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说客

下邳(今睢宁北、邳州南),自古为南北噤喉、东西要冲。

春秋时为邳国。

张良曾在此遇黄石公。

韩信为楚王时,都下邳。

此城地当沂、泗二水之会,四面环水,宛如岛屿。

因漕运渐渐兴起,下邳的地位日渐升高,至国朝为徐州都督治所。

不过,自汉时下邳便已是重镇,盖因其有三重城墙,在当时极为罕见。

小城位于最里侧,城周二里许,小而坚,城墙也比中城、外城高、厚。

中城周四里许,吕布所守。

外城周十二里半,魏武擒吕布于白门,此门即外城之门。

下邳南偏西不远有一小城,周三百七十步,石崇所筑。

城西六里有峄阳山(亦名葛峄山,今岠山),山上筑有营垒。

从军事角度来说,即便没有水师协助,下邳的防御设施也非常完善,很难打。

当然,战争终究是靠人来打的,再坚固的城池也得靠人来守,守军的战斗意志也非常关键。

祖逖所领万余兵马战斗素质一般,只能说马马虎虎。

所以他明智地选择了防守,依托地形优势消耗进攻方的锐气,这是一种比较务实的做法。

他的老巢在淮阴,当初北上时的第一站。于当地获得了士人豪强的支持,又收拢流民匪贼,建熔炉冶炼兵器,垦荒田以济军需。

如今主力悉数北上,淮阴已被他人接手。

在下邳北首战失利后,祖逖飞报建邺求援。司马睿、王导出面,扬州戴渊等人居中转圜,又从吴、吴兴、会稽、东阳、临海五郡各筹得一千兵,由阮孚统率,以为后援。

但这五千兵马并没有过来支援祖逖。

他们是豪族兵,不可能完全听建邺幕府的,最后折中了一番,进驻淮阴,守着淮水防线——守江必守淮嘛,这是江东豪族乐意的。

另有江东水师时不时前往淮阴、下邳,输送补给。

这便是司马睿、王导等人尽最大努力得来的局面了。

邵勋总觉得自己内部受掣肘,人家其实也一样,甚至更严重。

这是时代风貌,没得办法。

午后,城北、城西的战鼓声越发密集,杀声震天。

祖逖亲临城头,将全局尽收眼底。

大约三千邵兵自城北出发,在城北河对岸打制浮桥,试图涉水攻击。

造桥的过程中,河南岸的守军在土墙后弓弩连发,将只有盾牌遮护的邵兵射得体无完肤,惨叫坠落河面者不计其数。

河北的邵军大营还有一队队军士前出,不断补充战损。

他们甚至在浮桥上用弓箭还击,但很快就被压制了。浮桥才多大点,能站几个人?只一轮交锋,这些调来的弓手就死了个七七八八。

战斗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对守城方来说,这几乎就是单方面的虐杀,自己没几个伤亡,邵兵死伤大几百。

