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泼皮沈安

雨过之后,空气中夹杂着一股子泥土的味道。这股味道有人称为土腥味,有人称为土香。

王雱睁开眼睛时,觉得光线太亮了,有些晕。

于是他伸手挡住了眼睛。

“感觉如何?”

“还好。”

沈安进来了,他穿着官服, 看着多了份稳重。

他伸手摸摸王雱的额头,说道:“退烧了,二梅给你熬了粥,记得多喝水。”

王雱很自然的问道:“你去哪?”

沈安转身推开窗户,说道:“西夏使者来了,陈昂不在, 我去看看。”

……

都亭西驿, 此刻外面多了一队军士。

西夏使者带着人站在大门外,呼吸着雨后的空气, 赞道:“汴梁的味道好闻。”

汴梁的味道是好闻,各种美食,各种烟火气。

“待诏来了。”

沈安被礼院的官吏们簇拥着来了,西夏使者迎上去,说道:“见过待诏。”

沈安止步问道:“李谅祚派你来作甚?”

使者笑道:“陛下让某带来了些好马。”

这是进贡来了。

大宋和西夏之间的情况就是这样,西北方向在开战,双方把人脑子打成了狗脑子,可一边交战,西夏人一边会派出使者来送礼,而大宋也会回礼。

也就是说,两家是一边打架一边高唱着友好和平。

这等本事大抵后世都没法做到。

沈安在来之前已经见过了那几十匹马,算是好马。不过对于大宋来说,这点战马压根起不到什么作用。

“太少了。”

沈安就像是个流氓般的站在大门外,微微昂首, 只差手中握着皮鞭。

“你们的心不诚,几十匹马,这是什么礼物?”

使者干笑道:“以往就是这么多。”

给大宋送礼物不就是那么回事吗,就是做做样子好了,满足一下宋人万国来朝的虚荣心,然后卷着丰厚的回礼归国。

每一次出使就是一次打秋风的机会,西夏穷,穷人家没余粮,所以使者往来的频率有些高。

可几十匹马算是什么礼物?

沈安觉得不能惯西夏人这个打秋风的毛病。

“可现在规矩变了。”

沈安冷冷的道:“大宋不需要你们的战马,带回去吧。”

使者觉得沈安是在开玩笑,“待诏,大宋需要战马,否则辽人的铁骑能踏破白沟河。”

白沟河在雄州,使者特地提出来,说明他在来之前就做了功课,知道沈安的来历。

沈卞的儿子;北伐的狂热支持者。

“我们需要战马,但不需要送上门来的战马。”

沈安打了个响指,花花从后面跑了过来,在他的脚边蹲着。

昨天花花也被雨淋了,沈安担心它受凉,就带出来溜溜。

一人一犬的组合很和谐,并无什么突兀之处。

沈安逼视着使者,“别想糊弄人,大宋若是需要战马,某会亲自去拿,就像是在府州时那样,就像是在原州时一样,干掉自己的对手,夺取他们的战马,这才是大宋该干的。”

使者只觉得一股子凉气扑面而来,他微笑道:“某请见宋皇陛下。”

“陛下不会见你。”

沈安很是笃定的道:“某来了这里,就代表着你此次不会得到便宜,所以有话就说,没话就回去。”

使者却是不信,他说道:“陛下在某临行前说了,我国和大宋亲切的就像是兄弟一般,如今……”

“没有兄弟!”

沈安一开口就是断人后路的话:“大宋和西夏,一个是家长,一个是叛逆的孩子,和兄弟没关系。”

若说大宋和西夏的表面和平是皇帝的新衣,那么沈安的一席话就直接揭穿了双方都在果奔的事实。

礼房的官吏们低头在笑,他们就知道这位待诏从不按照常理来办事。

西夏人要哭了。

使者脖子上的青筋蹦了一下,身后有随从喝道:“让某弄死他!”

这话就像是泼皮之间在对峙,突然有人在叫嚣要砍死你。

这种叫嚣大多是口炮,可沈安却笑了笑,径直走了过去。

那随从见他过来就冷笑着。这里是驿馆外,动手就是打破潜规则,赵曙都没法保住沈安,否则下次辽人也能暴打宋人的使者一顿。

沈安走过去,笑眯眯的道:“这是你的心里话?”

通译说了,随从点头,然后等待。

沈安微笑着,突然伸出手去拍拍他的脸,说道:“你很有勇气,某最喜欢这等勇士。”

拍打人的脸颊,无论在哪个时代都带着浓郁的羞辱味道。

随从的面色涨红,双拳紧握,眼中的怒火若是能杀人,沈安此刻已经死了无数次。

“待诏还请进来一晤。”

使者担心随从会动手,赶紧堆笑着把沈安请了进去。

进了驿馆后,双方相对坐下。

气氛不大好,而沈安作为主人,很缺德的不说话。

主人不说话,客人说什么?

