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第185章 衣冠户

第185章 衣冠户

南熏殿。

“许久未见右相了。”

高力士迎了李林甫,问道:“近来朝中因今科名次争执得厉害,却不见右相出面?”

“忙于劝农春耕等国家大事,未顾得上一场小儿闹剧。”

“还真是。”高力士笑着连连点头。

李林甫自然是顾不上科场,大唐的均田、府兵、租庸调等大事没忙完,如何理会得到一个小儿中不中状元?毕竟今科还有两三个寒门子弟及第,不像天宝六载野无遗贤。

待君臣相见,连李隆基也夸了他一句。

“右相行事稳重啊。”

“圣人过誉,所谓‘治大国若烹小鲜’,老臣如履薄冰,不敢像少年人一般折腾。”

有些人在春闱之事上折腾得太厉害,已经被李林甫敲打过了。

——“贪心到连圣人的颜面都不顾了?该中的进士一个没少,连状头也得拿?将作监终究是十郎在管,还能不让你们私下造纸刊书?何必伸手到明面上?拿出个交代来使圣人满意了,你等方好过!”

总之他一出手,迅速平息了闹剧,如今只剩下一桩小事。

“既不罢黜薛白的状元,那犯讳一事,有两个办法。”

避讳这等礼仪之辩是天大的麻烦,李隆基沾都不想沾,不等李林甫说完,已淡淡道:“他不是薛灵之子。”

“那……少府监的文册上,犹记录薛平昭是薛锈之子,是否改过来?”

李隆基脸色一沉,道:“朕赦免的是薛锈蓄养的孤儿薛白,还不明白吗?”

“臣明白了,薛白揭发薛锈谋逆之罪证,大功脱贱,臣这就为他落籍。”

李林甫领了口谕退下,心里一直想,事涉三庶人案,薛白竟还能得到圣人的宽宥?虽然找了个理由,这口子一开,难免有一些人会因此萌生出为废太子平反的奢望了。

……

金吾静街,一路回到平康坊右相府,李林甫第一件事就是召薛白来见。

他让李岫亲自去。

“阿爷,孩儿是否与他说,是为了给他身份?”

“不必说,他若不来,那便由他。”

这般说,是因达奚珣曾招薛白前来,遭到了拒绝。

李林甫心胸狭窄,早憋着怒气,当然,薛白得罪他的次数多了,再狭窄的心胸也是能通气的。

倒没想到,只等了小半个时辰薛白便到了,他送别了高适,第一件事就是到右相府。

李林甫正在批阅公文,得到通传,皱了皱眉,莫名感到不悦。

“竖子来得倒快。”

“想必右相招我前来,是为了我的编户?”

李林甫闷声闷气“嗯”了一声。

薛白道:“一国宰执为我这点小事费心,我该多谢右相,对了,还得多谢右相点我为状元。”

说来,张垍出手阻止他前程,目的在于给圣人出气。李林甫执意点他为状元,目的反而是害他。

权场上的人只看利益,不为情绪左右,如今结果对薛白有利,他也就不与索斗鸡这种屡屡挫败的人计较了,倒显得颇有风度。

“闲话少叙,本相为你立门户便是。”李林甫道:“伱既非薛灵子,又非薛锈子,父母何人?总不能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右相也看过西游?”

李岫站在一旁听得不由咋舌,暗道薛白好大胆子,敢在他阿爷面前说笑。

须知李林甫精神刚戾,看起来比风流爽朗的圣人还要严厉,放在一年多以前,更是能轻易决定薛白生死。

但世间亘古不变的道理,有能力者就是会让人高看一眼,薛白如今已展现了他的手段。

“没看过那等俗物。”李林甫以公事公办的态度道:“你要授官,总该有个来路。”

须知大唐官场上,哪怕是寒门,也能追溯到祖上是谁。

但薛白一口咬定记不得了,最后李林甫无奈,只好在他的籍册写下“幼失怙,孤寒无依,不知祖籍”,交到少府监去办。

办完了这桩正事,李林甫还敲打了薛白一句。

“往后你有了官身,便是堂堂正正的朝廷命官,休再常到宫中嬉玩。若有庶务,到右相府来办。”

“那就叨扰右相了。”

接下来才是今日把人找来的真正目的,李岫顺势便邀薛白到后院饮酒谈话。

~~

“你仅凭圣眷,且无门第,当弄臣可以,在正经官场上确是走不远的啊,怎就不听劝呢?”

