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8.第466章 朴实无华的新时代来临一刻

第466章 朴实无华的新时代来临一刻

首辅李春芳坐在阁房里,全神贯注地看着朱翊钧的批红,神情凝重。

这是朱翊钧对内阁票拟的《隆庆三年大明中枢地方官制条例》的朱批,与其说是朱批,不如说是重要的补充。

李春芳看着上面的朱红色字,大部分都是非常有朱翊钧特色的白话文。

“要让大明官吏全心全意报效朝廷,为民造福,新官制必须做到两点,一是确保各级官吏衣食无忧。

民以食为天,饭都吃不饱,如何任事?

二是迁黜清晰,前途明朗,才会激励官吏勇于任事,尽心尽责”

确保衣食无忧不说了,牛马都要喂饱草料。

重要的是打通上升通道。

没错,升迁道路很艰辛,需要上面有贵人,下面有羽翼,上拉下推才能一步步往上走。

可是你要把这条上升通道亮在那里,让官吏们明白什么做不得,必须避免,否则仕途堪忧;知道做什么,怎么做可以青云直上。

让大家看到方向,有奔头。

李春芳宦海浮沉多年,又做过数年的吏部尚书,朱翊钧补充的那些条款细则,细细一琢磨,他就品出味来。

在朱翊钧补充的新官制里,以前那套靠治学问、刷道德、养名望完全行不通了,甚至你光靠拍上面的马屁,收聚同僚们的支持也不行,那些都只是你升迁的部分条件,最关键是你有拿得出手的“政绩”!

唯政绩论?

这不是要了那些清流们的老命吗?

这些人只会动嘴皮子,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摘别人,聚集人气名望好升官发财。

做事我不行,找茬我第一!

他们五谷不分,四肢不勤,外放出去当个会试主考官都觉得十分委屈了,指望他们能搞出什么政绩来?

偏偏这样的文官在此前大明官场占据很大一部分,越是精通经义的大儒名士,越是这样的文官。

执行殿下的新官制,这些官员很快就会被淘汰得无影无踪!

李春芳再想到几日前张居正呈上的《官吏考成法》,脸色更加难看。

新官制是筐,先把大明官吏装在里面,让他们动弹不得。

而考成法是皮鞭,肆意鞭挞,驱使做事。

李春芳猛地站起身来,心情郁结。

他是状元公出身,属于传统儒生。

在他心里,君用臣,当以德在先,再论其才。

而才是什么?

最重要的才是对圣人经义道理的学习和领悟。明白了圣人道理,就可以进一步学习圣人治民理政的学问,提高处理实事的能力。

不过有一点李春芳比其他大儒清流要强。

那些人觉得只需要把圣人经义学精,再遵循祖制、教化万民、施以仁政,天下自然大定!

学其它都是“杂学”,是大逆不道,舍本逐末的异端。

李春芳诚心笃行,渊学宏才,认为德为本,圣人经义是基础,修身治德之外,还需要关心民事,勇于任事,才能治平天下。

李春芳曾经就肃藩朱缙懭袭封之事上过《请酌议藩封》奏章,指出宗族蕃衍、民不堪命的事实,痛陈朝廷必须修改宗藩制度。

嘉靖四十一年(1562年)十月,时任礼部侍郎的李春芳借着林润等人,引起朝野轰动,嘉靖帝重视的上奏,屡次会同宗人府并府部各堂上官、科道等官,按照“通融节省、裁有余以补不足”的原则,对林润原奏及各王府条陈详加审议,参照历年恩例议定六十七条制度,编成《请刊行宗藩条例》上疏给嘉靖帝。

核心思想是“合无所生嫡子许封王爵,其次嫡庶子止许照例封本等官职。”

