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寺产

四月的微风轻拂过大明宫黑熏色砖瓦,衬得恢宏的殿宇愈显空旷。

政事堂中,李泌从案牍间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阳光明媚,总觉得近来这日子少了些什么。

没有天宝年间的歌舞升平,也没有勾心斗角的权力之争,每日都是平淡的政务,但李泌并不认为这种平静会一直持续下去。

他转头看向了李岘议事时常坐的那个位置,此时还是空的,他知李岘近来很关心各地节度使,时不时总会接见一些官员、了解地方上的事务。

表面上看,作为宗室的李岘正在为朝廷集权尽心尽力,事实上,却有可能是薛白在分散宗室的注意力,甚至打着让宗室与节度使两败俱伤的主意。

李泌从不忌于以最大的恶意去揣度权力场上的人物,虽然他是一个仙风道骨的道士。

今日颜真卿与杜有邻也不在政事堂,唯有韦见素坐在那似乎是睡着了。

“听说,元载回京了。”

忽然,闭目养神的韦见素开口说道。

李泌方才还在想近来朝堂上没有大的争权夺势,闻言不由微微苦笑,道:“不错,此时正在见殿下。”

韦见素道:“元载颇有心计,可为人贪鄙,恐怕会成为李林甫、杨国忠啊。”

他这么说其实还是高抬元载了,在他心里,至少李林甫与杨国忠出身还不错,元载却出身贫寒,更加贪婪卑贱。

李泌问道:“殿下召回了不少擅于钱粮度支的官员,莫非是要有大动作?”

“本就没想能瞒过长源。”韦见素道:“吐蕃使者虽走了,问题的根本却还未解决啊,若今秋达扎鲁恭兴兵进犯,朝廷从何处拿出军费来?国库空虚,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既需筹措钱粮,可是要加赋?”李泌故意问道,“难道是改税制?”

可薛白的打算,他们都心知肚明。

韦见素干脆直说道:“殿下不愿加赋,眼下更非改制之机。无非收回天下寺产,以解燃眉之急。招元载回来,想必是主持此事。”

“韦公竟答应了?”

“说实话,我并不想答应。”韦见素道:“但殿下的性情你知晓,这些钱粮、田地、人口他必然要拿,若非从寺庙拿,还能从哪拿?”

朝廷需要,总能拿到,或是给普通百姓加税,或是清查世家大族的隐田。且不提别的财富,数千万亩的田地,近百万的人口,加税需再加十分之一。

韦见素不愿在自己宰执期间发生这样的事,又不愿沾盘根错结的田地兼并之弊。相比起来,佛门反而是比较好捏的软柿子。

李泌看穿了这些,道:“治大国如烹小鲜,韦公与殿下这是要下重药。却是否想过?殿下立足未稳,如此行为,必遭致非议。”

何止是非议,薛白现在还只是太子,就敢与一整个佛门作对,必然会遭到强烈的敌意,原本蜇伏下来的一些政敌必然会伺机而动,把他从储君之位上掀下来。

李泌在意的并不是薛白的位置稳不稳,而是担心这种权力斗争会让才平静下来的局势重新震荡,那就不是社稷与百姓之福了。

他之所以问韦见素这些,是想试探一下,看看韦见素之所以答应薛白此事,是迫于无奈,还是故意纵容薛白肆意行事,给宗室势力创造机会?

韦见素一丝一毫都没有表露出内心深处的想法,只是叹息道:“能劝的老夫都已劝过了,殿下一意孤行,且此事于社稷有利,只好依从。”

李泌遂微微摇头,没再说什么。

不多时,有人来报,称元载前来拜会韦见素。

韦见素略作沉吟,起身,到官廨单独与元载相见。

这一趟被贬谪之后再回来,元载显得沉稳了许多,眼神中的狂热之情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气质就平和了许多。

“见过右相。”

韦见素“嗯”了一声,因他对元载没有好感,神态冷淡。

元载以前因为出身而常受人白眼,包括在王忠嗣家中时也是,他性格就有些敏感,很在乎别人是怎么看他的。可如今似乎坦然了一些,虽然明显感受到韦见素看不起他,他也不以为意,直接就公事公办地说起正题。

“方才我已见过殿下,殿下与我谈及了收缴天下寺产,放僧侣、寺奴还籍为宵一事,此事重大,让我听右相的吩咐。”

韦见素声音硬邦邦的,道:“殿下是担心我做不好啊。”

元载道:“下官略懂些筹算之术,或能为右相尽微薄之力。”

不管怎么说,事情很明白地摆在眼前了,薛白想要对付佛门,先征询了韦见素的同意,请韦见素表了态,等到具体做事的时间,又派心腹元载来主理此事,利用了韦见素,却不那么信任韦见素。

“这是大事。”韦见素道,“你有何看法?”

