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8章 大燕双璧!

天天拿起毛笔,在这块红色石头上的两面,分别写上了“天”和“地”两个字。

“写好了,哥,给你。”

陈仙霸伸手接过这块红色石头,再看看站在自己面前天天的脸。

这个弟弟,

还是太单纯了一点。

危险的事,还是哥去做吧,你要是真出了什么意外,就算是战场无情,王爷能理解也决不会责罚我,但我以后又该如何去面对王爷?

“阿弟,看好了,可不准反悔。”

“绝不反悔。”

“丢!”

陈仙霸将红色石块抛向空中,石块开始翻滚,上升、下落;

最后,

“砰!”

落在了地上,

一个“天”字,在最上面。

“……”陈仙霸。

天天走过来,将石块捡起,笑道;“哥,是我呢,可不能反悔,军中无戏言。”

陈仙霸的脸皮不自然地抽了抽,他有些好奇地打量了一下天天,然后,又打量了一下那块红色石头。

只不过,愿赌服输吧,他自己本就打算作弊,就算有什么猫腻,又有什么资格去说呢?

“副帅。”

“末将在。”

“这才算是哪门子的场面,所以,我们肯定能赢,要是连这小小的三索郡都平不了,咱哥俩,还真不好意思继续在晋东军里混了。”

“是的。”

天天伸手,正在擦拭着石块上的字。

在姐姐身上写字了,得赶紧擦去。

“这石头,你还拿着做甚?”

“这石头有好运呢,就当护身符了。”

“好吧。”

陈仙霸伸手,拍了拍天天的肩膀:“哥也就不扭扭捏捏了,原本我以为,晋东军中,咱这一代,刘大虎一直陪着王爷,郑蛮那家伙还是脑子一根筋,想着,下一代王爷得靠着我来挑大梁了,现在多了你一个。”

“哥,咱们军中人杰还是很多的。”

“他们,哥我都瞧不上。”

“好吧。”

“一个挑大梁,威风是威风,但有时候也会很累吧,所以,还是双璧好,总能抽个空歇歇。”

“哥,你这几年没少听书吧。”

“哈哈哈哈哈。”

陈仙霸笑了很久,平复下来后,开口道:“阿弟,你说你要是生在楚国或者生在乾国该多好,哥至少也能落个对手,哪像现在,怎么瞅都觉得乾楚现在是一群废物点心。”

天天挠挠头,

在那个梦里,

倒是满足了霸哥的这个想法。

“哎,你说,咱俩要是生于两国,战场上交起手来,最后,会是谁赢?”

天天眨了眨眼,

哥,

你似乎会被我一刀捅死。

“哥,不要再问这些奇怪的问题好不好。”

“罢了罢了,想那些作甚,既然这小小三索郡还想整出点花样,那咱哥俩这次就好好地把他们给拾掇个干净,

让世人知道,

让王爷看见,

咱哥俩到底是怎样的一个水准。”

“好嘞!”

陈仙霸转身离开整顿兵马去了;

天天则伸手轻轻一敲,自己这套被薛三叔叔重新修补过的银甲,护心镜位置被打开,里面是镂空的,天天将红色石块放在面前,小声道:

“谢谢姐姐。”

感谢完,

天天将魔丸放了进去,再将护心镜拍了回去。

其实,

天天并不担心魔丸会为了保护自己,而故意翻出“地”字来;

这个曾照顾着自己长大的姐姐,她是爱护和关心自己的,但姐姐可不是护崽的老母鸡。

最重要的是,

姐姐自己也很喜欢玩;

天天又伸手摸了摸护心镜位置,

自言自语道:

“姐姐把我养大,就是想让我陪姐姐你一起玩的吧。”