嘉靖帝阅后大为赞许,朱批准允,着内阁颂布天下,立即照行。

这也是李春芳自以为得意的“政绩”,没想到隆庆三年朱翊钧借着辽藩一事,召集诸藩宗室,大刀阔斧地大行宗藩分封改制。

六藩被除国废藩,数十位亲王郡王被圈禁,上千宗室被贬为庶民。

雷厉风行,手段狠辣到李春芳觉得心惊肉跳。

李春芳觉得当时自己上《请酌议藩封》,定《请刊行宗藩条例》,是极有勇气,在行断鳌立极之壮举。

可是等到隆庆三年,再看殿下的《隆庆三年宗室藩封条例》和实行情况,李春芳觉得自己真是胆小如鼠,保守到了极点。

现在再看桌子上殿下朱批的《官职条例》,李春芳如坐针毡。

别人改革都是缝缝补补,最激烈的程度也不过是刮骨疗伤。

殿下改革是抡着斧子一顿猛砍,不要说刮骨,直接连骨头都敲碎了。

李春芳在阁房了转了十几圈,终于按捺不住,正了正官服官帽,匆匆出了阁房,穿过午门前面的空地,进到司礼监,找到了入值的冯保。

“李老先生,你有事找咱家?”冯保有些诧异地问道。

这位首辅没有前首辅徐阶那么老奸巨猾,性情温和,做事斯文有条理,很少这么火急火燎地找上门来。

“冯公公,老夫想拜见殿下。”

“拜见殿下?真是不巧了,殿下刚出了西苑。”

李春芳脱口问道:“殿下去了哪里?”

话一说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失礼,老夫有失臣礼。殿下的去向岂是臣能胡乱打听的。只是老夫有急事,想拜见殿下。”

“国事上的急事?”

李春芳是内阁首辅,他说有急事,冯保也不敢耽误。

太子殿下以国事为重的秉性,他最清楚不过。

“是国事。”

“非常着急?十万火急?”

李春芳迟疑一下,他的性子让他不愿意打马虎眼,开口说道:“是要事,但并不急迫,只是老夫心里着急。”

哦,不是火烧眉毛、急需殿下定夺的大事!

冯保长舒了一口气。

“老先生,殿下出去,可能下午就回来。等殿下回来,咱家马上禀告,再请老先生过来,如此可好?”

李春芳想了想,也只能如此。

拱手向冯保致谢,转身悻悻地离开司礼监,回去内阁。

朱翊钧去了钦天监。

钦天监现在成了“大明皇家科学院”,这里聚集着这些年少府监、太常寺、太府寺收罗招募的“能人异士”。

有什么精细零件都能打造出来的巧匠;有擅长一锅乱炖,然后狂冒各色气体的道家炼丹师;有夜观天象,掐指算出星宿位置的观星师;还有熟读算经,能进行各种复杂数学运算的“精算师”.

各个是人才,说话又好听,一见面就恭敬地行礼喊道:“臣等拜见太子殿下。”

钦天监现在分设天文、机械、数学、化学、物理等研究所,这些收罗来的人才,分门别类进行钻研。

他们先认真学习朱翊钧编撰的《数学》、《物理》、《化学》和《机械结构和加工》等“不世绝学”。

资深公务员朱翊钧大学是学机械制造的,在某大型机械厂工作了两年,考公上岸,然后遇到精兵简政,稀里糊涂从机械工业厅调到宗教局,深耕十几年。

属于能文能武,能工能理,跨时空全面型人才,领导大明开启第一次工业革命,绰绰有余。

“黄道林,孤的蒸汽机呢?”

朱翊钧迫不及待地问道。

黄道林四十多岁,是六代世传的首饰工匠,擅长加工各种金属精细器件。

发明了擒纵调速器和精密游丝,制造出航海测量经度所需的高精度航海时钟,被授予大良造,赐正五品奉议大夫,现在是机械所所正。

朱翊钧今天匆匆赶来,就是听到黄道林的禀告,他梦寐以求的蒸汽机有了结果。

“殿下,请跟臣来。”

黄道林带着朱翊钧出了大堂,往室外走去。

钦天监原本跟太医院挤在一起,后来太医院挪去了柏林寺,钦天监也搬到了南城永定门北的天坛。

钦天监观测天象,在天坛附近办公,合情合理。

天坛足够大,比紫禁城还要大。

天坛的主建筑,大享殿、皇穹宇、斋宫,钦天监不敢占用。它占据了神乐观,地盘比苦逼的六部衙门合在一起还要大,足以让他们在这里使劲地浪了。

更妙的是他们出门转左,出了永定门就是一望无际的南苑,大明第一个热气球和第一个降落伞就是在那里做的试验。

到了一个院子里,朱翊钧看到他心心念的蒸汽机。看到第一眼,心里冒出的第一句话就是好丑!