“下官方才苦劝殿下收回成命。”元载道。

这回答倒是出乎了韦见素的意料,因为此件事本该是元载重新得到重用、进而飞黄腾达的机会。

但元载的态度却很诚恳,道:“殿下选择清查佛门寺产,而非加征税赋,出于爱民之心,可此事于他的地位并不有利,万一使得社稷动荡,则悔之晚矣。”

倒是难得这样一个贪鄙之徒的看法与李泌有相似之处。

韦见素问道:“你劝服殿下了?”

“不曾,殿下心意已决。”元载道,“既如此,我所能做的,唯有办妥这桩差事。”

韦见素看向元载,仿佛从元载的一双眼睛里看到了波澜。

大唐朝堂争权夺势的风波才平静下来不久,似乎又有新的暗流开始涌动了。

~~

午后,李岘拿起了一封公文。

他近来忙于调查各地的节度使,对政事堂一些琐事没那么在意,但有哪些大事正在发生他还是知道的。

今日朝廷又任命一批官员,想必是在为清查佛门寺产做准备,李岘既知道,还是要求看一眼。

“这其中大半都是元载所举荐,殿下已然同意了。”韦见素道。

“若是韦公也同意,我自是没有异议。”

李岘说着,目光忽然一凝,落在文书中的一個名字上。

“杨炎。”

他心想这名字好熟悉,之后,脑海中就浮起了那日看表演时偶遇的年轻人。

“你也留意到此子了?”韦见素道:“杨炎确实有才,可堪重任。难为元载这等庸庸碌碌之辈能有如此眼光。”

李岘其实也有眼光,他早就看出杨炎的才华,也曾想举荐杨炎为官。

可那夜醉后深谈,杨炎流露出了对东宫不满的态度,这让李岘感到不安,因此歇了这个念头。

现在,元载举荐了杨炎,那元载知道杨炎的态度吗?

李岘不能确定。

他放下了手中的公文,交还给韦见素,道:“确实都是人才啊。”

原本他还想提醒一声,这名单里也许有人想要颠覆东宫,可最后还是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毕竟他是忠于宗庙社稷,不是忠于储君个人,杨炎不过是醉后几句牢骚罢了,小题大作的话反而要掀起冤案,使得人心不安。

“果真要灭佛了?”李岘问道。

韦见素摆摆手,道:“只是收回田亩、人口而已。”

~~

除了这些宰相知道薛白的真实打算,现在天下间的舆情反而是说监国太子崇佛,佛教马上要大为兴盛了。

理由有几个,比如殿下与皎然关系很好,还赠了他一首诗,比如朝廷下诏褒扬了去往吐蕃传教的慧证禅师。

据说,慧证禅师到了吐蕃境内就被迎为上宾,连吐蕃赞普都要拜他为师。对这样的传闻,僧侣们的反应十分热烈,忘了去算一算这个时间慧证禅师能走到哪里。

就在他们的气氛最热之时,朝廷的一道诏书给他们浇了一大盆冷水,无情地泼在他们的光头之上。

朝廷竟是直接要求拆毁天下间的寺庙,长安、洛阳、太原可各留五寺,天下各州可每州各留两寺。拆毁寺院之后,石木材料用于修廨驿,铁像用于铸造农器铜像与钟磬用于铸钱,金银佛像则充实国库。寺产田亩全部收归朝廷,丈量之后再作分配。

所留之寺则分为三等,上寺三十人,中寺二十人,下寺十人。其余僧尼一律还俗,佃户、奴婢统统纳入民籍,统计之后分田缴税。

诏令一下,天下哗然。

~~

下诏之前,薛白先给李遐周看过。

李遐周看过,第一反应是倒吸一口凉气,惊问道:“殿下为何给贫道看这个?”

“你是最初劝我做这件事的人。”

“贫道没有。”李遐周当即否认,道:“若贫道真这般做,岂非要受万人唾骂?”

“你在心里劝我了。”

薛白根本不给他反驳的机会。

李遐周能感受到薛白的压力,遂也不再否认,站在那默认了此事,之后道:“殿下有大毅力。”

“说些奉承话是没用的。”薛白拿起印章正要往那诏书上盖,忽然又停了下来,问道:“你有恐惧吗?”

“贫道……有。”李遐周难得承认了,“我虽喜欢装神弄鬼,却也怕世上真有神鬼,怕报应不爽。”

“你是道士,还能怕佛家的报应?”

“怕。”

薛白倒是不信这些,可有瞬间,那持着印的手也抖了一下。

他想到自己是两世为人,忽也不敢那么确定地说自己不信神鬼、不信报应了。

往日从来不曾在意过可此时此刻,那诏书上的文字忽然像是活过来一般,开始乱转,让人眼花缭乱,看不清是什么。

他眯了眯眼,努力去看,看到了佛祖悲天悯人的眼,看到了无数虔诚的身影。

“殿下?”

