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1.第1163章 化危机为转机

第1163章 化危机为转机

皇宫之内的中书西厅。

除了轮值的官吏都已经离开。

章越,薛向,蔡京三人仍是在商量对策。

解盐盐池被淹没,导致明年解盐很可能无出。

解盐盐钞一年朝廷得利在五百万贯,其中盐货实出在三百多万贯,虚估近两百万贯。

也就是说,章越用解盐一年三百万贯的产量,却卖出五百万贯的收入。可眼下一旦每年三百万贯的解盐没有产出,导致五百万贯都要亏空。

这对于章越而言,是一个政治上的巨大打击。

蔡京上策的打算,就是用发行新钞废旧钞的办法,逼迫手持旧钞的商人,拿着现钱补贴。然后用不断废旧钞,发新钞,逼迫不肯损失沉没成本的商人,不断拿钱继续投入。

这样确实解除了章越的燃眉之急,但也坑坏了无数手持盐钞的商人。

商业最讲究是信誉,没了信誉啥都没了。

特别是交引所,这是一只不断下金蛋的母鸡,一旦盐钞信誉破产,也会带动交子信誉破产,最后至交引所一起完蛋。

且不说交引所是章越心血,当年章家和吴家当初从内部和市面上买了大量的交引所股票,如今靠着稳定的分红,每年都有大把大把的收入。

这是比放贷更一本万利的收入。

而据章越所知蔡京也持有大量交引所的股份。

若是换了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的蔡京,会使出这等杀鸡取卵的办法,但这个时空却肯定不会。

所以蔡京是在玩套路,把自己和薛向也算计进去了。

蔡京用的是排除法,下面的下策才是他真正想要说的。

但见蔡京犹豫了片刻道:“京的下策着实难办,那就是废除官运官卖,罢天下各路官卖,任由商户以兑换的盐钞到各路以钞请盐。”

章越闻言不动声色地笑了,果真如此,蔡京真没让自己失望。

原来盐钞的锚定物是解盐和漳盐,商人手中拿着盐钞去解州或熙河的盐场,便可以凭钞支取食盐。

而现在解盐虽没了,但是商人现在可以拿着盐钞去天下各路的盐场,支取与解盐等额的食盐。

这看似是一个很好的办法,但其实是一个背锅的主意。

因为蔡京这个提议,将地方盐利全部收归中央了,如此必然引起地方官吏的严重不满。自古以来中央和地方的财政收入分配问题,一直是一个矛盾的焦点。

同时除了食盐,地方还有围绕着食盐的配套产业,比如就是官运官卖等等。

商人从其他地区运盐至陕西售卖,这就是涉及食盐跨地区销售的问题。

宋律规定,每个地区食盐都必须在某个官方指定的区域销售。敢私炼私盐三斤以上者死,擅自贩卖官盐至禁地十斤以上死。

也就是说贩卖私盐三斤以上就要处死,三斤官盐也就百余钱,私盐三四十钱而已,这点罪名就要杀。

至于跨地区销售也不行,哪怕你运的是官盐,到了不是朝廷指定销售区域卖盐,十斤以上也要处死。

由此可见宋法之严苛到何等地步。

贩卖一点私盐就堪称重罪,私盐贩子都是干着杀头买卖。同时禁止跨地区售官盐,也是保护地方的盐利。

几乎就将胆敢与朝廷争利者死这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但下策将这一切都被打破了。

原先地方负责官盐的运输和销售,一旦任由商人自由支取,等于是商运商售,破坏了原先整个制度。

也破坏了原先的财政税收制度,这个遇到的阻力和反对,比章越当初更动免役法还要大得多。

所以被蔡京列为下策。

章越听了蔡京这下策,首先想着这个办法可行不可行。

章越身子靠着交椅上,手中抚摸着光滑的茶盅细细思索。

章越处理政务二十年的经历来说,他一看便看出蔡京的下策可行。

这是一种直觉,你要章越说什么道理,他一时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但熟练的官员就是有这种本事,下面官员奏事行与不行,计划靠谱不靠谱,他一听心底就有了判断。

这是一种天赋,好比古代名将在战场上的一等直觉。

我就是觉得这个地方可能有敌人的埋伏,但是你要我说什么道理,我说不出。

放在商人身上也是一样,优秀的商人对商机有一等敏锐的直觉。

章越在处理政务上他就有这等直觉,而在用兵上则没有,所以他注定成不了名将,却可以成为名臣。现在他一眼看出蔡京的法子,是这道题目的最优解。

你要问章越为什么?

