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平平无奇的一天

林泰来同年朋友圈的六人里,金士衡因为父亲去世已经回家居丧,周应秋和董其昌馆选为庶吉士。

至于王禹声、陈允坚、沈珫这三个,目前还都在观政期,被安排到了都察院实习。

主要因为左都御史吴时来是申首辅的党羽,也算自己人,而且都察院名额多,相对好安排。

其实对林泰来而言,最适合安排朋友观政的地方是户部,王司徒才是真正自己人。

而且户部也是个大衙署,内有十三个司,外有一大堆如税关、仓库、边镇行司等外派机构,更容易安排人。

但很可惜,王禹声、陈允坚、沈珫这三个不但是同年,还是苏州同乡。

大明官场有规矩,苏州人不能去户部

林泰来几经波折,终于强行在礼部插旗成功后,便召集了同年朋友们聚会。

酒过三巡后,林泰来开口道:“主客司按制设郎中一人、员外郎一人、主事二人,前阵子全部被罢黜了。

如今我坐了郎中位置,其余还在空缺。员外郎你们不够格,但你们对主事是否有兴趣?”

除去翰林和庶吉士不算,大明的新科进士结束观政后,最好的结果是留京,其次才是外放知县、推官。

而留京的新科进士初始官职里,最好的又是六部主事。

其他小伙伴还在稍稍有所犹豫时,历史上的猪蹄总宪、日万天官周应秋立刻率先表态说:“只要林兄允许,我愿意做这個主事!”

“没你的事!一边去!”林泰来毫不客气的拒绝了。

周应秋现在是在翰林院学习的庶吉士,如果放弃庶吉士来部里当主事,在官场属于自毁前程,来凑这个热闹干什么?

当然,林泰来也知道,周应秋这个表态肯定不是真心这么想的,但听在耳朵里,就是能让他非常舒心。

故而林泰来不得不感慨,作为一个狗腿子,周应秋真的是极品。

难怪在魏忠贤那种人手下,都能稳稳稳的着左都御史和吏部尚书。

同样身为庶吉士的董其昌自然不用表态,所以这两个主事位置其实是问王禹声、陈允坚、沈珫三人。

出身富贵名门的王禹声苦笑了几声,实话实说:“这个机会还是留给两位兄长吧,我拉不下脸。”

刚入仕就能从六部主事起步,自然是黄金开局,但顶头上司是同学加同年,让骄傲的王禹声心里有点别扭,干脆退出了。

反正只有两个位置,三个人里总要退出一个。

人各有性格,有周应秋这样的,自然就有王禹声这样的,林泰来也不在意。

又对陈允坚和沈珫问道:“机会难得,那就你们两个了?”

这两人对视一眼后,齐齐对林泰来道谢。

虽然王禹声放不下名门世家的架子,也不好意思给林泰来当下属,但他们两个不介意啊。

新科进士三百多个,其中不乏背景关系过硬的人,但有几个能直接从六部主事起步的?

先干几年知县过渡,然后再升到六部主事,就能算是混的不错了。

由此可见,新科进士直接任命为主事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但是在场大家并没有人询问说,林泰来你能不能做到。

如果问出来,就是对宣府镇巡抚王象乾、吏部文选司员外郎王象蒙、礼部尚书于慎行的不尊重。

说完最重要的事情,众人一边吃喝一边说笑闲谈。

前途明朗后,兴奋的陈允坚话有点多,开口道:“据我在都察院里观察,可能有些御史又在串联,不知道打算干什么。”

陈允坚做人比较长袖善舞,在都察院观政时,能听到些风声也不奇怪。

林泰来不以为意的说:“最近串联还能因为什么?又没有其它大事,只能与国本之争有关。

但这与你们新人关系不大,不要出头就是了。”

在林泰来嘴里,“你们新人”这几个字说的十分自然,别人不觉得奇怪。

虽然大家都才入朝两个多月,但林泰来这两个多月的经历弄不好能顶别人二十年了,不服不行。

王禹声突然说:“林九元你应该请假回家几个月,不然伱总是这么跳,国本之争迟早波及到你。”

