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8章 四方消息

“围住!”右军将军黄彪一挥手,大军汹涌而上,在一处坞堡外列阵。

来自本地及邻郡的豪族兵马你看我我看你,面如土色。

右金吾卫九千六百府兵,各自带一部曲,自滏口陉而出。

先在邯郸屯驻,收取地方豪族进献的粮草后,再汇合大军,南下邺城清理。

豪族兵马由前乐陵太守、现魏郡太守邵续统领,计有巨鹿魏氏兵两千、广平游氏兵两千、广平程氏兵两千、渤海封氏兵两千、渤海高氏兵两千、赵郡李氏兵两千、安平牵氏兵两千……

林林总总差不多两万人,一声令下,对魏郡杜氏的坞堡展开了猛攻。

之所以攻此堡,当然是有证据的。

阳平郡有一个叫申钟的县令,代表魏郡申氏家族出首相告,主谋是魏郡杜氏,动手的兵是从广平刘氏、宋氏家族请来的,杀完人后便遁回了广平郡。

平阳传令,前军将军徐朗率左飞龙卫四府兵马四千八百骑兼程北上,暗中突袭广平,一举摧垮了这两个家族,得民八千余户。

黄彪率众围攻杜氏家族,数日后破之,再得民三千余户。

魏郡孔氏有嫌疑,也有可能是捕风捉影,最后不管了,举族迁至岢岚郡新设的保德县(今县),入籍当地,其庄客部曲两千余户收归朝廷。

这一次,府兵的作用极大体现了出来。

太原府兵一动员,马上就是两万人下太行,驱使豪族兵围攻杜氏坞堡。

左飞龙卫那帮杀才更是演练了一把骑马奔袭。

从河南调动过来,消息难以走漏,数千骑马步兵奔袭数百里,将广平刘氏、宋氏攻灭于懵然无知的状态。

刘、宋、杜、孔四家以及济阳虞氏近一万五千户百姓,全体发往弘农,换个主人,成为府兵部曲。

至于府兵来源,当然是老忠武军了。

该军番号撤销,裁汰少许老弱,得四千八百人,整体转为府兵,置阌乡、玉涧、稠桑、曹阳四龙骧府,这些自河北得来的庄客便成为其部曲。

安置所需的粮食等物资亦由这几家提供,自邺城装船,经白沟、黄河输往弘农,年内完成。

经此一事,想必很多人心里明白了。

对抗没有用,到最后只能给梁王送户口,给他安置府兵提供部曲、资粮,平时想干还没借口呢。

当然,邵勋也不是非要干他们。

以雷霆手段清理这五家豪族,也是为了吓阻更多的人,毕竟那些树大根深的世家大族还在看着呢。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就是这个道理。

与此同时,告密者申钟直升阳平太守,主要任务就是深入清理这個没怎么被祸害过的七县之郡。想必申氏在士族圈子里坏了名声,无路可退了,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也是在这个时候,有人终于回过味来,一贯“穷兵黩武”的梁王为何今年没发动对外战争,原来是在等着这些叛乱之人呢。

清理完内部后,再稳一稳,接下来他就又会去获取威望了——通过攻占盛乐乃至长安,取得更大的威望,践行他的意志。

******

王宠已经回到了营陵。

他是在九月初听到来自魏郡的消息的。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个在晋阳论道上第一个公开跳出来攻讦梁王之政的人没死,那些在晋阳唯唯诺诺,回家后立刻发动叛乱的人倒死了。

原因嘛,梁王要脸。

他说了畅所欲言,王宠骂街,属于可以容忍的。

魏郡那几个豪族反悔叛乱,那就是取死有道。

不过老王还是吓了一大跳。

虽然在人前依然嘴硬得很,但回到家后,立刻闭门谢客,书信联络南渡江东的族人,询问当地风物。

当然,邵勋并没有怎么在意他。

曹魏王脩(王修)的后人,叔祖王仪明明是司马昭的幕府司马,位高权重,却在东关之战后被杀。

这种人和司马氏也走不到一起,理他作甚,反倒成全他的名声。

其实不独王氏了,青州逢氏、刘氏、鞠氏、管氏、孔氏等家族都受到了震慑。

刺史裴遐趁机召集各家与会,再度摸了摸底,发现一切无碍之后才放下了心。

随后趁机推广两年三熟制,各家自无二话,又征了一笔资粮南下送往徐州,支持李重率军夺回下邳——这座城四面环水,如河心岛一般,乃水师天然的主场,李重其实不是很想夺回来,毕竟那里几乎没什么军民。

青州如此,其他各州大体如是。

消息传回平阳时,已是九月底。

“没有万箭齐发、没有铁骑纵横,杀的还是‘自己人’,但这可一点都不轻松啊。”上林苑内,邵勋看着长子金刀,说道:“不度田,就无法推行新税制。不推行新税制,就还得和地方豪族打商量,其间你要让步多少?要给他们多少好处?久而久之,万事皆休,就只能垂拱而治,司马氏篡魏之事,未必不会重演。”

说完,邵勋放下手里的一把柏子仁,说道:“此物可卖得出去?”