祖逖几乎没往城北投注太多精力,他看的是城西。

峄阳山下,旌旗林立、鼓角争鸣。

一营又一营的邵兵攀登山径,奋勇冲杀立在半山腰上的己方营垒。

从山下往上佯攻,攻的还是设防完备的营垒,伤亡当然是很大的。但邵军统帅完全不顾惜人命,发动了一浪又一浪的攻势。

山道上全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树干上满是歪七扭八的箭矢。

今日已是攻峄阳山的第五天了。

山道上一堵堵土墙被攻破,一個个居高临下的箭塔被拆毁,一条条壕沟被填平。

到了此时,双方已在营垒下方交锋。任谁都看得出来,峄阳山守不了多久了。

祖逖又看向峄阳山与下邳之间的地带。

三千余守军步卒刚刚前出一里,便遇到了铺天盖地冲来的邵军骑兵。

步卒仓皇撤退,有些混乱。

骑兵分成数拨,趁着步卒慌乱的功夫,贴近骑射,进一步加剧了混乱。

三千步卒哭喊着奔到了沂水之畔。

停泊在河上的舟船弓弩雷发,将冒险靠过来的骑兵狠狠射杀了一拨,让他们胆寒畏惧,不敢靠近之后,才派人收拢溃兵。

三千余人西出,试图增援沂水西四里多的峄阳山大营,结果被邵军骑兵阻击,短短一刻,便死伤了近千人,逃回来的不过两千出头罢了。

祖逖叹了口气。

战事打到现在,基本已经可以看出走向了。

他手下这万余兵马,战力参差不齐。强一点的或许可以与邵兵正面厮杀,但大部分不具备这种能力。

他们只能固守,利用河湖纵横以及城池林立的优势,一点点消磨邵兵的士气。

士气下去了,战斗力也就下去了。

就目前看来,邵军不敢渡河南下,迂回下邳南侧攻击——他们担心被切断后路。

如果只能从一个方向进攻的话,那兵力就宽裕多了,隔着河守起来也非常方便,可最大化杀伤邵军兵士,削弱他们的士气。

唯一可惜的,大概就是城西的峄阳山守不住了。

他经验不足,高估了己方兵士的实力,低估了邵军兵士的战斗力。吃了这个亏以后,后面就要吸取教训了。

太阳渐渐西垂。

入夜之后,祖约带着数百残兵败将,在水师的接应下撤了回来,峄阳山宣告失守。

邵军也停止了进攻,战场上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

山谷之中,十余茅屋点缀其间。

明月映着河面,波光粼粼。

峨冠博带的士人踩着木屐,手携琼浆,在河畔摇摇晃晃地走着。

草地上还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人,意态潇洒,吟哦不断。

大青石之上,有人背倚劲松,于明月下抚琴。

“敬珩来也。”有人看见了他,大笑招呼。

华玑叹了口气,这帮人啊!

在这个瞬间,他猛然发现,这个世道似乎就是在比烂。

眼前这几个人,多为徐州官宦子弟,身上有职差,却经常一消失就是好几天,不理政务,在外浪荡。

这般做事,岂能在乱世中存活?

“外间战火连天,郗道徽、祖士稚都杀得血流成河了,泰章你还有闲心对月抚琴,实在佩服。”华玑没好气地说道。

荀组停下手里的动作,从青石上起身,仰头看着明月。

华玑在他不远处站着,等他说话。

“敬珩可是来当说客的?”荀组问道。

“然也。”华玑也不瞒他,直截了当地说道:“邵车骑在河北大杀四方,势不可挡。为门户计,便投奔于他。徐州战事正烈,泰章你却闭门自守,不帮任何一方。范阳卢子道坐不住,便到平原拜访。家中被逼得没法,只能遣我星夜南下,来劝上一劝了。”

荀组闻言沉默,片刻后轻笑一声,道:“平原华氏的烦恼,于我何干?”

“我不管。”华玑耍起了赖,道:“你是我妹夫,就得帮我。”

荀组哭笑不得,拿手指了指华玑,道:“你啊你……”

“泰章莫非已决心投效琅琊王?”华玑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问道。

荀组倒背着双手,肃立于松间月下,叹息不语。

“看样子建邺那边找过你,你拒绝了。”华玑点了点头,道:“既拒绝了琅琊王招揽,不如降邵好了。”

荀组仍然不答,唯眉头紧锁,昭示了他心中的纠结。

到了这会,华玑算是明白了,他这个妹夫是真的在犹豫。

或许在一开始的时候,他是站在朝廷立场上,闭门自守,为天子保住徐州,不令其落入任何一方手中。

但当糜晃、祖逖、郗鉴三人以徐州诸郡国为战场,大肆交兵之后,他发现连中立都很难做到了。

南北两方不断施加压力,试图影响他的决策,让彭城倒向自己一方。

眼下双方在下邳鏖兵,都没空料理他。可一旦分出胜负,彭城很难保住,必然会被人夺取。

“敬珩,知道我为何一直没下定决心降邵么?”荀组低下头,看着华玑,说道。

“为何?”