周应秋难得与王禹声意见相同,“此言有理,林兄风头太盛,容易招劫。”

林泰来点了点头:“躲劫是肯定要躲的,没见我最近一直写思乡诗词么,这就是进行铺垫。”

如今大家都是参加工作的新人了,不好再动辄通宵达旦的狂欢,喝了一个时辰就散了。

王禹声没有回住处,径自去了申府,作为苏州名门东山王家的嫡传子弟,他当然能和申首辅说得上话。

如今同年好友们的前途都明朗了,他也要加把劲了,该找申首辅帮帮忙安排一下。

申首辅今晚正好无事,便接见了王禹声,多说了几句。

得知王禹声的来意后,申首辅诧异的说:“你找林九元不就行了?你们不是一伙的么?”

王禹声:“.”

就是不好意思让林泰来安排,才找老首辅你的啊!

怎么听老首辅你这语气,好像林泰来实力和你差不多似的?

被首辅提到的林泰来也没有回自己家,而是去了王司徒家醒酒。

王司徒有应酬,此时没在家,便只能和新上任的吏部文选司员外郎王象蒙喝茶。

林泰来开口道:“我的好侄儿,你刚去吏部,是不是感觉很孤立?

我今晚过来,就是要帮你在吏部打开局面。”

王象蒙十分感兴趣的问道:“小姑丈有何良策?”

林泰来摸出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陈允坚和沈珫的名字,吩咐说:“我这有两个同年,你把他们一起安排为礼部主事。”

王象蒙:“.”

到底是你想安插私人,还是想帮我打开局面?

林泰来见王象蒙苦着脸,疑惑的说:“这事很简单吧?又能帮你树立威望,何乐而不为?”

王象蒙叹口气,“我这样一个新来没几天的员外郎,哪有能力一口气决定两个主事的任命啊。

吏部内部是什么样,各司都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林泰来摇了摇头,“原以为你大有长进,结果还是不多。

你就在吏部内部放话,我林泰来已经在礼部主客司插旗,要的就是清一色,不合我心意的下属主事,谁来谁死!”

王象蒙:“.”

传闻中小姑丈在苏州混堂口的那一套,终于要用在六部里了吗?

“这个办法应该有用吧?”林泰来又问道。

王象蒙发自内心的说:“肯定有用。”

以林泰来如今的威名,只要放出这句话,肯定没人敢去给林泰来当下属。

林泰来很满意的说:“你独自决定了两个主事的任命后,工作局面就能打开了。这是我给你的机会,还不多谢我?”

此后林泰来上午去翰林院坐馆,因为翰林院的早课和训话多在上午,而下午则去礼部主客司办公。

这日早上,林泰来进了翰林院后,正好碰上田一俊对庶吉士训话。

站在边上扫视一圈,没有在人群里看到顾宪成同乡、散播过负面消息的吴正志,林泰来满意的点了点头。

随后又被掌院陈学士叫了过去,也不知道有什么事情。

反正陈学士的态度很热情,“这里有个上佳的好差事,我就想着你了!”

林泰来纳闷的问道:“如今的翰林院能有什么好差事?”

翰林院是为皇帝服务的,最大的特权就是比其他部门更接近皇帝。

可如今皇帝都不怎么出来了,翰林院还能有什么好差事?

陈学士貌似很为林泰来高兴的说:“内书堂缺一位教习,可以推荐你去,这是翰林院最好差事之一”

“不去!”林泰来言简意赅的答复说。

内书堂是选拔优秀小太监学习的地方,大太监尤其是司礼监太监基本都出身于内书堂。

正常情况下,内书堂教习这个差事非常好,可以以老师身份结识未来的权势太监,成为自己的政治盟友。

据不完全统计,当过内书堂教习的词臣,未来入阁概率高达三分之一。

但以上都是正常情况,而现在是不正常时期.

万历皇帝内心最防范就是下一个冯保和张居正,所以和太监交往在政治上没有多大意义。

再说了,现在这些小太监里真要有什么厉害人物,何至于将来连个文盲魏公公都打不过?

