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烽火起边疆

“这是……怎么回事?”尹游击望着对方严整的阵型呆立半晌,接着大吼起来,“这他妈的是怎么回事!佐将军的军队呢?他不是发了信号吗!?”

“我们原路回去。”霸刑天瞬间就作出了判断,“传我命令,后军变前军,由我来断后——”

“报告!”他还未说完,一名都尉便急匆匆打断了他的话,“大人,谷道出现了大量高国部队,他们还在架设拒马和路障!”

“所以对方带的那些辎重不是为了建营,而是为了堵截我们?”尹游击茫然的张了张嘴,“他们早就知道我们会从坡子沟翻过来?”

“清醒点!”霸刑天大吼一声,将所有人慌乱的注意力拉拢到自己身上,“敌人不过两万之数,又是四方合围阵型,必然存在薄弱之处!困守道口,必死,拼死突围,仍有一线生机!”

“可是……我们往哪突围?”

“向东是去启国的路,他们不可能轻易放走我们。向北是茫茫沼地,我猜对方不会死守此路。而且前方就是百溪湖,如果有水性好的,待会大可自行跳湖逃生,我概不追究!”霸刑天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道,“诸位听好了,这一战很有可能是你们的最后一战。但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冲破这道防线,不为别的,就为把这消息带回给雷州府!”

“如果我们全葬身于此,这就是一场毫无意义的败仗,世人只会怪我边军无能!”

“但有人能活着回去,佐安这个狗贼所做的一切才不会被掩盖!想想看,当别人戳我们脊梁骨骂时,幕后凶手却心安理得的苟活于世,这口气你们能忍吗?”

“大人,不能忍……”

“绝对不能忍!”

“大人,我们要杀回去!”

士兵们的喊声此起彼伏,很快连成了浪。

“不错,背叛者就应该不得好死!而我们只有冲出去,才能有报仇的机会!所有人听我命令,向北,然后回雷州!就算是爬,也要爬出这片死地!”

“回雷州!”

“回雷州!”

霸刑天大手一挥,“吹冲锋号!”

“呜呜呜呜呜————————————————!”

随着浑厚的号角声,这支两千人的军队迎着高国看不见头的军阵,一头扎了进去。

湖畔边沸腾起来。

……

当夜幕降临,厮杀声终于渐渐远去。

霸刑天不知道自己劈碎了多少人的脑袋,其中还有几个是方士。不动明神在不间断的打击下一碎再碎,直到他已无气力施展新的艮术。

开始他身边还有副官与亲兵跟随,但渐渐的,他们一个个被砍倒、刺死,直到周身再无一人。

也不知道有多少士兵逃出绝境。

希望百溪湖能掩藏他们的行踪。

霸刑天拖着几乎麻木的身躯走出数里地,确认身后再无敌人跟随时,找了棵大树缓缓坐下。

一条手臂被斩断,全身寸长的伤口近百处,淌出的鲜血几乎溢满了中衣。

艮术虽然强横无匹,极适合血肉横飞的战场,却也没到无敌的程度。能在数倍于己方的兵力围剿下突出重围,本身就是个奇迹。

不过想以这副残躯穿过沼泽,由北边绕回到雷州府,只怕已是难上加难。

忽然,一阵细碎的踩踏声从黑暗处传来。

只见一名身穿罩袍、头戴兜帽的男子缓缓走出灌木阴影,在霸刑天面前停下脚步。

霸刑天下意识想要拿剑,伸出手才发觉自己的武器早就在突围过程中遗弃了。

对方打量了他片刻,才低声开口道,“霸刑天……将军?”

“正是。”他吐出口血水,“你又是何人?”