荀组没有直接回答,自顾自说道:“彭城、下邳并为徐州重镇,但相较起来,彭城其实没有下邳好守。郗鉴若举兵围攻彭城,我未必能守多久,撑死一两月罢了。”

“邵勋是徐州人。昔年娶妻之时,徐州甚至有士人豪强远道送礼。交兵以来,不断有将佐暗示我,可举城降邵。”

“郗鉴兵多且锐,祖逖兵少而弱,只能在下邳龟缩不出。建邺那边对祖逖的支持断断续续,长期相持下去,祖逖多半讨不着好,郗鉴获胜的可能较大。”

“另者,下邳城西的峄阳山已为郗鉴攻克,下一步可自城西进兵,攻打下邳。”

华玑瞪大了眼睛,道:“有此数点,泰章为何不降邵?”

荀组看了他一眼,道:“昔年在朝为官,对邵勋有所了解。此人跋扈无比,拿漕粮威胁满朝文武,对天子不敬。又野心勃勃,擅攻苟晞,形同叛逆。其人还为武人请官,割据一方,威福自专。据此种种,邵勋野心极大,非好臣也。我便是迫于形势,想要投效于他,但心中总是难受,始终下不了决心。”

荀组这种人的心态还是比较典型的。

从他个人价值观、人生经历、性格等方面来说,他比较倾向于维护天子权威,为朝廷尽忠。

但他又不像那些纯臣一样一根筋忠到底——忠心是有的,但不是很多。

另外,邵勋这种暴发户迅速崛起,让他很不舒服。

尤其是他大力提拔、任用寒素士人乃至地方豪强子弟,同时着意培养武人集团,都让荀组看不惯,因为这冲击了他大半辈子的认知,打碎了他认为理所应当的美好的东西。

这种微妙的心理,阻止了荀组当机立断,第一时间举彭城降邵。虽然他自己很清楚,邵勋的赢面比较大,但就是过不了心底那关。

说穿了,老牌士族对泥腿子暴发户的崛起有怨气,甚至是嫉妒。

“泰章。”听荀组说了这么多,华玑忍不住问道:“你觉得,司马氏天下有必要死保吗?再者,伱若全了气节,妻儿老小可就遭难了。莫非你已打定主意南渡了?”

荀组久久不语。

“言尽于此,你好好想想。过几日我登门看望阿妹,届时再叙吧。”华玑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回到牛车上没多久,他立刻就开始写信。

一封发往邺城,交给卢子道。

一封发往许昌,交由陈公审阅。

而就在此时,新一拨说客已自沛国东行,快要抵达徐州了。

(本章完)

第581章 劝降与府兵

清晨的细雨中,一辆马车驶进了刺史府。

夫人华氏闻讯,喜不自胜,立刻指挥仆婢布置家宴,而荀组则与客人在后宅庭院中交谈。

“前天华敬珩方来,今日良博又至……”荀组轻拍着大腿,苦笑不已。

华玑华敬珩是妻兄。

刘耽刘良博则来自沛国刘氏。其父刘宏刘终嘏乃妻子华苕二舅,刘宏之妻又出身平原华氏,关系密切得无以复加。

“泰章,我是来救你的啊。”刘耽一脸正色道。

荀组愕然。

“陈公已经点将集兵,攻伐石勒在即。泰章,我就问你一句,此番能胜否?”

“难说。”

“你竟然这么想?”刘耽惊讶道:“在我看来,此战几无悬念,石勒败亡必矣。”

荀组不语。

“泰章你到底在担心什么?”刘耽换了个角度,问道。

“良博,你为何如此支持邵勋?”荀组反问道。

“很简单。”刘耽一听这个问题,顿时笑了,说道:“吾从兄出任沛国内史已多年,九县之地一应号令皆由我家所出,你说呢?”

