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糊弄

殿中将军,除警戒戍守、夜开宫门之外,还掌乘舆之事。

皇后羊献容要乘舆去华林园,邵勋就得随行伺候。

但皇后并不想要邵勋伺候,她只想找邵某人问计。

“皇后勿要忧虑。”看着一脸寒意的羊献容,邵勋无奈道:“只要什么都不做,司空必不会拿你怎样。”

“你可知,他已打算立豫章王炽为皇太弟?”羊献容的眼睛里有几分恼恨、几分惊慌,还有几丝疯狂。

邵勋默然。

他承认,他又没得到消息。或许,司空幕府内也没多少人知道吧。

“那又如何?”他说道:“天子尚在,何忧之有?”

羊献容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邵勋。天子在的时候,我不一样住进金墉城了?

邵勋想了想,现在没法鞭挞这个女人,吵架是吵不过她的,更怕声音大了引来那些已被摒退的宫人侍卫,只能转移话题,问道:“广成苑如何了?”

“才三个月,能有何进展?”羊献容有些不耐烦了。

“冬日水浅,正合清淤疏浚,开挖陂池,加固堤坝。”邵勋说道。

“你就一点不知道?”羊献容心中暗恨,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意广成苑那点破事,顿时恼道:“闻朝廷修广成苑园囿,颍川、襄城、汝南、南阳、顺阳五郡国征夫派役,至今已历两月。”

邵勋大喜。

朝廷的命令还是好使的,在这种小事上,诸州方伯也没必要和朝廷硬杠。

一下子征发五个郡国的夫子修园……

艹!邵勋都要哭了。

靠他来攒钱,猴年马月才攒得齐啊?

能不能征发自带干粮的夫子帮我家修坞堡?

“皇后放心,臣必保帝后无虞。”邵勋激动之下,保证道。

是的,他也很想保天子。

天子的正统性太强了,偏偏又很纯质,谁都能利用他薅一把羊毛。

王衍在薅羊毛。

司马越在薅羊毛。

羊献容也在薅羊毛。

这样一个非常好用的印章机器,司马越有病啊,非要杀。

“你如何保证?”羊献容一眼不眨地看着邵勋,逼问道。

“皇后……”

“你练的兵呢?”羊献容又问道。

“一直在练。”

“济得事否?”

“皇后欲做何事?”

“诛杀奸佞,敢吗?”

皇后又不理智了!

邵勋耐着性子说道:“皇后,司空身负天下之望。范阳王镇豫州、高密王镇青州、平昌公镇冀州、东嬴公镇并州,范阳王表荐的苟晞镇兖州,皆大权在握,司空若出事,难以善了。”

羊献容呵呵冷笑。

邵勋心下也有些恼怒。这女人以前还诱惑他呢,那时候多妩媚,现在完全不装了,却难看了许多。

“广成苑没必要修了。”羊献容冷笑道。

“皇后!”邵勋也不装了,马勒戈壁,蹬鼻子上脸了是吧?我——我算了,不和她一般见识,先想個办法忽悠一下。

“怎么?”羊献容紧紧盯着邵勋的眼睛,道:“想和司马冏、司马乂一样凌迫君上?”

“皇后何出此言。”邵勋故作长叹,脸色急剧变化,纠结了好一番后,跺了跺脚,道:“也罢!若事情紧急,臣拼得官位不要,也会想办法把皇后送出宫,如何?”

羊献容神色有些松动。

说实话,这个皇后她真不想当。还不如回泰山老家,悠游度日呢,就怕泰山羊氏不敢接纳她。

但一般的地方她也不想去。

她不想吃苦,不想没有服侍的人,不想没有诸多贡品享用。

若天子愿意与她离婚,再改嫁给某个大家族子弟,那是最完美的。

邵勋愿意把她送出宫,那是送到哪里?再者,他有这个胆子吗?

邵勋见她不信,决定加点料,道:“这话臣之前只对一个人许诺过,臣说话算话,皇后勿疑。”

“谁?”羊献容被勾起了八卦心,问道。

“成都王妃。”邵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羊献容惊疑不定地看了他一眼,道:“你竟然见过那个罪眷了?”

“是。”邵勋惭愧地点了点头,道:“臣欲在广成苑为皇后练兵,待机而动。后又思及,若能结好南阳乐氏,则后路无忧矣,或还能得些部曲钱粮。故偷偷翻墙进了成都王府,见了王妃一面。”

羊献容先是将信将疑,然后用奇怪的眼神看了邵勋一眼,讥讽道:“只见了一面,就敢许下重誓,邵卿还真是情深义重呢。”

邵勋面现赧色。

接下来便是一阵难言的沉默。

“邵卿!”羊献容冷不丁地唤了声。

“臣在。”邵勋疑惑地看了羊献容一眼,我给你抓了这么大的“把柄”,多少该提升点信任度了吧?这又是想出了什么幺蛾子?