“故而我求进士出身,踏踏实实一步步走。”

“踏实?”

李岫乍听这两字,心想薛白太不要脸,一心钻营,凭裙带上位,还敢叫踏实?

仔细一想,薛白磨砺书法文章,依着科场规矩,老老实实养才望,在仕途一道上竟还真称得上踏实。

这般做的好处如今不显,旁人会说他私德不佳、出身卑贱,但根基却打得牢,连身世的隐患都被他解决了。

“踏实是不假,之后便要谋官了,你有何考虑?”

“十郎可有指教?”

“你如今只是及第,却还未登科,须先到吏部关试。”李岫道:“白身中了进士,则免了赋税徭役,迈入‘衣冠户’的行列……哦,你不同,你是一日之间从贱籍到白身,再到衣冠户。”

“是右相提携。”

“简而言之,你的姓名、家状等一应关白文书,及第后由礼部关试之后,移交吏部,从此便属吏部守选之列,这便是‘释褐’,从平民到官身。”

说着,李岫愈发亲切,笑道:“虽是杂事,办起来却麻烦。待阿爷着人为你打点好家状,我为你一并办妥便是。”

“如此,劳十郎费心了。”

“你我之间,何必客气?”李岫道:“但属吏部守选,依旧只是‘守选’而已,三五载也未必能守到一个阙员。依你的进取之心,定然是不愿等的。”

“十郎果然了解我。”薛白道:“不过,也许国舅能为我谋到阙员。”

“盐务官终究是俗流,你是状元出身,当任清资官。何况,你想走青云大道,该踏踏实实把底子夯实了。依我所见,最好的办法是参加吏部的博学鸿词试,或书判拔萃试。一科考中,则可不必守选,即刻舍田就禄。”

其实大唐的官员任期到了也是要守选,也是三五年得不到新的官职,许多官员都是当几年官再休息几年,歇歇停停。

进士及第只是有了授官资格,但并非是说进士的地位低。释褐之后有了官身,与别的官员都是一样的,甚至进士的名声还要更高些。

问题在于,官职太少,而等待授官者太多。虽然进士名额少得可怜,世家门荫者却极多,狼多肉少,导致补阙极难。

故而,吏部的博学鸿词试、书判拔萃试亦是仕途上颇重要的一步。

它讲究的就不是才气、名望了。而是看一个官员能否打点堂吏、笔吏,能否入吏部考官的青眼,即使通过了这些,最后中书省还要复核。

试想,一个才华横溢、名望出众的贫寒举子即使中了进士,从何处能找到数百贯钱来打点吏部?又如何能让中书省不会罢黜了他?

这其中的答案,尽在李岫那殷勤的眼神里。

“你与杜位也是好友,该知他半年内已连迁三级了。”李岫道:“你放心,吏部、中书省那边,我会与左相打点。你若得空,明日再过来一趟,哦,喊上十七娘,办一场家宴贺你得了状元。”

“说到此事,曲江宴就在三月三,腾空子近来忙着排戏。宴筵不如待到这之后如何?”薛白道:“毕竟这戏曲能让圣人高兴,也有右相的功劳。”

“这……倒也是。”

李岫有心撮成一桩姻缘,偏又贪这排戏的功劳,姿态不自觉地就矮了一些,不敢再强求薛白。

~~

“哥奴又找你做什么?”杜五郎又等在右相府门外。

“授官之事。”薛白道:“顺便提醒我一句,往后我归他管了,不要太得罪他。”

杜五郎道:“我方才看到那两个寒门进士随着达奚珣从右相府出来了,你可知道,他们被人招为女婿了?一个要娶杨齐宣的堂妹,一个要娶崔家庶女,当时他们拜在国舅门下时可不是这般说的。”

“总不能风头全让我们抢了。”

“也是,你一个状元,抵他们十个。”杜五郎道:“要我猜,下一步肯定就是要拉拢你了。”

“原来你这般聪明。”

“倒也不是。到状元郎家里说媒的已经把门槛都踩破了,我如何还能不知?”

