一次死而复生的经历,都有至少一千年的跨度,人类都会经过无数代的繁衍。

跨越了万年的时光,有无数人受到过《世外之歌》的影响。

既有主动牺牲的,也有无辜受牵连的,还有当年蕾控制下制造的八百万个空白者,全部在这里了。

繁星“看”到了很多相同的人,甚至看到了五个谢尔盖,那是得到《晨风》之前,依然遭到了《世外之歌》渗透洗脑的谢尔盖。

繁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理解为什么这些明明不该在这条时间线里存在的人会出现,但事实就是如此。

似乎,自从他们在不同时间线里死去后,他们的所谓灵魂,也就是溶化进宇宙规律里的人格从未远离,而是一直悄无声息的在往太阳系靠近,并在此时此刻聚集到一起,引发了量子潮汐异常。

已经修改完毕。4000字的啦。

(本章完)

636.第619章 合二为一,众神归位,海拉

第619章 合二为一,众神归位,海拉

宇宙里很多事情其实冥冥中自有规律。

万事万物的运转,如果符合了规律,一些看似不可思议的事情会自然而然的发生,区别只在于人懂或不懂。

空白者灵魂的出现并非偶然,也不是什么神鬼怪力。

就像陈锋在失去记忆后,最后的残留人格溶化在宇宙中,成为宇宙规律的一部分一样,空白者本来就没有属于自己的记忆。

空白者的记忆既能被随意调取,又能互相连通。

这些记忆不同于人的充满随机性的混沌量子思维,不能筛选信息,只能一直装载下去更多,自己所见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一切。信息不断堆叠、累积,如同一块持续放大的宇宙硬盘,形成属于人类的堆叠记忆。

这种堆叠式记忆思维与电脑数据没有区别,稳定又缺乏变化,无法承载人格。

但人的灵魂终归需要找个归处。

当人尚且活着时,残破的人格寄居在人体内。

身体死亡后,这些人格便和陈锋一样回归本源,融入宇宙,成为宇宙的一部分。

这不是永生,依然是死亡。如同那句古话“尘归尘,土归土”,不能说尘与土还在,这人就还活着。

这些人跨越时空出现在尸骸星球附近的事实却又牵扯到了另一个人类未知的领域——时空的概念。

人类对空间曾有过无数种想象,亚空间、弯曲空间、空间折叠等等诸如此类。

但上述一切空间的概念指代的对象并非真正的空间,都只能说是亚空间。

宇宙中唯一不变的真理是改变。

改变与时间两位一体。

总被人“玩弄”、“捏扁搓圆”的空间才是最大的定数,流动的时间反而是最大的变量。

空间是容器,时间是既在容器内,又在容器外的液体,永恒的流淌、激荡,时不时泛起浪花。

时间的流动永不停歇。

空间却又永恒稳定,不受任何外部因素影响。

超级炸弹爆炸时,空间依然存在。

空间被压缩,光线被折叠,呈现出一团漆黑区域时,那团空间依然顽固的呆在哪里。

哪怕宇宙灭亡了,不管是热寂还是冷寂,不管是宇宙收缩后一切物质重归于一点,还是持续膨胀下去,任何两粒粒子相互间的距离也膨胀到超越可观测宇宙直径的遥远,空间都永恒存在,空间规则的本质都稳如磐石。

陈锋与空白者们的人格融入实能规则,成为宇宙规律的一部分,其实就是融入了永恒的空间,成为了容器的一部分,变成了容器内壁上“雕龙刻凤”的纹路,不会在岁月中蒸发,也不会因为宇宙世代的更迭而消失,反倒是会投影到时间这溶液里,让液体也跟着改变形状。

这是另一种成为临界文明的方式,但并不值得效仿,也没有文明会选择与学习。

因为当文明的个体在以这种方式成为临界文明的瞬间,便彻底失去了自我的存在,就已经不再是个文明,就像当年组成恐龙身体的碳原子如今依然活跃在蜥蜴的体内,但这于恐龙本身却毫无意义。

繁星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发展。

她已经在最短的时间内将科研任务拆解分派了下去,正有数百亿名科研工作者在各自岗位上参与到紧急攻关里,得出了一些似是而非的结论,但没什么参考价值,也无法用来作为现状的判断依据。

