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 内衣的颜色

当伯洛戈苏醒时,如他所料的那样,他正躺在熟悉的边陲疗养院内,身上换好了病服,针头埋进血管里,将吊瓶内的炼金药剂缓慢注射进体内。

再有一阵子,就是伯洛戈工作的第三年了,他开始熟悉这套流程,每当自己在战斗中力竭、昏迷,复活的时间被拉长后,他往往会在边陲疗养院内苏醒,就像每次死后都会抵达虚无之间一样。

从起初的迷茫,到现在的熟悉流程,伯洛戈一时间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拔掉针头,伯洛戈活动了一下身子,因不死性质,只要他苏醒了就没什么问题,这些炼金药剂绝大部分只是起到辅助作用。

他回忆起战斗的最后,耐萨尼尔突然出现在了封闭大楼内,解决掉了无言者,他还记得,笼罩的虚域分明没有解除,难道说耐萨尼尔一开始就在封闭大楼内?

伯洛戈嗅到了阴谋的味道,他没有声张,而是准备当面质问耐萨尼尔,至于谈话的内容……伯洛戈已经能猜到耐萨尼尔会说什么了。

“决策室,一切都是决策室的指令。”

伯洛戈自言自语,心中涌现起一股无明的怒火。

自己接触过许多组织,有的组织靠诡异的信仰来维系,有的为某个疯狂的理想团结,有的一同臣服于某个王权。

伯洛戈喜欢秩序局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的理智,没有信仰、没有王权,只有冷冰冰的条例,和绝对理性下的决策。

可现在回顾这些,伯洛戈忽然发觉,职员们对于所谓决策室的信任,已经到了一种癫狂的地步。

就像愚昧的原始部落,愚者信奉着先知。

每个人都放弃了思考般,只要决策室命令他们去做什么,他们就会固执且盲目地去执行,更可怕的是,至今决策室都未出现过什么错误。

对,没有错误。

如果它出现错误了,伯洛戈反而会安心些,而现在,伯洛戈不禁怀疑起了决策室究竟是什么。

“说来……我也是决策室的产物啊……”

伯洛戈忽然想到了这个问题,自己当初被收容,乃至三年前的释放,也都是由决策室主导的。

一个念头从伯洛戈的心中升起。

伯洛戈要亲自抵达决策室看一看,他要亲眼见证秩序局局长的存在。

这不止是内心的警惕,也是他难以扼制的好奇心,情绪混合在了一起,化作了阵阵冲动。

路过一间间病房,今天边陲疗养院的病人意外的多,伯洛戈猜他们应该都是从工业区撤下来的,在与无言者的战斗中,还是有不少外勤职员受伤了。

拦下一名护士,伯洛戈找到了装有衣服的储物柜,因为住院的次数太多了,这些护士也熟悉起了伯洛戈,里面有为伯洛戈准备的新制服,他所佩戴的装备们,也都整齐地按放在里面。

为了灭杀无言者,伯洛戈全力释放的灼鳞爆燃,在密闭的空间内,起到了超越想象的效果,伯洛戈猜哪怕是负权者,也会在这可怕的一击下殒命。

相应的,在咆哮的怒焰中,伯洛戈的装备们也出现了一定量的损伤。

其中诡蛇鳞液是最不用担心的,它本身就是一件可以无限增殖的消耗品,怨咬的情况也不错,这可能与它是契约物有关。

怨咬附着魔鬼的力量,这是来自厄文的礼物,也覆盖着阿斯莫德的祝福,在重叠的叙事里,阿斯德莫将这把剑刃从虚构的故事里,拖到了绝对真实的现实之中。

手指拂过漆黑的刃锋,没有任何破损,就连划痕也没有,倒是用来保护的剑鞘,在高温高压的燃烧里,焚灭成了灰烬。

伯洛戈手头的动作停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感谢艾缪,就把她制作的剑鞘毁了,心情一时间有些复杂,也不知道她会不会生气。