“准备乘舆,去成都王府。”羊献容说道。

“诺。”邵勋暗叫要露馅了,不过面不改色,硬着头皮应下了。

“罢了,去了又如何。”羊献容突然一笑,道:“记住你说的话。现已三月,春水上涨,不便清理河塘,广成苑那边已经开始运输木石,四月就开工兴建园囿。汝——勿忧也,好好练兵就是。”

“臣遵旨。”邵勋暗暗松了一口气。

今天,应该是把羊献容糊弄过去了。

妈的,这个炸弹太可怕了。可恨自己没有骨气,非得用朝廷的人力物力,唉。

三月最后一日,天子降诏,立豫章王炽为皇太弟,布告中外,咸使知悉。

没有太多意外,因为这是东海王与王衍、荀藩等重臣商议后的结果。

大家都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除了少数人。

******

天空飘起了濛濛细雨,深宅大院之内,一位妇人正对窗而坐。

她拿起铜镜,定定看着。

镜中人面容消瘦,但眉宇间却显露出了无尽的清雅气质。

好久没修饰容颜了。

她叹了口气,盖上了镜子。

铜镜背面露出一行小字:“人咸知修其容,而莫知饰其性;性之不饰,或愆礼正;斧之藻之,克念作圣。”

纤细白嫩的手指在字上一一划过,反复几次。

南风透过窗户吹了进来。

未曾挽起的秀发轻舞飞扬,洒落地面的裙裾随风荡漾。

风越来越大,带着细密的雨丝,妇人却浑然不觉,动都未动。

两裆衫渐渐紧贴在了身上。

风雨就像一位高超的画师,用它凝练的画笔,从上到下描绘出了一幅绝美的画卷。

从颈部往下,先是凸显出了精致优雅的锁骨,如同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升起的礁石。

再是高耸秀气的山峰,遥遥相对,夹河而立,坚实而不可摧。

山峰往下,是渐渐收窄的湖面,没有一丝波纹,平滑如镜面。

仿佛没有画尽兴一般,风雨渐渐加大。

妇人定神许久之后,终于起身,裙裾紧贴在身上。

画师运笔如飞,很快勾勒出了两个浑圆的半球。

妇人懊恼地看了看衣裙,迈着修长笔直的双腿,来到里间坐下。

轻轻拂下彩色锦缎后,露出了一面古色古香的汉筝。

纤手轻轻拨弄,清曲流淌而出。

妇人纤发已为风雨打湿,紧紧贴在脸上,她却连理一下的兴趣都没有。

秋水双眸上缓缓滴落着雨珠,青葱十指带着无尽愁绪,将满腔幽恨送入琴弦之内。

曲调唯美哀婉,诉说着往昔种种,仿佛就是眼前这个妇人的自画像一般。

高潮之处,弦凝指咽,鸣声暂歇,当真是别有幽愁一万重。

好一个清静娴雅间又带着丝丝幽怨的美妇!

“笃笃……”许久未有人拜访的宅院外响起了清脆的敲门声。

接着便是杂乱的脚步声以及隐隐约约的低声交涉。

交涉持续了很久。

终于,正门吱嘎一声打开,杂乱的脚步声穿过庭院,走过连廊,越过小桥流水,向书房靠了过来。

脚步声停止了。

妇人抬起头来,看到了五六个健妇,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走吧。”没有多余的废话,领头的健妇尖声说道。

妇人也没有问,只抱起了琴,缓缓起身,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一样。

(本章完)

第143章 杀张

整个三月,邵勋都被拘束在宫中,难以外出。

他只能通过时不时上朝的潘滔打探一些消息。

令人感到惊讶的是,司空并没有入洛阳,而是带着大军,从洛阳东掠过,然后北渡黄河,屯于温县去了。

如此诡异的行踪,哪怕邵勋没得到任何消息,也可以断定:河北战事又炽。

温县这个地方位于司州河内郡,向东北进军,可驰援河北,向西翻越王屋山,则可至河东郡,再经蒲坂津渡河,进入关中。

司马越手头不过万余成色可疑的兵马,宁敢两头援应?