荀组叹了口气,道:“所以你们便被收买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刘耽说道:“每一次乱世,都有家族败落,又有家族起势。泰章,沛国刘氏其实也是在赌,赌陈公赢。”

“邵勋不是傻子,为何给你们这么大权力,伱想过吗?”荀组问道。

“很简单。”刘耽说道:“豫兖诸郡国,就不是他邵勋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其人初起势时,镇梁县。后在洛京、洛水河谷、襄城一带与敌鏖战,真正算起来,只有洛南、襄城这十几个县是他打下来的。”

“出任许昌都督后,整个豫州或靠联姻,或靠拉拢,才慢慢收入囊中。”

“兖州之地,更是靠着扶持司马越遗孀及世子,勉强拿下。随后与匈奴打了高平之战,才真正稳定了兖州八郡国。邵勋本人并未一一攻取兖州诸郡,他只是打跑了来跟他抢食的匈奴人而已。”

“所以——”说到这里,刘耽看向表姐夫,道:“邵勋只是河南共主罢了。”

刘耽这话算是说得相当精辟了。

邵勋把握住了流民作乱、匈奴入侵的有利时机,利用河南豪族缺乏安全感的心理,通过几场漂亮仗,打跑了竞争者。

地方势力一看他能满足自己需求,同时武力也挺强的,于是投靠了他。

其实就这么简单。

因为大部分郡县是和平接收过来的,地方势力格局并未有大的改变,邵勋也没有能力一一控制每個郡县——他的学生兵跑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当官,既无人脉,又无钱粮兵马,根本不可能干得下去。

所以,他对地方大族采取了拉拢的策略,避免他们投到敌对一方去。

沛国刘氏就是抓住了这样的机会,成为沛国九县实际上的主人。

他们满足了,所以支持邵勋,也愿意为他劝降自家亲戚。

“良博,你没明白我的真意。”荀组摇了摇头,说道:“邵勋能给你们权力,也能收回去。”

“那又如何?”刘耽不以为然:“世道变乱,能保住家业已是不易,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

荀组眉头一皱,似是不同意。

刘耽哂笑,问道:“泰章,我曾在陈留为官,我问你,此郡如何?”

“人文荟萃,衣冠之族甚多。”荀组说道。

“前汉时可有什么大族?”

荀组仔细想了想,似乎没有,最后只能说道:“郦氏、许氏可称势族。”

“后汉时呢?”

“那太多了。”荀组说道:“虞、刘、杨、董、蔡、吴、边……”

稍稍一数,十几、二十个总是有的,与前汉时孤零零的两个形成了鲜明对比。

其实,这就是刘邦和刘秀夺天下过程不同所造成的。

刘秀太过依靠豪强,以至于建国后尾大不掉,势族数量急剧膨胀,问题延续至今,不但没有缓解,反而愈发严重了。

“曹魏建立后,这十六家陈留势族还剩几个?”刘耽又问道。

“毛、高、典、阮、蔡……”荀组数道。

一算,数量减少了,家族变动也接近三分之一,看来汉末战乱对其还是有影响的。

“至国朝呢?”刘耽继续问道。

“太多了。”荀组已经懒得数了。

但他心里知道,陈留的士族确实起了变化,主要在于晋代魏那会。

他同样知道,曹魏时期的陈留士族,只是衰落了,但并未消失,很多仍然是地方一霸,且又多了很多新贵。

这些新贵在国朝五十年间蓬勃发展,臻于顶峰之势,也就先帝时期开始慢慢败落,原因还是战争。

“世道变幻,家运无常。”刘耽说道:“我家反正是赌上了。便是将来邵勋收权,也能入朝为官啊,地方上的家业仍在,何忧也?”

“邵勋乃微贱之人,怎能——”荀组还是有些难受。

刘耽看着这个表姐夫,哈哈大笑:“平原华氏在子鱼公(华歆)之前,可有什么名气?”

荀组摇了摇头。

“昔年何进辅政,子鱼公以才学被召入洛阳,任尚书郎。至此,平原华氏方为显族。”刘耽说道。

荀组刚要说什么,妻子华苕走了过来,先瞪了表弟刘耽一眼,似是嗔怪他编排华氏祖先。不过她也不好说什么,毕竟那会华氏在高唐确实不怎么样,撑死了算个地方豪强,先祖华歆也就在县中当个小吏,也亏得当时治学风气不错,先祖得以拜名师,以为进身之阶。

刘耽其实没有说错,世道变幻,谁说得准呢?