在角落里,伯洛戈拾起了幻影匕,这是把缴获而来的炼金武装,因其曲径穿梭的能力,在很多战斗中,都能打出出其不意的效果,伯洛戈为此很是喜欢。

这把匕首已经跟着伯洛戈经历了许多战事,如今又遭到了这样的冲击,金属的刃口已经出现了破损,炼金矩阵也变得有些暗淡,一些纹路甚至出现了断裂。

幻影匕受到了损伤,伯洛戈不清楚升华炉芯能否修好它。

储物柜内的最后一件装备,就是伯洛戈的面具、骇魂之容了,这也是一件契约物,比起诡蛇鳞液,它才是陪伯洛戈最久的装备。

如今它也变得破损了起来,带着油脂感的皮革表面变得干燥,许多交错的铁丝也断裂了,炼金武装有着修复的可能,但伯洛戈还没听说过谁能修复契约物。

拿回自己的东西后,伯洛戈在护士那简单签了个字,拿出曲径之匙就准备离开。

乘坐地铁返回秩序局还需要一段时间,但通过不死者俱乐部,几分钟伯洛戈就能回到秩序局内。

举起手中蕴含奇特力量的钥匙,伯洛戈这才发觉,这枚钥匙也受到了一定的影响,表面出现了诸多的划痕,但伯洛戈没有放在心上,一如往常一样,将它插进锁孔里,拧动门把手。

……

“你听说了吗?秩序局最近有大动作。”

瑟雷醉醺醺地趴在吧台上,薇儿坐在他头上,毛茸茸的尾巴反复刮蹭着他的鼻子。

“啊……阿嚏!”

瑟雷狠狠地打了一个喷嚏,整个人都坐直了起来,薇儿轻巧地从他的头上跳起,稳稳地落在吧台上,黑色的猫毛飘来飘去。

薇儿舔了舔猫爪,“据说是和国王秘剑有关。”

“反正和我们无关。”

这个喷嚏打的瑟雷头晕目眩,他觉得有点冷,起身想回自己的卧室里睡。

薇儿说,“迟早会和我们有关的。”

瑟雷察觉到了它言语里的深意,提起了几分性子,反问道,“你是指什么?”

“临近的纷争。”

“你知道,我们不参与这些,我们都是些退休的角色。”

“这一点我承认,可伱呢?你能忍住吗?”

薇儿向前迈步,柔软的猫爪踩在了瑟雷的手背上,她沿着瑟雷的手臂继续向前,直到猫眼几乎要贴在瑟雷那双猩红的眼睛上。

“奥莉薇亚。”

薇儿说出了一个令瑟雷难以安宁的名字。

“你躲藏在这里,却心系着她,这很不妙,瑟雷。”

瑟雷的表情冷了下来,“我不想谈论这些。”

“那好吧。”

薇儿跳回了吧台上,歪着脑袋,猫眼里倒映着瑟雷宿醉后的颓废模样。

“得承认,瑟雷。”

薇儿突然讲起了瑟雷听不懂的话,“你确实长的一副好面相。”

即便放肆宿醉了这么多年,瑟雷的脸庞依旧俊俏,别人露出一副颓丧感,只令人觉得落魄,但瑟雷这副样子,倒令人有几分怜惜的样子,像是落魄的贵族子弟,只要你愿意帮帮他,他就会许诺万贯家财。

“我之前还是人的时候,好像还没试过你这种类型的,”薇儿的话越说越危险,“哇哦,夜族领主唉。”

瑟雷一瞬间酒醒了许多,整个人的身子向后倾,直接撞到了酒架上,酒瓶们摇晃,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见鬼,我都快忘了,你之前是什么样的人了。”

瑟雷心有余悸地说道,曾经的薇儿,可以说祸国殃民也不为过。

遗憾的是,瑟雷只是听说过薇儿的故事,未曾见过她的真容,如今的她只是一只黑猫。

“那么你是不是忘记了,你之前是什么样的人?”

薇儿的言语如剑,瑟雷刚刚游离起来的心思,再次死寂了下去。

沉默没有持续太久,他们都听到了来自酒窖的阵阵噪音,两人对视了一眼,这是白天,不死者俱乐部根本没有外人。

“是老鼠吗?”