真他娘的丑!

六米多高的长圆桶,立在地面上,头上还有两根长长烟囱,很像放大的光头强脑袋,上面树了两根天线宝宝的天线。

“殿下,这台蒸汽机后面是一口水井。这口水井是一口水泥管,埋到地面以下六十米。上面有抽水机,蒸汽机连着抽水机。

臣等演示蒸汽机,就是演示它驱动抽水机,把井水从深六十米的管井里抽出来。”

朱翊钧点点头。

没毛病,历史上第一台商用化的蒸汽机就是用来抽水的,广泛应用在煤、铁矿井里。

大阴帝国的某部电视纪录片里,展示过他们本土煤矿,有几台瓦特时代的蒸汽机,说是世界上第一批商用蒸汽机,有近十米高,可以把煤矿一两百米深的积水抽出来。

朱翊钧以前一直认为密封是蒸汽机的软肋,起着密封作用的橡胶是最关键的材料之一。

黄道林等人用翻砂铸造出大配件、手工搓出小零件,搭建出一台原始版的蒸汽机,朱翊钧见到第一眼后,顿时大彻大悟。

这样粗大傻的机器,要个毛线的密封,它只需要大力出奇迹。

围观群众除了朱翊钧和随从内侍,还有白塔学院数十位过来“实习”的天文、数学和机械科的学子,他们都是第一次见到蒸汽机。

看着这高大丑陋的钢铁怪物,心生畏惧。

朱翊钧和大家一起站得远远的,黄道林指挥几位“锅炉工”往炉膛里铲煤,开始烧锅炉。

天线宝宝的天线突突地冒黑烟。

等了十来分钟,粗大傻开始呲呲地冒蒸汽。

蒸汽机的锅炉特殊改造过,六根铜棒一头在炉子里,被大火加热。其余五分之四伸进锅炉里,被水包围着。

由于铜棒的良好导热性,锅炉里的水被迅速均匀加热,蒸汽越来越大,呼呼往外冒,发出刺耳的声音。

操作工拧开阀门开关,打开导气管,蒸汽机的活塞被缓缓推动,连杆带动着抽水机,一下又一下,突然间,抽水机的排水管噗噗地往外喷水,哗哗地溅落在地上。

朱翊钧猛地站起来,热烈地鼓掌。

众人不由自主地跟着站起,傻傻地跟着鼓掌。

操作工一激动,拉动开关,蒸汽冲进汽笛里,发出呜呜的尖锐声响。

会冒烟的钢铁怪物发怒了!

周围的人吓得惊慌失措,有的抱着头蹲在地上,有的脸色发白双腿直哆嗦,有的干脆哭爹喊娘。

听着刺耳的汽笛声,闻着飘过来的煤烟味,朱翊钧觉得无比舒畅。

工业革命就是这个味!

世界上第一台商用蒸汽机诞生了,自此,人类文明进入到蒸汽时代。

他又看了看被吓得慌成一团的白塔学院学子,以及那些内侍们,心里感叹。

这么重要的历史时刻,场面过于朴实无华了。

在天坛北面,紫禁城左顺门的内阁里,此时已经走回来的首辅李春芳坐在座椅上沉思许久,然后又找到了张居正。

“子实兄,快请坐!”

张居正对李春芳的造访很意外。

两人是同科,李春芳是状元,不过他那年已经三十七岁。

张居正中二甲第九名,那年才二十三岁。

李春芳忧心忡忡地坐下来,看着张居正说道:“叔大啊,我们身为殿下老师,要尽心尽责。”

“怎么了子实兄?”

“唉,殿下喜法家之言,肆意逾越祖制,又好格物实学,不治仁德之政,长此以往,非大明之福啊。你我是殿下的老师唉,老夫如何有脸去见大明二祖列宗啊。”

(本章完)

469.第467章 故纸堆里找不到未来的光

第467章 故纸堆里找不到未来的光

张居正眉头一皱,反问一句:“子实兄,你何出此言?”