薛白听了,道:“那今日便回杜宅吧。”

“哎,你近来只顾着科举仕途,可还有许多家事未曾打理。你不认薛灵不要紧,柳娘子与薛家兄妹总得安慰?全都是我在安抚他们的情绪。如今将薛灵放在长寿宅看着,其他人则搬到宣阳坊了,我与他们说往后还是一家人……”

杜五郎絮絮叨叨地说着,薛白也认真听着。

末了,薛白道:“那看来你处理得很好,如此我就放心了。”

“可我却因你有了麻烦。”杜五郎叹息一声,小声道:“我与你说,你莫告知旁人啊。你与薛灵划清了关系之后,我阿爷有些嫌弃三娘的出身了,我得尽快成亲才行。”

“你若有本事了,你阿爷自然不能做你的主。此事我会替你与伯父说的,放心吧。”

“对,你就说三妹虽不是你亲妹,却胜似你亲妹。”

“不用你教。”

如此一来,杜五郎方才情愿与薛白一路向南,往升平坊杜宅,颇为憧憬地问道:“你说我何时成亲为好?年中可以吗?”

“你既中了明经,不谋官吗?”

“我可不急。”杜五郎道:“先成家,守选几年,待二十余岁了再入仕为官,多好。”

……

“时不我待,既然能释褐为官身,我要谋的便是在五六年之内披青袍换红袍,再求出镇一方。”

到了杜宅,薛白没有与杜家姐妹掩饰自己的野心。

他没有沉浸在守住状元的喜悦中,直接谋划起第一个官职。

“原本圣人允诺,若我赢了比戏便许我一个大官,如今他恼我欺君,气还未消。但无妨,我大可先夯实资历,依媗娘所说的八步走。待到圣人消了气想起他的承诺,便可厚积薄发。”

“正是此理。”杜妗道:“你甫一入仕便让圣人许官,再高也不可能超过八品。而倘若熬到了资历,从青袍到绿袍、从绿袍到红袍之时,圣人一开口即能让你省十年光景。”

她果然最懂薛白的贪心,要将这次的坏事变为好事,利益最大化才行。

“故而我打算参加吏部博学鸿词试。”薛白道。

他说着,看了杜媗一眼,察觉到这姐妹二人虽是一起来的,其实还没完全和好。

“此事我们早有准备,阿爷如今官任考功郎中,也该有用武之地。”杜妗笑问道:“但吏部铨选之前,可得先让高门大户选选女婿,不知状元郎打算当谁家女婿啊?”

这样的问题,既使是薛白也难以应对。

幸而正在此时,院中响起了杜五郎兴冲冲的声音。

“薛白,我阿爷回来了,你快与他说说!”

“……”

是夜,杜有邻兴致颇高,饮着酒与薛白谈论进士的风光无限。

虽说只是有授官资格,有门荫的也总是瞧不起进士。但一年就二十余个名额,终究是世人公认的当世英才,大唐的进士其实都是相当狂放的。

“比如说,开元五年有个进士王泠然,及第之后,便写信给了御史高昌宇,信中大抵是说‘高御史你曾褒奖过我,我曾自视为你的门下,结果你多次路过宋城却对我不闻不问,我参加你主持的秋闱你还罢黜我,我怪罪你已经很久了’。”

杜有邻打着酒嗝,有些醉意,嘿嘿笑了一下,继续道:“王泠然又说‘天下进士有数,自河以北,唯仆而已,光华藉甚’,黄河以北,就出他一个进士,何等荣耀?于是他对高昌宇说‘望御史今年为仆索一妇,明年为留心一官’,倘若高昌宇贵人多忘,但使有朝一日,他与之并肩台阁,侧眼相视,必不给好脸色……哈哈哈。”

薛白听得好笑,道:“大唐才子确实是狂的。”

“当得,当得。”杜有邻又饮了一杯,笑道:“天下进士有数,当得这般狂傲,薛郎就是太沉稳了。不然也要对老夫说一句‘望为仆索一妇,留心一官’了。”

庭院中气氛一滞。

杜媗正提起酒壶要给杜有邻倒上,闻言像是被惊到了,脸色有些发白。

“阿爷醉了,尽说些浑话。”杜妗道:“阿娘,扶阿爷回去歇了吧。”

“好。”

“薛郎大可狂些。”杜有邻被扶起之后还继续摇手笑道:“状元郎若不狂些,曲江宴上哪还有意趣?”

~~

夜深人静,后院,杜媗的闺房外,有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阿姐,睡了吗?”