河北之外,青州也开始了叛乱。

为王前驱的第三批人马下场了。

惤(jiān)县县令刘伯根起兵造反,聚众数万,被称为“东莱妖贼”。

之所以如此称呼,全因为这货是天师道师君,而东莱也是天师道广泛传播的区域之一。

初听到这个消息时,邵勋比较震惊,因为他在洛阳压根没见到什么天师道人物。偶尔听闻谁谁家里信奉天师道,也不以为意。

总体而言,洛阳及其周边,并非天师道的主要活动区域,这次算是开眼了。

古代社会,尤其是魏晋这种喜谈鬼神的社会,宗教的威力不是一般地大。

一个县令居然能聚集起万余兵马,没有宗教加成是不可能的。

东莱人王弥带着家里的僮仆部曲加入造反大军。

王弥家世不错。

祖父王颀曾任玄菟太守,跟随毌丘俭讨伐高句丽,大胜而归。

后又任天水太守,随邓艾伐蜀。

入晋后转任汝南太守。

王弥之父声名不显,但传到他这一代,家资仍然颇为可观,能养不少部曲僮仆。

或许是不甘心于这样沉沦下去,王弥决定铤而走险,加入天师道叛军,搞事!

因为有王弥这样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加入,刘伯根十分欣喜,亲自任命王弥为长史,其堂弟王桑为东中郎将。

青州刺史、都督、高密王司马略亲自率兵征讨,大败而归,跑路到了聊城。

不知道是不是司马越家族的“基因”问题,司马略现了個大眼,首次在乱世中露面,结果就被宗教起义军给击溃了。

但这支起义部队也没讨着好,幽州都督王浚遣兵南下,一战破之,斩刘伯根。

王弥带着少许亲信逃入长广山,落草为寇,暂时避避风头。但以他散尽家财也要造反的劲头来看,估计接下来还会搞事。

青州文恬武嬉,徐州世兵又刚被司马越败光,地方上缺乏可靠的镇压力量,有点空虚了。

这个世道,越来越乱了。

三月过后,四月由殿中将军陈眕值守殿庭。邵勋稍稍自由了一些,除了操练禁军,结交将领、士人之外,便在各大坞堡之间打转了,忙得脚不沾地。

四月初五,他接到命令,随中军左卫主力一起,西进新安。

战争的阴云,陡然密布。

不过,或许仅仅是施压,谁知道呢。

******

长安东郊的霸上,同样飘洒着细密的春雨。

霸上因灞水而得名。

早在春秋时期,秦穆公就在灞水上修桥。

新莽时期,曾一度将其改名为“长存桥”。

晋时,又改名为灞桥。

此灞桥,或许早非秦穆公时的灞桥,甚至桥址都不一样,但灞水上总有座桥,以便沟通东西。

灞桥以西,便是霸上了。

之所以带了个“上”字,其实是因为霸上就是位于灞水以西的一块高出地面的土塬。

是的,又是西北地区常见的土塬地形。因居高临下,向为屯兵之所。

张方的大营就位于此处。

或许是连日阴雨的缘故,大营内军士们的士气有点低落。

前年攻洛阳,本来是个好机会。

司马越在荡阴惨败,溃不成军。上官巳溜回去后,在洛阳城中大闹,搞得人心惶惶,城池岌岌可危,仿佛一通鼓就能拿下。

但有个叫邵勋的人横空出世,打碎了所有人的美梦。

他残忍而暴虐,又狡猾奸诈,在大夏门内狭窄的街道上,强弩雷发,箭矢如雨,生生斩杀了六百名精锐的骑兵,让抢门功败垂成。

到了最后,出征的两万多步骑没抢到足够的财货,只能盗发陵墓,聊以自慰。

今年又说要东攻洛阳,石超、楼权、牵秀等河北将领甚至已经领兵出发了,但后续部队没跟上,最终没甚成果,灰溜溜退回——究其根本,还是河间王没下定决心,如之奈何。

“大王惧矣!”中军营房之内,张方醉醺醺地喝着酒,唾骂不休:“什么狗屁士族,胆怯懦弱,首鼠两端,就会坏事。”

亲兵们战战兢兢地看着自家都督,不知道该靠近还是远离。

都督醉酒之后,横剑杀人之时可不少见。

纠结了半晌之后,他们叹了口气,互相对视了一下,便齐齐离去了。

“毕垣鼠辈,但知言和。”张方仰脖灌了一口酒,继续骂道:“却不知司马越根本不愿议和。可笑啊可笑,长安、洛阳近在咫尺,司马越得多傻才肯跟你议和?今后若有机会,定要食汝肉、寝汝皮、饮汝血,好好把玩一番汝之妻女,再散入营中为娼妓,哈哈!”