李遐周见到了薛白的恐惧与犹豫,道:“如今做这件事是太急了,何不等伱登……”

“佛是度人的。”

薛白闭上眼,静下心来,不去理会那些杂念,缓缓道:“信佛,信它能减少世间的苦难,可当信徒们越来越虔诚,大雄宝殿上的烟火越来越鼎盛,寺院的规模越来越大,田产越来越多,当僧侣们穿金戴银、呼奴唤婢,他们修的还是佛吗?”

他似乎在自言自语地给自己打气。

“他们修行,修的是躲避税赋,将全部的负担强行压于无能为力者身上,这便是他们的善。他们修的是俗世的权势富贵,既如此,便该面对世俗的规矩!”

“啪!”

一声响,那印章毫不犹豫地盖在了诏书上。

李遐周闭上眼,知道事情已无可挽留了。

他是修道之人,本该洒脱自在,不可有与佛门一争高下之念。因此,哪怕此前想给薛白建议,最后也没开口,便是深知卷入这种纷争,必然会毁了自己的道心。

现在,道心终于是毁了。

~~

入夜,大雁塔。

月光皎洁,映着那高高的塔身,构成了一幅绝美的画卷。

却有一个身影蹑手蹑脚地走来,一直到了塔下。

这是个小和尚,他抬起头,眯着眼,就在月光下看着刻在塔上的文字。可天还是太暗了,他看不清,于是点起了火把。

终于,火把的光照下,他找到了那一列字。

“唐天宝七载戊子科状元薛白。”

小和尚遂嘟囔道:“恩将仇报的大坏蛋!”

说罢,他拿起手中的匕首便朝塔砖上划去,很快把薛白的名字划掉。

之后他犹不过瘾,干脆把薛白那“慈恩塔下题名处,廿七人中最少年”的诗句也划掉。

“该死的坏蛋……”

忽然,远处有人喊道:“你做什么?!”

小和尚转头一看,只见自己的师兄弟们涌了过来。

众人冲到塔下拿火把一照,眼看太子殿下当年的雁塔题名的荣耀没有了,全都大惊失色。

“完了!”

“原本大慈恩寺还有机会成为长安五寺之一,现在全完了!”

“你怎么敢的?谁让你把殿下的旧名划掉?!”

“师兄,你们不是说殿下是坏……”

“没说!”

小和尚还在解释,被吼了一句,眼中便落下泪来。

然而,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寺庙中的动静惊动了外面的金吾卫,很快就哗啦啦地有一群兵将涌了进来。

很快,他们就看到发生了什么。

“以匕首划太子旧名,你等要造反不成?!”

“铛。”

一声响,小和尚手里的匕首就落在了地上。

他没想到这一桩小事,似乎要酿成了大案。

~~

次夜。

案上摆着一尊小小的佛像,做工精巧,慈眉善目。

李亨跪在佛像前,低声诵经,似乎寻找到了内心的平静。

其实他一直以来就是信佛的,究其原因,也许是他心里不喜欢他的父亲李隆基,因此对武周反而有些好感。

而如今失去了权力、自由,以及尊严,被囚居于此,他活得很痛苦,佛法是少数能够抚慰他的东西。

这个夜里很闷,窗外的天很暗。忽然,一道闪电把屋中照亮。

李亨刹那间还以为是佛祖显灵了,抬起头一看却有些失望。

“轰隆!”

天空中打了一道雷。

有人推门进来,李亨转过头,只见张汀匆匆忙忙地奔了过来。

“汀娘,你素来害怕打雷,今夜如何过来?”

张汀今夜懒得再在李亨面前表现出柔软的一面,径直道:“有人来求见。”

李亨被幽禁于十王宅,早已心灰意冷,万万没想到今夜还能有不速之客求见,迫不及待地起身,忙不迭便奔向外堂。

然而,才跑了几步,他却停了下来。缓缓转过身,用一双满是恐惧的眼睛看向张汀。

“你说,不会是……不会是殿下故意试探我吧?”

他不认为自己还能有机会对付薛白,最大的愿望只是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张汀却是冷笑了一声,问道:“你难道觉得他会放过你吗?”

忽然,天空中又一道闪电,照亮了她有些惨白的脸。

“之所以他现在还没杀你,是为了堵天下人的悠悠众口。”张汀道,“可你看吧,等到有朝一日,他继位登基,时机成熟了,他一定会杀了你。”

李亨咽了咽口水。

张汀道:“所以,哪怕今夜是他派人来试探你,你也一定要见。反正早晚都是要死,你为何不能像男人一样搏一搏?!”