……

燕军,

继续西进,只不过速度放慢了一些,但还是在第三日,进驻了三索郡郡城东面二十里处的无峰山。

无峰山本是一座道场山,山上有佛寺也有道观,平日里是郡城附近百姓求神拜佛常去的地方。

燕军进驻这里后,山上大部分的和尚道士都逃跑了。

这也是很正常的事,虽说奉新城外有一座葫芦庙,但整个晋东,其实也就只有这一座庙而已。

其余胆敢进入晋东地界的方外之人,基本都被打包送去了雪原,为雪原野人百姓的精神发展贡献力量去了。

也因此,晋东军在出家之人这个圈子里,观感可谓极差,就是土匪流寇遇到出家人好歹也会保持最基本的客气,可偏偏晋东的那座王府,是丁点没有。

和尚道士跑光了这不要紧,俗话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话在这里真实实现了。

燕军甲士在庙宇道观里翻找,找出了好几座藏粮洞,金银珠宝这类好带的,肯定在逃跑时被带走了,但粮食这玩意儿要么不屯,一屯量就必然很大,一时半会儿还真无法转移,只能掩藏。

存粮之多,让燕军一下子没了粮食短缺的困扰,大家敞开了吃还能有富裕。

在这两日里,不少人发现军队里,似乎少了很多骑兵,另外,连他们的都统大人也不见了。

燕军士卒倒是没怎么多想,但那些和陈仙霸一路走来称兄道弟的地方大族子弟明显察觉到了不一般的感觉。

作为副帅的天天在大军进驻无峰山后,先下达了搜检的命令,在搜检完成后,命令民夫和辅兵营几乎全部出动依靠着地形构筑起攻势。

大雄宝殿内,

天天拿着书记官给自己呈上来的一份折子。

两个姓覃的辅兵,刚刚又发现了两座藏匿处,里头竟然有不少军械。

三索郡毗邻上谷郡,算是兵荒马乱的边缘,这里的百姓日子其实很一般,否则前些年也不会被屈培骆靠着楚字营吸纳了这么多流民;

但和尚道士日子过得很滋润,且还懂得自保的重要性。

只不过,当真正的燕军开赴过来时,出家之人并未拿起兵器抵挡“贼寇”,而是很果断地选择不抵抗“出家”而逃。

这些兵器甲胄,其实燕军并不怎么看得上,晋东军的军械,毫不夸张地说,是整个诸夏的第一。

但箭矢这类的玩意儿,仍是多多益善的,在防御时,箭矢的作用很大,消耗也很快。

“传令下去,将军械分发给民夫营,然后,这俩姓覃的辅兵,记功一等。”

“喏!”

“等一下,覃,怎么有点耳熟?”

“殿下您忘记了么,当初在镇南关时您按照军律惩戒了海兰部的一个少主,起因就是那位不知好歹的少主欺负人。”

“哦?就是他们俩?”

天天在事后曾写过自辩折子给自己的父亲,用过他们俩的姓。

“可不是么,这俩兄弟一直在军营里说当年殿下您的武勇和刚正不阿呢?”

“呵呵。”

天天笑了笑,摆摆手,道:“行了,把命令传达下去,然后,再把那些位请到这儿来吧,他们不是吵着要见都统么。”

“喏!”

天天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在他背后,是一尊佛像。

坐在椅子上的天天,一开始有些严肃,随即,又有些无所适从。

为何陈仙霸会喜欢和他讨论:看看我这个样子像不像王爷?

本质是因为……哥俩其实有着一样的兴趣爱好,有共同语言。

天天其实比陈仙霸,更崇拜自己的父亲,作为儿子,模仿自己的父亲,本就是一种本能。

只是,

天天一直在尝试,却一直模仿不起来;

就像是之前登岸之后,他想学自己的父亲阵前喊话却只能默默地吃沙琪玛一样。

天天不想认为,

因为自己不是亲生的,所以模仿不起来;

毕竟,有时候他也觉得陈仙霸一些地方模仿得很不错,很像啊。

没道理自己不能模仿起来!

天天将自己的护心镜打开,将魔丸取出。

“姐姐,你说,如果是父亲在这里的话,父亲会怎么做?”

魔丸自石头里飘出,“看”着天天。

“姐姐,你来教我做,如果是父亲的话,现在应该怎么做。”

天天又求了第二遍。

飘浮在那里的魔丸很不理解……

为什么你要模仿他?

他,有什么好模仿的?