李春芳把朱翊钧朱批的那份《官制条例》,从袖子里拿了出来,递给张居正。

张居正郑重地双手接过,低头观看,看到后来双手微微发抖。

殿下,臣以为自己是大明改革激进派,可是看完你的朱批,臣发现自己是保守派。

李春芳盯着张居正问道:“叔大,看出什么来?”

“太子殿下雄才伟略,洞悉实务,乃大明之福。”

李春芳脸色一扳,“张叔大,不要给我打马虎眼,说这些客套话!”

张居正正色说道:“殿下朱批,超出我的预料。很多举措,张某想都不敢想。”

李春芳感叹道:“叔大啊,你想都不敢想的,殿下却敢做。”

张居正答道:“殿下英姿天纵,高瞻远瞩,又坚毅果敢,有圣君之姿。”

李春芳看着张居正,突然笑了:“叔大,还记得在西苑西安门教殿下的时日吗?”

张居正眼睛微微一眯,像是想起什么,嘴角也挂起一丝笑意。

“当时接到先皇旨意,我还觉得十分委屈。自己好歹是庶吉士、翰林院翰林,却要去教授一位五六岁的孩童。”

李春芳笑弯着嘴,眯着眼睛,在灿烂的阳光里追忆着。

“我接到先皇旨意还在你前面呢!你是庶吉士,我还是状元公呢!你说我委不委屈?”

张居正哈哈大笑:“委屈,子实兄和我都委屈!”

李春芳靠在座椅上,阳光从阁房里的玻璃窗上投下来,照在他的脸上,斑斓耀眼。

“叔大,你以后前途远大,定会青史留名。而我,能在青史留下一笔,不是我中过状元,做过阁老,而是曾经有幸做过殿下的启蒙老师。”

张居正默然无语。

李春芳继续说道:“殿下真的聪慧,是每一位老师梦寐以求的好学生。实际上却十分任性,是每一位老师都不喜欢的不良之徒。

喜欢的文章,倒背如流。不喜欢的,连看都不看一眼。

我教他《大学》,他却看《贞观政要》;我教他《中庸》,他却看《齐民要术》.还跟我振振有词,说人生须臾,不过百年,要学的东西太多。

先生教的这些,让那些大儒名士们去学好了,我学治国道理就行了.”

李春芳苦笑一下:“现在想来,殿下那时就知道先皇会传位于当今陛下,再传位于他。仿佛他降于此世,就是要御极天下,中兴大明。

这份气度,有时候真的让李某折服啊。”

张居正深有同感,“子实兄所言,张某也深有同感。那时张某给殿下讲《论语》,殿下有几分兴趣,说什么要了解真儒学,《论语》是第一要读的书。

然后时不时提些问题,说出一些匪夷所思的话,让张某不知如何对答。

张某印象最深的一次,殿下对我说,圣人经义传了上千年,世道好,你们就说是君明臣贤,遵循经义,德治仁政;世道不好,你们就说是君庸臣佞,背弃经义,倒行逆施。

好话坏话都让你们说完了,可也没找出一条切实可行的治国正道。总觉得你们以儒学探索治国济民的道理,就像蒙着眼睛的驴,拉着一口磨,在不停地打转。”

李春芳一愣,反问道:“殿下真这么说?”

“真就这么说!”张居正苦笑道,“要是其他学生,张某戒尺都打断了。偏偏是殿下,不仅不敢惩戒,还不敢向外说。

今日子实兄说起,我猛然想到,这才有感说起此事。”

李春芳点点头。

当时陛下是裕王,宫外还有位景王,两位皇子都在,储位不定。虽然大家都知道陛下是皇三子,年纪稍长,机会更大。

但当时严嵩一党恶了裕王,一门心思想推景王。

当时严党权势熏天,立储之事还真说不好。

清流以及正直文臣们都站在裕王这边。

当时殿下以裕王世子身份入西苑,深得先皇宠爱,清流正臣们纷纷抓住这个机会,以世子与先皇的祖孙之情,固裕王储君之位。

因此张居正把殿下这些惊世骇俗的话,都藏在肚子里,不敢说出来。

身为殿下老师的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只是那些话说出来又无大碍,五六岁的孩童,童言无忌,满朝文武谁会放在心上呢?