薇儿说着跳下了吧台,几秒后酒窖里传来刺耳的尖叫声。

……

按照以往,不死者俱乐部白天都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基本所有人都在睡觉,只有在夜幕降临时才会热闹许多。

可现在太阳未落,不死者俱乐部内却喧嚣一片。

“天啊,太恶心了,能不能让薇儿来。”

“闭嘴,快点动手,砍下来。”

昏暗的酒窖内,瑟雷握起怨咬,脸上写满了抗拒,而那个半截身子卡进了墙壁里,血肉与砖石几乎混合在一起的身影,则不断大声催促着。

“快点!”

“好好好!”

瑟雷大叫着,一剑将伯洛戈的半截身子从墙壁上砍了下来,鲜血四溢,卡在墙壁内的血肉很快就被不死者俱乐部的虚域吞噬,墙壁重新变得平整起来,而伯洛戈则倒在地上,大腿根以下的血肉完全消失了。

瑟雷说,“我感觉我要吐出来了。”

薇儿站在一旁的酒桶上,毫不客气地说道,“我以为你会趴在地上,舔他的血。”

“比起这些,能不能先扶我一下。”

伯洛戈在血泊里挣扎,浑身都传来一阵扭曲的痛意,他应该意识到的,曲径之匙出现了破损,那么曲径穿梭多半也会出现问题。

幸亏他与墙壁重叠的部分不多,如果整个人都与其重叠了,那么笼罩在不死者俱乐部内的虚域,多半会直接把自己碾碎。

刚出院就再回去,伯洛戈可不想这样,更不要说,这些不死者真的有能力把自己从虚域里回收出来吗?

瑟雷等人只是不死者俱乐部的租客,真正的主人谁也不清楚,但在很久之前的谈话里,伯洛戈与瑟雷都猜测起了赛宗,这位神秘的、沉迷装扮成狗的不死者,藏着远超几人想象的秘密,他或许知道些什么。

如今赛宗离开了不死者俱乐部,谁也不知道他去做什么了,瑟雷也没有寻找的意思,对于不死者而言,突然失踪个几十年可太正常了。

经过一阵血腥十足的处理后,伯洛戈统驭诡蛇鳞液,细长的银色触肢展开,令他像只巨大的蜘蛛。

按理说,以伯洛戈不死的力量,他应该开始自愈才对,但在伯洛戈的伤口处,盘踞着一团难以驱散的以太,它们像是毒药般紧紧攀附在其上,进而阻止了伯洛戈的自愈。

伯洛戈猜这是虚域的力量,自己可不能小瞧这不死者俱乐部,自身的以太正缓慢对抗这股以太,进而身体也在慢慢愈合。

在等待愈合的时间里,伯洛戈被迫坐在吧台前,和瑟雷进行无聊的对话。

“我们刚刚聊到哪了?”

瑟雷自言自语道,眼下的情况还真是尴尬,哪怕瑟雷这个活跃气氛的高手,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薇儿总喜欢这样,时不时勾起瑟雷最糟糕的回忆,瑟雷对此很抗拒,本以为又是一次针锋相对的谈话,结果伯洛戈的误入打断了这一切。

瑟雷希望薇儿不要再提这些事了。

薇儿没有理瑟雷,而是仔细打量着伯洛戈,现在的伯洛戈有些暴躁,这种感觉就像刚出医院就被汽车撞飞了一样,哪怕伯洛戈这样情绪稳定的人,也变得有些生气。

“你和艾缪进展如何?”

薇儿突然的一句话,把瑟雷和伯洛戈都弄懵了。

伯洛戈有些呆滞,“什……什么?”