章越一时答不上来,但是他可以从历史上找。如今他面对的问题,在明朝也出现过类似的。

后来袁世振的‘纲运法’,与蔡京的解决办法都是一个路子。

章越对蔡京道:“今为国之利多者,唯独茶与盐二者。”

“茶盐若是商售,可以短账期,促产量,并立即回笼资金。”

“而官办确实有低效和不灵活之弊。”

顿了顿章越道:“其实说实话能官办还是官办,若不是盐钞出了岔子,谁又愿意商办。”

“本朝盐法一直败坏,熙宁之初,王舒公打算在河北也行榷盐之法(天下各路唯独河北没有榷盐,不是朝廷好心,主要是怕辽国打过来河北百姓倒戈),当时朝廷没钱,以榷盐之法增加朝廷收入,但为韩魏公、苏子瞻等官员反对。”

要不是韩琦算是半个河北人,要为家乡说话。若不是韩琦河北也要榷盐,毕竟这时候宋辽已是基本和平。

章越道:“到了熙宁十年时,因盐价太贵,私盐盛行,官盐太贵,百姓都不肯购买官盐。”

“京东京西对官盐进行抑配,按照每家贫富,每家丁口多少,强制每户进行购盐。”

“司马学士闻此事后大怒,大骂盐法害民,朝廷榷盐贱买贵卖,官盐低劣,强以配民,食之不尽,迫以威刑,最后逼得百姓破产输钱。”

熙宁十年时,官盐因为太贵,质量太差卖不出去,而各地都是私盐盛行。

当时地方官员为了盐利,就要百姓强行买官盐,按照家庭资产多少,家里丁口几个强行摊派,如果不买就动刑,最后逼得不少百姓破了家。

司马光就此事大骂台上的新党。

章越加重语气道:“如今官盐卖不出去,盐法败坏,已是不争事实。”

说实话朝廷对私盐贩子处罚已是极严了,仍是禁止不了。

远得不说贩卖私盐,不正是彭孙,彭经义的老本行吗?

私盐贩子是有武装的,作为黄巢的同行,敢与官兵斗殴。

到了熙宁十年,朝廷为了对付私盐贩子,还出台一则律令,买卖私盐的人,只要被人告发,对方所有的家财归告发人所有。

但问题还是禁不了,而禁得了的地方,不少百姓因买不起官盐食淡而死。即便是卖得这么贵,官盐还比私盐更难吃,当年连仁宗御膳吃的官盐里面也都是土。

听了章越之言,薛向,蔡京都是长叹。

章越道:“我为官至今,一直记得欧阳公所言,夫行利广则上难专,必与下则共之。然后流通而不滞。”

“当今者在于夺商之利,一归于公上而专之,欲专而反损……夫欲十分之利皆归于公,中间亏损,十不得三。不如与商共之,常得其五。”

“不少官员打着重农抑商的口号,但买盐的人是谁啊?却都是百姓。实乃抑商害农之法。刻薄太过,榷茶之事不论,但榷盐之事必改之。”

说实话宋朝官盐官榷太过分,成本一到老百姓手上是十,其余部分也并非都给朝廷,大多被官员贪污腐败掉了。

章越道:“薛公意下如何?”

薛向想了想道:“若此法可行,商人有倍称之息,百姓则无抑配之苦。”

“不过官运之事都由转运司所办?如何平衡?”