李亨依旧没有勇气,末了,向堂中的小小佛像看了一眼。

似乎佛祖那慈悲的眼神给了他莫大的勇气,他点点头去见了来人,一见面,他就有些惊喜。

“是你?!你怎么来了?”

“忠王,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

“好。”

“太子正在灭佛,忠王可曾听闻此事?”

“什么?”李亨大惊,嚅嚅道:“这是……是对付我的理由?”

他心中不由浮上悲凉之意,想道果然薛白不会放过自己,这次竟是因为自己信佛就打着灭佛的旗号来杀自己。

如何能自保呢?总不能说那佛像是张汀的,然后再与张汀和离吧?

转念一想,也未尝不可。

“稍安勿躁,此事并非针对忠王,如今长安城已是人心惶惶,恐有巨变。我今日来,只问忠王一句话。”

“但说无妨。”

李亨感受到对方神色肃穆,也正襟危坐,屏息以待。

“忠王是否愿迎奉太上皇重理朝政?”

“当然愿意。”李亨毫不犹豫地回答了。

之后,他愣了一下,在心里问自己,这是自己的本心吗?

自从成为太子以后,他真的很讨厌,甚至可以说是深恨李隆基。

他无数次想过自己夺权继位之后的情形,他会给李隆基赐很多女人但杀掉他的挚爱,让他老朽的身体毁于酒色,以回报当年一次又一次的逼迫。

甚至于,他梦到过自己亲手掐住他的脖子,掐掉了那老东西最后一丝生机。

可现在,因为薛白,他恍然意识到自己竟可以与李隆基重归于好。

他可以与他的父亲联合起来,让一切回到最初的时候。

“是发生了什么吗?李倩……”

“忠王不必着急,太子倒行逆施,早晚要激起变乱,静观其变即可。我会向太上皇表明你的态度。”

来人说罢,起身迅速离开了。

李亨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之中,心潮澎湃,情难自已。

他看出来,李隆基并不是现在才开始想要夺权,而是早就在暗中筹备,拉拢人心。这次是薛白露了破绽,于是李隆基的势力迅速开始窜联。

“坐在龙椅上四十多年的皇帝,如何是一个监国不到一年的太子能轻易压住的?”

曾经是太子的李亨,以前从没想过自己会冒出这样的想法,这就像是对他的人生的嘲讽。

~~

大雨倾盆而下。

薛白站在宣政殿中,居高临下地望着雨中的长安城。耳畔却萦绕着让他十分不悦的声音。

“殿下,这恐怕是上天的警示啊。”

“请殿下收回成命,不可再继续灭佛。”

官员们三言两句地劝谏着,最后,薛白只说了两个字。

“退下。”

不一会儿殿内只留下韦见素、元载等负责清查寺产之人。

薛白便道:“韦公说说吧。”

“老臣亦认为,这场暴雨是上天警示。”

“我是请韦公说说回收寺产的进展。”

韦见素道:“民间怨声载道,僧侣们并不配合,甚至有人因此而谋逆。”

“不过是在砖墙上划了几笔,算什么谋逆?”薛白倒是想得很开,道:“把人放了吧。”

元载道:“殿下,大慈恩寺的几个僧侣妄称图谶,指斥乘舆,证据确凿,倘若放了,只怕有心人会利用此事。”

事实上,他们都很清楚,韦见素所说的“谋逆”指的并不是大慈恩寺的几个和尚。

相反,现在朝臣中有非常多的官员指出,那些和尚在太子的旧名上画图谶,是在作妖诅咒太子,而且指斥太子的言论也是所有人都听到的,必须重惩。

只差没有说出“交构圣人”之类的话了。

这是逼着薛白必须严办那几个和尚。

严办了矛盾便要激化,但若不严办,必然会让反对灭佛之人感受到薛白的软弱,引起更大的反对浪潮,激化出更大的矛盾。

但,薛白还没糊涂,考虑事情不像李隆基晚年那样只管自身权威,他首先得关心真相,然后才是维护他的颜面。

“既然查明了没有谋逆就把人放了,大慈恩寺依旧为长安五寺之一,但所留僧侣必须是佛法最高深的三十人,我会亲自考查……”

(本章完)

第564章 俗世的快乐

京兆府大牢。

狱卒听到了开门声,知道是有人来探监了,当即就感到不耐烦。可当转头一看来人,他脸上却浮出惊喜之色。

“小人见过五郎,五郎许久都没来了,不知近来在哪个衙门高就?”

杜五郎如今身份虽高,面对这些旧日相识却不摆架子,笑呵呵的模样,道:“近来办些高雅的差事,琴棋书画之类。”

“雅,高雅。那今日也是为了那些僧人们来的?这也与五郎的差事有关?”