最后林泰来忽然想起什么,语重心长的说:“陈学士啊,我知道你想还人情,但不要这么着急。

等真的需要时,我自然会主动说起的,平常你不用在意欠我人情之事。”

跟这些老官僚打交道,真是一点都不能放松,稍不留神就会被钻空子。

万一今天自己没想明白就答应了,岂不就相当于和陈学士两清了?

陈学士无言以对,外人只看到林泰来很莽,但接触多了才能明白,林泰来最可怕的地方是不莽。

到了下午,林泰来去了礼部。而礼部这个地方,好就好在“地广人稀”。

不但官员数量少,来办事的人也比其他衙门少。主客司独立一个大院,此时也清静的很。

还没有别的官员到任,只有书吏们小心翼翼的陪着林郎中闲聊。

看着大院,林郎中忽然叹道:“这么好的地方,不用来练枪可惜了,明天拿一把大枪来放在我房前。”

书吏们:“???”

有没有搞错,咱们这里是礼部啊,六部里最有文化的地方!

林泰来仿佛知道别人想什么,又道:“不要大惊小怪,我在翰林院状元厅那边也放了一把大枪。”

你们礼部再有文化,还能比得过翰林院?

就是要让你们都晓得,我林泰来所到之处,主打一个让环境适应我,而不是我适应环境!

就当林泰来以为,今天又是平平无奇一天的时候,一封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奏疏送进了宫中。

夜晚,气血旺盛的林泰来正在辗转反侧,认真考虑是不是需要在京城纳妾时,忽然接到了首辅老前辈的紧急召唤。

一般情况下,都是林泰来紧急拜见首辅,很少有首辅紧急召唤林泰来的时候。

所以林泰来就知道,肯定发生什么了不得的事了,连忙起身,纵马到申府。

申首辅早坐在书房里等着了,看到林泰来也不寒喧,直接开口道:

“今天大理寺左评事雒于仁上了一封奏疏,言辞甚激,堪称直刺龙颜!”

其实听到“雒于仁”这个名字时,林泰来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这个人一辈子就干了一件有名的事情,那就是给万历皇帝上了一封《酒色财气疏》。

主要内容就是从酒、色、财、气四个方面,直接批评万历皇帝,而且文风激烈近乎于斥责。

大明历代的奏疏里,这封《酒色财气疏》在后世名气很大,几乎仅次于海瑞的《治安疏》了。

而且这封奏疏也是万历朝的标志性奏疏之一,研究万历朝君臣对立情绪和万历皇帝心态转折,肯定绕不过这份奏疏。

申首辅此时所说的奏疏,肯定就是《酒色财气疏》。

不过林泰来还是不懂,申首辅喊自己来干什么?

这封奏疏上就上了呗,那也是万历皇帝和其他大臣掐架,然后内阁居中调和,与他林泰来有什么关系?

又听到申首辅继续说:“奏疏里面,其他内容就先不提,有一段是指斥皇上贪财。

有拷索宦官和勒索大臣之语,拷索宦官应当指的是张鲸,而勒索大臣是不是隐喻你?”

林泰来:“???”

这不对吧?他上辈子印象里的《酒色财气疏》里面,应该没有“勒索大臣”这样的词句啊?

什么莫名其妙的蝴蝶效应,能让《酒色财气疏》多出这句话?

申时行提醒说:“你在宣府镇兵变时,原巡抚许收钱的家产有二万两去了哪里?”

林泰来解释说:“那是我主动送到宣府镇守太监那里保管的,并没有被勒索!”

当时自己是秘密送过去的,没想到最后还是有风声传出去了。

申首辅严肃的说:“你就打算这样向世人解释吗?”

林泰来瞬间醒悟,其中的微妙之处在哪里了。

如果说自己主动送,那名声就不能要了,道德上会被喷死;

如果否认主动送,岂不又坐实奏疏里的“皇帝勒索大臣”,那皇帝会怎么看自己?

踏马的,果然被王禹声的乌鸦嘴说中了,清流势力和皇帝较劲,终于波及自己了!