“能卖。”金刀说道:“山上柏树太多了,秋季正合采收。”

“听闻你还在收氐羌之众?”邵勋又问道。

“都是从冯翊逃过来,从去岁至今,不过二百户罢了,没多少人。”金刀回道:“儿仔细问过,冯翊氐羌只是暂时蛰伏匈奴,他们还记得当年刘粲残害部落酋豪之事,异日父亲征讨关中,或可以此辈为先锋,可收奇效。”

邵勋用复杂的眼神看了看这个儿子,没说什么。

“你阿娘为你寻了沛国刘氏女为妻,你怎么看?愿意吗?”他问道。

金刀有些沉默。

“你懂事了,太懂事了……”邵勋叹息一声,问道:“有没有自己看上的?”

“重阳踏青游玩之时,见到了——”金刀吞吞吐吐。

“哪家小娘?”邵勋笑道:“伱是我儿子,怕什么?看上了就说,为父遣人去下聘便是。”

“东中郎将李公的三女儿。”金刀嗫嚅道。

“李重家的啊。”邵勋意味难明地感慨了声,又看向儿子,问道:“洛阳李家直到李重这一代才有人当官,怎么,他女儿比沛国刘氏这种名门世家的还合你心意?”

“但凭阿爷做主。”金刀低头说道。

邵勋没有直接回答,只笑了笑,道:“正午了,先吃饭吧。”

******

同样是九月底,北边的消息陆陆续续传来。

王雀儿在东木根山阻止了以达奚氏、独孤氏为首的部落,击败入寇的贺兰蔼头,斩首两千余——战果不大,但也不错了,更大的成果是稳住了这一带大大小小部落的人心。

真正战果比较大的是武周川这一线。

高柳、武周二镇军配合代国亲军四卫的兵马,趁着敌人撤退的良机,追蹑而上,斩首千余,缴获牛羊马驼数万。

马邑方向的敌军撤得最早,可惜的是追击过去的兵马中了埋伏,死伤了不少人。

今年的这场北境战争,如果单从军事上来说的话,平城方面没占到便宜。

从经济上来说,更是亏不少。

他们赢在了政治上。

击退贺兰蔼头、拓跋翳槐五万骑的进攻,表明平城已经可以与盛乐分庭抗礼了。

贺兰氏再瞧不上“小儿”拓跋什翼犍,言语上再多诋毁,也动摇不了人家已经站稳脚跟的事实。

到九月中的时候,又有一些墙头草跳到了平城一边,其中甚至包括拓跋屈、拓跋孤二人母族所在的部落。

接受了代国镇军大将军之职的刘虎率军偷袭盛乐后方,大掠一番后向西撤退,不料半途遇到了石勒,双方稀里糊涂打了一场,又各自罢兵——石勒今年不辞辛劳,再度亲征朔方,又打又拉,经营此地的决心十分明显。

逃到索头川的拓跋纥那亦遣使至平城求和,不想与他们为敌了。

到处都是好消息。

代国太夫人王氏虽然被讥讽为“牝鸡司晨”,但她确实赌赢了,这就足以抵消绝大部分负面影响,甚至获得了不少威望。

至于去年不明不白怀孕的事情,没人再提了。

这就是战争,这就是政治。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同时也是快速获取威望的最直接途径。

九月中,惨胜的代国见好就收,平城、盛乐双方于九月中默契脱离了接触,阴山草原上再度恢复了平静。

单于都护府发来了军报,据他们粗略统计,双方死伤加起来逾两万,牛羊财货的损失则更多。

邵勋想了想,又给太原郡下令,再发十万斛粮豆至马邑、云中,义从、捉生、落雁三军不必撤回,入冬之后,只要没下大雪,继续袭扰索头。

他们留在黎阳、汴梁的家人,将得到两匹绢、一匹麻布的赏赐。反正核心思想就是继续打,利用相对强大的经济实力耗死拓跋翳槐。

这在平时或许没什么大用,但这不是有代公在么?政治攻势杀人不见血,人心一乱,万事皆休。

接下来整个冬春季节,邵勋都会仔细评估阴山草原的局势,为明年的征讨提供参考。

他需要对外战争的胜利来压制国内的反对声音,为进一步改革打下坚实的基础。

(本章完)

