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白云楼赋(第一更)

种谔???

老种经略相公???

读过水浒传的人,都知道老种小种经略相公啊!

鲁提辖醉打镇关西,鲁智深是小种经略相公帐下,而八十万教头王进投奔的则是老种经略相公。

种谔是种世衡的儿子,此人在历史上的功绩可谓赫赫,章越对他可谓敬仰已久。

但是听对方说话,怎么有些来者不善的意思。

种谔虽是武将,但身在大宋官场多年,不可能如王文谅那般犯常识性错误。自己虽是通判,但真正的身份却是知制诰啊!

一名外制官的身份意味着什么?

打个比方陕西都转运使沈起,他的馆职也不过是集贤殿修撰。

而知制诰一般默认是小于直学士大于待制的。

那么种谔明知如此,仍是来质问自己,说明是要坚定地维护此番攻取横山的大战略,并对自己辞去宣抚使判官之职,不支持自己夺取横山而表示强烈的不满。

从种谔的脸上,章越还看出一等不屑。

章越也是由衷的感叹,为啥自己到了宋朝似王安石,韩琦,种谔这样鼎鼎大名的人物都对自己表示了不屑一顾,反而倒是蔡确,吕惠卿,曾布等人对自己一见如故。

本人是不是应该认真检讨反省一下自己。

章越不跟种谔吵,身为宣抚使幕职官的蔡确都不知自己从古渭出兵的打算,种谔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事实上朝廷上下知道此事的,比知道宋军主力正面夺取横山计划的人还少。

因为夺取横山那么大规模的兵马集结,以及辎重给养的数千里调度,这是非常难瞒得住人的。这时候又没有大规模演习的说法,故而西夏人在宋朝的密谍就算再蠢,也探知到了风吹草动,宋军肯定是要搞事情的,对方只是在宋军战略进攻的方向上无从判断。

但从古渭出兵就不同,汉军就那么点数量,跟随章越王韶出征的大多是青唐蕃军,这些蕃军本着对大宋(市易所)的热爱,都是自带干粮,故而从古渭出兵具备有战略隐蔽性。

知道此事的只有官家,王安石,韩绛,王韶,章越,甚至连枢密使文彦博也被蒙在鼓里。

战略隐蔽性是金,只要西夏人有了提防后,第二次便会大打折扣。

面对种谔的质问,章越一笑置之,蔡确则斥道:“种子正,大庭广众之地,你谈论朝廷机密,若是泄露军机,该当何罪?”

种谔如今是鄜延路钤辖,位在总管之下,兵马都监之上,乃一路武臣中的佼佼者。

但种谔却不敢得罪蔡确,对方如今是韩绛的心腹。

种谔抱了抱拳对章越道:“舍人的文章才名天下皆知,不过嘛,战场上交兵乃是我武臣的本分。我倒是没有看不起舍人的意思,只是于军事上,舍人还是缄默再三才是。”

“种某一介武夫,言语狂妄得罪之处,还请舍人海涵!”

说完种谔弯腰躬身向章越唱了一个大礼。

章越扶起种谔道:“子正言重了。”

种谔见章越对自己冒犯,始终不动声色,也猜不透对方的意思。文臣之中阴险者大有人在,今天面上没有表示,第二日便斩你人头。

章越却言道:“胜负之事终属难料,要胜自是要当风险,正如那句话打战哪里有不死人的。”

“不过章某以为还是能少当些风险便少当风险,能少死人便少死人。”

“章某对种将军远袭百里,斩将夺城之志,心底唯有敬佩二字!”

种谔闻言傲然道:“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种某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一首王昌龄的诗,但由种谔道来透着一股金戈铁马之气来。

不过种谔说完后对章越道:“但钟某以为道不同还是不相为谋的好,舍人,请恕种某失陪了!”

种谔离去后,章越与蔡确相顾,但见蔡确冷笑一声道:“度之放心,这口气我定给你出。”

章越道:“师兄,万万不可。”

蔡确咬着牙道:“我晓得,如今大战在即,我不便发作,待过了这段再说。”

“辱伱章度之,便是辱我蔡确!”