最重要的是,

魔丸一直记得当年玉盘城下,郑凡下令杀俘后一个人沿着浮尸一片的江边行走进行心变,而靖南王跟随在郑凡身后护法的情形……

那一次,魔丸也显身看护了,也是他第一次完全呈现在田无镜的面前,直面来自田无镜的目光,那一次,给魔丸的印象极为深刻。

所以,

在魔丸看来,

你好好地坐在那里,学你亲生父亲不就好了,为什么要学那个事儿逼?

不过,魔丸到底心软,至少在面对自己照顾长大的孩子时,它很难去拒绝。

天天坐在那里,

石头飘浮过来,帮其改正坐姿,进行细节调整。

不一会儿,

天天翘着腿,

左手撑着下巴,整个人斜靠在椅子上;

天天还根据自己的记忆,调整了一下表情,尽量带上一种自己父亲喜欢的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

“谢谢姐姐。”

魔丸飞马不停蹄地飞回护心镜,溜了溜了……

十八个陈仙霸的“楚人兄弟”,此时走入了大雄宝殿。

他们原本以为会看见陈仙霸,没想到,坐在里头的,只有世子殿下。

世子很是慵懒的坐在椅子上,其形象,和身后的那尊佛像形成了极为强烈的视觉冲击感。

主要是对于这些地方豪强子弟而言,无论是靖南王世子的身份还是摄政王长子的身份,都是他们这些草头蛇所需要绝对仰望的存在。

“拜见世子殿下!”

“拜见世子殿下!”

十八个人一起跪伏下来。

天天没出声。

十八个人中有几个下意识地想站起身,一般在军中,拜见也就意思一下,但起了一半后,却发现椅子上的那位并未喊“起身”,甚至还把眼睛闭了上去。

“这……”

刚起到一半的那几个,只能再度跪了回去。

良久,

天天还是闭着眼,

只有其手指,还在不停敲击着扶手。

“哆……”

“哆……”

“哆……”

很多时候,一些事儿就像是织毛衣,难在开头,头开好了,下面,也就能顺势织下去了。

天天睁开了眼。

这跪着的十八个人,他只记得一个,姓周,叫周丰。

因为他嘴角有一颗大痣,更因为他曾对陈仙霸提议过自己的妻子活儿很好,想和陈仙霸分享。

陈仙霸一次曾当笑话说给过天天听,所以,天天对他印象最深。

其他人,他连名字都喊不起来。

不过无所谓了,记得一个就已经足够。

“我们将要被包围了。”天天开口道,“三索郡的郡兵,最迟今晚,会将我们脚下所在的这座无峰山,给包住。”

这话一出,地上跪伏着的这群人纷纷面露愕然。

“唉。”

天天叹了口气,

继续道:

“不是本殿下瞧不起你们楚人,实在是你们楚人……太不抵事了,楚国的皇帝,都清楚在我父帅面前暂避锋芒,为何地方上的这些个跳梁小丑,却总觉得能够靠着自己那几两肉,妄图撕咬咱一口呢?

你们也看到了,仙霸不在无峰山,他去哪儿了呢?

他是去叫援军去了。”

天天打了个呵欠,一副很困的样子:

“渭河登岸,本殿下亲率父帅的锦衣亲卫,击溃楚国定亲王熊廷山的亲兵马队;

这一次,

一样是父帅为了锻炼本殿下,让我和仙霸一同西下,攻城略地,收收战功。

不过,

我那父帅就是担心我,怕我年纪轻,不知道轻重,更怕我少年心性,出个什么意外。

所以,

在咱们大军的后头,一直有一支我晋东铁骑在跟着,不多,也就三万吧。”

三万晋东铁骑……

跪伏在地上的众人面面相觑,看似不多,但要知道在战场上,三万晋东铁骑,得需要多少楚军的命才能填满?

顺着天天的语境,再考虑到天天的身份,大家自然而然地就认为,那所谓的三万铁骑,是精锐配置。

这里,也得记陈仙霸一功,他在和这些“兄弟们”喝酒吃肉时,会安排自己的手下,时不时地来汇报一下后军的位置和行程,没明说,但早就给他们造成了自己这边后方还有大军跟着的假象。

所以,此时天天一说出来,他们自然也就深信不疑了。

“你们应该很清楚,这一次,父帅率大军入楚,绝不仅仅是打个草谷这般简单,我晋东的兵马,将会牢牢地控制住这里。

而你们日后,

也将不再是楚人,而是我晋东一员。

我本以为,你们都能懂事,可谁知,居然还真有人藏着其他心思。

周丰,

我兄仙霸待你不薄,你为何还要暗地里与那郡城通信?