来者揭开兜帽,露出自己的面容,“肃州斐家,斐念。”

霸刑天沉默好一阵子,才哼笑一声,“我猜,你应该不是来救我的。”

“不错。”斐念点点头,“我担任的任务,就是确保您死在边境之地。”

“敬语?呵……用不着这么假惺惺。”他长出一口气,“原来这一切都是枢密府的谋划……我原以为世家从心底厌恶枢密府,没想到你们也会有搅合在一起的时候。”

“不,世家确实厌恶枢密府,我所做的这些亦跟斐家无关。至于您……”斐念顿了顿,“您是枢密府的镇守,理应得到尊重。只可惜您的存在已经妨碍到了我们的前路,您的坚持也无法跟上时代的演变,所以才有会有如此不光彩的一幕。”

“如果老子还有力气,一定会将你这张嘴撕成两半!”霸刑天不屑的啐了口唾沫,过于激烈的情绪让他猛地咳嗽起来,好不容易平复后他才喘着粗气道,“你还在等什么?”

“您有什么想让我转告的话或心愿未结之事么?”斐念拔出腰间的长剑,“只要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

听到这话,霸刑天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人影来。

他几乎是竭尽全力,才将这个名字压回心底。

最后他冷笑一声,“佐将军不会安然无恙吧?”

“当然,他很快就会追随你的道路而去。”

“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斐念点点头,“一切都会结束得很快,我保证。”当他话音落定,剑刃上陡然冒出了幽蓝色的火焰——接着他举剑挥下。

剑光一闪,霸刑天滚烫的鲜血打湿了树根。

……

那边应该结束了吧?

佐安心有不安的望着舆图上启国的边境线——他知道自己设下的局绝对不能泄露出去,因此阻挡霸刑天回到雷州府的最后一道防线,便是他所率领的大部。

一个晚上的等待让他彻夜无眠,直到天边破晓,他才长舒了一口气。

果然,就算霸刑天再怎么勇猛过人,也不可能以两千人冲破十倍于自己的堵截,一整天的功夫都没有人从西边过来,只能说明这支部队被彻底被消灭在百溪湖一带。

“收拾下营房,让各部准备打道回府。”佐安下令道。

“是!”

随后他卷起舆图,望向一旁的刘公公,“这样便行了吧?”

“您做得很好,将军。殿下会嘉奖您的。”公公拱手道。

佐安回完礼后走出大帐。

没有了霸刑天,这雷州边军无疑就他一个人说了算了。这既是莫大的诱惑,也是艰巨的责任。老实说,若没有太子殿下的指示,他并不想将同僚送上绝路,毕竟有不动明神坐镇,雷州府的压力也会轻上不少。

但他亦暗中听闻,陛下的身体状况不太乐观,太子殿下随时都有可能登上大宝。他不希望在这种时候给对方留下一个不识抬举的印象。

两害相权取其轻。

何况太子殿下也有着自己的考量。

“将军,哨卫发现西边有支骑兵正朝我们靠近!”忽然,一名亲兵上前报告道。

“什么,骑兵?”佐安先是一惊,接着勃然大怒,“高国边军哪来的骑兵?报告者是谁,眼睛瞎了吗!”

至于他最担心的霸刑天部队就更不可能了。

但亲兵露出了迟疑的神色,“对方的装束似乎不像是高国的部队。”

越说越荒诞了,佐安一把推开对方,直接冲上营区最近的一座竹木哨塔,搭额向西边远眺。

只见地平线上烟尘滚滚,无数黑影从山坡上俯冲而下,进入到他的视野之内。无论从声势还是移动速度来看,那确实不是士兵靠双腿就能办到的。

等对方离得近了,佐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对方的骑兵几乎个个身披黑甲,背后挂着长弓与箭筒,手中的长枪头部则带有月牙形弯刀。这身配备无疑是徐国的精锐骑兵,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独特的骑枪正是公输家所制,名为半月镰戟。

问题是徐国和启国并不相接,他们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高国呢,高国边军又在干什么?

当这些披甲黑骑放平镰戟,开始结群冲锋时,佐安缓缓回过头,望着下方等待命令的部下咽了口唾沫。

“……雷州,危了。”

.

