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6.第1205章 乱局(1)

第1205章 乱局(1)

既然接到了弹劾,张越自要自辩。

这是游戏规则。

不过,张越自辩的方式和其他人稍有不同。

别人自辩,首先就要认罪——不管有罪没罪,先喊一声‘戴罪之臣XX俯首百拜陛下’,这叫端正态度。

但张越不是别人。

所以,他选择了直接入宫,面见天子。

“陛下,臣来领罪!”一见到天子,张越就脱下冠帽,顿首而拜。

“卿有何罪?”天子见了,立刻就笑了起来。

“臣闻有御史弹劾于臣……”张越一副傻白甜的样子:“按照制度,御史弹劾,大臣必须自辩,但臣辩无可辩,故只能请陛下责罚!”

天子见着,脸色顿时有些不好了。

周围左近大臣侍从们,更是一下子就屏息凝神,连气都不敢喘了。

因为,这是要挟!

再明显不过了!

有人甚至瞟到了天子手上的青筋爆裂,显然已是怒急!

但,忽然,天子似乎想到了什么,一下子就笑颜逐开:“卿太过敏感了吧……”

“御史弹劾,本是常态……”

“若每有御史弹劾,朕便要治罪大臣,这天下,这朝堂恐怕早就难以维系喽!”

“这样,爱卿先回去,朕命御史大夫好生调查一下,给卿一个交代如何?”

“臣……”张越于是捡起冠帽,顿首再拜:“谢陛下隆恩!”

于是,稽首再拜:“臣告退……”

便提起剑,大摇大摆的走出这玉堂殿。

满殿大臣、侍从目瞪口呆。

天子更是脸色煞白,握着拳头,良久方才有人听到天子轻声怒骂:“此跋扈将军也!安能托社稷之重哉?”

但旋即,人们就听到了这位陛下的诏命:“御史黄相,诽谤大臣,其罚铜五十斤,以儆效尤!”

………………………………

玉堂殿之事,立刻以光速,传到有关人士耳中。

于是,当天子使者,持诏来到位于长安尚冠里的御史黄相家宅传诏时。

小小的黄府,已是车水马龙。

数不清的公卿勋臣代表,早已经驱车先一步来到。

他们送来了种种礼物。

有代表高洁品德的美玉,有象征刚正不阿的松柏树苗,更有着一副副名家手卷,先贤手书。

而整个御史台,也高度团结起来。

御史大夫暴胜之、御史中丞杨敞,都派来各自心腹,来到黄府门口。

御史台上下,在京御史三十多人,更是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来到此地。

他们与来访的公卿子弟、勋臣家臣,一道站在了黄安全家人身后。

他们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天子使者,驱车抵达。

而御史黄相,更是犹如烈士一样,昂着头,挺着胸,满脸正气,一身钢骨。

“御史黄相,诽谤大臣,其罚铜五十斤,以儆效尤!”天子使者拿着帛书,高声宣读完毕,然后对着跪在地上的黄相喝道:“御史黄相,还不速速奉诏?”

黄相昂首挺胸,犟着脖子,大声回答:“回禀天使,臣不敢奉诏!”

“御史风闻奏事,祖宗制度!臣御史黄相,忠于职守,何罪之有?陛下何故罚臣?!”

此言一出,无数御史与来此的公卿子弟们纷纷叫好。

许多人纷纷大叫:“此乱命也,吾等不敢奉诏!请天使回返!”

更有人趁机说道:“鹰杨将军跋扈荒淫,竟欺君胁上,自恃其功,其罪当诛也!”

可惜,这些纷纷扰扰,丝毫不能阻挡来使的决心。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的喝道:“御史黄相,速速奉诏!”

黄相犟着身体,再拜:“臣不敢奉诏就是不敢奉诏!天使若要臣奉诏,那便请令左右卫士杀了臣吧!”

“若能以臣的鲜血,唤醒天下士人,若能用臣的性命,让天下知晓鹰扬之跋扈,臣死而无憾!”

来使闻之大怒,立刻对左右道:“来人,请黄御史奉诏!”

于是,立刻就有随行卫兵持戟而前,先用明晃晃的刀枪,逼退了在黄相身后的众人,接着,数名卫士将黄相强行按在地上,强令其三叩九拜,又强行将那诏书交到其手上。

紧接着,那使者就喝道:“黄御史既已奉诏,还不速速将黄铜五十斤取来,以交国库?”