使者憋了许久,才说道:“辽人一直在内乱……”

这个话题不错,沈安问道:“怎么?李谅祚有兴趣和大宋联手去暴打耶律洪基一顿?”

使者看看左右,沈安说道:“无需看,某的志向就是北伐,这一点辽人知道。”

使者点点头,说道:“来人!”

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中,外面进来两个女子。

使者说道:“这二人是国中精心挑选出来的,准备献给宋皇陛下。来,抬起头。”

两个女人抬头,虽不说闭月羞花,但也俏丽可人,关键是带着不同于大宋女子的气质,让人有些燥热。

可要献给赵曙的女人竟然在此刻露面,这诚意显得不大足。

沈安双手按在案几边缘,目光转动,赞道:“长得不错,只是身材不好。”

两个女人大抵学过大宋的语言,闻言看向沈安,有些不服气的意思。

他很遗憾的道:“都不行,官家那里不会接受,带回去吧。”

使者已经被他一番话给惊住了,心想这人竟然是个中高手?

“不是说待诏专情吗?”

传闻沈安在婚前守身如玉,婚后更是专一,堪称是男人中的奇葩。

“回去吧!”

沈安今日就是来砸场子的,所以打击了一番西夏人之后,就起身道:“原州一战李谅祚仓皇而逃,现在想来讨好大宋,可却晚了些。都回去吧,回去告诉李谅祚,少惹事。”

这话带着调侃的味道,先前被沈安拍脸的随从又站起来喝道:“宋人竟然敢羞辱陛下吗?”

沈安缓缓走过去,花花跟在右边。

这里是静室,外面都是两国的人。

随从冷笑着在戒备,只要沈安敢动手,他就敢还击。

沈安走到他的身前,随从正在戒备,突然觉得大腿一痛,接着就被沈安一脚踹飞了出去。

花花嘴里还叼着破布,低头用爪子扒拉了下来,然后跟在沈安的身边出了房间。

使者起身,看到随从的大腿被花花咬的血淋淋的,小腹挨了沈安一脚,大抵肠子难受,正在捂着肚子惨叫。

他追了出去,说道:“待诏,榷场必须要开,否则陛下会毫不犹豫的投向辽人,从北方,从西北一起夹击你们,可挡得住吗?”

“试试不就知道了?”

沈安丢下这句话就出了驿馆,随后进宫。

赵曙听他说了和西夏使者的交涉过程,皱眉道:“李谅祚是慌了?”

韩琦说道:“李谅祚是有恃无恐,觉着有辽人在侧,大宋不敢倾力攻打他们。”

“可西夏却很穷,大宋断了榷场,据闻他们连军队的衣服都备不齐。”

曾公亮的脸上浮现了一抹不符合身份的笑意,沈安揉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就是猥琐。

“李谅祚急了。”曾公亮很得意的分析道:“原州城外的大败让西夏人焦头烂额,本来李谅祚就坐不稳位置,这些对头们又要得意了。李谅祚内外交困,此刻派出使者来示好就是明证。陛下,派使者去申饬吧,李谅祚此次会打落牙齿和血吞,臣愿意去,若是不能把李谅祚说吐血,臣就不回来了。”

老家伙很流氓,但判断却很准。

此刻的西夏国内定然是暗流涌动,李谅祚要焦头烂额的去安抚那些不满的贵族,还得压制那些对头。

“一个少年竟然能掌控这样的西夏,不简单。”

沈安的话得到了赵曙的认可,“不可轻视对手,沈安此次算是给了西夏人一记下马威,随后的事情朕就不管了……”

韩琦说道:“这等小事本就不该您管,沈安出面就够了。”

赵曙笑道:“如此朕就不见他了。”

沈安心领神会的道:“臣会安排好后续。”

君臣相对一视,然后都笑了起来。

笑声中多了些奸诈之意,让陈忠珩不禁缩缩脖子,觉得自从多了沈安之后,这个朝堂的味道就越发的不对了。

……

第三更送上,晚安。

(本章完)

第711章 我说谎连自己都信

枢密院外,富弼瘸腿走了出来,见到沈安准备出皇城,就招手道:“安北。”

沈安过去,见他面色还好,就拱手道:“富相这是……康复了?”