第三卷完

(本章完)

第180章 画卷

上元城,太和殿内。

这场早朝伴随着室外哗哗的雨声已进行了半个时辰。

大臣们上奏的内容太子已基本提前了解过,既无意外变化又无新东西,饶是他也产生了一丝倦意。

每逢这种时候,他便会有些羡慕自己的弟弟。

羡慕感气者过人的专注力与精力,即使一宿时间都花在寻欢作乐上,第二天也能准点前往枢密府报到。

当然,仅仅是报到而已。

宁威远摇摇头,将这些杂念抛至脑后。

因为再想下去,就该羡慕感气者的长寿了……

“陛下,臣有事启奏。”

兵部尚书冯柯的出列稍稍引起了太子的注意。他印象中兵部的消息大多跟边衅有关,而他一直关注的边军动向至今仍未有回讯。

“讲。”

“臣昨晚收到报告,为申州驻军和州牧府联名发出,指金霞城遭到海寇袭击。”

“海寇?”天子坐起身来。

宁威远敏锐的察觉到,父亲涣散的眼光稍微集中了些。

“金霞城……那不是三公主分封的地方么?”

“我记得那边根本就没有海船来往吧?海寇是从哪冒出来的?”

底下的大臣中泛起了一阵窃窃低语。

“是,申州军发现烽烟后第一时间便做出反应,当日之内便抵达金霞城,经过一天的鏖战,终于将入城的海寇全数歼灭,共毙敌一千五百余人!”兵部尚书朗声道,“金霞城方面则有数十栋房屋被焚毁,太守和一众官员殒命,但百姓的损失甚微,另外公主殿下也平安无事。”

“官府全军覆没,百姓却没有多少损失?”

“是,据广平公主调查的结果称,此事源于王家与太守之间的矛盾。”冯柯将报告上的内容大致复述了一遍。“另外主谋王义安已被申州军生擒,正在连夜押往京畿,预计要不了几天就能送抵大理寺。”

“各位爱卿有何看法?”天子又缩回到了龙椅里。

“臣记得,金霞城乃是产盐要地之一,这王家如今犯下大罪,盐的烧制恐怕会受到影响。”

“工部可以暂派官员指导生产。”

“臣认为,这事交给户部更为妥当。”

就在所有人的焦点都集中在盐业一事上时,宁威远却发现报告中多次提及了公主的名字。

即使分封到那种地方,你也在积极参与政务么?他心中暗想,不愧是自己熟悉的三妹。

只可惜,这份努力很快就会变成绝望。

她终究不应该再参与到这团旋涡中来。

“威远,你怎么看?”天子忽然点到了他的名字。

“回陛下,”他恭敬的低头道,“广平公主在这场动乱中出力甚多,值得大加赏赐。另外重组当地官府的重要性应摆在盐业之上,只有平息不安和动荡,才能尽快恢复生产。至于由谁来榷盐……儿臣认为户部记载的商人信息更全面,交给他们来挑选更为妥当。”

“嗯……不错。”天子咳嗽两声,喘了口气才点头道,“就按你的意思办吧。无论如何,这盐的生产都不应中断。”

“臣等明白。”

“报、报————————!”这时,一阵急促的呼喊声从大殿外传来,“雷州有紧急军情送达。”

“宣。”

一名御前侍卫快步走入大殿,顾不得拍落身上的雨水,单膝跪地将一卷羊皮纸双手呈上。

宁威远心头一动。

这消息没有走兵部传达,而是直接送至天子面前,莫非是……

事情办成了?

然而意想不到的变故陡然发生。

只见父皇摊开羊皮纸扫了两眼后面色骤变,身子颤抖数下后,竟突然仰倒在椅子上!

羊皮纸无声的飘落下来。

“陛下?陛下!”

“皇上怎么了?”

“快叫太医过来!”

“谁都不能离开大殿,侍卫,封锁宫门!”

各种各样的声音顿时炸开了锅。

望着一拥而上的大臣、公公与侍从,宁威远目瞪口呆。他怔了好一会儿才咬牙上前,在一群人之中找到了那卷湿漉漉的羊皮纸。

定眼看去,上面只有寥寥两句话。

「高国发起突然袭击,雷州首府失陷于敌手。」

「大军已逼近肃州边界。」

一道惊雷在太子的脑海中炸裂开来!