黄相在地上拼命挣扎,满脸狰狞的大声喊道:“且不谈臣黄相不敢奉诏,即便敢!臣也没有这许多黄铜!”

他猛地挣脱卫士的束缚,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正色的道:“吾年俸不过八百石,为官数载,所得俸禄,堪堪够奉养老母与妻儿,哪来余钱?”

“使者若要,便取黄相之命吧!”

这时,一个围观的人,忽然道:“好义士,真忠臣也!”

此人拍手叫来下人,对其道:“速速去为我取黄铜五十斤,黄金百金来此!”

“黄铜,为黄御史给付罚金,黄金,以飨御史刚直不阿,不畏权贵,忠贞而行的义举!”

由之,欢呼声响彻黄府内外。

不久就有人驱车,载着黄铜五十斤,黄金一百金来此。

黄铜给了天使,而黄金则被搬到黄府门口。

那命人取来黄金之人,屈身对黄相拜道:“长安郑氏,感明公之义,望明公收下这区区薄金,以作奉养妻儿父母之需!”

弃料黄相不为所动,拒绝道:“钱财,于吾如浮云,吾之所志,上佐天子,下庇黎庶而已,郑公之酬,不敢居之,愿公将此百金,以送孤苦百姓……”

那郑氏富商再三请求,但黄相始终不为所动。

于是,郑氏富商忍不住感慨道:“吾居临淄三十载,未尝能见如御史黄公之高风亮节者!天下能有黄御史,天下幸甚!”

由之跋扈将军张蚩尤与刚直御史黄相,迅速成为长安城的热词。

数不清的人,都在议论此事。

长安城的舆论,就像一锅渐渐沸腾的开水,开始咕噜咕噜的冒着水泡。

似乎是发现了问题不对,也可能是察觉到了危险。

那位跋扈将军,英候张蚩尤,在当夜急匆匆的带着家臣、卫队,遁入长安城城外的棘门大营。

似乎想依托北军,来稳固权位。

这让有心人大喜过望。

诸侯王们更是洋洋得意,踌躇满志,仿佛那位英候的败亡已是指日可待!

因为在汉室历史上,还从未有过失了圣眷的大将能有善终的记录!

淮阴候韩信、条候周亚夫,功高盖世,照样凄惨而死。

当然,也不是没有人发现不对。

“张子重岂是这等不识体统,飞扬跋扈之人?”霍光看着眼前的烛火,轻声说着:“何况,天子对其如何,你我岂能不知?”

旁人不清楚,不知道,霍光还不清楚不知道吗?

那张子重就是当今天子一手提拔,亲自培养的。

君臣之间即使不是‘亲密无间’,起码也算得上‘默契相得’。

而且,那张子重当年在宫中,可是有着一手出神入化的拍马神功。

其功力之深厚,就连曾经拍马逢迎最厉害的上官桀也要甘拜下风!

一个这样的人,又岂会因为一个御史的弹劾,就在天子面前跋扈起来,还要挟起天子来了?

就算他膨胀了,他脑子总还在吧?

即使他脑子坏掉了,但他身边的人,总该不会全部跟着膨胀了、坏掉了吧?

所以,霍光是第一个意识到不对劲的人。

“子孟兄所言,吾亦以为是……”在烛火对面,一个身着锦衣的中年贵族点头道:“张子重绝非易与之辈!”

那个张蚩尤要是这么好对付,能轮得到现在那些跳梁小丑吗?

早就被公孙贺父子、江充、马何罗、韩说这些人精给弄死了。

而事实是——除了韩说靠着卖女求荣,侥幸得存外,其他所有曾经想搞死张蚩尤的人,全部死了!

他们的尸骨都已经烂掉了,坟头上的草,更是长了起码三尺高!

只是……

锦衣贵族皱起眉头,问道:“子孟兄以为,此事,那张子重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其意图何在?”

霍光摇了摇头,这他那里知道呢?

不过……

霍光看着眼前摇曳的烛光,道:“有一件事情,应当是可以确认的……”

“那张子重在给人挖坑布局……”

“而诸王则恐怕要一脚踩进去喽!”