转运司多是负责向京里输送漕粮,为了避免船回空,也经常运盐贩卖。现在商运商售了,转运司的收入肯定没有了,必然引起各路转运司的反对。

章越点点头道:“可将盐钞收入的三分之一发给各部转运司。”

薛向道:“如此还需细细商议。”

“若是天下各路都是用盐钞支盐,同时从官运官搬改为商运商般,朝廷的盐利收入不仅不会减少,还会大增。”

章越见此点点头。

他早有心变更盐法,同时将盐钞锚定物从解盐变至各路官盐。

但因为知道下面必然反对而没有吭声,之前的章越还没有那么大的魄力和手腕强行改革。

如今解州盐池被淹,倒是给了他一个机会。

化危机为转机,用此来改革成法,倒是比一味利用中央集权以权威压人,再行变革要顺理成章多了。

当然后者也是章越在办的事。

章越看了蔡京一眼,却见他隐隐露出得色,见自己目光看来,立即垂下了头。

章越对蔡京道:“元长,此事你先不要与昭文相公及任何人分说。”

蔡京闻言色变,章越的手段来了。

因为章越料定王珪知道盐池被淹,盐钞必定贬值,一定会让自家子侄大手笔抛空,从中获利。

而他这一次要让王珪以及那些利用内幕消息投机做空的人栽个大跟头。

至于你蔡京没有事先给王珪通风报信,在王珪那肯定大大的失分。

1172.第1164章 出手教训

第1164章 出手教训

章越与蔡京走出中书西厅,一并骑马回府。

到了夜间御街上依旧繁华不已。

章越每逢公退之后,看着如此繁华的夜景返回府中,都不由想起上一世时从城市CBD坐公交车回家时,那一路的灯火璀璨。

满街上的香车宝马从窗外掠过,自己穿着皱巴巴的西装,破旧的皮鞋,仿佛只是这个世界的过客一般,与这繁花似锦没有丝毫关系。

而今则是从骑开路,官吏喝道,仪仗铺路,尽显宰相威仪。

甚至章越有一种感觉,整个汴京的繁华乃仰赖我的鼻息而存在。

越是身居高位,这等感觉越甚,都说人有人性,官有官性。就是那等不是我坐着飞机在飞,而是我扛着飞机在的感觉。

“真乃高处不胜寒!”章越感慨了这一句,为一旁的蔡京听见。

蔡京道:“相公在想被贬谪的苏子瞻吗?”

章越道:“不,我在想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我身在此位,总有等要摘星辰之错觉,但错觉终究是错觉,就算此乃千尺万尺,星辰依旧是遥不可及的。”

蔡京闻言道:“相公此话是告诉京,要居安思危,更要居高思危,为官当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章越道:“元长是聪明人,一猜便知我的心意。”

“我听说你上个月府上又招了十几个厨娘。”

蔡京露出愧色道:“回禀相公,京确好饮宴之事。”

章越对蔡京道:“我听元度说过,家兄一日无客则病,某一日对客则病。”

蔡京和蔡卞虽是亲兄弟,但性子截然相反。

蔡京是非常喜欢宴饮,每日都要宴客,所以蔡卞说他一天没有宴客就会生病,而蔡卞则是相反。

蔡卞则不喜欢见客,肠胃也不好,甚至茶水喝多一些便会呕吐。

章越道:”我知你身居要职,每日来拜会你的达官豪商不少吧!”

“我要告诉你一句,不要与这些人为伍!”

章越对蔡京道:“我以往也有这般体会,这些商人出手阔绰,一顿饭便能花去几十贯,甚至上百贯,这是中等之家一年的费用。但他们觉得平平无奇。”

“反而是你每日看着,觉得这些人对你低三下四,甚至有求于你。你便与他们平起平坐了?故而平日起居也与他们一样,吃穿讲究排场奢侈,殊不知这便是腐败的源头。”

章越这话说中了蔡京的心思。

确实与这些人接触久了,他们平时的生活习惯会潜移默化地改变你,甚至腐蚀你。

蔡京又是一个非常喜欢口腹之欲,平日与这些有钱人接触久了,觉得自己也是有钱人。

蔡京觉得他们都不如你,还求着自己,故不免生出他们一般的错觉。而自己官俸又不够用,于是便对自己放松了。

“是相公,京以后会谨慎着些。”

蔡京送章越回府后,看着章府那大宅不由心道,章公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的妻子出身名门,陪嫁了多少钱财,故为官后衣食不愁,故能清廉。

但我呢?