……

太和殿的另一侧,一座靠近皇宫广场的暖房内。

谁都知道,这里是二皇子最喜欢用来消磨时光的场所,里面挂着许多字画与大师真迹,也有不少画卷是他亲手所绘。

而宁千世中意这里的原因很简单。

透过眼前的琉璃窗,他能将皇宫中枢的景象尽收眼底。例如现在,被朦胧阵雨打湿的白玉石广场与远处飘扬的黄色柳条摆在一块,便是一副绝佳的美景。当然,如果只是单纯的景观,哪怕有四季变化也会略显单调,但加上往来于宫廷中的人后,它就变得色彩斑斓、绚丽多姿起来。

“殿下,您要的名单已经算好了。”一名扎着长辫、穿着绿马褂的小姑娘合上册子,将它递到宁千世面前。

“哦?新的一期这么快就出结果了?”二皇子放下手中的毛笔,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后者则露出惬意的神色,“干得不错,鹤儿。”

“嘿嘿。”她得意的笑了两声,“算这个可比推演战局要容易多了。”

“那是因为战局是天时、地利与参与者的合集,想要在短时间掌握全部情报是不可能的事情。而你的能力离不开情报的支持。”

宁千世翻开手册,一页页查看——这份名单根据三年一次的士考制作,在大多数时候都不会有显著变化。

名单的顺序代表着方士天赋、能力预估和潜力的高低。虽然感气者的天性在出生时就已决定,但他们最终能取得的上限还得看后天的培养与际遇。这也是枢密府选拔核心人才的参考依据之一。

“咦?”宁千世翻页的手微微一顿,平时变化不大的名单上,出现了两个颇为明显的调换。

夏凡一次上升十九位,直接跃升至了第六名。

而方先道则下降八位,跌倒了十五名开外。

后者的计算理由他大概能理解,毕竟此人突然就不辞而别,消失在枢密府的视野中。通常无故离开术法中心的人,心性一般都有缺陷,评分下降也十分合理。

夏凡的提升就很意外了。

“为何给他打了这么高的分?”

“唔……”鹤儿抿嘴沉思了下,“枢密府不是打算认可金霞城送到的战果了么,那样一来,他就将成为百年来第一位在入府当年就直升百刃的方士。就计算而言,一旦他有一项特点远胜于其他方士,评分就会大幅上升,更何况此人做到了历史第一。”

宁千世怔了怔,忍不住笑出声来,“原来如此,倒也有合理之处。”

“殿下,您想人为调整名次吗?”

“不,就算是凭运气,那也是他的本事。”他摇摇头,“看来枢密府要对他多加关注了。”

可以说前十名的方士,已是启国最具潜力的新星。看着这些名字的变化与更替,就仿佛在目睹星辰闪烁一般,这种左右命运的感受远不是朝堂议事所能相比的。

最后,宁千世的目光落在了洛轻轻的名字上。

下降两位,排名十二。

发配灵州,同样是远离术法中心,但她的降幅却低于方先道。

只能说在其他方面,她的表现依旧出众。

宁千世沉吟半晌后提起笔,在洛轻轻名字上划了个圈。

接着他合上册子,继续画起自己的画来。

这时在广场上,一名御前侍卫大喊着跑向太和殿,全然不顾自己被雨水淋个通透。

没过多久,情况又有了新的变化——更多侍卫在大殿前架起了人墙,宫门也随之轰然关闭。

而他的笔势不停,在纸上龙飞凤舞。

“殿下,您到底在画什么啊?我怎么看都不像是宫里的风景。”

“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所画的是何物。”宁千世回道。

“啊?不知道也能画啊。”鹤儿一副怀疑的表情。

宁千世为画卷点下最后一笔,才意犹未尽的长出口气,“正因为不知道,才能如此轻易的动笔。等有一天我能真正见到它时,只怕就画不出任何东西了。”

鹤儿趴到桌边,歪着脑袋打量二皇子的新作。

瞅了半天她才觉得,那晕开的浓墨仿佛像是一张黑色的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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