“这两虎相争,必有一伤,甚至两败俱伤!”

“而你我……”霍光笑了起来:“不妨当一下渔翁……”

锦衣贵族深以为然。

这世界上最妙的事情,莫过于躺赢。

但……

锦衣贵族忽然想起了什么,他问道:“子孟兄……您以为,陛下……”

霍光听着,有些失神,他抿着嘴唇,皱着眉头,思虑了许久许久,但终究是没有答案。

因为,到现在为止,他依然不知道,建章宫中的那位老天子到底是真的动怒了?还是其实只是在与那位英候唱双簧?

可惜啊!

他叹了口气,今时不同往日。

现在的建章宫玉堂殿,犹如铜墙铁壁,密不透风。

天子密探与细作,潜伏于那座殿堂每一个角落。

可能一个不起眼的小宦官,或许一个老迈龙钟的老宦官、老宫女,就是那位陛下的耳目。

他们彼此交叉监督,共同守卫着那座殿堂中发生的一切秘密。

这使得外界再难以探知玉堂殿的事情。

即使是他霍光,想要知晓天子的近况,也不可能不付出代价。

但他不敢付出代价!

因为他怕!

锦衣贵族看着霍光的神色,立刻了然。

于是他岔开话题,问着霍光:“子孟兄,您以为,接下来诸王们会怎么做?”

霍光立刻笑了起来,他轻声问道:“您见过渭河的渔夫捕鱼吗?”

锦衣贵族摇摇头。

霍光道:“吾曾多次随陛下出巡,游历关中,垂钓渭河之畔,曾见渭河渔翁,以鱼鹰入河捕鱼,其法以绳索而系鱼鹰之颈,待其鸟得鱼,便自其颈取其鱼也,其物尽其用,可谓善!”

“诸王们恐怕也会如此!”

这是不用去想的事情。

为了新丰工商署、居延织室以及那即将开始的月氏之征。

诸侯王、权贵勋臣们,将无所不用其极。

锦衣贵族听着,深吸了一口气,不敢相信:“您是说……”

“不大可能吧……他们若那样做,日后谁还肯给他们卖命?”

“此辈小儿,能有什么大格局?”霍光轻蔑的笑起来:“他们要真有什么大格局,也不至于沦落到今天了!”

就不说其他,那些跟着这些诸侯王起哄的家伙,若真有什么能耐,会是这个德行?

早起飞了好不好?!

正是因为他们是废物,是蠹虫,是趴在国家身体的寄生虫,他们才会起这样的念头,出这样的主意!

全是蠢货,全是废物!

他们若是聪明,就该知道,跟着诸侯王起哄搞事,就算成了,天子第一个不会饶恕的就是他们这样的人!

须知道,刘氏天子,对自家宗室诸侯王的防范之心,远胜其他人!

当年淮南王刘安谋反,所有跟刘安扯上关系的人,即使只是一个门客,都被诛杀了!

在霍光看来,那些蠢货,纯粹是脑子抽筋了,竟以为跟着诸侯王们起哄,就能有什么好处?

但事实上,只要稍微了解国朝历史的人,认真想一想就会明白:这个事情,无论最终结果如何,参与的公卿勋臣,全部要倒霉!

而且,或许他们失败会比成功的下场要更好。

前者可能还能留一个全尸,甚至能侥幸浑水摸鱼,逃脱惩罚。

而后者……

一定会死全家!

也必然会死全家!

旁的不提,一个私通诸侯王,暗与宗室谋国家大臣的罪名,就足够诛他们九族,灭他们全家了!

当然了,霍光不是他们的爹妈,没义务也没有兴趣去提醒这些蠢货。

他甚至非常开心的旁边,观赏着这些人的表演。

特别是今日那位御史的表演。

身在局中的那些人,或许此刻正在庆祝,正在高歌。

但他们哪里知道,这样拙劣的演技,如此低劣的手段,休说是天子了,霍光都早已经看腻了,看烦了。

所以,霍光忍不住叹道:“若是韩说在就好了……”

起码,韩说不会蠢到做这样叫明眼人一眼就看出来的伎俩。

他们以为他们赢了?

事实上,他们已经输了!

霍光敢打赌,玉堂殿内的天子绝对不会因此领他们半分情,对他们有半分好感!