目前认可度最高的说法是这样的。

这些来自不同时间线里的空白者的人格从未消失,一直存在着。

在陈锋以相同的形态进入宇宙规律之前,他们的存在本来毫无意义,只会像烟雾般无限的膨胀扩张,直到充斥在宇宙的任何一处。

但随着陈锋将第一缕记忆刻进尸骸星球,他们仿佛感知到了无形的召唤,开始被动的向尸骸星球靠近。

繁星在陈锋的记忆中找到了这样一句话。

他曾说,没有人会白白消失,他会用他的记忆承载着这些人曾来过的信息。

哪怕宇宙将这些人遗忘了,他也会用他的方式,将这些牺牲者装进他的脑海。

这并不是一句客套话。

他用践行了承诺,真把这些人牢牢刻进了记忆里。

空白者会在此时此刻出现在此地,既是命运的召唤,美妙的巧合,又是信念的传承和规律的必然。

既是空白者主动的选择,又是冷漠无情的宇宙规律驱使下必由的发展。

在这个宇宙中,空白者们的存在形态一体两面。

他们既活在陈锋的记忆里,被铭刻在陈锋的人格上,又活在宇宙的记忆里。

他们就像是同一个人拥有了两幅身体。

当陈锋的人格也进入宇宙,空白者的两幅身体,本就会有自然融合的本能。

陈锋的人格就像一颗看不见的巨大黑洞,用类似引力的潮汐震荡吸引着空白者们的人格。

现在,他们来了。

人影越来越清晰。

在尸骸星球附近的虚空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凝视着,守望着。

宇宙虚空里的量子潮汐异常涌动越来越激烈。

时而有剧烈震荡出现,似一道道闪电,又似一缕缕刺眼的辐射光芒。

尸骸星球外围五百亿公里直径的范围内,形成了一团美轮美奂的辐射星云,色彩绚丽,能量剧烈,仿佛正有个恒星在此诞生。这是空白者分别存在于宇宙中的和陈锋记忆里的两个“身体”正在合二为一时对外释放的能量。

良久后,剧烈反应终于停歇,辐射云消失,只留下依然在以无限接近光速的状态向远方奔去的尸骸星球和蠕虫三型。

“谢谢你。我们回来了。”

繁星在量子网络里突然监听到人的声音。

在与陈锋的记忆比对后,繁星发现,这是当年曾与陈锋发生过对话的空白者诗人的声音。

这声音轰隆隆的响着,仿佛带着巨大的回响。

这是数百亿个人的声音,最后凝聚在一起,模拟成的诗人的声线。

这代表着空白者诗人、哲学家、文学家、科学家、史学家们,找回了自己的记忆和人格。

诗人继续说道:“我们不知道已经等待多久,因为我们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

“以前,你赋予了我们存在的意义。我们活在你的心中。现在该是我们将意义还给你的时候了。”

说完,原本刚刚安定下来的量子潮汐涌动再度剧烈的发作起来,再次笼罩了直径五百亿公里的范围,然后向着尸骸星球的方向迅速往回收缩。

繁星终于看懂了这局面。

数百亿个空白者正在燃烧他们的人格,催化出违背宇宙规律扩散特性的逆向震荡场,将陈锋的人格往回压去。

转眼又过去数天,量子潮汐异常涌动的范围已经缩小到了死亡胚胎附近直径不足一分米的范围内。培养仓内生成了个太阳般明亮的光球。

原本被拉长的胚胎,也在外力的控制下重新变成了正常的形状。

“我们看到的、听到的、心中的你,将会重新变成你。从今往后,你既是过去的陈锋,又是无数条时间线里,每个人心中的陈锋。”

诗人又说了一句话。

下一刹那。

量子潮汐涌动异常骤然消失,全部被压进了胚胎内。光芒收敛,原地只留下了那个不起眼的小小胚胎。

但胚胎并未立刻活过来,还差最后一步。

此时林拉正在与胚胎室仅一墙之隔的生物实验室里,平躺在手术台上。

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满脸痛苦的涨红。

痛苦的不只是她,此时基地里的每一个人都处在极受折磨的状态。

星球的移动速度已经超过了29.8万公里每秒,距离光速太近了,每个人的身体都被拉得太长了,灵魂仿佛都要被撕裂,甚至有一种自己会在睡梦中被扯成碎片的幻觉。

更诡异的是,原本应该安静肃穆的手术室里正在播放着歌曲,是《晨风》。

经过大量实验,研究所里的人发现《晨风》可以有效抗衡身体和心灵上的痛苦,帮助人在思考问题时保持相对清醒。

杨国定坐在林拉的病床边,一会儿低头看着林拉,一会儿扭头看向模拟投影仪里的胚胎。

在胚胎附近的量子异常消失的瞬间,杨国定按下了按钮。

无数股强烈的辐射波动从胚胎培养舱附近的发射口迸射出,打在胚胎上。

胚胎开始剧烈震颤,时而透明,时而泛黑。

十五分钟后,监测数据显示,胚胎的物理性状已经与实能物体完全区分开来,变成了水晶水熊虫一样的虚能生命。林拉计划的第一步成功了。

昏迷中的林拉睁开了眼睛,“已经准备好了吗?”