“我代殿下来看一眼。”杜五郎随口嘟囔道:“他那人没几个朋友,遇到些想要亲眼确认之事,我便帮他瞧瞧。”

他这句话说得轻松,就好像长安市井上混的少年游侠们说替朋友去打一场架。反而是旁人能感受到其中蕴藏着的是怎样的权势。

偏偏杜五郎丝毫没有掌权者的自知,还与那狱卒勾肩搭背,小声道:“大慈恩寺的案子,我想和那小和尚谈谈,可否?”

“如今那位杨京尹规矩大,五郎可得按规矩来,莫把人带走了。”

“知道。”杜五郎又问道:“对了,京尹是何态度?”

京兆尹杨绾已经上奏了,认为大慈恩寺的僧侣并未谋逆,只是一个僧童出于气愤而冲动行事。

薛白正是相信杨绾的判断,才准备放人,让杜五郎再来确认一遍,杜五郎于是随口问问杨绾对这案子的真实看法。

“五郎可别生气,这般大事,在背后骂殿下的人多了,岂止这小和尚?不过是童言无忌。”

这“童言无忌”四个字,显然就是杨绾的真实态度了。

杜五郎往里走去,发现如今这京兆府狱里住满了的都是僧侣。火把照着他们光溜溜的脑袋,亮成一片,倒也成了种奇观。

他走到最里面的一间牢房,见里面只有一個小和尚,便知有这种待遇的必然就是这次谋反案的主犯了,法名净言。

净言小和尚正盘膝打坐,仿佛尘世纷争都与他无关,他心里除了佛法还是佛法。

“你就是净言?”杜五郎问了一句废话。

净言没有回答,闭着眼,嘴里喃喃有词念着经文。

杜五郎等了一会儿,让狱卒走开,脚步声很大,茅草沙沙作响,腰间的钥匙叮叮当当。

净言遂把眼睛睁开一点偷偷瞧,恰对到杜五郎的目光,他连忙闭上,显出一个小孩子独有的不好意思的赧然表情。

“嘿嘿。”

杜五郎得意地笑了两声,净言似乎能感受到这声音里没有恶意,方才睁开眼,有些好奇地打量了他一眼,问道:“你就是杜五郎?”

“你怎么知道?”

“我听说过你,京兆杜五郎,空有飞黄腾达的机会,可惜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听到前面两句话,杜五郎还颇为高兴,待听到后面,他不由大摇其头,道:“呸呸呸,童言无忌,我不与你计较。”

“阿弥陀佛,贫僧说话直接,口无遮拦,五郎莫怪。”

杜五郎看净言饿了,拿了些胡饼给他吃,聊了几句之后,问道:“你划掉了殿下的雁塔题名,是有人指使你的吗?”

“没有。”

“那你是想谋反吗?”

“也不是。”净言低下头,道:“我就是气殿下不让我当和尚了,才去划了他名字。”

杜五郎一听反而笑了,道:“哈,当和尚有什么好的?等伱体会到还俗的快乐,就会感谢殿下了。”

净言于是停下了吃胡饼的动作,愣愣地看着杜五郎,很疑惑的样子。

“没事,等你出来了,我带你去体会体会。”杜五郎把手伸进牢中拍了拍净言的肩,之后想了想,道:“嗯,你还小,到时我带你去吃肉,从吃肉开始,你就知道殿下是为你好。”

他代薛白来看一看,现在也看过了,就这么一个单纯的小和尚,能牵连到什么谋逆大案里。

~~

宣政殿。

“大慈恩寺在京畿拥有十余万亩良田,在东、西二市另有商铺三十余号,以放贷、茶叶、香油、布匹等生意牟利,除此之外,于崇仁、光禄、布政等坊都置有占地不小的宅院,可谓财力雄厚。”

元载说了一会之后,放下手中的清单,道:“还有一件事,从去年十一月起,大慈恩寺就开始收铜,宣称要铸佛像,可臣搜遍了整个寺庙,并未看到有新的佛,反而捡到了这个。”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枚崭新的铜钱。

薛白看了一眼元载的手腕,方才接过铜钱,掂了掂,轻飘飘的。

“你怀疑他们铸私钱?”

“不错。”元载道:“臣查访过,之所以有人指证这些和尚谋逆,并非空穴来风。寺庙的主持不空,经常与公卿权贵来往。”

说着,他把一份名单递给了薛白,上面有王缙、杜鸿渐、韦伦、李玄乂等朝廷重臣的名字。

“不空原本是个胡商之子,早年因遇上强盗而成了孤儿,被大慈恩寺的上一任住持玄惠禅师收养,不空长大后擅于经营关系,三十多年前长安传闻他为霍国公主挑选面首,时过境迁,如今记得此事的人已不多,都当他是得道高僧。”

“开元年间,霍国公主嫁给了光禄少卿裴虚己,后来,裴虚己私下搞谶纬之术,请玄惠禅师为他占卜,于是被流放岭南。有一种说法是,霍国公主嫌驸马碍着她快活,让为她挑选面首的不空除掉裴虚己,不空就把玄惠一起除掉了,从此当上了大慈恩寺的住持。”