你,

到底是何居心?”

“我……”周丰整个人愣住了,他到底是何居心?他没有啊!

“周氏已被夷为平地,来人,替本殿下,斩下他的首级。”

天天很是慵懒地伸手,指了指茫然站起的周丰。

“冤枉啊,冤枉啊,殿下,真的冤枉啊!”

天天目光猛地一凝,

呵斥道:

“还在等什么!”

这一声怒喝之下,马上有人拔刀,身边还有人将周丰按住,随后,刀刺入周丰体内。

“殿下,要割脑袋么?”一个人问道,毕竟,割脑袋场景可不好看。

“割。”天天继续道,“另外,你你,你,还有后面的这些个,没能来得及出手的,现在出去,奉我的令,将他周家的那帮人,尽数杀了,脑袋给本殿下挂旗杆上。”

“喏!”

“喏!”

天天自椅子上站起身,

弯下腰,

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靴面,

很平静地道;

“另外还有几个,这一次,本殿下就先不提了,看你们接下来的表现,其实,你们本就没得选,不是么?

想想你们的家族,更得想想你们的妻儿老小。

想一想,

和我晋东三十万铁骑做对的下场。”

“我等誓死效忠殿下,誓死效忠王爷!”

“下去吧,脑袋也带下去。”

“喏!”

待得众人离开,

天天又坐回了椅子上,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脸,他的脸上,带着些许的兴奋。

虽说模仿完父亲之后,现在的自己还需要校正回归;

但这无法阻滞自己先前的快乐。

周丰是不是内奸,看他先前的反应,应该不是;

那十八个地方家族代表里,有没有内奸,那肯定有;

不过这会儿,抓不抓内奸是次要的,因为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他们这批人,加起来也有小三千之众,是能用的。

北先生曾对自己教导过,上位者思考问题是,应当注重结果而忽略掉过程。

唯一可惜的,是仙霸现在不在这里,少了他的品评,快乐就没办法翻倍。

……

黄昏时,

无峰山东南西北四个方面,都出现了楚军,规模很大,直接成了包围之势。

三索郡太守的旗帜配着楚军的火凤旗,迎风飘扬。

天天坐在山腰位置,看着前方的情景,旁边放着的是魔丸。

此时,他心里倒是没什么紧张的情绪,

因为搭配楚人军旗的背景,是黄昏与夕阳。

外加这种将军队四等分进行包围的作战方式,估摸着是哪位天真的文官才能做出的天真部署。

“唉。”

天天摇了摇头,

道;

“霸哥还说什么要靠这一战来扬我们俩未来大燕双璧之名,但瞧着这种对手,还真是让人有些提不起劲来。”

旁边的红色石块不由自主地摇了摇;

在魔丸看来,

这语气这神情,

才真是有那个人的味儿了。

(本章完)

第959章 大楚风华!

山上的晚风,有些凉,但还在能接受的范围内。

其实,这一次燕楚之战,燕国没有选择在入冬后动手,本身就说明了此番战略意图的不同以往。

天天刚刚吃完了饭,正带着一队甲士在山上各处隘口巡视。

严密的工事现在肯定是来不及建立的,好在庙宇道观里的东西可以拆卸做一些简易的路障,就比如天天眼前的那一处向下的斜坡位置,居然被用一堆罗汉像给硬生生地堆叠出了一个简易的高台。

有了这一次无峰山的经历,天天算是彻底明白了为何自己父亲对方外之人的一贯不喜,原本自己率军进入这座山是来当诱饵为陈仙霸在外围提供一击致命机会的,可结果因为这些出家人的“典藏”,反而让自己变得像“回到家”。