蔡确方才已是警告过种谔了,但对方仍是如此对章越无礼,蔡确一下子竟动了杀心。

章越摇了摇头,这时候旁人禀告道:“郭大帅到了!”

章越当即步至门楼边一睹其风采。

郭逵名声在外,似王文谅便第一个迎到面前参拜,之后第二人竟是种谔,这倒是令章越诧异。

种谔不是与郭逵不和吗?

当初韩绛试探郭逵出兵横山的口风,便举荐种谔为将,郭逵很不屑地对韩绛道了一句:“种谔不过是狂生一个,朝廷因他的家世显贵而任用他,一定会误大事。”

还别说郭逵看人神准,或许准确地说,此人有一张乌鸦嘴。

章越可以想象韩绛听了这句话后肯定是气炸了。

没什么比出兵在即,你在那边咒出师不利,更令人讨厌的。

那么种谔知道郭逵不喜欢自己吗?肯定知道,那为什么还要上前奉承。

因为郭逵在西军有足够的声望以及影响力,他不仅可以成事,更可以坏事。面对郭逵,种谔也必须收起他狂生的做派来,一心要取得他的支持。

章越也从种谔的身上看到一点,古往今来能成大事的人,都是能屈能伸的。

郭逵却看也不看种谔一眼,直接从他身边经过,其余折可适,种继世等大将一并参见。

似种谔这些武将都是穿着官袍拜见,但见郭逵却只是头戴软脚幞头,身穿圆领袍服,腰间扎着捍腰。

郭逵身着这等常服而来,与一众官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好似一群西装革履的人之中,唯有一个老者却穿着短袖短裤,不用猜这个老者肯定是这群人中身份最高的。

郭逵领头在前,与西军诸将挨个打过招呼,寒暄几句,而他身后则跟着十几名文人墨客打扮的读书人。

郭逵虽身为武将,但平日却喜欢读书养气。

郭逵年少时,每天怀揣两个饼往汴京州西酒楼上读汉书,饿了就吃饼,渴了就喝一升的酒,然后再继续读书,一直到了日落时候方才读书,酒楼之人对郭逵无不称奇。

或许有人说郭逵此举有些装逼,但就章越所知,正如很多作者平日在家里码不了字,都要去咖啡馆码字。

读书也是一样,很多人在家就是读不进书,非要到外头读不可。

郭逵也是这般。

这般人都是怀有奇志的!

待郭逵见到章越后,章越主动施礼。

郭逵笑着道:“久仰舍人大名,之前韩魏公至陕西时,我当时见他一面,他提及舍人的名字,他与我道如今天下官员翘楚者,当属舍人!”

“说实话,郭某一介武夫平日与文臣们打交道也少,不过生平唯独信服两个人,一位是范文正公,还有一位则是韩魏公,既是他赏识的人,那么定然不会有错的!”

郭逵这番话,当着西军众将道出,不少人皆是唱喏行礼:“见过舍人!”

对于一名文官而言,将领敬重的是章越的官位更多一些。

章越一一回礼,同时心想,韩绛在西北这么多年,但你郭逵却不提他的名字,那是认为他不可与范仲淹,韩琦相提并论了。

章越对郭逵道:“章某初到陕西,但也久仰郭太尉之名,昨日到了宣抚司,宣相亦是对太尉不吝盛赞之词,今日一见方知如郭太尉这般可当得起英雄人物这几个字。”

郭逵听了章越的话,对左右淡淡地笑道:“宣相如此盛赞,郭某倒是惭愧了。”

西军将领们有的笑,有的不笑。

“太尉可否借一步说话!”

郭逵点了点头。

章越与郭逵劝了几句,想要修补他与韩绛的关系,这是他今日来白云楼的用意,也可能是韩绛最后一次争取郭逵。

郭逵淡淡地道:“我还道舍人去秦州,而舍宣抚司判官,是宁为鸡头不为牛尾,此中可谓是有志气,但如今看来我倒是错了,莫非舍人此去秦州时宣相有什么其他吩咐吗?”