(本章完)

第480章 这是你的危机

政治斗争的表现形式既有波澜壮阔的改朝换代,也有血雨腥风的人头滚滚,亦有字里行间的刀光剑影。

林泰来冷不丁的,就遭遇了第三种,虽然《酒色财气疏》的主要目的并不是他,但还是顺便把他挂了一下,多出了“勒索大臣”这四个字。

虽然《酒色财气疏》也没有直接点名,但舆情还有流言这种搭配方式,在私底下指向他。

或者是特定场合的口头盘诘,让他林泰来避无可避。

如果林泰来否认被皇帝勒索,那就是自绝于士大夫;如果林泰来承认被皇帝勒索,那就是自绝于皇帝。

如果林泰来不表态,那流言传播起来就更随便了。

在心里盘算了因果后,林泰来对申首辅说:“实话实说,这篇《酒色财气疏》措辞岂止是过激?

简直就是直接人身攻击,近乎于指着鼻子谩骂了。

酒、色、财、气这四个方面内容,其实大部分都是强词夺理、生编硬造、无理取闹。”

申首辅只是吃惊的看着林泰来,却不说话。

林泰来只觉得莫名其妙,“难道我说的不对么?难道我这个立场不正确么?”

申首辅吃惊之余,疑惑的说:“老夫刚才只是告诉你,雒于仁上了一篇言辞激烈的奏疏。

也只说了,里面有指斥陛下贪财的内容,可能会涉及到你。

除此之外,老夫并没有说过这篇奏疏的完整内容。而且这篇奏疏还在宫里,并没有下发出来,你不可能在宫外看到。

所以,你又是怎么知道这篇奏疏里的内容,甚至还非常详细的知道,这篇奏疏是《酒色财气疏》?”

林泰来:“.”

卧槽!一不留神就超前了!

就好像考试的时候,考题还没有发,自己却已经先把答案写出来了。

这要是在谍战小说里,自己肯定会被怀疑为清流势力埋伏在首辅身边的卧底,然后拉出去上刑甄别了!

稍加思索后,林泰来编出了一个理由:“其实,清流势力那边有我的细作,所以雒于仁上疏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了。”

“呵呵。”申首辅冷笑了几声,“不对吧?所谓的细作到底是谁?我已经对你生疑很久了!”

这次换到林泰来大吃一惊,难道申时行真的怀疑自己了?

不能吧?这又不是谍战位面,乡党就是势力根基,哪有那么多卧底啊?

就自己干的那些事,废了清流多少人,怎么可能是卧底?

想到这里,林泰来忍无可忍的叫道:“老前辈你清醒一点!不要污人清白!”

“我清醒的很!”申首辅拍案大喝,“说!你瞒着我,安插在司礼监的细作究竟是谁?”

林泰来:“???”

老首辅这是什么脑回路?怎么又扯到司礼监了?

申首辅的一双老眼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仔细分析说:

“正所谓,多行不义必.啊不,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很早之前,我对你起疑心了!

因为伱总是对一些内廷旧年秘事了如指掌,甚至连嘉靖朝掌故都清楚。

比如说上次,皇上在十四五年前手书‘责难陈善’四字赐给还是讲官的于慎行,你怎么就能明白知道了?

而这次,一份直接送进宫里,还没有外传的奏疏,你又是怎么知道了内容?

老夫想来想去,真相只有一個!那就是在司礼监里面有你的细作!

这个细作大概是嘉靖年间入宫,至今地位肯定不低,能阅看奏疏,起码是个司礼监文书房管事太监!”

林泰来一时间无语,就连他身为穿越者,此刻也被申首辅的脑洞惊讶到了。

当首辅的这么闲吗?把心思全都花在琢磨他林泰来上面了,还能处理好朝政吗?

看着已经无力狡辩的林泰来,申时行享受到了久违的拿捏喜悦,表面淡淡的说:

“事到如今,你连老夫都要继续瞒着吗?或者你编出一个更合理的借口,来说服老夫?”

林泰来感到了深深的蛋疼,自己一个穿越者,怎么就被挤兑到这份上了?