是啊,谁都不会放在心上的话,眼看着一步步要被殿下践行,李春芳心急如焚,坐立不安。

李春芳转向窗户,看着窗外。

窗户正对着朱墙黄瓦,巍峨的紫禁城像一座山,一座高不可及的山。

“叔大,不瞒你说,我现在很是后悔,当初为何不多用些心,多教授一些圣人道理给殿下呢?”

张居正看着李春芳,淡然地说道:“子实兄,你其实心里很清楚,你这话只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你我,还有满天下的大才,就算是阳明先生再世,都教不了殿下圣人道理。”

李春芳脸色一沉,“叔大此言何意?”

“子实兄,你我都知道,殿下心里自有他的道理。只是这个道理,时到如今,我们也不过管中窥豹,看到很少一部分。却足以惊世骇俗,惹人非议。”

李春芳沉默许久,幽幽地问道:“殿下是从哪里学到这些道理的?难道真得是生而知之,故而无惑?”

张居正笑了,“子实兄,殿下曾经说过的那些话,有时候让我真得相信,上苍垂怜大明,天生圣君。”

李春芳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是啊,我也曾经这么相信过。可是到后来,我越发地心惊胆战。你的恩师少湖公告老还乡前,与我交接时,我俩促膝深谈过。”

张居正眼睛一亮,“子实与恩师深谈过?”

“我们主要谈及殿下之事。殿下心计深沉,许多识浅之人认为他生性顽劣,搞不好是第二个武宗皇帝。

呵呵,武宗皇帝要是有殿下一半本事和心计,何至于殿下所图者甚大。此前我们只是看到他抓兵权,收财源,步步为营,紧握权柄,却没有看到他暗中布的那些棋子。

现在李贽为首的新学已成气候,偏偏此学遗祸不浅。

阳明心学,还披了儒学一张皮。新学却是把儒学仅剩的那张皮都给扒了。

而后殿下又以利诱之,大兴奇技淫巧。

数学、机械、化学、物理,成了诸多勋贵、文武百官和巨贾们,行工商实业发财赚钱的重要伎俩,堂而皇之陈于公学和学院之中,并于钦天监、太仆寺其间。

叔大,目睹诸类种种,你不心急焦虑吗?

长此以往,大明还有圣教容身之所吗?”

听到李春芳终于说出心中最大的焦虑,张居正也不由长叹一口气。

其实满朝文官,包括诸位阁老里,心里都有这个焦虑。

太子殿下重新学轻旧学,重实而轻虚,重利益而轻义理,儒教未来走向如何,大家心里都没底。

但身居高位者,尤其能入阁者,都是心思通明之人。

儒学、心学,又或者其它学问,正如徐阶所言,只是他们入仕做官、报国效君的台阶。

宦海浮沉数十年,处理过不知多少政事国事,也见识过不知多少人情世故,圣人经义能不能解决大明国疲民困?能不能救万民于水火?

这些人心里跟明镜似的!

只是几十年一直学习信仰的东西,现在摇摇欲坠,可能一朝间就要崩塌,心里肯定彷徨焦虑。

徐阶老奸巨猾,早就看开,爱塌不塌的,只要不砸到老夫头上,死去!

现在他身娇肉贵,一大家子要养,早就不敢做意气之争了!

太子殿下的心思,其他阁老大臣们心里也都有数,可是为什么要说出来,为什么要对着干呢?

现在太子殿下的权势,大家暗地里评估过,略低于成祖。

一旦即位,可能立即超过成祖。

御极五年,再灭数国,定会超过太祖。

如此威势,就算是孔圣人再世,也要游说殿下,卖弄一番治国理念,以求重用。

再说了,太子殿下肯定不会抛弃儒学这张皮,只不过是进行彻底改造而已。

这些饱读经义的阁老大臣都清楚,孔圣人的经义,从两汉到唐宋,再到程朱理学和阳明心学,早就改得面目全非,不知加了多少帝王和大儒的私货进去。

国朝初立时,理学要不是及时变换身段,轻孟子,重三纲五常,让太祖皇帝满意,它能成为显学?