那位陛下只会有一个念头:尔等以为朕乃鲁哀公?

而当今天子生平最恨,别人将他当弱智!

反倒是那些靠着聪明才智,骗过了他的人,会得到奖赏。

就像当年的东方朔!

也如当年的平津献候公孙弘!

(本章完)

1227.第1206章 乱局(2)

第1206章 乱局(2)

“大王,您感觉如何了?”再次给刘髆把脉之后,张越问道。

“多亏君候……”刘髆咽下嘴里苦涩的药汁,道:“寡人已经感觉好多了……”

刘髆的运气很不错!

天子派出去寻药的官吏,很快就在长安附近的龙首山上找到了关键的石蒜。

而石蒜是中药中的肺吸虫病特效药!

在这个没有现代化学药剂的当今,再也找不到比石蒜更好的肺吸虫特效药了。

其所拥有的止咳、消炎、镇痛等效果,更大大缓解了刘髆的痛楚,改善了其预后身体。

只是,石蒜中真正可以灭杀肺吸虫的成分乃是名叫‘二氢石蒜碱’。

看名字就知道了,这是一种后世化学科技萃取物。

在天然石蒜植物中,其含量不说没有吧,应该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但,刘髆运气好就好在,这个时代的寄生虫和病菌一样,根本没有接受过后世发达化学药剂的毒打。

所以,基本上,所有的驱虫药与抗生素,在如今都具备广谱效用。

也就是说,基本上只要是驱虫药就能灭杀大部分寄生虫。

就和只要是抗生素,就可以消灭大部分病毒一样。

而石蒜刚好可以驱虫。

故而,在服用了以石蒜为主的药汤后,刘髆体内的寄生虫逐渐被杀死。

同时,石蒜本身的消炎、止咳、镇痛效果也开始发挥作用,让他身体渐渐的转好。

不过,想要康复?

却是极难了!

虽然张越没有对刘髆的肺部进行过ct扫描,但也知道,被寄生虫困扰两三年的这位昌邑王的肺部,不可能不付出代价。

这意味着,这位昌邑王的寿命将要较常人缩短许多。

不过,刘髆不知道这些。

所以,他对张越是千恩万谢,感激不已。

“再有三日,就是朔望朝……”刘髆忽然主动问道:“君候可需寡人相助?”

“多谢大王美意!”张越笑了起来:“不过,区区跳梁小丑,还无须劳动大王!”

昌邑王刘髆要是下场……

张越敢保证,现在跳的最欢的人里面,起码有泰半要缩卵。

这些人跑了,后患无穷!

张越可没有这么多时间,在长安城与这些人打嘴炮。

若是未来,长安城这里隔三差五就有人想不开,想捣乱,非得让他回来,那么,他恐怕大半精力都得在这长安与人扯皮了。

与其将来痛苦,倒不如现在一剑斩灭!

刘髆听着,叹了口气,道:“君候志向,寡人也略有所闻……”

“只是,寡人听说,刚过易折,盛极而衰……君候不能总是这样……”他轻声道:“您这样子,会没有朋友的……”

“而没有朋友的人……”刘髆低声自语:“冠军仲景候啊……”

当年,大司马冠军侯霍去病,比眼前这位鹰杨将军还要飞扬,还要威武,还要传奇!

一句‘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气势冲天,自信满满。

似乎其马蹄之前,已无人能阻!

仙神也不行!

事实也看上去确实如此!

然而,转瞬之间,一代军神,陨落塞外,死因迄今不明。

唯一的遗腹子更是死的莫名其妙,稀里糊涂。

作为当事人之一,刘髆是知道一些内幕与秘闻的。

当年,仇恨大司马冠军侯的人,现在同样在仇恨着这位英候鹰杨将军!

甚至,他们恨英候更甚冠军侯!

毕竟,冠军侯只是拦着他们‘立功’,而这位英候可不止拦住了许多人的‘前途’,他还阻断了无数人的财路,更霸占着让无数人垂涎欲滴的金矿。

除此之外,这位英候比起那位冠军侯,更多了一大群鸿儒名士为敌。

刘髆已经耳闻了,现在不止是古文学派。

就是今文学派的许多人,乃至于公羊学派内部的一些人,都在暗地里谋划着、策划着要对付,要陷害这位英候。

因为他们怕!