杜媗翻来覆去没睡,听得是杜妗的声音,不情不愿地开了门,却见她与薛白站在那。

“长夜漫漫,想着阿姐该也没睡。”杜妗笑道:“想邀你一起到后庭赏花。”

“如今倒想起我来了?”

“莫气恼了,但得亏了你因我扯谎而生气,他才想到应该坦白保命,此次阿姐立的是第一大功。”

杜媗忍不住笑了一下,颇显温柔。终于是与杜妗重归于好了。

姐妹二人拉着手说了会话,侧头看向薛白,调侃起来。

“咦,状元郎如何不言不语?”

“后院这边,离主屋太近了。”

“我阿爷让你狂些,你便是这般狂的吗?”

终究是少到她们的闺房这边来,薛白没那么自若,任由杜媗取笑了他几句。

关好门窗,屋外狂风渐起,屋内的取笑声渐渐成了呢喃。

“狂了,狂了……太狂了……”

~~

“下香阶,懒步苍苔。出书房,向画阁,月移花影玉人来。学窃玉,试偷香,梦魂飞入楚阳台……”

次日,宣阳坊薛宅的戏园中,念奴正在唱着戏词,声如黄莺出谷,婉转动人,听得李季兰连连点头。

“季兰子,后面的几句词句是何意思?”

“哪句?”

“兰麝娇香蝶恣采。”

“唔,那就是说……到后院里相见了。”李季兰搪塞道。

念奴却也不是完全不解,看了她一眼,小声问道:“奴家是想问,该唱得娇媚些,还是……”

李季兰转头一看,远远见薛白到了,干脆丢下念奴,向他迎了过去,万福道:“先生总算肯来了。”

“曲江宴在即,自是该来了。”

薛白扫视了戏园一眼,问道:“可有信心赢?”

“没有。”李季兰有些忐忑地摇了摇头,低声道:“圣人是天下音律第一人,要与圣人比戏,腾空子愁得许多日睡不安稳。昨夜也是整夜未睡,方才好不容易才让她去歇了。”

“着实辛苦你们了。”

“不会,不会。”李季兰得了这一句,当即眼睛发亮,道:“我都听说了,先生保住了状元郎,真是了得……”

她只懂一味地夸薛白,反倒是在一旁的扮红娘的范女更懂得如何与男人来往,嗔了薛白一句。

“薛郎只顾着状元,也不肯常来相看,曲江宴时奴家们若是输了不打紧,唯恐薛郎的终身大事呢。”

“无妨,你们已尽了力就好。”

薛白不懂音律,也只能相信她们。

至于输赢,以他不择手段的性子,认为收买裁判会更容易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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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187.第186章 狂

第186章 狂

三月三,曲江宴。

杨誉昨夜做了一个梦,梦到他被选为今科的探花使,策马过长安往曲江,一路上,整个长安的美丽少女都在为他疯狂,向他投掷牡丹花。

一觉醒来,他想起自己的状元已经丢了,心中颇有些不悦。

他出身弘农杨氏观王房,其祖父杨执一参与过神龙政变,拥戴过唐中宗,官至金紫光禄大夫、上柱国、朔方元帅、御史大夫。

杨家连着两年要争状元,倒不是因为真的缺这两个官职,而是为了在杨慎矜谋反案之后弥补一些名望。

为此,杨誉的叔伯兄弟们是给崔翘许了许多好处的,与旁的一些俊才家中也是打过招呼了,比如赵郡李氏中才气名望都很高的李栖筠、李嘉祐原本都是有力的状元人选……倒没想到,薛白那般执拗,一点都不肯相让。

“其实进士也很好了。”

起床时,美婢们给杨誉更衣,嘴里安慰道:“郎君年轻英俊就高中进士,往后青云直上,那出身卑贱的状元也就只能在泥地里打滚呢。”

“正是因他出身卑贱,我的名字落在他的名字后面,才让人心中不快。”

拾掇停当,杨誉披上了一件新衣,抹了头油,敷了粉面。这是因今日要到曲江赴宴,特意打扮了一番。

出门前他先到了大堂,给他阿娘行礼。

“我家的进士来了,老身与二十三娘也要到曲江去,一道走吧。”

“只怕不顺道,孩儿得先去礼部,与诸进士汇合,骑马游街。娘亲带阿妹去,可是要相看适合的夫婿?”