杨国定痛苦点头,“是的。”

“我也准备好了。”

“我知道。”

林拉又一次猛烈的咳嗽起来,脸色变得愈加鲜红,仿佛有血滴要从她脸庞低落。

杨国定的目光转向另一边,那是林拉的身体扫描建模。

建模中显示,她体内超过95%的细胞已经被异体DNA占领。

“开始吧,抓紧时间。”

林拉催促道。

杨国定再摁下另一个按钮,一根根纳米管刺入林拉的身体,开始往外抽取物质,正是异体DNA链。

这次,在异体DNA又一次爆发后,她不再用伽马刀对自己进行治疗,而是放任异体DNA持续繁殖,到现在刚刚好合适。

她将自己当成了培养基,培养的对象正是她体内的异体DNA。

林拉脸上骤然浮现一抹剧烈痛苦正在侵入大脑的扭曲表情。

杨国定见状,手指悄然挪向注射安宁剂的按钮。

林拉摇了摇头,“别,我想再和你说说话,就这样吧,也不是特别难受。”

杨国定反问,“你的细胞正在一个接着一个的死去。每死去一个细胞,你的神经就会向你的大脑发送一次剧痛的信号,这怎么可能不难受。明明可以切断大脑神经与身体的联系,你为什么要拒绝?”

“这么多年下来,异体DNA和我的大脑间已经产生了很强烈的联系,切断链接,就等若我们提供给先哲的是没有活性的DNA。这是我们最后的尝试,再容不得丝毫闪失了。你看,还有那么多人在为此而忙碌着,我作为最后方案的发起人,当然要精益求精。这区区一点痛苦,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好吧。”

杨国定点了点头。

此时基地里已经只剩下三十一万人,发生在这个手术室和隔壁胚胎室里的每一步操作,背后都有无数人正为之而忙碌。同事们正一个又一个的因为身体或灵魂无法再支撑,走到生命的终点,猝死在岗位上。

“老杨。”

林拉又说话了。

“我在。”

“我爱你。”

“我知道。”

“但我留下来,不仅仅是因为我爱你。”

“我也知道。”

林拉沉默了几秒,幽然道:“你说,人到底要怎样才算是真正的活着?”

杨国定想了想,“给自己找一个看似无法实现的目标,并为之奋斗终生。无论成败,多少能在宇宙里留下些属于自己的痕迹,大约就算是真正的活着吧。”

“你说我身体里那些异体DNA,到底算不算个生命?她也活着吗?”

“她已经死去很多年了,但某种意义上,她还活着。”

“是啊,真不可思议。谁能想到,竟然会有一段人类的DNA竟能在宇宙里存在八百年,繁衍无数代呢。海拉,真是个不可思议的生命。”

林拉体内能够无限繁殖分裂的异体DNA,是海拉细胞。

海拉细胞代表了人类基因的另一个极端,从基因层面放弃了智慧生命的特征,向着另一种永恒生命的方向大踏步迈进。

这是化学意义上的永生。

林拉又说道:“曾经有一位哲人说过。伟大的人永远不会死,只要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记得他,时不时的想念他,他便在宇宙里永远的活着。我其实本来不相信这句话的。”

杨国定:“但先哲让我们知道了这句话是真的。”

“是的。老杨,你说以后我们也能像先哲那样,被世人铭记吗?”

“一定会的。”

“我总会去幻想身后名。我的格局是不是很小?我很幼稚吧?”

“每个人奋斗与牺牲的原因都不尽相同,动机并不决定人的高度。”

“你真会说话,以前我怎么就没发现。”

“那是因为以前我们都太忙,从来没空这样坐下来好好的聊天。”

杨国定脸上终于落下两行泪痕。

光速的泪,被拉得很长,很长。

“如果还有机会,等先哲的心跳恢复,你帮我给大家说一声对不起吧。我总说你有私心,我自己,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

林拉的声音越来越小。

她终于闭上了眼。

她身体里全部的异体DNA,已经被提取走了。

她的身体变成了暗沉的颜色。

她的肌肤再无光泽。

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以及一丝丝挥之不去的歉疚。

她走了。

杨国定微微仰头,无语凝噎。

他知道她用了阳谋,将许许多多本该离开的人“绑架”上了战船。

但杨国定还知道,林拉是在用她的品格去弥补他自己的性格缺陷,帮助他完美的完成任务。

已经润色完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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