第889章 动态

十月之后,农事已毕,各地开始了操练,无论是府兵、募兵还是农兵。

邵勋照例带着亲军、银枪中营及万胜军三营在平阳西边的山里围猎。

河东、平阳、西河、岢岚、太原、上党等郡的酋豪也各带数百人,一起参加。

围猎的间隙,则是军事训练。

邵勋亲手给银枪中营六千士卒颁发一匹绢的赏赐。

张硕远远看着邵勋在军校、士卒中谈笑风生的模样,沉默许久。

这是邵师一手拉起来的部队,逢年过节经常亲送礼物,他甚至喊得出不少将校、老兵的名字,让他们激动不已。

他当中营督军这么多年,军士们平日里令行禁止,可你若要他们非选一个的话,答案没有任何悬念。

邵师不怎么管府兵,他就抓着银枪、黑矟二军,这是他的军队,他有绝对的权威。

当然,这不是说张硕有什么反意,他不会反,也不愿意反,从来没有过这种念头。

这只是一个正常人的心理罢了,就是邵师拉着副督赵玮的手,和颜悦色说话的时候,心里总有点酸溜溜的。

赵玮是长安人,初来梁县时十一岁,是永嘉元年(308)那批168名长安学生兵之一。

五年学业完成后,从军已历十三年,自队副做起,参加过多次大战。

因为能力出众,甚至爬得比前面四期的很多人还快,已是银枪中营副督。

其妻刘氏,乃是梁王之舅刘善的孙女。这般背景,却不是他能比的了。

与赵玮说完话后,邵勋随意指导了一会训练,然后便走了过来,叫上张硕,在一处山坡上停步。

“家里怎么样了?”邵勋问道。

张硕一颤,道:“邵师,我……”

“怎么了?”邵勋笑了笑,拍了拍这个学生的肩膀,道:“新妻不满意?”

“不是。”张硕憋了半天,只憋出这两个字。

“你爱士女,我也爱士女。知书达理,温柔贤淑,长得还好看,更有眼色,懂得照顾你心情。”邵勋说道:“你原来叫什么名字?”

“张大牛。”

“你怎么娶到东海王氏女的?”

“成为银枪中营督军之后。”

“这不就对了。”邵勋说道:“你若还是张大牛,他们会嫁女给你吗?他们内心连我都看不大起,会看得起你么?”

张硕面红耳赤。

“既然娶了新妇,就好好待人家。”邵勋笑道:“其他人还羡慕伱呢。”

邵勋于太安二年(302)收了第一批东海武学生,总共116人。

下一年没办,永兴元年(304)收了第二批洛阳籍武学生,计104人。

永兴二年(305)是127名太原武学生。

光熙元年(306)则是155名梁郡武学生。

永嘉元年(307)是168名长安武学生。

现于银枪三营、黑矟二营以及地方郡县爬上来的基本都是这五届学生。

他们入学时小则七八岁,大则十五六岁,但绝大多数都是11-13岁年龄段。

邵勋是永嘉五年(311)才当上平东将军,在此之前驻地是梁县和襄城。

这五批学生成家立业时,所娶之妻要么是宜阳诸坞堡中颜色相对出众的民家女,要么在洛南诸县、襄城郡娶妻,因为地位低下的缘故,妻室基本都没有门第,只有极少数是家里落魄的寒门士女,比如金正之妻李氏就是了,小金娶妻后甚至还要照顾妻族之人,不然人家可能吃不上饭。

这几批人在历次战斗中死了很多,活下来的基本都是募兵系统的中坚军官,或者地方上的太守、县令以及幕府僚佐。

他们现在的地位不低了。

升官发财之后,对以前的老婆满意吗?未必。

有换老婆的冲动吗?或多或少有。

谁都爱士女,不仅仅是邵勋说的漂亮、有文化、会打理家业之类,还有三百年来积累的风气。

这是时代特征、社会风气,根植于每一個人的心底。

但换老婆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绝大多数人出于良心拷问、舆论压力、前途受阻等因素,不愿或者不敢,但如果他老婆死了呢?

要不后世怎么有句话说中年男人三大喜事是升官、发财、死老婆呢?