裴家若无先祖讨李傕、郭汜时的功劳,能成为望族吗?

“夫君。”华苕叹道:“我一个妇道人家,本不该说些什么,但时局若此,固守成规可能并不是什么好事。再者,方才有仆役来报,何遂、刘畴二人回来了,正在城外庄园置宴,遍邀彭城冠族。”

“什么?”荀组一惊。

这两人都曾是司马越的幕僚,一为王府主簿,一为幕府左长史。

何遂便罢了,东海小姓何氏子弟罢了,若无东海国人身份,未必能登上高位。

但刘畴出身彭城刘氏,乃本地士族,人脉深厚。他一回来,事情可能就要起变化了。

“都邀请了什么人?”荀组问道。

刘耽亦看向表姐。

华苕说道:“都请了。尤其是有些掌兵的豪强……”

荀组一下子坐不住了。

“泰章,还犹豫什么?”刘耽脸上满是凝重之色,只听他说道:“昔年刘畴带着东海兵守宫城,邵勋一见面就将其收编。考城幕府的东海兵,本护卫太妃及嗣王,邵勋一至,尽皆拜倒。虽说东海是东海,彭城是彭城,并不相干,但到底都是徐州属郡,有些事很难说的啊。”

荀组愣愣地站了许久,始终说不出那个“降”字。

“夫君!”华苕担忧地看着他。

“泰章,别犹豫了!”刘耽劝道:“邵勋才多少兵、多少官,他没法管治所有郡县的,这天下不还得靠我们替他撑着?昔年曹孟德何其雄武,大业功成之后,围在他身边的七成是汉旧族,还有机会的。”

荀组听了这句话,长叹一声,道:“罢了,遣人与郗道徽接洽吧。”

刘耽松了口气。

劝降彭城这事,他是明白无误的功劳。或许要和其他人分,但功就是功。

待会闲下来,得写封信给陈公。

******

许昌景福宫旧址,邵勋刚刚巡视完夏播,便接到了徐州快马送来的信件。

“荀泰章老矣,回家歇着吧。”看完之后,他把信递给了左长史裴康,说道。

裴康也老了,而且刚刚经历了大病,精气神远不如之前。

接过信看完后,叹道:“一念之差,以至于此。”

邵勋抬头看向不远处正在行军的兵士。

高平府兵三千六百人、东平府兵一千二百人、濮阳府兵一千二百人、洛南襄城府兵两千四百人,总计八千四百壮士。

如果算上各自携带的一名部曲的话,则有近一万七千之众。

“此兵雄壮否?”邵勋问道。

裴康眯着眼睛看了下。

这些兵其实看起来很杂乱。

杂乱的原因是器械、甲胄不一,不像经制之军的样子,更像是流寇——流寇的一大典型特征就是服色不一,器械五花八门,乱糟糟的。

但他们绝对不是流寇,裴康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高平府兵是陈公的老部下了,多为牙门军将士,久经战阵。

东平、濮阳府兵以前许昌世兵为主,打过匈奴,但战斗力却要比高平府兵差上一截。

最威武的还是洛南府兵,不管用什么武器,每个人都带着一柄重剑、一具弩机。

这是真正的老兵,还是厮杀十年之久的那种,战力相当强横。

“这兵——”裴康还没说完话,前方已奔来数十骑。

这些人在三十步外下马,然后步行而前,拜倒于地,齐声高呼道:“拜见明公。”

邵勋举步向前,道:“都起来吧。”

“遵命。”众人纷纷起身。

部曲督站在前面,部曲将、部曲长史、别部司马等站在后面。

整整七个龙骧府(亦称七督)府兵军官,皆在此间了。

“许猛。”邵勋指着一个头戴貂蝉冠、五大三粗的汉子,喊道。

“末将在!”颍桥龙骧府部曲督许猛大声应道,神色间有些激动。

当年,就是陈公亲手把官印交到他手上,让他从一个落魄贼匪变成了正儿八经的官人。

“你是襄城府兵吧?”邵勋问道。

“末将家在襄城郡襄城县颍桥防。”

“哦,襄城、颍川之间。”邵勋笑道:“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农忙时帮衬着家里,干些农活。闲时锤炼技艺。”

“过得如何?”