哪怕粮草他们本就不缺,先前一路向西行进时,也注意补充粮草等各方面物资,但这些后勤所需,永远不怕多,尤其是在坚守战时。

很多时候,坚守战能打多久,并不在于你的兵马有多少素质有多精锐,而是……粮草等后勤的存储。

就比如天天知道的屈培骆的父亲,大楚柱国,当年率领的是当世第一等步战精锐,据说能够在平原上和大燕铁骑硬扛的悍卒,结果固守玉盘城后因缺粮不得不开门投降。

目前,天天手上掌握的力量,近五千的辅兵,虽然战斗技巧和能力上和正兵还有着不小的差距,但因为晋东一直以来的传统辅兵制度,类比起来的话,其实晋东的辅兵和燕国的郡兵以及楚国除皇族禁军以外的地方军是差不多的。

外加晋东辅兵一直是正兵的预备役,相当于自己亲爹当年靖南军的后营,军纪和指挥效率上,还要高出地方军不止一筹。

除了辅兵以外,天天手中还有民夫。

民夫的素质肯定要差很多,但因为这是第一轮攻势的展开,所以挑选过来的民夫,也是以青壮为主,拿起武器的话,也是能战的,毕竟很多普通户口的民夫渴望着靠战功来进阶。

在晋东,永远都不缺普通黔首靠军功崛起的神话,因为他们的王爷,就是神话中的神话。

还有一点,天天心里清楚,但朝着这方面去想的话,未免有些过于阴暗了。

那就是虽然自己现在是异地作战,但晋东那严密的地方户口制度之下,可以让自己手上的这近万兵力,想崩溃?想投降?想怯战?

在想这些前,他们得思量一下在晋东的家人。

这些年来,不是没有过军演开小差的人,也不是没有过小规模军事冲突中拉胯表现的存在,人一旦多了,总有贪生怕死不成器的。

故而,每次有这样子的事情发生后,他们的家人,下场会很凄惨,且会被打成典型,在堡寨屯垦所甚至附近的几处地方进行巡游展示。

前方,立着火把,这是今夜巡哨的口子,因为下面是一个大斜面,所以得留人看守。

让天天有些意外的是,火把旁,有个士卒正拿着一本书就着火光在看着。

天天走了过去,那人看得很入迷,竟然没发现天天的靠近。

就在这时,

一道低喝声传来:

“口令!”

天天抬起头,看见另一处位置上一人正张弓搭箭对准自己。

而看书的那位直接被吓得手一哆嗦,书掉在了地上。

“拜见副帅!”

先前在看书的覃小勇先一步发现了面前人是谁,马上跪伏下来。

不远处其哥哥也马上行礼:

“拜见副帅!”

覃小勇这会儿倒是机灵,马上又解释道:

“禀副帅,我是和我哥在换防,现在是哥哥替我。”

意思就是,他不是在开小差。

天天没怪罪他,而是弯下腰,捡起那本掉落的书。

书是手抄本,

封页上写着的是……

……

“郑子兵法?

大人,您还看这些?”

崔都使笑着问道。

徐谓长放下手中的书,揉了揉眉心,道;“临时抱佛脚耳。”

崔都使帮太守大人泡了一杯茶;

“流沙郡的援兵,到了没有?”

“没消息呢,怕是来不了了。”崔都使说道,“流沙郡那边临着范城呢不是。”

“不是来不了,怕是压根就没打算来吧。”徐谓长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估摸着,就等着燕人大军越过我三索郡,刚一进他流沙郡,就准备收拾细软跑了。”

崔都使笑着点点头,道:“也不能全怪他们,这些年来,三索、流沙二郡因一个临着上谷郡一个临着范城,被吸纳抽走的流民,实在是太多了。咱们这两个郡,本就残破了。”

“家破了,就由得贼人来和去,就完全不管了?”徐谓长反问道。

“徐徐图之嘛。”

“不是这个理,其实,真正贵重的,不是这房子,而是这盖房子的地,燕人,怕是还真瞧不上咱们楚风的房子。

罢了,不说那些了,崔都使今日见到了无峰山上的守备了,觉得如何?”

“极有条理。”

“哦?”