“不错,我们的席位在杏园的水中洲,你到时将人带过来。”

杨誉道:“今科进士之中李嘉祐、钱起都还年轻未婚配,孩儿一并带来给阿娘挑选如何?”

“不必挑选了,你将那状元带来便是。”

杨誉一愣,讶道:“这官奴抢了孩儿的状元,杨家如何能将女儿许给他?”

“薛白既能抢了你的状元,岂不正是该将女儿许配给他?”

“可这……”

“这是伱阿爷与叔伯们的意思。”

杨誉好生无奈,只好带着他母亲与妹妹一起出门,到了朱雀大街,他拐向北往礼部,路上已有许多人在街边等着看热闹,指着他啧啧赞叹。

“这人一定也是个进士,倒也年轻英俊,不知婚配了没有?”

类似这样的声音让杨誉心情好了些。

然而,不多时,前方已响起了铺天盖地的欢呼声。

“薛郎!薛郎!”

“……”

薛白今日没有特意打扮,只是穿了一身红色的襕袍,既不肯抹头油也不肯敷面。

他一向不喜欢戴幞头,依旧是束发配冠,显得丰神俊逸。

别的不说,他的诗词、故事就是相对更平实白话一些,加之有几个产业,使得市井的名气比别的进士要大得多,加之他最年轻,气质又不同。

状元终究是状元,自然成了二十七人中最耀眼的一个。

~~

薛白在欢呼声中到了礼部院,旁的进士见了,便纷纷要让他当探花使。

如今的探花使并非前三甲的排名,而是从进士中选中年轻俊美者二人,分为左右,领着进士游街,往曲江园。

进士中最热情的是李嘉祐。

前阵子,他因家中逼迫,不得不开口称杨誉的文章比薛白更适合为状元;如今薛白依旧是状元,他也不以为忤,反而重新与薛白亲近起来。

“薛郎风头无两,谁能与之并列?不如今科左右探花使由薛郎一人担当如何?”

杨誉一心想当探花使,走上前要说话。

李嘉祐却已摇了摇头,又道:“此事便这般说定了!我带薛郎去与小宗伯说,诸君各去准备吧。”

杨誉大怒,却没能拦住他们,转头向诸进士道:“你们……让官奴一人当探花使?”

“否则呢?杨兄要与官奴并驾齐驱吗?”

“这场科举,在崔尚书点状元时就已经毁了。”

虽有这样讥讽的声音,但诸进士也没能在明面上联合起来排挤薛白。

……

李嘉祐带着薛白走过礼部,道:“你与高三十五便是在此造出好大声势的吧,当时没能为你们出份力,我很抱歉。”

“从一兄没有出力的道理,毕竟寒门子弟争取更多的科举名额,损的是世家子弟的利益。”

“凭本事考,没什么损不损的。”李嘉祐道:“我这人说话无所顾忌,有些话说得难听,但是出自好意,你不要介意。”

“介意定然是不会的,但改不改在我。”

“哈哈,官场上讲究‘一团和气’,你先带人围了崔翘,又到御前告状,闹得有些过了,容易让人觉得刁蛮、不体面。当然,事情过去了,这状元你争得了,往后释褐为官,想必朝堂上也能体谅你、接纳你。好比我们年纪还小,闯了祸,得家中长辈容忍,我们也该有所表态。”

薛白转头看了李嘉祐一眼,问道:“从一兄受人所托?想说什么?”

“好吧,他们若拉拢你,答应下来便是了,别太特立独行,对你的前程不好。”

“懂的。”薛白道:“与光同尘,自然懂的。”

“那就好,一会小宗伯面前,他若有好意,你接下来就好。”

小宗伯也就是礼部侍郎,如今崔翘外贬,礼部的主事官暂时是侍郎李惟和。

李惟和显然不想科举之事再起波澜,待薛白和颜悦色,称赞了他的相貌人品,答应了让他一人担任探花使,之后还勉励了几句。

末了,他问道:“你可有婚配?”

薛白道:“今日曲江宴后,圣人或许会为我赐婚。”

“如此才俊,五姓女也娶得。”李惟和笑了笑,似不经意地又补了一句,“该娶个五姓女啊。”

这才是他要说的关键。

薛白自认官奴出身,当了状元,家状从贱籍直接被抬到了衣冠户,这给了天下一些寒门士子莫大的鼓舞,如何最快地消除这种影响且不太得罪圣人?