“此后三十多年间,不空用寺庙的大笔钱财放高息贷给京畿的农户,一旦遇到天灾,农户还不上钱,就占有他们的田地。臣查过卷宗,曾有人告到京兆府,不空结交权贵将事情压下,此后他不再以寺庙的名义做事,而是与名门望族合作,久而久之,也就不为人知了。”

“经常与不空来往的这些重臣,有的是真的笃信佛法,有的则是与不空勾结甚深,有的则两者皆有。王缙出身世族,家中巨富,他在京兆、河东有多少产业殿下当有耳闻,他一向笃信佛教,去河东之前就常与不空往来,任河东节度使期间,直接将官府公文发给僧侣,令僧侣在各处化缘募资,营建佛寺;杜鸿渐沉迷佛事,自归附以来,每日都要听僧侣宣讲经文,以求平安;韦伦是韦见素的兄弟,此人信佛尤深;李玄乂之名,殿下或未耳闻,可他的兄长则是殿下十分看重的一个官员,李栖筠,赵郡李氏这一房与此案牵扯甚深……”

元载侃侃而谈着,薛白默默听着。

朝堂上的官员虽多,大大小小无非都是出自那几支,彼此关系盘根错节,或是利益往来、或是笃信佛教,难免都要牵扯到这些事里。

如果要深究,就连薛白信任的官员,一个都逃不掉。

好在薛白想要的是抄没寺产,而不是真的查什么谋逆之案。

然而,元载却道:“臣查访后认为大慈恩寺确有谋逆。”

“是吗?”

“王缙、杜鸿渐、韦仑、李玄乂一直对殿下心怀怨尤,有颠覆之图。王缙虽得殿下重任,任河东节度使期间却为元结等人架空,且殿下曾抄过他家存粮,他引以为恨;杜鸿渐本是忠王一党,因忠王势孤,走投无路才归附殿下;韦仑、李玄乂等人更是逆党无疑,这些人常与不空混在一起诋毁殿下,遂有小和尚耳濡目染,视殿下为贼寇,此番划掉殿下雁塔题名,并非事出无因,恐怕是确有反情。”

听到这里,薛白再次往元载的手腕上看了一眼,问道:“证据呢?”

“臣到京兆府狱审问过了那小和尚,他招供,确实听到了王缙指斥殿下的言论。”

“还有呢?我要除了口供之外的实证。”

元载道:“请殿下再给臣一些时间,一定能查到实证。”

“别走偏了。”薛白道:“记得,我让你查佛门寺产,目的是治理土地兼并、隐田匿户的顽疾。而不是让你陷进权力斗争的漩涡不可自拔。”

“殿下,臣考虑过,把这桩案子办成谋逆大案,才能震慑那些妄图反对殿下之人,此后诸事也就顺利了。”

“你这是偷懒,凡让你做事,就把‘谋逆’的大帽子往人头上一扣,由此,一桩革除积弊、缓解土地矛盾的治国良策,让你办成了我以权谋私、排除异己的阴谋?”

“臣……”

“查寺产。”薛白道:“给我睁大眼睛盯紧了土地、人口,每一亩田、每一口人都登记下来,这才是你该做的,锚住目标,别再被带偏了。”

“喏。”

元载退下,很快有宦官进来,禀道:“殿下,韦见素、李岘求见,已经等候多时了。”

如果是正常情况,薛白该是先见过他们二人,再见元载,而他们早前其实已经在求见了,薛白没有相见。

这次,薛白想了想,还是同意先见了韦见素。

抄没寺产的诏书才刚刚下了几天,韦见素就苍老了不少,脸色憔悴。

一进殿,他便问道:“灭佛之事,殿下可否收回成命?”

“不可。”

薛白回答得很干脆果断,没有给任何让韦见素相劝的余地。

韦见素于是也不劝,而是直接捧起一封奏章,道:“既如此,请容臣告老还乡。”

“韦公这是为何?”

“臣并非以此挟迫殿下,实在是无力辅佐朝政,恳请殿下应允。”

韦见素的态度很坚决,确实不想再当这个宰相了。

自古以来,天子有疾而太子监国的事情时有发生,但薛白的情形不同,始终带着些谋朝篡位的性质,在这样一个太子监国的情况下当宰相对名声不好,韦见素一开始就不太想干。

这种情况下,薛白最应该做的就是孝敬好李琮、李隆基,让他们平安长寿,五年、十年,看谁记得现今的这些纷争?毕竟李隆基都承认薛白的身份了。

现在横生枝节,灭佛导致地位动摇,再牵出一桩谋逆案来,就有种没完没了的感觉,这让韦见素十分失望。

再加上他的弟弟韦伦牵扯到了这桩案子当中。

元载在查韦伦,此事根本就瞒不过韦见素的眼睛。

那么,只要他致仕,元载就放过韦伦。这是官场的规矩,不论韦伦是不是真的有罪,身为宰相的兄长都放弃权力了,威胁也就没有了,而元载斗倒一个宰相,也该满意了。

所以说到底,韦见素认为元载是故意的,目的就是挤走他,以进入宰相行列。他年纪大了又不如元载受薛白信任,加上为相的意愿不强,干脆弃官、保家族前程。

“韦公何必如此?”