老家伙装比, 结果被火药炸傻眼了,现在看着又是一脸的矜持模样,可见这人得的教训还是太少了些。

沈安想着该让富弼多炸几次,看看能把他炸成什么模样。

他心中想着这些念头,脸上却挂着担心。

富弼以为他是在关心自己的伤势,不禁感动的道:“老夫无碍, 就是那个火药, 官家说要在城中的作坊弄……老夫想着那威力不小,若是炸起来怎么办?”

炸起来……

沈安想起明朝后期的天启大爆炸事件, 也不知道是不是火药库的原因。

不过目前的大宋没资格在城外建造火药作坊,否则铁定保守不住秘密。

“要严格,回头下官这里给个章程,此事要抓紧办,不能越雷池一步,否则……若是上万斤,或是几万斤火药一起爆炸,富相您想想……”

富弼不用想,他才将经历了一次爆炸,阴影依旧未散。

“好,此事老夫会跟着。”

富弼转身就看到了左边的韩琦,他冷冷的一笑,然后跺了跺脚,结果正好是那条伤腿……

沈安及时的扶了富弼一把, 避免了他当着韩琦这个仇家扑街的难堪,低声道:“富相小心啊!”

富弼拍拍他的手背,一脸慈祥的道:“放心。”

沈安被这个慈祥给恶心到了,结果才出皇城就看到了西夏使者。

西夏使者出现在这里很不妥,有些古怪。

按照大宋的规矩,在没有得到允许之前,使者是不能满世界乱跑的,你至少得和大宋的官员说一声,备个案。

可西夏使者就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了皇城前,而在他的身边,竟然是个辽人……

边上有礼院的官员在盯着,见沈安出来,几个礼院的官员一脸悲愤的跑过来,抱怨道:“待诏,那个辽人是来报信的,和西夏人勾搭上了。”

马丹!

怪不得一起出现在皇城外,这是向大宋示威呢!

看看,咱现在可是和辽人勾搭上了,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大宋可要来挑战咱们两家的联手吗?

外交中有许多种语言,而肢体语言就是内涵最丰富的一种。

沈安问道:“报什么信?”

“说是皇太叔病故,来报信,顺带来恭贺官家登基。”

“这是报丧的吧,也不嫌晦气!”沈安恶毒的说道。

西夏使者和辽人正好走过来,听清了沈安的话,不禁面色一变。

辽人板着脸道:“大辽皇太叔病故,奉陛下令,某前来大宋报信,你何人?竟然敢口出不逊。”

宋辽两国很是有趣,比如说按照排行辈分,赵祯叫耶律洪基侄皇帝,而赵曙和耶律洪基就变成了兄弟。

这对兄弟的情义满满,这不赵曙继位之后,恭贺他继位的使者竟然现在就到了,速度堪称是惊人。

可这位使者还有另一个身份,那就是报丧。

你不是登基吗?哥派人来祝贺你了,顺带告诉你个坏消息,让朕膈应的那位皇太叔嗝屁了。

这情义怎么看着都带着塑料花的味道,沈安打量着辽使,说道:“那位皇太叔不是一直在等着继位吗?怎地竟然去了?”

辽人正色道:“皇太叔病逝了,哎!陛下非常悲痛,为此三日不食……”

三日不食,这个和赵允良父子的辟谷功力有得一拼啊!

可沈安压根就不相信耶律洪基会三天不食,他关切的道:“那大辽皇帝的身体可好?”

辽使抚须微笑道;“调养了一阵子,还好。”

沈安松了一口气,说道:“先前西夏使者说大辽皇帝杀了皇太叔,吓了某一跳,这不才进宫禀告给陛下,陛下震惊,让某出来寻他问话。”

啥?

西夏使者悲愤的指着沈安,“你血口喷人!”

辽使的脸颊颤动了一下,他知道皇太叔是怎么死的,所以这话就信了大半。

卧槽尼玛!

你竟然给我大辽下烂药?

他盯着西夏使者,怒道:“为何要造谣?”

西夏使者一脸懵逼的道:“他是骗子,沈安是个骗子,这话就是他编造的!”

耶律重元身死的消息早就传来了,可当时的消息封锁做的还不错,所以外界对他们父子的死因依旧不明。

这样的局面最好不过了,能保住耶律洪基英明神武的形象。

可西夏使者竟然获知了真相,这说明了什么?

这说明西夏人在大辽内部有密谍,而且是在军中!

情况很严重啊!

必须要马上传信回去,让国内清理军队,否则那人若是越爬越高,以后就是一个超级不稳定因素,弄不好大辽要对西夏人做些什么,消息马上就会被透露出去。

辽使退后一步,冲着沈安拱手道:“多谢相告。”

沈安笑道:“贵使太客气了,当时听闻这个消息之后,陛下就斥之为谣言,所以让某来寻西夏使者问话。”

“对,就是谣言!”