怕这位睚眦必报张蚩尤真正的成长起来,成为三朝元老,成为同时拥有国家大将、天子重臣、儒门领袖三重身份于一体的恐怖存在。

届时……

休说古文学派的诸位了,便是今文学派、公羊学派内部的很多人,都要在其光辉下黯淡无光。

沦为路人甲乙丙丁,成为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在刘髆看来,这位自己的救命恩人,现在面临的局势,已经险恶到极致,凶险到极点!

稍有不慎,恐怕就要粉身碎骨,灰飞烟灭!

所以,他才忍不住劝说。

劝这位英候要选择性的退让,不要刚强到底。

可以选择性的退让嘛!

在一些无关大局的地方退步,与一部分人妥协。

这样虽然面子难堪了些,但终究可以保全有用之身。

大丈夫能屈能伸,何必顾念小节?

张越自然明白刘髆的意思。

事实上,刘髆不是第一个这样劝他的人了。

在刘髆之前,金日磾、董越还有卫皇后都已经劝过他了。

只是……

张越叹了口气,心道:“难道我就想这样?”

“以一人而敌天下?!”

“我又没有疯掉!”

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不是你想怎样就可以怎样的。

特别是在这个险恶的正坛上,在这混乱无序的名利场中。

他张子重敢和现在的那些人妥协吗?

信不信,他前脚与这些人达成协议,后脚就将彻底触怒那位建章宫的主人!

因为他是鹰杨将军!

手握河西四郡十数万大军,更兼着凉州刺史,持节都督内外军国事的职衔。

所以,他注定只能做孤臣。

注定将要举世皆敌!

什么时候,要是朝中大臣都和他做朋友了,天下士人都在吹捧他了。

那么,天子的杀心就会不可抑止的生长。

不会有君王,愿意看到手握重兵的大将,与朝臣私相授受,更不用说关起门来,切割分配利益了。

除非他张子重愿意放弃河西的一切,回到长安做一个寓公。

不然,他这个鹰杨将军,便注定要与天下为敌!

没有敌人,他就要创造敌人。

更何况,现在的朝局,如今的长安局势,之所以发展到目前的情况。

没有天子的支持与默许,可能吗?

既然是那位陛下的安排,他这个鹰杨将军岂能违逆?

张越于是叹道:“大王且安心静养,外界诸事,莫要挂怀!”

“至于大王所言……”他嘴角微微翘起,放出嘲讽:“请恕臣直言:鼠辈小儿,国之蠹虫,还没有能和臣做朋友,谈条件的资格!”

刘髆听着,悠悠一叹,不复再言。

自然,他和张越主动谈这些事情,既是好意,也未尝没有受到一些人请托的缘故。

毕竟,英候鹰杨将军,手握重兵,威压天下。

贸然与这样的人生死相斗,纵然赢了,恐怕也是惨胜!

说不定,还可能阴沟里翻船。

于是,便有某些与昌邑国关系密切的人士,通过种种渠道,求到了刘髆面前。

请这位昌邑王来做一个中人,来谈一笔交易。

你好我好大家好,如此一来,既避免无谓的争斗,又能得到利益,简直完美!

可惜……

这位英候,真的人如其名!

蚩尤,果然是蚩尤!

但在刘髆身侧,几位侍立在旁的近臣,却是一下子面色狰狞起来。

“狂妄!实在是太狂妄了!”

“汝以为,汝真能一手遮天,为所欲为了?!”

“必定叫汝好看!”

“届时,身死族灭,可万勿悔恨今日!”

在这些人看来,他们完全是一片好心,真的是出于好意。

却被这英候如此羞辱。

真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怒火,瞬间吞没了这些人的心智,于是,他们添油加醋的将张越与刘髆之间的谈话,说给了他们身后之人听。

“竖子!竖子!竖子!不足与谋!”

砰!

一件精美的青瓷,被人摔在地上,立刻就被摔成了七八块。

但这人犹不解气,抽出佩剑,对着屏风一阵乱砍。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一个年轻人连忙跪下来劝道:“那英候狂妄至斯,乃是自取灭亡,大人何必因此震怒,平白伤了自己身体?”