薛白明白韦见素的想法,不可能现在放他离朝。

天下官员不说九成,至少有七成的人对皇权都是持观望的态度,薛白如今能顺利掌权,很大程度上靠的就是韦见素这些资历深厚的老臣在镇场面。

另外,现在才刚开始收回寺产,主持此事的宰相就倒台了,事情必然要受到影响。

薛白遂上前,双手扶着韦见素,道:“我们才刚刚开始革除积弊,韦公岂可受人离间,现在就离我而去?”

“老夫只怕走得晚了,就要尸骨无存喽。”

“韦公何出此言?”

“殿下信任元载,元载又称我兄弟谋逆,如此大罪,我百口莫辩啊。”

“韦公放心,我方才已叱责了元载。”

薛白好言相劝,又承诺不会追查韦伦,并称这一切都是有人在暗中阻止他们收回寺产、中伤韦见素,他肯定是不会相信的。

如此,好不容易才安抚住韦见素。

送走了韦见素薛白又召见了李岘。

李岘上来的第一句话也是“殿下可否停止灭佛?”

“不。”

李岘神色一肃,道:“臣此来,乃因担忧殿下受元载蛊惑而大兴冤狱。”

“李公放心吧。”

“臣听闻,元载亦是笃信佛教之人,今收回天下寺产无妨,何以攻讦排挤同僚?”李岘道:“此前元载尝与王缙论佛,言‘国家运祚灵长,乃因素积福业所致,福业冥冥中已定,虽时逢小乱,终不能为害’,转眼他便争权夺势而罗织罪名,不怕因果报应。”

薛白不由想到以前确实在元载手腕上看到过一串佛珠,而这次召见那串佛珠已经不见了。

~~

“事情不是很明显吗?这有什么难看明白的?”

这天傍晚,当薛白问起杜五郎的看法,杜五郎理所当然地回答道:“我看得很清楚啊,眼见为实。”

“是吗?”薛白坐在宣政殿的门槛上问道。

这里地势高,能望到远处的长安城,正被一片晚霞所包围,显得无比平静。

“你就是在深宫中困得久了,简简单单的事也看不清楚了。”杜五郎道:“我去看过了那小和尚,就是个单纯无知的孩子,能是什么谋逆大案。你还不信我不成?”

“信你。”

“嘿,依我说,元载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他那人野心勃勃的,为了当上宰相陷害韦见素,不是很正常吗?”

“是啊,他看似说王缙、杜鸿渐,不经意地引出一个不起眼的韦伦,正是构陷人的好手段。”

“才开始做事就内斗。”杜五郎嘟囔了一声,分析道:“现在的京兆尹杨绾是个好人,他审过了净言小和尚,什么都没审出来,说明是元载说了谎。”

薛白回过头,看了杜五郎一眼,忽道:“权力场上,哪有简单的好人坏人?”

“哦。”

因这件事,杜五郎想起了很多年前,杜家也是这般被人陷害的。

他挠了挠头,也分析不出更多的事情来。

“反正,我亲眼所见,小和尚不是逆贼,童言无忌而已,能把他放了吗?”

“放了吧。”

薛白说着,目光悠远,沉醉于远处的风景……夕阳中的长安楼阙。

~~

两天后,京兆府狱。

狱卒带着净言小和尚出了牢房,向等在那的年轻男子赔笑道:“五郎又来捞人了,慢走。”

“我是按规矩办事吧?”杜五郎笑容可掬。

“是,是,京尹也说五郎是个规矩人。”

“我啊,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杜五郎自嘲着,招了招手,让净言跟着他走。

净言连忙双手合什,道了声“阿弥陀佛”,匆匆随杜五郎离开。

两人走上长街,他回头一看,只见师兄们都被带往东南方向。

“他们回大慈恩寺去。”杜五郎道:“寺庙只留佛法最高深的三十人,到时殿下要亲自考校,你年纪小,肯定留不下了,跟我去见识一下还俗的快乐。”

他觉得薛白灭佛却冤枉了这个小孩子,怪不好意思的,有心补偿一二。

“可是我……”

“可是什么可是,走。”