辽使一脸激愤的模样,就像是家里的媳妇出墙了,而她偷人的对象正是西夏使者。

西夏使者此刻觉得自己浑身是嘴都说不清,他指着沈安,浑身颤抖着说道:“你……你……某为官多年,从未见过如你这等无耻之人,竟然说谎面不改色,造谣以假乱真……无耻之尤,无耻之尤!”

沈安黯然道:“虽然你造谣不对,可某却不该把你的话传出来,这样不好,破坏了咱们之间的友谊,某的心此刻……就像是刀绞般的痛啊!”

他渐渐入戏,眼中泪光盈盈,若是后世的导演见了,绝壁会喊一声:“这就是影帝级的演技啊!”

辽使再次拱手感谢道:“多谢了,还未请问……”

沈安擦去不存在的泪水,说道:“某沈安。”

“沈待诏?”

辽使的表情有些古怪,但还是很客气的道:“多谢待诏了,回头一起喝酒。”

“好说好说,不过贵国的皇太叔德高望重,他的离去让人伤感,酒就不喝了吧,某决定戒酒一个月,以示自己的悲痛之情。”

沈安说的好似真的一样,辽人唏嘘道:“看来待诏是性情中人啊!”

两人惺惺相惜的拱拱手,沈安说道:“某先回去了,贵使可在这里略微等候,稍后会有人带进去。”

耶律洪基不地道,派来道贺的使者顺带报丧,这个霉头沈安不想碰。

哥的火药啊!竟然只是给沈卞平反,你好歹封个侯也好啊!

沈安一肚子的幽怨,和闻小种说道:“李家的熏肉好吃,回头弄半斤回家去下酒,不,一斤,元泽那家伙少说也能吃半斤。”

闻小种应了,问道:“郎君,先前您说一个月不喝酒的。”

他虽然是杀手出身,可好歹也向神灵求助过。对神灵许下的诺言不敢轻易背弃。

可沈安前脚才说要为耶律重元戒酒一个月,回头竟然就让他去买下酒菜,这个……不妥吧?

“守信是美德。”

沈安先赞美了他的初衷,然后用一种很惊讶的语气说道:“守信对朋友,和敌人你守什么信?那是蠢货才干的事。”

好吧,这货把守信变成了一个需要条件的事情,闻小种没办法,但他还是担忧的道:“郎君,您对死人许诺,神灵能听到呢!”

“神灵?”

沈安打个哈哈,“神灵若是能看到听到世间的一切,为何会屡屡对中原降下灾祸?从前汉到现在,这片土地上的人经历了多少杀戮?他们招谁惹谁了?凭什么被奴役,凭什么被杀戮?”

闻小种一想也是,顿时就觉得惭愧起来。

“咱们是一伙儿的,明白吗?守信是对自己人,敌人……那就是个笑话,你若是能骗死他们就是大功。”

想起骗人,沈安一拍脑门,说道:“某怎么就忘记了那家人呢!走,找赵允弼的麻烦去!”

陈洛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郎君,他不是被禁足了吗?”

赵允弼已经很惨了,和落水狗差不多,何必去再踩一脚。

沈安冷笑道:“宫中的某些事和他脱不开关系,虽然没证据,可某做事哪用证据?走!”

主仆三人来到了北海郡王府,门房见到沈安就如同是见到鬼一般,喊道:“沈安来了!”

沈安狞笑着冲进去,指着前院的屋子说道:“点燃了,都点燃了。”

陈洛一怔,闻小种已经冲了过去,这厮弄了火折子点燃,一脚踹开房门,喊道:“郎君,里面全是柴火!”

“点燃了!”

沈安就像是个泼皮头子,腆着肚子踹了陈洛一脚,骂道:“还不快去干活?”

陈洛哦了一声,苦着脸去点火。

“来人呐!有人放火了!”

门房喊声尖利,稍后火头才起,就出来十余人,全都是郡王府的侍卫。

“是沈安!”

见到是沈安来了,侍卫们的脚步一缓。

沈安逼近一步,说道:“此事是某和赵允弼的恩怨,不相干的人别来找死!”

侍卫们面面相觑,有一人喊道:“大家一起上啊!”

他往前冲了出去,却发现没有同伴跟随,就只能悲壮的冲到了沈安的身前。

呯!

沈安一拳撂倒了侍卫,见闻小种和陈洛已经把整个前院都点燃了,就笑道:“走,回家喝酒去!”

……

第一更送到。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