“哈哈,很有趣啊,伯洛戈,”薇儿乖巧地坐下,尾巴绕着身体,“你也是个很稀有的类型。”

伯洛戈的身子不由地抖了一下,他和瑟雷感到了同样的、奇怪的审视感。

薇儿像位狂热的收藏家,而伯洛戈与瑟雷都算是某种稀有的珍品。

伯洛戈搞不懂现状,他只想尽快愈合好双腿,然后离开这。他头一次在不死者俱乐部内坐立不安。

他猜,在自己来之前,薇儿一定在和瑟雷聊些什么,瑟雷处于下风,看看他那张脸就能明白,现在薇儿又将矛头对准了自己,伯洛戈只觉得倒霉。

“伯洛戈,你是不是需要些……建议之类的?”

薇儿自荐了起来,“要和我们聊聊吗?我们两个可算是情场老手,几百年资历的那种,而且男女通杀。”

伯洛戈从不怀疑这两人以百年为单位的工作经验,薇儿因为形态的限制,只能老老实实地待在不死者俱乐部内,可看看瑟雷,他身旁的女伴以周为单位更新,伯洛戈就没见过哪个女人能拴住瑟雷的心。

这两人的情感史,完全可以出书了,说不定能补全人类在两性情感关系上的重要空缺,作为学术书籍流传下去。

伯洛戈不需要两人的建议,各种意义上都不需要。

薇儿发出阵阵咕噜声,那一夜伯洛戈与艾缪试探博弈时,这只鬼鬼祟祟的黑猫,早已偷摸旁观了这一切。

“不……不用了,”伯洛戈摇了摇头,他很清楚这两个家伙是什么货色,“你的建议应该和我不适配。”

“嗯,确实,毕竟我和这家伙,在某种意义上,都算是人渣啊。”

薇儿的尾巴扫过瑟雷的鼻子,瑟雷挠了挠鼻子,“别带上我好吧,我很忠于婚姻的。”

“那你宣誓效忠的女人还真够多啊,把她们从坟墓里拉出来,多半能组成一个加强连吧?”

“没有那么多吧?”

“那就把所有和你有关系的女人算上。”

瑟雷的表情一僵,保持起了沉默,有个同样的不死者的朋友并不好,因为它会记住你几百年来的所有蠢事。

薇儿毫不客气道,“还要继续反驳吗?”

瑟雷没了声息,他自知理亏,说不过薇儿。

伯洛戈对两人的谈话无动于衷,早在很久之前他就明白,住在不死者俱乐部里的这些人,都是一等一的混账、人渣,你很难以善恶来评判这些人,尤其是瑟雷。

“你们到底要干嘛?”

伯洛戈神情警惕了起来,两人突如其来的关心真是令人意外,更意外的是,他们居然关注的是伯洛戈的情感问题。

这种感觉太糟了,伯洛戈有些难以描述这种情绪,非要有个明确的形容的话,就像两人在询问自己今天的内衣是什么颜色,并且还要让自己露出来,对自己的内衣穿搭进行一定的评头论足。

不止如此,说不定瑟雷还会把自己的内衣露出来,一本正经地对伯洛戈提意见,让自己也换上他那一套。

这样的想法升起后,伯洛戈的表情变得更加怪异了。

伯洛戈确实变得很风趣了,就连脑海里的奇怪幻想,也在朝着奇怪的方向一路高歌,只是伯洛戈还是不善于将它们表达出来。

瑟雷忽然开口道,“等一等,你这家伙不会是那种内向的类型吧?”

“啊?”

“就是那种外表一副冷静的样子,内心戏却多的不行的那种。”

“啊?”

瑟雷和薇儿视线交流了一下,伯洛戈想离开这了,无论如何也要离开这。

这两个人今天是怎么回事,往常不应该正呼呼大睡呢吗?

忽然间,伯洛戈的体表浮现起了滚烫的炼金矩阵,积攒起来的以太冲刷着伤口,将虚域的力量一点点剔除,数十秒内,伯洛戈的血肉剧烈蠕动了起来,白骨重新塑造,血肉相互纠缠在一起。

“再见!”

伯洛戈踉跄着,像是逃跑般离开了这里。

看着伯洛戈那略显慌张的背影,薇儿发出了阵阵笑声,“他和你是完全不同的类型啊!瑟雷。”

“你就是一团烂掉的腐肉,上面爬满了各式各样的蛆虫。”

薇儿显得有些惆怅,“至于他……”

“石头?”