路过平康坊,净言连番往平康坊的方向看了几眼,可杜五郎却没带他进去,而是继续往东市走。

最后,两人走进了东市的丰味楼。

杜五郎信手拈来,很快安排好了一些菜肴。

糖醋排骨、煨羊蹄花、软酥猪腰、青螺炖鸭,还有一盘烤羊肉,洒上香料,让人食欲大开。

等到菜全都摆上来,杜五郎与净言对视了一眼,净言果然露出惊讶之色,没有马上开动。

“嘿,你在牢里饿坏了吧?这些可都是荤菜不还俗,你可是吃不到的。”

“这……”

“吃吧。”

杜五郎并不客气,当先拿起一串羊肉,从尾到头一把撸进嘴里,大快朵颐,好不容易把热乎乎、香喷喷的肉咽下去,他大呼过瘾,又招呼净言吃。

“反正你也当不成和尚了,来吧,体会一下俗人的快乐。”

“好吧。”

净言无奈,只好摘下脖子上的佛珠,跟着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两人竟还真就把五盘肉菜一扫而空。

杜五郎吃得高兴,摸着肚皮,想了想,担心没招待好刚还俗的净言,又让人上了一壶酒来。

很快,净言喝得脸红,终于不像之前那样拘谨,话也多了起来。

“我法号净言,因为师父总让我噤言,说我没有脑子,该说的不该说的都乱说呢。”

“我们是朋友,你有话尽管说。”杜五郎道。

净言打了个酒嗝,抱着酒坛道:“我还以为,五郎要带我去平康坊哩,没想到只是吃肉,嘿嘿。”

“嗯?”

杜五郎疑道:“只是吃肉?你吃过肉吗?”

“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烤羊肉,吃过鱼脍、鹿舌,这么薄的一片,味道好鲜,比这个炖鸭好吃。”

净言似乎醉了,嘟嘟囔囔地说了好一会,之后问道:“五郎,若我还俗了,是不是就得种地、交租庸调了?”

“什么?”

“可我不想种地,不想交税,嗝,我想一直当和尚,不劳而获,寺产有很多很多的佃户,他们能养我一辈子哩。”

下一刻,净言拉住他的手,把他的食指放在嘴里含着。

“你做什么?”杜五郎吓了一跳,连忙抽了回来。

“施主高兴吗?小僧……嗝……”

杜五郎揉了揉眼,怀疑自己醉了。

他定睛看去,发现小和尚年纪虽然小,但长相清秀,十分可爱,而醉后两颊微酡,目光迷离,竟有一种奇怪的……风情?

“你这是怎么回事?”杜五郎不由推了推净言,惊问道,“你不是出家人吗?”

“五郎真的……一点都不懂出家人的快乐。”净言嘟囔道:“就平康坊那种地方,驸马都玩腻了。你就带我吃肉,谁没吃过肉啊?小和尚要像师兄们一样逍遥快活。”

杜五郎呆在了那里。

他听着净言醉后颠三倒四的叙述,已大概能够明白,大慈恩寺里的和尚权贵们有着怎样快活的生活。

“薛逆。”

净言忽然吐出了这个词,然后眼泪哗哗地就往下流,喃喃道:“薛逆篡了大唐的江山,还要抄没师父的寺产,大恶人!大恶人!”

杜五郎从惊愕中反应过来,问道:“那,你们要谋逆吗?”

“不是谋逆。”净言天真无邪的脸上摆出小孩子独有的认真表情,做了个“嘘”的动作,告诫杜五郎道:“你不要乱说哦,我们不是谋逆,是匡扶社稷。”

杜五郎透过这表情,仿佛能看到有人站在小和尚面前,也是做了个这样的动作,谆谆告诫这孩子。

可这么小的孩子是经历了多少,才会被教导成这个样子?

~~

“殿下,杜誊求见。”

“召。”

薛白抬起头,只见杜五郎是急匆匆地奔了进来,几乎是闯进来一般。

“我弄错了。”杜五郎喘着气,“怕是,元载是对的……大慈恩寺真的有人要作乱。”

“我知道。”

“怎么办?把他们都捉起来?!”

“不,不能跑偏了。我们在解决的是隐田隐户的问题,不能被带入权力纷争的陷阱里。”

“可是有人想要害你。”杜五郎还在惊愤,以手指着外面,怒道:“他们……他们……”

“若真是谋逆,那么点大年纪的一个小和尚能知道吗?他能知道,是因为大慈恩寺里多的是人骂薛逆,整个长安都多的是人在骂薛逆,查得过来吗?”

薛白倒是有自知之明,道:“一旦要查,这案子就会没完没了,会牵出无数逆贼。”

杜五郎道:“不一样的,他们是真坏……”

“我知道,但别被左右了情绪。”薛白依旧还是与元载会面时的态度,道:“你仔细想想,我们要的是控制住他们情绪,还是拿住土地、人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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