让薛白娶个五姓女。

自从唐高宗下禁婚诏,禁止七姓十家互相通婚,再加上科举渐渐兴起。世家大族也开始吸纳一些有才干的寒门子弟。

寒门子弟中了进士,要想求得官职,也只有投入世家的怀抱,才能支得起数百贯的钱打点门路。

薛白只要这般做了,世人便会知道他其实只是利用那些士子制造声势,转眼还是与光同尘。

此时,李惟和开了口,他若识趣,便可接一句“请小宗伯安排”。

偏薛白装傻充愣,如同没听懂一般。

他还不至于这般就让人安排了。

……

终于,新科进士们从礼部出发,招摇过市,先往大雁塔题名,再往曲江赴宴。

薛白被选为探花使,也不忸怩,大大方方地策马在前。

队伍才出尚书省,迎面又是一阵欢呼,无数花瓣被掷了过来,香风扑鼻。

~~

宣阳坊,薛宅。

准备献戏的队伍已经启程出发了,前往曲江畔的紫云楼。

李季兰见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忍不住拉了拉李腾空的袖子。

“腾空子。”

“嗯?”

“先生高中状元,想必正戴花骑马,游遍长安。我们与其到紫云楼枯等一日,不如去看看他吧?”

李腾空有些犹豫,道:“我们是道士,过去恐怕不妥……”

“有何关系?”李季兰不解,道:“不过在路边看看先生。”

李腾空其实已算好了时辰,道:“待你我过去,他大概已在大慈恩寺。你我岂好去佛家寺庙?”

“我有办法!”

眠儿一听,转身就跑,不一会儿,便捧着一叠衣物出来。

“十七娘看,换这身襕袍,就可以去看薛郎了,特意备的,正合身呢?”

“嗯?你为何在此处备我的衣物?”

“那是……”

眠儿答不出来,只好以求助的眼神看向皎奴。皎奴却事不关己地背过身去。

过了一会,主仆几人换了衣物,往大慈恩寺去看。

~~

“去看新科状元雁塔题名。”

颜宅,闺阁中,颜嫣偷笑了一下,由着永儿给她带上头巾。

“三娘,好了,很俏皮呢。”

颜嫣穿的是一身襕袍,一开始还是满意的,但转头看向青岚那漂亮的裙子,不由向韦芸问道:“阿娘,为何我不能穿裙子。”

“曲江宴,亦是裙裾宴,人家旁的女子打扮得漂亮是去选夫婿的。”韦芸道:“你既不选夫婿,就这样。”

“哦。”

颜嫣不想聊嫁人的事,道:“那我们出发吧。”

一边走,她还有些开心地挥了挥拳,心里异常得意。

今科状元的策问与赋文可都是她写的。

她才是状元。

~~

大慈恩寺外渐渐热闹非凡。

分明是佛门清修之地,却见漫天都是彩帕挥舞,到处都是女子们的激动的叫喊声。

“薛郎,看我看我!这里……”

这绮丽风光,看得旁的进士不由心生羡慕。

好不容易,他们挤过人群,进了大慈恩寺。

雁塔下,已搭好了题名屋。众进士先各自在一张方格纸上书写自己的姓名、籍贯,并推举文才、书法出众者赋文以记此盛事。

薛白已出了太多风头,真心推辞,提议由李栖筠来赋文。

今科所有进士之中,他最欣赏的便是李栖筠,其人气度高远,体态轩昂,且是真有才学底蕴。

如此一来,远远围望的一些想看薛白挥毫的女子都感到失望。

“想看薛郎题诗词,如‘衣带渐宽终不悔’那样的词句。”

“这个进士也很有风采……”

与几个叽叽喳喳的女子隔得不远处,一辆马车上,李腾空、李季兰目光望去,见赋此盛会的不是薛白,都觉有些不足。

李季兰虽是道士,却颇有胜负心,恨不能薛白占尽所有的风光给她看看。

“哎,为何不是由状元郎写?”

只有李腾空对薛白这种行为很欣赏,小声道:“他虽是上进鬼,其实是有胸怀的。”

另一边,颜嫣已经牵着青岚站到了车辕上,踮着脚往题名屋看去,心想阿兄果然是不擅长写赋,毕竟状元背后的人还在这里嘛。

难得的是,薛白无意中回头扫了一眼,确是看到了她与青岚,微微笑一下。

青岚也是心中兴奋又自豪,都还没来得及说话,周围的女子们已经欢呼雀跃起来。

“薛郎!”