“有传闻说,这次领军入三索郡的,是那位燕国摄政王的长子,也就是燕国曾经那位靖南王的世子。”

“名帅之后,而且是两位名帅之后,如此看来,倒也算是不负家教。”

“还有一件事大人您可能不知,燕人刚出上谷郡时,过渭河,曾和我大楚定亲王在登岸处打了一场,定亲王小负,没能啃得下。

领兵的,正是那位靖南王世子。”

“好吧,那老夫就收回先前的话,不出意外的话,山上那位年轻后生,应该是比老夫要懂兵事的。”

“话也不能这般说,大人您……”

“不用遮掩什么了,临阵之前,老夫手里还拿着人家老子写的兵书看,这事儿要传出去,怕是得丢死个人不是?”

“呵呵。”

“哈哈。”

二人皆笑起来。

“可也是没办法的事啊,老夫也难,虽说眼下搜罗全郡之地,也就凑出个三万郡兵,再发动郡城内外的百姓丁壮,也能凑来个三万之数。

六万人马,要是进大泽去,怕是能混得个风生水起了,可你我心里都清楚,搁真正的战场上,面对的还是燕人,其实还是不够看的。

这本兵书上就写着,围困囚敌,忌四方平正,可惜啊,老夫不是不晓得这般布置会显得很蠢,可这书里也说了,缺一面,得补,亦或者以少部精兵以拖延敌阵。

这些人马,都是靠着老夫的面子拉扯过来的,如今也就勉强维系住一个大军的架子。

哪边摆着少一些,燕人一冲下山,别说抵挡了,面对等量的燕人,他们压根就没一战的勇气,怕是早就崩逃了。

燕军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到底是谁最先说的?”

“回大人的话,没记错的话,应该是那位燕国的摄政王。”

“攻心之言啊,燕人又没三头六臂,但这话传久了,下面的人也还真信了。可惜了,我大楚本有希望借助梁地大捷扳回劣势的,可乾人又被那位摄政王硬生生地破了国都。

有时候,老夫也在想,国事如此的话,这接下来,又能如何?”

未等崔都使回答,

徐太守自嘲道:

“唯有尽力罢了。”

说完,

徐太守又将那本《郑子兵法》拿起来,翻阅起来,同时道:

“崔都使,劳您巡营了。”

“这您放心,现如今好歹是我军声势壮于燕军,倒不至于有溃兵什么的。”

“哈哈,这就好。”

徐太守继续看着书。

崔都使走到帐篷口,停下脚步,回头问道:

“大人,您觉得这本书写得如何?”

“细品下来,字字珠玑,回味无穷。”

“陛下曾问过定亲王爷,这本书写得如何。”

“哦,那定亲王爷如何回答?”

“王爷答,不知兵的人,会越看越觉得妙不可言。”

“哦,哈哈哈哈。”

徐谓长指了指崔都使,倒是丝毫不见其生气,反而感慨道:

“怕是山上的那个年轻娃娃,瞧见老夫这般的对手,也会感慨无趣乏味吧。”

随即,

徐谓长丢下了《郑子兵法》,拿起另一本册子,

道:

“那老夫就不看兵书了,看看诗,乾国文圣曾骂过那位摄政王,说他将诗文之道,给玩儿成了街头巷尾吹糖人的把戏。

其实,我最爱那位摄政王的那首满江红,爱的不是那句壮志饥餐燕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而是那句: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徐谓长看着崔都使,

问道;

“崔都使,你说我大楚,日后真能有那‘有朝一日’么?”

“也不怕您笑话,我还真不担心我大楚八百年江山社稷会亡。”

徐谓长点点头,道:

“晋国也是这般想的。”

“得,卑职还是去巡营吧,这跟您是没法聊了。”

崔都使走出了帐篷,

徐谓长的目光,则看向了茶几上的烛火。

崔都使出去时,忘记将帐篷帘子收回去,恰好外头刮风进来,吹得烛焰开始不停摇晃,近有熄灭之势。

徐谓长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挡住这风以保住烛焰,

可这吹进来的风在这帐篷内是打着旋儿的,

一下子,

烛火熄了,

唯有帐篷中央的那个小炭盆,还在不时散发着红光。

“唉……”

徐谓长发出一声叹息,

随手拿起茶几旁的一本书,起身,走到火盆边,引燃,再转身走回茶几前,用燃着的书,将烛火重新给点起。

书在燃烧,纸灰不停落下;

徐谓长伸手,摸了摸茶几上积落的灰,

笑道;

“自古以来,哪有万代不断之国?又哪有万古一系之氏?