章越一愣,当即不再多说。

郭逵笑道:“罢了,今日只谈诗赋,不提军事。”

郭逵这么说既是断绝了与韩绛最后修复关系的可能。

“这白云楼乃延州名胜,诸位今日大可留下诗赋,一壮此楼之名。舍人的文章独步天下,不知可否赏脸为郭某挥毫!”

章越道:“太尉!”

见章越欲再说,郭逵笑道:“度之,多谢你的好意了。宣相视郭某不过是武夫,但郭某眼底他何尝不是一介书生。”

话说到这个份上,章越也是不能再言。

这等挫折之感涌上章越心头,没有郭逵这样的重将支持,韩绛夺取横山又能有多少的胜算?

韩绛虽位高权重,但终究是空降,郭逵若走,那么宋军正面夺取横山的可能更少了。

此刻白云楼上酒宴已是开始,郭逵为壮白云楼之名,请来不少延州当地有名的读书人。

其中一人屡次不第的老解士,一向觉得自己怀才不遇,如今登上白云楼目眺远山大河,提笔书之,文章中‘冯唐易老,李广难封’之意,顿时引得不少人的喝彩。

这时一旁有两名仆役举案捧至章越面前。

章越当即提笔写下‘白云楼赋’几个字!

(本章完)

第655章 箭在弦上(第二更)

宴已是大半日。

文人骚客纷纷提笔留作。

除了那名屡试不第的老解生外,其余人请来的也是延州名士。

“昔日范文正公作岳阳楼记,千古流传,不知我这白云楼记可否得其万一?”

“见笑见笑!”

至于武将也有能诗者,昔年曹翰金殿献诗,得到太宗奖赏封官许愿。

而种谔文武双全,提笔赋诗一首。

仆役举案至奉章越面前时,蔡确已是写完了。

蔡确此刻没有多少心情,随笔写下了一首应酬诗。

“度之,我知你心头不畅快,随手应酬几个字,咱们便回去复命!”

章越勉强笑了笑,想起蔡确曾经对自己的困惑,种谔对自己的敌意,自己意不能平!

而郭逵与韩绛之间的分歧之大,自己还不自量力想要修补二人关系。

夺取横山悬了,前线的数万将士,几十万民役的付出,大几百万贯的钱粮,陕西河东两路数年的积蓄,眼看就要功亏一篑了。

还有官家夺取横山的决心抱负,庙堂诸公的争吵不休……

想到这里,一个声音对章越说,这个世道完了,你再努力也是弥补不了,算了吧,区区人力岂能扭转大势。

再想到潼关前,百姓的兴亡之苦,章越又略有所思。

此刻晚霞远山,落日镕金,长风从耳旁耳过,俯瞰洛川激流回荡。

章越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郭逵,种谔等人,当即提笔写下。

“耳根但闻风铁音,冷冷上有浮云容。与卧苍狗,下有惊湍,澎湃奔流霆。”

……

章越写到这里笔锋一转‘忆昔文正公,分符握节尹西疆,声名遐迩流芳声’。从写景至范文正公当年知延州之事……

范文正公虽无赫赫之功,但狄青,种世衡,郭逵都是经他提拔,从行伍至封疆……

写到这里,章越澎拜下笔。

“惜余才疏生晚后机会,不及奋笔为拟燕然铭。雄心霸气龙韬虎略见无复,空闻燕鹊鸣幽扃。当时风景今尽易,惟有风光山色无年龄。”

写到此刻,众将簇拥着郭逵离去,而不少延州的名士这时候方才得以登楼,他们见章越提笔书文。

“此人是谁?”

“新任秦州通判。”

“是进士出身否?”