“不,只是空白。”

瑟雷皱眉,“空白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就像一张空白的纸页,没有丝毫的痕迹,纯粹且纯洁。”

薇儿留恋道,“我和很多坏男人约会过,唯独伯洛戈这种的没遇到过。”

“是无聊吗?”瑟雷说,“伯洛戈是个无聊的家伙,和他约会,只会变成一次单方面的学术研讨会。”

薇儿瞥了瑟雷一眼,“只是自知之明而已,就像你会和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喝酒吗?”

瑟雷点点头,他同意这一点,哪怕是瑟雷出去招蜂引蝶,也是基于你情我愿。

很多时候,瑟雷常在那种迷离的欢愉中感到有些难过。

听起来很古怪,但瑟雷真的因此悲伤过。

瑟雷是来图个开心的,其她人也是来图个开心的。

大家都是来图开心的,在虚伪的氛围里载歌载舞,直到有人对彼此感到厌倦,不欢而散。

那美好的情绪在酒精的氛围下,变得廉价,一文不值。

瑟雷大概明白薇儿的意思了,伯洛戈在那欢愉的氛围里会变得无比闪耀,把他们这些虚伪的家伙深深刺痛。

回想了一下伯洛戈那病态杀人狂的姿态,又联系到薇儿对他的评价。

他笑了出来,“你是在搞笑吗?”

瑟雷拿起叉子,做着手势,“哪怕没有秘能,你给这个混蛋一根叉子,他也能杀光一个酒吧的人,你说他……”

笑声逐渐低了下去,瑟雷露出愁苦的样子。

“什么见鬼的反差。”

瑟雷觉得薇儿说的没错,到最后他只能半开玩笑道。

“那伯洛戈还真够大龄啊……”

我比较喜欢以单张为节点叙事,所以我会试着一阵,一天单更,但字数还是两更的量,也就是说,仍是双更,只是二合一了。

(本章完)

第691章 不知不觉

伯洛戈快步穿行在街道间,完全不顾路人们那怪异的目光。

此刻的伯洛戈略显狼狈,与虚域的重叠抹杀了他的血肉,还有他大腿以下的裤子,如今血肉愈合,但鞋子完全消失不见,裤子也只剩了半截。

光看伯洛戈的上身,你会觉得他是一位事业有成的公司职员,但看伯洛戈的下半身,你会以为他是流落街头的流浪汉。

伯洛戈没心思去管别人的目光了,他从边陲疗养院里走的急,根本不知道自己死去后过了多长的时间,也不知道第一次谈判的结果到底如何。

他的脑海里有太多太多的疑问了,这些烦恼本就令伯洛戈疲惫不堪,还不等休息片刻,瑟雷与薇儿又给伯洛戈迎头痛击。

情感问题。

以伯洛戈处理问题的优先级来看,个人情感问题无疑是优先度最低的一种,伯洛戈根本不会去考虑这个问题,但被两人这么一嘟囔,这匆忙的路上,伯洛戈的脑海反复萦绕着,挥之不去。

上一秒还是与无言者的凶恶厮杀,下一秒就是瑟雷与薇儿的两张蠢脸,紧接着是决策室的猜测与怀疑,然后艾缪的笑颜就止不住地浮现。

伯洛戈意识到专家并不是全能的。

上到刺杀目标,下到追踪敌人,伯洛戈可算是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并且每一个工作都极富经验。

至少近百年的工作经验,在这一点上,这个世界里少有人能比过伯洛戈。

伯洛戈是如此地高效强大,但唯独一件事,他从未处理过。

情感问题。

“该死的!”