“状元郎看我了!看我了……”

~~

“吵死了。”

杨誉皱了皱眉,再看薛白,愈发不悦。

他与薛白的卷子都被抄录了张贴在国子监,对此,他心里是不服气的,猜想薛白是考前得了题目,请颜真卿出手写的文章,那首应试诗就写得很一般。

如此想着想着,他好胜心起,渐渐有了与薛白再次一较高下的心思。

待李栖筠赋了文,杨誉便高声道:“既然贞一兄赋了文,我等也该题诗才是!状元郎方才推辞,莫非是怕露怯了?不如由状元郎先请,如何?”

说话间,他向周围团团行礼,带动了气氛。

不少人纷纷跟着喊道:“薛郎赋诗!”

薛白倒是有准备一首诗,因知曲江宴上李隆基必是要他赋诗的,此时与这一个世家子弟却没甚好计较的。

但他念头一动,忽想到了在杜家时说的“狂”字,干脆题起笔来,当众挥洒。

一时之间,欢呼更甚。

“状元郎动笔了!”

“好风姿啊!”

“写的什么?”

围观的人们抬头看去,当那张纸被提起来,有人能看到那漂亮的笔迹,大部分人则只是听到礼部官员念出那句诗。

“慈恩塔下题名处,廿七人中最少年。”

“……”

杨誉已经准备好了一首绝好的诗要写,认为薛白写得再好,他至少能不落下风。

没想到,迎面而来的只有如此狂傲的一句话。

但偏偏就是这句话太狂了,让他再好的诗都没办法写出来。

写出来有何用呢?

状元是薛白的,薛白还真就是最年少的一个,那再比诗还有何意义?

至少围观的人群已经被点燃了,根本已没有人再想看他杨誉写诗。

~~

“啊,薛郎!”

欢呼声一阵一阵,连眠儿都已经激动起来,蹦蹦跳跳,不停冲薛白那边喊叫着,希望他能看到这边,看到她家十七娘也在。

这事就很奇怪,她以前看薛白也不觉得有多了不起,但今日这气氛之下,他随手题了半句诗,笔一搁,把所有人都震住的样子……实在是太有风采了。

“薛郎,啊,十七娘,十七娘!”

皎奴不得不出手一把摁住眠儿,以免得太过丢脸。

可惜才顾得上眠儿,那边又是“咚”的一声重响。

却是李季兰太过激动,一下站了起来,脑袋撞在了车顶,发饰都掉在了地上。

她痛得眼泪都落了下来,却还在挥着手。

~~

这是大唐进士登科后最喜庆的盛事,恣意狂放。

而长安的人们爱的其实不是进士、状元,他们爱的是诗篇、宴会、欢闹,是流光溢彩的盛世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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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康坊,右相府。

李林甫没有参与今日的曲江宴,依旧在家中处置庶务。

直到李岫过来,禀报了几件小事。

“阿爷,孩儿打听过,今日曲江宴上选婿,想要嫁女给薛白的有许多家,这是名单。”

那份长长的名单被递在案上,李林甫扫了一眼,道:“浪费纸。”

“崔翘之事闹大之后,圣人依旧点了薛白为状元,众人已让了一步,此番只怕不会再容薛白特立独行,必要逼他随流,另外,该也是为重新伸手到竹纸一事。”

“他们逼不了他。”

李林甫说着有些不悦起来,毕竟连右相府都还没逼得了薛白。

“薛白只有一个,故而只能娶一人为妻,此事上,各家有各家的盘算,不会齐心。”

李岫道:“对了,今日在雁塔题了一句诗,这诗十分狂傲……”

听到诗句,李林甫一愣,方才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了头,喃喃自语道:“他平日岂有这般狂?今日是故意的啊。竖子,名声越来越大了啊。”

“阿爷,孩儿愚钝……”

“面对世家的拉拢,他更想要盛名。以往他只有圣眷,往后只怕还有盛名……盛名之下,旁人要对他使手段就要渐渐开始有所忌惮了。”

抱歉,新的情节开始铺垫,写得非常慢。能把今天这章更出来,8月份整个每天都更了9千上万字了,无论结果如何,至少我尽了全力并且透支了~~最后一天,求月票,求月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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