申时行不愧是顶级的人精,这琢磨人的功夫.真是一言难尽,在大明列代首辅里排个前三问题不大。

长考之后,林泰来不得不艰难的吐露出了一个名字:“陈矩。”

有的时候,善意的谎言也是有必要的

申时行当即茅塞顿开、恍然大悟,如果是陈矩陈太监,那就不奇怪了。

陈矩乃是如今司礼监里排名第四的秉笔太监,地位很高,类似于文臣里的大学士。

嘉靖中期净身入宫,资历很老,那时候连张居正都还是刚出道的新人。

这太监很信佛,为人也很佛系,外号陈佛。

不过申首辅还是搞不懂,身为第四号秉笔太监的陈佛怎么就成了林泰来的“细作”?

但只要事情发生在林泰来身上,那就一切皆有可能,也不用大惊小怪。

为了让林泰来安心,申首辅又说:“你放心,我就假装不知道,一切照旧。”

对于申首辅的政治素养,林泰来还是相信的,但他不想再继续这个无聊的话题。

于是林泰来另起话头说:“这封《酒色财气疏》出现,你们内阁要有麻烦了。”

对此申时行也不否认,叹口气说:“显而易见,皇上必定会被激怒。

而内阁被夹在了中间,又要安抚皇上,又要想办法保人。

虽然雒于仁不是我们的人,但在文人道义上,还是必须尽力保他,否则就要被骂成严嵩了。”

这就是大明内阁的困境,平常要挨清流势力的骂,但到了清流势力朝着皇帝“敢言直谏”时,内阁还得尽力保人。

而严嵩就不保人,也不管进谏大臣的死活,最后名声成什么样了?

随后申时行又说:“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样事情近些年发生很多次了,虽然很令人倦怠,但总是能处理。”

林泰来不置可否,又问道:“这次首辅想怎么处理?”

对林泰来真没什么可瞒的,申时行胸有成竹的答道:

“先对陛下说,这是雒于仁企图卖直求名,请陛下冷静不要上当。

然后再说,如果因为奏疏直接降旨处罚雒于仁,那就会附带着将奏疏内容公开,导致天下人都能看到诋毁陛下的内容,反而影响不好。

所以最佳的处理方式是,首先将奏疏留中不发,然后私下里想办法劝说也好,威逼也好,让雒于仁主动辞官,为陛下出气。”

不得不说,申时行这左右调和的功力也是炉火纯青了,但改变不了大势。

林泰来叹了口气,“我说的内阁危机不是当下,而是以后,不是眼前,而是长远。

这样的奏疏出来,只怕会彻底刺激到皇上,今后与大臣对抗情绪越来越重,甚至会迁怒内阁。

而你们这批阁老夹在皇上和外朝之间,辗转腾挪的空间也会越来越小,注定要陷入危机。”

在历史上,《酒色财气疏》出来之前,万历皇帝不朝、不郊、不庙、不讲,明面上是通过“请假”方式,还要找借口。

比如下旨对大臣说,“腰痛脚软,行立不便”,或者是“足心疼痛,步履艰难”,或者是“头晕眼黑,身体尚软”等等。

而《酒色财气疏》之后,万历皇帝就开始直接罢工了,连请假都不请了。

而且在这封奏疏之前,万历皇帝很少对奏疏留中不发,奏疏都能按正常程序走。

就是从《酒色财气疏》开始,万历皇帝开始大量的对奏疏留中不发。

很多奏疏尤其是直言进谏的奏疏,到了皇帝手里就像是泥牛入海、人间蒸发了,连个反应都没有。

当然万历皇帝也不是完全荒废政务,对于他认为有必要回应的奏疏,还是有御批下发。

在此之前,内阁还能当个和事佬;在此之后,万历皇帝连内阁都看不顺眼了,稍不顺心就逼走一个阁老。

如果说万历皇帝和大臣之间的对立情绪有个逐渐积累加深的过程,那么《酒色财气疏》就是量变引起质变的一个因子。

林泰来站在穿越者的维度上,能看到这些远景,但申时行身处局中,肯定没有林泰来这种维度的眼界,即便再聪明也没用。

不过经过林泰来的强力点拨,申时行还是隐隐约约的觉察到了未来“天机”。

对此申时行仍然很洒脱,不太在意的说:“如果将来局势真像你说的那样,老夫两面受气时,就索性辞官了。

既然没有能力挽回局势,那就抽身而去,悠游林泉,以后的烦恼也与我无关了。”