伯洛戈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努力不去想这些事,或许是阿黛尔之死给他的冲击太大了,一直以来伯洛戈都试着扼制自己的情感,以免产生些不必要的麻烦,但现在这些情感就像毒素般,完全浸透了伯洛戈的思维。

身体沿着记忆里的路线,朝着秩序局前进,伯洛戈的思绪则互相斗争着,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周遭的事。

刺耳的鸣笛声响起,一辆汽车在伯洛戈一旁急停了下来,司机探出车窗,咒骂着这个闯红灯的混账,行人们纷纷侧目,看着这个像流浪汉,又像公司职员的家伙。

伯洛戈完全没有在意这些,紧接着他的身影一滞,伴随着尖锐的刹车声,身体不受控制地朝着街角撞了出去。

当伯洛戈头破血流地从破碎的橱窗里爬出时,整个街头一片狼藉,路灯横倒在了一边,行人们惊恐不已。

伯洛戈总觉得在很久之前,自己也经历过类似的事,但这都不重要了,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伯洛戈抹了抹脸上的血迹,继续朝着秩序局前进。

这到底怎么回事?

伯洛戈觉得这并不是一个思考这个问题的好时机,但他就是忍不住地去想,贫瘠的内心里头一次产生了这样的冲动,并且随着思考次数的增加,这种冲动变的愈演愈烈。

“理性思考。”

伯洛戈自言自语,理智的角度去思考问题,会帮助当事人得到最优的解答。

那么从何开始呢?

最开始的相遇吗?伯洛戈一向是个冷冰冰的家伙,但与艾缪相遇时,他少见地流露出了略显温柔的那一面,现在回想起来,伯洛戈觉得那只是自己的一时的善意与共情。

伯洛戈理解那时艾缪所处的困境,对于她的心思也有共鸣,他觉得自己该帮帮她,就像阿黛尔帮了自己一样。

无论伯洛戈再怎么冷漠,他认为自己仍是人类,而人类是群居性的,会相互帮助的。

伯洛戈知道沦陷下去有多糟,那样的心情他深有体会,与独居在申贝区的日子相比,黑牢里的生活也变得美好了起来。

所以他帮助了艾缪,还少见地具备起了足够的耐心,哪怕艾缪后面惹出那样的乱子,仍选择拯救她。

在伯洛戈的眼中,艾缪和他曾经遇到的亡命之徒不一样,她只是一个心智尚未成熟,生活在扭曲环境内的孩子而已,她需要的是正确的引导与帮助。

就像自己那样。

这不止是拯救艾缪,也是在拯救伯洛戈自己,履行他在日记里答应过阿黛尔的话。

直到这一刻,一切都很正常。

那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扭曲的呢?

伯洛戈思索着,迈入了秩序局。

秩序局的职员们早已习惯各种异常,但见伯洛戈头顶着一抹鲜血、双脚赤裸,嘴里还念念有词的样子,大家也忍不住止步,观望着。

血液逆流,伯洛戈头顶的伤口愈合了,他继续向前,身体的本能早已熟悉了路线。

经过不断的思考,伯洛戈始终想不明白改变是何时发生的,它没有一个明确的时间节点,并不是在某一刻,艾缪突然攻入了伯洛戈的世界,而是在不知不觉中,像毒药一样渗透了进来。

伯洛戈忽然停了下来,这一刻他发觉,自己和艾缪之间联系的紧密,诡蛇鳞液就是由她打造,损失的剑鞘也是她制作的,更不要说她的秘能一直增幅着伯洛戈,应对着大大小小的战斗。

这令伯洛戈想起了自己家的客厅,刚住进来时客厅还是很整洁的,最多摆放了几张帕尔默喜欢的影片,而当伯洛戈回过神时,整个客厅已经被他占据了,到处贴满了海报,充满了年轻的气息,以及年轻人特有的蠢劲。

许多事情的改变就是这样,无声无息,当你发觉时,熊熊烈火已经将伱的房子烧的只剩个框架。

然后……然后呢?