岂能和你相比。

想到这里,蔡京默默叹了口气。

……

次日,交引所里盐钞莫名暴跌。

一时之间,汴京上下人心惶惶。盐钞这样的暴跌,是以往都没有出现过的,毕竟盐钞不同于交子,那是可以兑换解盐的硬通货。

百姓都不知何故,仍是蒙在鼓里。

天子召中书和三司商量。

蔡京,黄履,熊本也都在场。

章越得知今日交引所盐钞暴跌,已经知道有人利用内幕消息,提前在交引所里抛售盐钞,大举做空。

因为交引所的机制是次日交割。

这是针对有信誉的大商户而言。

也就是说大商户今日在交引所里喊我要抛售一千席盐钞,甚至一万席盐钞都是可以的。你是不需要当场拿出盐钞的,只要你在第二天交引所收盘时,将你持有的盐钞直接摆在柜台上就可以了。

所以有人就利用这空间大手笔地买空,当日卖出,等次日盐钞暴跌后,再从市场上买入赚取差价。

而此刻官家得知解盐盐池被淹没消息,也是震惊不已。

“解池一年出盐三百万贯,朝廷出钞五百万贯!而今盐钞跌至七成,等于这五百贯跌至了三百五十万贯。”

黄履道:“陛下还不止如此。三司,交引所都持有大量的盐钞,臣统计市面流通的盐钞有近千万贯之多。一旦盐钞暴跌,后果不堪设想。”

官家看向章越问道:“卿有何法?”

章越道:“陛下,臣还在想。”

“明日会跌至几何?”

章越道:“明日估计解池被淹的消息已是不少人得知了,盐钞怕会跌至五成。”

“然后呢?”

章越道:“若朝廷再无办法,盐钞会跌至一成,甚至一文不值。”

官家闻言面色凝重道:“当初司马光都劝过朕,不可太将盐钞作钱币之用。”

“朕是答允了,但陕西军费空缺,朕一直催促三司多多发钞,以弥补军费之不足,没料到最后酝酿成此事。”

黄履道:“陛下,事到如今,朝廷必须有雷霆手段。”

“否则唯有令交引所停市禁止盐钞交易!”

王珪始终一言不发,蔡确则道:“陛下,朝廷可以先稳住京中几个大盐商,让他们先不抛售,以稳定民心。”

官家点点头道:“这是办法,但是杯水车薪。”

之后官家更衣。

内侍捧出茶食给几位议事官员,王珪与章越二人并坐。

王珪问道:“史馆对于盐钞之事真的毫无对策吗?”

章越道:“还没有切实可行的,昭文有什么好办法吗?”

王珪叹息道:“怎么有。我着急得是外面手持大把盐钞的商人,真是令人不仁。”

看着王珪这悲天悯人的样子,章越很是感动。

官员们继续商量对策,官家连午饭也是不吃,陪着众人思索对策。

时间倒是过得很快,章越盘算着快到了交引所收市时间了,起身道:“陛下,臣思索出一策来!”

官家正是一脸焦头烂额,方才得报盐钞已是跌到了六成。再跌下去国本都会动摇,这时听章越之语大喜道:“卿速速言来!”

章越道:“如今之策,唯有放开盐政官榷,从东南运盐济解盐之难。东南之盐,改官搬官运为商般商运。”

章越当即昨日蔡京的对策,一五一十地在殿上说出,然后下了肯定之语道:“只要陛下明日能在交引所昭告百姓,到时候盐钞不仅止住暴跌,还会暴涨!”

而这一瞬间,王珪脸色难看到了极致。

至于蔡京则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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