营外响起了一阵马蹄声。

草地泥泞潮湿,马儿跑不起来,众人身上也脏兮兮的。在营门口验明正身后,守门裨将恭恭敬敬地将郅辅等人让了进去。

“汝自去吧,我找都督有要事相商。”郅辅挥了挥手,道。

裨将恭声应是。

如此态度,不仅仅因为郅辅是张都督帐下第一大将,更因为其他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张方微时,郅辅资助他的不仅仅是钱粮,还有部曲。

这些郅家部曲跟随张方东征西讨,活下来的人都成了张方亲信。

当然,这些部曲曾经的主人郅辅,更是张方心腹中的心腹,机密之事从不相避。

对此,郅辅也很是感慨。

但他没有办法了。

家业都在长安,能怎么办呢?河间王动动手指头,就能让自家灰飞烟灭。

不要怪我,要怪就怪毕垣吧。谗言是他进的,你若做了鬼,自去找他,休要来缠我。

郅辅踩着泥泞的烂地,一步一滑地进了营房。

本欲开口说些什么的,却见张方已醉倒在案几上,哼哼个不停。

郅辅深深地叹了口气,转身看向几位亲随。

亲随们脸色苍白,但都点了点头,散开在外面,不让任何人靠近。

郅辅脸色抽搐地走了过去,站在张方身侧,一时间没有任何动作。

他的眼前,浮现出了往昔的一幕幕。

年少时的张方,以勇力闻名,作为河间国军户世兵,跟随河间王,先去邺城,再来长安。

两人的相识,缘于偶然。

一个是长安鼎鼎大名的富豪,一个是落魄的军户,偏偏一见如故,言谈甚欢。

自己看中了张方的武勇以及他河间国人的身份,张方则对自己的万贯家财颇为惊叹。

接下来就是识英雄、重英雄的佳话了,自己豪迈地拿出部分家财和部曲,赠予张方。

张方十分感动,约定“苟富贵”,定不相忘。

而事实也是如此。张方以勇武闻名,渐渐立下诸多功劳,最终发迹。

发迹后的张方没有忘了自己,将帐下第一亲将的位置给了过来,并毫无保留地信任自己。

这些年,靠张方赚了不少。

早些年投下的钱财、部曲,早就连本带利赚了回来,甚至翻了几番。

张方没有对不起自己!

“唉!”郅辅叹了口气,轻声道:“负心人在此,勿要怪我。”

说罢,抽出佩刀,照着张方的脖颈重重斩下。

“咔嚓!”刀入骨肉之中。

张方的身体猛然颤抖了一下,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郅辅。

郅辅狠下心,加了把力,猛然一划。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身。

张方的眼神渐渐暗淡了下去,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些什么。

郅辅俯下身子,只听到了“小心”两个字。

小心?郅辅一愣,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待到张方没有任何动静后,郅辅将其头颅切割下来,然后用布包着,提在手里,出了营房。

营房外恰好有几位偏裨将领赶到,见郅辅浑身是血的模样,愣在了那里。

再看到郅辅右手提着的尚在滴血的“布包”时,下意识后退了两步,手已经抚在了腰间刀柄之上。

“你等原为我家僮仆,而今是要拦我吗?”郅辅面无表情地问道。

几人没有说话。

“此乃大王之命,尔等要抗命吗?”有亲随走了过来,厉声斥道。

“事情既已做下,便不可挽回。尔等好好想想,值不值得?”又一名亲随说道。

“让开!让开!”第三名亲随推了他们几把。

几名偏裨将领低着头,默默让开了。

郅辅看都不看他们,大摇大摆地出了军营,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曾经可止小儿夜啼的张方张都督,就此命丧军营,死在了自己最信任的恩主手里。

四月底,张方的头颅被塞入木盒中,飞马送至温县,交到了司马越手里。

司马越不想看。

幕僚们仔细检查,并找来几个认识张方的人反复查验,最终确认张方已死。

司马越听后狂喜。

老实说,他没想到司马颙这么傻。

真以为杀了张方就能议和?怎么那么天真?

张方怎么死的,瞒不住任何人。关中诸将士,宁不心寒耶?还有几个肯为司马颙卖命?

“哈哈!真是天助我也!”司马越在大帐之中肆意大笑,手舞足蹈。

幕僚们纷纷上前恭贺。

“传我将令,以糜晃为都督,总领大军,杀奔关中。”司马越脸色一肃,大声吩咐道:“此战,不破长安誓不罢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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