然后该怎么做。

伯洛戈前进的步伐又停了下来,这一刻他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无措。

作为一个快要过一百周岁的不死者,伯洛戈在这方面的知识无限趋近于零。

随之而来的就是焦虑与压力。

伯洛戈是个容易过度思考的人,一个试图将所有事情都掌握在手中的人,就像自己的秘能一样,伯洛戈对自己的未来有种近乎扭曲的控制欲。

他经常为之后一周、乃至一个月的生活制定计划,各个事件安排的明确妥当,虽然很多时候,伯洛戈的安排总会被人打断。

如今折磨伯洛戈的压力,正是来自那可不知的未来,他不清楚世界究竟会变成什么样,伯洛戈试图抓住一切,但归根结底,却什么也拿不住。

伯洛戈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自己的想法,愣在了原地很久,有职员路过时,不小心撞到了伯洛戈,这才令他清醒了过来,自己已经到了分歧点。

朝这边走是去外勤部,另一边走则是支柱之庭,从那可以抵达升华炉芯。

抉择的时候到了。

伯洛戈做过很多抉择,但没有任何一次抉择要比这次令伯洛戈感到迷茫,再想都抉择的内容,他救觉得世界变得有些荒诞。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一个声音响起。

“伯洛戈?”

伯洛戈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坎普正站在匆忙的人流中,一脸意外地看向伯洛戈。

“坎普!”

伯洛戈的声音里带着热切的欣喜,这令坎普一时间觉得有些不适,他头一次见伯洛戈这么热情。

伯洛戈追问道,“你是要去哪?”

“外勤部,他们正开会,是关于昨天谈判的事。”

坎普听他们说伯洛戈应该在边陲疗养院内才对,可他却出现在了这,而且还是这副奇怪的样子。

“带上我,我也有很多事要问个明白。”

伯洛戈太感谢坎普的突然出现了,他为伯洛戈带来一个目标,省的去思考那些伯洛戈根本想不明白的事。

工作。

繁忙的工作可以减去绝大部分的烦恼。

第一年的工作中,伯洛戈是要以这样的忙碌,来躲避内心的悲伤。

第三年的工作里,伯洛戈则是为了逃避内心那复杂,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思绪,选择将自己投身于洪流之中。

跟在坎普的身后,强烈的对比感下,伯洛戈意识到自己真的从那悲伤里走出了,他也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生活的变化。

同样的不知不觉里,伯洛戈已迈入了从未想过的新生活里。

……

阶梯会议室内聚集了数个行动组的成员,人数并不多,组员们并未到齐,但组长们都就位了,伯洛戈能辨认出几个熟悉的身影,有第六组、第十组等,这都参与了第一次谈判的行动组。

在不远处,伯洛戈看到了杰佛里与帕尔默,特别行动组人丁稀少,放在这么大的阶梯会议室内,直接稀释在了座位间。

坎普和伯洛戈摆摆手,坐到了亚斯身后的一排排座位里,雪莱已经在那等着他了,伯洛戈对这个女孩有印象,她的手上缠着一圈圈的绷带,在与无言者的战斗中,她也受伤了。

伯洛戈无声地向前,一屁股坐在了帕尔默的身旁,帕尔默还好奇是谁这么自来熟,居然坐到了自己边上,紧接着他发觉这个人是伯洛戈。

“伯洛戈!”

搭档的突然出现,令帕尔默的声音高了几分,寂静的阶梯会议室内,他的声音直接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来自四面八方的注视将伯洛戈团团包裹。

伯洛戈压低了声音,“安静点。”

“你怎么来了?”

帕尔默听医生讲,伯洛戈陷入了严重的以太枯竭,他应该会睡上一阵的才对。

伯洛戈说,“醒了就来了,有什么问题吗?”

“这是死出抗性了?”