“不知。”

文士们不过赋诗而已,却见章越提笔挥毫,一般即景作诗不难,但要即兴而赋倒是不易。

那名引‘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典故的老解生,眼见延州名流文士本是三三两两过去,然后便站在这位年轻官员身后定住了挪不动脚步,渐渐的人越来越多,此刻都站在那名年轻官员一声不闻。

老解生本料定延州当地,无一人才华可及自己,眼前竟给一名年轻的官员夺去了风采。

通判又如何?

甚至进士又如何?

哪怕是进士出身的人,他们写的不少文章也是拿去添柴也不配。

哪有即兴文章可言,多半是事先抄好的,如今默出然后今日来这白云楼争名的。

老解生摇着头,晃着脑袋,一步一步地挪了过去。他既不想显得太重视,又想看看这名官员到底写的是什么。

正巧在这个时候,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道霞光正斜照在白云楼上,远远的在半明半暗的天边一轮新月浮于云海之中。

老解生恰好看到这位年轻官员写下此景。

忽然暮色自远而至兮,断霞斜照忽明灭,诗成欲扫云间屏。贪征兴废玩余景,须臾不觉一轮古月升东冥。

老解生看到这一句后整个人凝固在当场。

年轻官员写毕之后,搁笔在旁,对方似不察那么多人聚在自己的身后,而此刻不少人都借来笔墨,在巾帕衣裳上抄录。

老解生欲报名出声与对方攀谈,但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

年轻官员向身后众人拱了拱手,所有人皆不约而同地行礼,对方即另一名官员离去,隐约间老解生听得这名官员对另一名官员言道。

“持正,我觉得事仍有可为!天下之事亦无不可为的道理。”

老解生看去这名官员言谈间目中生光,有的人作白云楼赋是‘冯唐易老,李广难封’,而有的人则是‘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度之所言极是。”另一个官员附和道。

两名官员步履生风,匆匆下楼,而此刻一阵大风灌入白云楼中,顿时满室生风。

“凭一首赋,天下皆可去得!不知是何人?”

解生说完拾起了那名官员所写的白云楼赋,但见上面落款两字‘章越’。

之后文章已到了郭逵的手中。

郭逵看后对亲信道:“韩魏公没看走眼!”

亲信问道:“凭着一首赋?”

郭逵笑道:“当然是凭着是这个人呐!”

说完郭逵披起裘衣看向夜空,低声道:“此人与范文正公一般,心底有苍生!”

章越回到韩绛幕府后,与韩绛道了劝说郭逵失败之事。

韩绛道:“此事也是意料之中,不赞同便不赞同吧,只好真的上奏天子将他调离陕西了,否则他在陕西一日,必然会动摇军心一日。”

郭逵在汉军中有绝高的声望,他若是一走,没有人可以威服陕西各路的汉军。

顿了顿韩绛向章越问道:“度之,你实话与我说夺取横山有几成?”

章越默然不语。

韩绛看了章越的神色笑了笑:“无妨,无妨。度之,早知道当初听伱的话就好了。”

“韩公!”章越,蔡确听韩绛犹豫不由大惊,主帅意志动摇可是出兵的不祥之兆。

韩绛道:“但是绥德城的兵马粮秣已运抵,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度之,你再提前十日从古渭出兵,若无宣抚司的帅令不可自主退兵,你看如何?”

蔡确听了大惊,正欲说话,但看了韩绛这般凝重的样子,话到了嘴边又吞了进去。

章越道:“其实我方才与持正商议,是可否让韩公上疏请郭太尉转为秦凤路经略安抚使,以他的名望坐镇!”

章越是想让郭逵转而坐镇秦凤路,利用他在西军中名望继续发光发热,同时也可将他排斥在攻取横山的战役之外。

不过如今的秦凤路经略安抚使是韩绛的弟弟韩缜。

韩绛沉吟道:“不是不行,但怕郭逵不去。我姑且上奏一试。”

说完韩绛看向了章越。

章越从容淡泊地笑了笑当即道:“下官一切听凭宣相吩咐!”

次日一早章越便离开了延州往秦州而去,留下了一篇白云楼赋,引得全路的读书人竞相传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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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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