然后为科试内容二百年,进而成为正统儒学,成为圣教。

太子殿下不需要明诏天下,只需要把科试内容加以改变。

学新学,重实学就能中科试,入仕途,那天下学子会纷纷转学新学,弃虚求实。

儒生拜得是至圣先师牌位,但真正能给大家带来荣华富贵的却是西苑坐着的那位。

李春芳看着张居正,继续追问道:“叔大,你真得坐视不管吗?”

张居正默然一会,开口说道:“子实兄,西苑西安门,你教了三四年就转入六部,忙起政事,张某却一直伴读殿下。

期间殿下与我时时就某些弊政争论不已,殿下总是能说出一些匪夷所思,却引人深思的话来。

后来我巡按辽东等边镇,又巡抚山东,目睹许多弊政,感触颇深。尤其是那一次在青岛港,卢北山邀请张某登上最新的世子大帆船,扬帆出海。

在海上,我见到了大帆船灭国摧城之威,也经历过迎风破浪,更见识了万里大海的浩瀚无边。

在海上,我被猛地推开一扇门,见到了一个新世界,圣人经义里没有提及,历代史书隐约可见的一个新世界。

在海上,我突然想起殿下某天在西苑西安门说的一番话。

‘我们举着儒学火把,为中国寻找了两三千年的光明道路,却一直在打转。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而今西夷坐着大海船,从万里之外扬帆而来,泊船架炮到了大明门口。天下正值千年之大变局,我们却还执作于从过去的故纸堆里寻找未来的希望。

该取下蒙在眼睛上的布条,放眼天下,不要再拉着磨重复过去的路,该走一条新路。’

在那一刻,我张某就像一道光从天灵盖灌下去。是啊,为什么不取下布条,试一试新的路呢?”

李春芳死死地盯着张居正,过了许久才森然问道:“叔大,你真是这么想的?”

张居正正色答道:“张某少小立志,怀公诚之心,发刚大之气,担当天下安危,扶危定倾,经世济民。

为此,张某毁誉俱所不计,一切福国利民之事,挺然为之。”

李春芳有些明白了,“叔大对儒学失望了,对祖制失望了?”

“子实兄,张某锐意改革,二十年来遍寻种种良方,现在对陈腐如一潭死水的理学和祖制失望了,想再寻一条经世济民,利国益民的新路。”

李春芳失魂落魄地坐在椅子上,长叹一口气,黯然伤神,“真是没有想到,殿下潜移默化,居然影响了这么多人。

叔大,从来忧国之士,俱为千古伤心之人。旧路都不好走,新路更难走呀。”

张居正笑了笑答道:“如飞蛾之赴火,岂焚身之可吝。”

皇城南边的天坛钦天监。

蒸汽机试车结束,朱翊钧看着这台粗大傻的钢铁怪物,满意地点点头。

“黄道林!”

“臣在!”

“蒸汽机,这么好的东西用来抽水,有点大材小用了。”

黄道林眼珠子一转,“臣还请殿下明示。”

“把它卧倒放平,安上轮子,让它跑起来。”

黄道林想了想,“殿下,可是可以,只是这机器太重了,一般的路面它跑不起来啊。”

朱翊钧笑了,“你傻啊,一般的路面跑不起来,你把它放到特殊的路上跑,比如港口常用的轨道上。”

黄道林眼睛猛然睁大,他身为机械大良造,港口的那些轨道车设计和实用,他都有参与。

朱翊钧一点拨,他猛然领悟到,蒸汽机为动力的车子,最适合在轨道上跑起来。

它比牛马力气大,可以拉十几节车厢。

还不会累,只要有足够的煤和水,它可以沿着轨道从早跑到晚。

殿下早几年就坚持铺设这些被某些人嗤笑为无用的“畜力轨道运输”,难道就是为蒸汽机打伏笔?

“殿下英明!”

黄道林由衷赞叹道!

“少拍马屁,继续努力,尽快让这喷着气的大家伙,在大明大江南北跑起来。办好了,孤封你爵位,世袭罔替!”

黄道林激动地跪下:“臣谢殿下,臣一定殚精竭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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