如果一位老大说“我想退位”,很可能是陷阱阴谋,尤其在影视里面。

但林泰来相信,申时行退位的想法是真的。

在本时空,如果不是他林泰来两年前强力支持,连续逼官员自杀,申首辅说不定早提桶跑路了。

对此林泰来只能说:“无论如何,请阁老再坚持两年!”

赵老头的资历还没有攒够,荆条的刺还没有拔光,仍然需要时间。

申首辅长叹道:“两年前你就是这么说的,现在还这么说。两年又两年,老夫余生还有几个两年?”

说到这里,申首辅忽然醒悟过来,这话题是不是有点太偏了?原本将林泰来紧急召唤过来,是为了什么?

便没好气的说:“怎么就说起我们阁臣了?你可真是坐在郎署的身,操着内阁的心!

先看看你自己的处境,《酒色财气疏》上面,可是暗喻了你!

现在这不是内阁的危机,而是你的危机!”

他一个五十五岁的老人家,听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指导人生,简直搞笑!

林泰来不以为然的说:“我能有什么危机?你不会以为,别人在奏疏里暗搓搓的点我一下,就能让我陷入危机吧?

我林九元乃是掌握了最高端政斗招式的人,还能害怕这点小伎俩?”

最高端招式?申时行听到这个词后,立刻将雒于仁这个名字反复念了几遍。

落于人?落于仁?可是无论怎么谐音,申时行也没看出能有什么用。

完全不像无道男、许收钱这种谐音,念出来就有一击必杀之效果。

林泰来只说:“绝技岂能轻示于人?如果信我,老前辈你最好不要劝皇上将奏疏留中不发。

如果真把奏疏藏起来,我这最高端政斗招式就使不出了。”

申首辅犹豫着说:“如果说清流势力的目的是挑事,留中不发和暗中处置才是最合理的应对方式,让他们有力无处使。

如果公开下发议论,很容易围绕奏疏引爆舆情,那就陷入清流势力最擅长的节奏了。”

林泰来傲然道:“没有人比我林九元更懂节奏。”

申时行想了想,答道:“明日陛下必定召集阁臣,老夫自会见机行事。”

在同一个晚上,大内毓德宫里,虽然已经夜深,但万历皇帝仍然在反复看一份奏疏。

本该显得慈眉善目的胖脸上,此时却充满了狰狞,双眼几乎凸出,死死的盯着奏疏上的每一个字。

所有近身侍候的太监、宫女,全部瑟瑟发抖的站在角落,唯恐突然爆发一个雷霆之怒,把自己炸成粉碎。

张诚、孙暹、陈矩、田义等几名最有牌面的司礼监大太监,忧心忡忡的站在殿外,看着闪动烛光的窗户,不敢离去。

在殿里的烛光下,这份奏疏虽然被万历皇帝攥的皱巴巴,但内容依然可见——

“酒箴:耽彼曲蘖,昕夕不辍,心志内懵,威仪外缺。

色箴:艳彼妖姬,寝兴在侧,启宠纳侮,争妍误国。

财箴:竞彼锣镣,锱铢必尽,公帑称盈,私家悬罄。

气箴:逞彼忿怒,恣睢任情,法尚操切,政戾公平。

皇上之恙,病在酒色财气也。

何日饮不足,继之长夜,甚则沉醉之后,持刀弄枪

溺爱郑氏,储位应建而未建,其病在恋色者也

夫何取银动至几十万两,索潞绸动至几千匹.甚或拷索宦官,勒索大臣,得银而喜

夫何今日杖宫女,明日杖宦官,彼诚有罪,置以法律,责之逐之可也

皇上诚嗜酒矣,何以禁臣下之宴会;皇上诚贪财矣,何以惩臣下之饕餮;皇上诚尚气矣,何以劝臣下之和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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