“能吃饱饭,还有羊肉吃。”

邵勋大笑,道:“可有人欺辱?”

“没有。”许猛答道:“纵有,也被打跑了。”

“哦?真打过?”邵勋惊讶道。

乡间斗殴之类的小事,龙骧将军幕府当然不至于报给他。

“去岁颍水不丰,灌田颇难。颍阴那边有人过来抢水,儿郎们带上甲仗,直接把人干跑了。”许猛自豪地说道。

他是真的自豪。

颍阴是荀氏老巢,即便是该县的地方豪强,也跟荀家脱不开关系。

争水这种事,以往谁争得过荀家?但府兵集结起来,就是把他们干跑了,这绝对是襄城、颍阴两县的轰动性新闻。

地方上出现了一支有组织、有战斗力的武装力量。他们厮杀经验丰富,装具精良,配合默契,不少人还有战马,些许庄客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壮哉!”邵勋赞道。

“此皆明公之功。”许猛说道。

这句话真心实意。

最近幕府考虑到府兵普遍成家,有了小孩,再加上丈量土地颇见成效,于是划拨了一部分土地给他们,将上限定到了二百亩,以为永制。

也就是说,目前一户府兵有田二百亩,最多允许拥有三户部曲。

在府兵们看来,陈公不断给他们划拉好处,简直是再生父母,感激是必然的。

邵勋又来到一人面前,想了半天后,问道:“汝何名?”

“瑕楼龙骧府别部司马史仙。”此人大声说道。

这是高平郡樊县(原任城国属县)的府兵了。

“老牙门军的?”邵勋问道。

“正是。”

“在梁县待过?”

“从梁县落籍高平。”

“我带的老人了。”邵勋高兴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当年没想到有今日吧?”

“明公。”史仙激动地看了邵勋一眼,道:“末将这条命便是明公的。吾儿将来长成,也要为明公厮杀。”

“好,好。”邵勋笑得很开心。

“在乡间过得如何?”他问道。

“吃喝不愁,终日便想着如何为明公厮杀。”史仙答道。

邵勋点了点头。

他记得两个月前,高平樊县发生过动乱。

有寒素小士族何氏拒纳粮草,又指责太守庾敳公报私仇,令其家多出钱粮,愤而作乱。

关键时刻,太守府征发了五千丁壮,又集结了两督八防府兵四千八百人(含部曲),围攻何氏庄园,七日攻克。

他不想管庾敳到底与何氏有没有过节,只说高平府兵,确实起到了定海神针的作用。

据龙骧将军府奏报,庾敳征调的五千丁壮,多为高平诸县士人豪强的庄客部曲。他们本来是有兔死狐悲之感的,拖拖拉拉,不太肯出兵。可在龙骧幕府下达府兵集结令后,一个个都怂了,最终出兵,一起围攻何氏庄园,将这个家族覆灭。

在这件事中,如果府兵缺位,搞不好就全郡动乱了。

史仙作为樊县瑕楼龙骧府的四个别部司马之一,应该是参与了这场战斗的。

他说为邵勋厮杀,确实做到了。

所有人都低估了府兵的作用。

豫兖二州二十一郡国,目前大面积安置了府兵的只有濮阳、东平、高平三地,占府兵总数的四分之三,剩下的多零散分布在洛南诸县、襄城郡以及颍川郡西部。

安置府兵遇到的最大困难是部曲数量的不足。

这个事只能慢慢来了。

邵勋巡视完一圈,先后与十余人交谈后,令其解散,回去统带兵马赶路。

他又回到了方才与裴康站立的地方。

裴老登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邵勋恍若未觉。

裴氏家底多在河东郡,与河南本地士族有交情,但利益联系谈不上有多紧密。作为世家大族的一分子,裴康可能会有些看法,但也就那样了,毕竟刀还没有砍到裴家身上。

携此一万七千大军上洛,又有谁能伤得了他分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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