“你说得对!”那人收起佩剑,席地而坐:“那竖子前日已然怒了天子,圣眷恐怕都因此淡了几分……”

“如今,只消让天子对其意见与怒火更大几分……便足以至其死地了!”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事情,站起身来,对那个跪在其面前的年轻人道:“汝且持我印信,去拜见赵王……”

“邯郸多壮士,赵王麾下,必有能人异士,甚如豫让、荆轲者!”

“大人!”年轻人听着,吓了一大跳:“不可啊!那张蚩尤之勇,天下无双!”

“旁人不知道,您还不清楚吗?”

当年雁门、漠南、漠北之事,旁人或许不知,但自家父亲可是当事人之一啊,曾奉天子之诏,往巡于雁门,过武周塞而至鶄泽,然后勒马弓卢水,观鹰扬之旧战场,最后往龙城见虚衍鞮单于而返长安。

自然是亲耳听到了许多人描述过那位英候的勇武与无敌!

一人而破百骑,单骑而冲敌阵。

无可阻挡,无可违逆,无人能敌!

这就是大汉英候鹰杨将军在整个雁门、漠南人心里的地位!

所以,派刺客去刺杀他,纯粹是送死!

甚至,说不定派去的刺客,见到那位英候,就要五体投地,当场跳反了——当世游侠们最崇拜的就是他了!

“谁说吾要刺杀英候了?”那人仰起头来,露出自己的面容,若张越在此,马上就能认出来——正是五官中郎将韩广德。

在朝中,这位五官中郎将素来不显山不露水,对谁都是笑嘻嘻,一副老好人的模样。

而他能当这个五官中郎将,靠的不是能力,而是关系——他的父亲韩延年是当年汉军击南越的英雄韩千秋的遗腹子。

韩千秋原是济南国丞相,当年南越叛乱,韩千秋闻之,主动请缨,并亲率济南两千郡兵,作为汉军先锋攻入南越境内。

可惜却被南越军队包围,但他率部奋勇作战,誓死进军,杀伤、杀死南越将帅无数。

虽然最终因为寡不敌众,英勇牺牲。

但,南越吕嘉叛军也被他打的胆战心惊,在随后的汉军大举进攻时,南越军队纷纷抱头鼠窜。

于是,战争结束后,天子听说了韩千秋的英勇壮举,大为赞赏,由之追封韩千秋为成安候,命其子延年继承他的侯国。

待韩延年长大,天子又将胶东康王之女许配给韩延年为妻。

这位翁主,深得天子喜爱,更与当时如日中天的李夫人交好,在世之时,常常被诏入宫中,与李夫人作伴。

有了这个香火情在,哪怕后来韩延年做法失国,但韩家的富贵也依旧不少。

韩广德更是因此之故,被天子拜为五官中郎将,成为两千石的显贵。

当然,韩广德也绝非仅仅靠着父祖余荫才有的今天。

事实上,这位五官中郎将在朝中的人缘好的不得了。

不管是从前的公孙贺父子秉政的时候,还是现在的澎候刘屈氂,乃至于霍光、张安世、金日磾,和他都是朋友。

韩府晚宴上的座上宾,更俱是朝中两千石,列侯外戚。

在交朋友,拉关系和巩固人脉方面,韩广德称得上是朝堂的第一等人物!

但,现在,这位素来与人为善的五官中郎将却是咬牙切齿,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狠声道:“吾儿,为父今日就给汝上一课……”

“这朝中杀人,从不需要刀剑……”

“就如要害人,从不需要针对其本人一样!”

“有些时候,杀其敌人,比杀他家人至交,更有效果!”

韩广德的眼神,一下子就变得犹如毒蛇般狠辣:“汝去告诉赵王,请赵王选一二死士,去将那位御史杀了!”

“叫杀人者,在杀人现场留下一行字……”

“诽谤英候,污蔑功臣,人人得而诛之!”

当年,天下知名的大游侠,连大将军长平侯卫青也要帮忙说情,也为之欣赏的豪侠郭解就是这么死的!

在兵法上,这叫做死间!

只要那御史死了,死亡现场又发现了那行字。

那么,杀人者是谁?鹰杨将军是否指使?已经无关紧要了。

天子,朝臣,天下人,都会有一个疑问:鹰杨将军张子重,是不是已经无人能制?

今天,能有人为其刺杀御史。

明天,是不是也有人能帮其刺王杀驾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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