张硕之妻死了,所以他立马娶了东海王氏女,这就是邵勋说很多人羡慕他的原因。

这批人就这样了,除了少数幸运儿之外,绝大多数人不可能与士族联姻。

但他们普遍三十多岁了,较为年长的孩子也十几岁了,到了娶妻嫁人的年纪。

事实上最近两三年已经有过几桩了,主要是第一批东海籍学生。

以他们如今的地位,高级士族难,但与中低级士族联姻是存在可能的。

首批武学生大概已经有几十桩儿女婚事了,绝大多数是相互间联姻。

上战场之前,大家相约活下来的人帮忙照顾对方家庭,很多人干脆给儿女订了娃娃亲,加深彼此间的联系,但也不是没有与士族联姻的。

这是第二代,还好。

到了第三代,与士族联姻的人会大增。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事,邵勋也没打算严防死守。

历史上两晋南北朝武人集团崛起,与士族联姻是普遍现象,但联姻归联姻,军功集团依然矗立在那里,并未被士族吞并。

有些集团,不是看你出身,而是看你站在哪一边。

武将子弟从事文职,那以后就会站到士族一边。

士族子弟从军,以战功起家,那他就是军功贵族。

两个集团获取利益的方式不一样,甚至存在争端冲突,和你出身什么关系已经不大了。

邵勋现在想改革,武人集团整体力量还比较薄弱,因此他对这种行为比较警惕,等到他子孙上位时,又没必要这么严格了。

事物是动态发展的,不要用一成不变的眼光来看待,这是他一贯的观点。

“别忘了自己的根在哪里。”邵勋看着自己的学生,说道:“你离了朝夕相处的同袍,在有些人眼里就没价值了。正因为你还是武人,还是我的门生,还能领银枪中营,你才有价值,别本末倒置。”

“是。”张硕低下头,应道。

“好好练你的兵。”邵勋挥了挥手,道:“他们还在等你呢。”

张硕行了一礼,下山去了。

邵勋站在山坡上,将整个谷地尽收眼底。

长子金刀、次子獾郎策马归来,马鞍下还挂着猎物,看样子没有放空。

他的儿子都是从小习文练武,基本的技艺是有的,甚至可称不错。

十四岁的三子念柳虽然穿着猎装,看起来英气勃勃,但他没打到猎物,跟在两位兄长身后稍稍有些难看。

武人们都看在眼里,虽然不可能大规模议论,但相熟之人私下里多半会交换看法。

他的儿子不可能个个成才。

他们的人生还很长,需要经历各种磨难,需要积累阅历、见识、感悟,需要学习各种手段。

“小雀,回来!”一袭红衣的符宝策马驰过。

一只金雕从天而降,落在她左臂的皮套上。

符宝的马鞍下挂着两只野兔,显然有所斩获。

接过金雕后,撒了一串银铃般的笑声,策马远去。

邵勋笑骂了一声。

在这一刻,十六岁的符宝不知道成了多少武人子弟心底的白月光。

虎头走在最后面。

十一岁的他还没到二次发育的时间,但身形已经初具规模。

王衍说他“手不释卷”、“博涉经史”,反正邵勋没看出来。

书是读的,但生性好动,更喜武艺、兵略。

与金刀、獾郎比起来,文的气质少了些,武风更浓郁。

王景风那傻妞尝以此自夸,被王衍找机会骂了一通。

老登正在给虎头营造学富五车,又有长才雅量的名声呢,你给我来这个?确定不是拆台?

不过,在邵勋看来,硬吹是没用的。

王夷甫不应该把虎头吹成他心目中完美的形象,而应该就虎头本身的才具,做些适当的修饰、美化。

虎头其实和嫡长子梁奴关系很好。

或许,这与王氏姐妹和庾文君走得很近有莫大的关系。

虎头十一岁,梁奴九岁,两人从小一起玩,至今还经常一起读书、吃饭、玩乐。

王衍使那么大劲,最后怕是没什么卵用。

没有人比王氏姐妹更清楚邵勋对顶级世家的态度。

邵勋很快下了山坡。

诸部酋豪正在指挥人搭帐篷、清洗猎物,见到邵勋时,纷纷拜倒于地。

“明年随我去盛乐行猎。”邵勋双手虚扶,让众人起身。

“听闻盛乐黄羊颇多,一定随大王而去。”太原酋豪乔衷第一个表态。

“入秋之后,塞外黄云白草,于此间驰马行猎,最是痛快不过。”岢岚太守刘昭慢了一步,连忙说道。

此二人表态后,其他人争先恐后,纷纷说起于盛乐、五原乃至朔方行猎的妙处。

邵勋畅快地大笑,然后盘腿而坐,命令亲军取酒来,与众胡一起痛饮。

与他们打交道,其实也挺累的。

但邵勋是个无情的政治机器,有时候不自律,有时候又自律得可怕。

况且胡人这股势力实在太庞大了,虚与委蛇、着意拉拢是必须的。

酒喝到一半时,南方有军报送来:乐凯围攻襄阳两月有余,不克,撤退之时为荀崧、陶侃追击,辎重尽失,只有人逃了回去。

对于这个结果,他还算满意。

襄阳若那么好打才奇怪了。

乐凯坐镇南阳多年,能力确实有一定的提升。人还在就行,大不了整顿个一两年,再战便是。

邵勋的目标始终在北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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