当年大夏雄壮,今又何在?

千百年后,

日月更迭,星辰交替,山河变换,

所能遗存的,

怕是只有楚服之华美,楚发之飘逸,楚音之优雅……”

徐谓长将这本烧了一大半书,

直接丢入了炭盆之中。

“衣服是人穿的,发式是人留的,音律是人唱的敲的。

总得有人做些什么,

才能让后世人,闲暇时有那个兴致去翻翻看看不是?”

……

“闲暇时,翻翻看看就是了,也不用死记硬背。”

天天对覃小勇说道。

经过询问,天天终于知道,这对兄弟和自己还有“馒头情谊”,外加他们俩还发现了僧道们掩藏在这里的军械库。

故而,天天愿意对覃小勇多说一些。

因为他爹在很早时就对他说过,这部兵书,看看也就看看了,要想学会打仗,得自己亲自去看,看一个骑士一天得吃多少粮食,战马得消耗多少草料,看后勤的押运民夫他们推一车粮食到多少里外得需要几日,他们又要吃掉推车上的多少粮食……

“多看看你身边的人是怎么做的,多看看那些老卒们是怎么做的,这些,比书上来的,更有用。”

“谢……谢谢副帅。”覃小勇很是激动。

“嗯。”

天天准备离开这里继续巡视了,却看见覃小勇主动将他的肩膀送了过来,还微微蹲了蹲。

唔……

天天只能学他父亲的样子,在覃小勇肩膀上拍了拍。

覃小勇的脸,因激动而呈现出潮红。

天天笑了笑,转身去下一处位置巡视。

这一晚,

双方相安无事。

确切地说,山上的燕军除了少部分放哨的外,都睡了一个好觉。

山下的楚军,则一直提防着燕军趁着夜色袭营,警戒了大半夜,然后又觉得天蒙蒙亮时,是人最放松的时刻,很多将校们过来用鞭子抽打士卒让他们在这最危险的时刻保持清醒;

可惜,

山上的燕军压根就没偷袭的意思。

上午时,

埋锅造饭的烟火,明目张胆地升空,燕人开始吃饭。

楚军营地里,也开始埋锅造饭。

徐谓长看着眼圈泛红的崔都使,笑道:“熬了一宿?”

“可不。”崔都使吃着饭骂道,“燕狗不按规矩来。”

似乎是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实在是有些蠢,崔都使只得又道:“也怪我,番子当久了,您让我刺探军情没问题,让我指挥打仗,那还真有些稀里糊涂草木皆兵的意思。”

徐谓长摇摇头,道:

“山上的燕军没夜里偷袭,这意味着这山上的燕人很有恃无恐,怕是有后手。”

“这……”

“无妨,待会儿攻山时,把我的旗挂得越高越好,越醒目越好,要让燕人一眼就瞧出来,我大楚太守的位置在哪里。

再劳烦崔都使了,率领你的部下,再从这三万郡兵之中择选出能上得了台面的,围在我四周。

铁蒺藜、鹿角、坑洞什么的,先布置着挖上。

等客到。”

崔都使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位昨晚还在拿着《郑子兵法》看的太守大人:

“您这是看了一宿的兵法?”

徐谓长没好气地道;

“被你一呛,我干脆把那书都给烧了。”

“得,我家那小子也是看书不行,回去我也把家里书都烧了。”

“我这是蠢办法。”徐谓长说道,“先觉得自己要败,通过自己要败,再算算燕人怎么做才能让自己败得最惨。

嘿,

别说,

这样一想,反而觉得脑子通透了很多。”

吃完了饭的燕军,一直在严阵以待。

谁知楚人也不知道在捣鼓什么,一直到正午过了,偏下午时,才开始了第一波真正的攻势。

一时间,

山下战鼓擂动,

旌旗飘飘,

各路郡兵小将领纷纷到太守面前请战,拍打胸膛;

好一派大楚雄兵图。

不过这盛况之下的战果,却有些让人难堪。

按理说,一鼓作气,再而衰……这第一波攻势,应该是最凶猛的,可这三路楚军,在和山上的燕军接触后,没一会儿就都败撤了下来;

本就是下午时分开展的攻势,这败撤得又太快,远远没到晚饭的点,故而,楚军又换了一批人马,赶着饭点前又发动了一次新的攻势。

这一次,鏖战得久了一些,燕人开始后撤。

楚军一下子上了头,不管后方传来的将令,开始冒进,然后被燕人自山上来了一波反冲锋,又一次通通击溃。

其中有一路,是陈仙霸的那十八位……哦不,现在是十七位结拜兄弟负责的;

这批被收服的楚地豪族子弟,在被天天吓唬了一顿,外加周丰等人头一激,面对着战力不行的楚军,迸发出了极为可怕的战斗热情。

若非天天及时下令制止,他们又不敢违背天天的命令,怕是真的会脑子继续发热反攻到山下楚人营寨里去。

总之,甭管咋样,两次进攻结束后,大家都糊弄到了天黑,开始准备晚食了。

天天一边吃着饭一边看着下面呈送上来的伤亡折损,燕军的损失并不多,当然,楚人的损失,虽然比燕军要多,但也不算很大。

接下来的三天里,

楚军每天都发动三次攻势,上午一次,下午两次,当然,都无功而返。

而且,渐渐的,进攻的楚军进取心开始越来越差,乃至于到了稍有受挫,领头的将领就带头撤回的情况;

山上的燕军也习惯了,一轮箭矢下去之后,作势拿着刀大声呼喊作势要冲杀下来,配合楚军的撤退。

这仗打的,双方似乎都挺能接受。

天天一开始还觉得楚军在故布疑阵,但经过这四天的观察,他终于确认了,这支楚军的整体素质……是真的不高。

他先前想当然地认为,楚国的郡兵战斗力,相当于自家的辅兵,现在发现错了,他漏掉了一点,楚国的第一等战力,是大楚的皇族禁军,第二等战力不是地方军,而是曾经的贵族私兵……地方郡兵,其实是第三等,平日里只负责抓抓土匪缉拿盗贼。

故而,

天天心里开始有一个冲动,

要不,

不等霸哥了?

自己试试看,亲率主力冲下去看看能否直接给山下的楚人来一波以点破面?

可能,一直在外围隐藏游弋的陈仙霸,也发觉了这支楚军战斗力的拉胯,也有可能是在冥冥之中,感应到了某个阿弟想要吃独食的企图。

所以,

在这一日下午,

楚军开始今日的对山上攻势时,

一支燕军骑兵自后方忽然杀出,目标明确,想要一举穿凿楚人军阵,直接破了楚军帅旗所在!

而帅旗之下的高台上,

换了一身绿色长袍两鬓梳理得极为干净的徐太守,

拿起一根竹箫,开始吹奏;

在其身旁,竟然还有十多名自郡城里选来的美姬,顺着太守大人吹奏的音律,或以琴瑟配合,或随之翩翩起舞。

骑着貔兽冲锋在前的陈仙霸老远地就看到这一幕,

不禁笑骂道:

“莫不是个傻子吧,哈哈啊………”

貔兽前蹄一个踩空,陷入挖好的坑洞之中,陈仙霸整个人直接摔翻了下来。

不少燕军骑士也都坠马,后方的骑士则冲势阻滞,不得不都勒住缰绳停顿了下来;

就在这时,

崔都使举着刀,

大喝一声,

“儿郎们,杀燕狗啦!”

领着自己部下以及一众楚军士卒呼啸而出。

高台上,

徐太守丢下手中竹箫,

拿起旁边的鼓槌,对着面前的大鼓开始敲打起来,鼓律精妙,其人擂鼓时,身姿也随之扭动,一般而言,楚地贵族名士之间,往往以此作“风雅鼓”,在聚会时玩闹。

见周围美姬们还没从眼前忽然出现的厮杀场景之中缓过神来,

徐太守当即放声长啸,

喊道;

“接着奏乐,接着舞起!

让这群燕蛮子见识见识,

什么叫我……大楚风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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