帕尔默的嘴里永远不缺没谱的话,“好吧,你来的正是时候,会议就要开始了。”

“安静。”

另一个声音传来,是杰佛里,列比乌斯不在的情况下,他承担了行动组的全部责任,感谢本组没有多少组员,不然杰佛里难以想象那会有多么忙。

想到这,杰佛里几分怜惜地看向亚斯,他的第六组人数就蛮多的,然后是那个刚刚从门口走进来,站在讲台后的人。

高尔德,秩序局现存的守垒者之一,第十组组长。

此刻阶梯会议室内,至少一半以上的到场外勤职员,都是来自高尔德的第十组,难以想象他是怎么管理这群人的。

高尔德咳嗽了几声,讲起了关于昨日袭击的报告。

以秩序局的工作效率,在这短暂的时间里调出全部的情报,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毕竟这次袭击本身也没那么复杂。

无言者军团突然降临,阻碍了第一次谈判,战斗爆发,秩序局全力迎敌,最终以无言者军团的全部战死,这次超凡冲突迎来落幕。

冲突的结局很不错,在战斗爆发时,双方的谈判组都没有进入封闭大楼内,红犬很克制,没有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

可以说这次超凡冲突,以最小的损失代价而结束。

高尔德的讲话很快,临近事件结束时,伯洛戈才意识到,高尔德没有提及耐萨尼尔。

耐萨尼尔也出现在了封闭大楼内,是他杀死了守垒者阶位的无言者,可他完全没有出现在报告里……

伯洛戈刚想提出他的疑问,苗头刚升起,就被伯洛戈自己压了下去。

难道说耐萨尼尔隐藏了自己的行踪,他是要做什么?还有那具破碎的炼金躯壳,支配它的人又是谁呢?

正当伯洛戈陷入新一轮的思考时,高尔德喊出了伯洛戈的名字,声音徘徊在室内,撞进了伯洛戈的脑海里。

在高尔德的喊声下,伯洛戈茫然地站了起来,同时诸多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

“没想到你到场了啊,我还以为你会在边陲疗养院内多待几天。”

高尔德打量了伯洛戈一番,除去工作上的关系,因绝夜之旅的缘故,两人在私交上也很好,至少在高尔德看来是这样的,至于伯洛戈,自从彻底解决现实破碎的事件后,他几乎和高尔德没有任何来往。

有时候高尔德觉得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伯洛戈·拉撒路!”

高尔德张开双手,欢呼似的,“这场超凡冲突中的最大功臣!”

伯洛戈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伯洛戈以一人之力,解决掉了封闭大楼内的所有无言者,极大程度上,避免了事态朝着更糟方向发展的可能。”

伯洛戈完全愣住了,他确实解决掉了绝大部分的无言者,可那根本不是真正的威胁,相反,唯有无言者军团只剩下一人时,他们的力量才得到了完美的展现。

不……并不完美,鬼知道还有多少无言者分布在这个世界上,又有谁知道,当他们真正意义上仅剩一人时,唯一的无言者会获得何等的力量。

这不是伯洛戈的功绩,而是耐萨尼尔的功绩。

“你需要功绩与荣耀,来让其他人认可你。”

伯洛戈突然记起耐萨尼尔曾说的话,他不止是隐藏行踪,还在将功劳推到自己头上。

刚想解释,伯洛戈又意识到,自己不能直接暴露耐萨尼尔,谁知道他在谋划些什么,就在伯洛戈犹豫的间隙里,热烈的掌声响起,填满了阶梯会议室。

“真厉害啊,搭档。”

帕尔默扯了扯伯洛戈破破烂烂的裤子,一副眉飞色舞的样子。

其他人的欢呼声不断,伯洛戈则因这尴尬的氛围铁青着脸,更糟糕的是,大家都习惯了伯洛戈这副冷漠的样子,谁也没看出他的异常。

伯洛戈的脑子很混乱,从离开边陲疗养院起就很混乱,焦虑的情绪和诸多繁杂的事件交叠在了一起,换做普通人,多半就处于癫狂的边缘了。

欢呼声后,高尔德又讲了许多接下来的事宜安排,会议结束,外勤职员们就地解散。

伯洛戈坐在位置上,长呼了一口气,他享受着难得的平静,可随后一声声招呼又把他拖回了尘世。

“做的不错。”

有外勤职员路过伯洛戈身边,友好地打招呼,然后轻轻地拍打了一下他的肩膀。

“厉害啊!”

“久闻大名了。”

“不愧是年度最佳新人啊!”

一声声招呼,一个又一个眼熟或是陌生的家伙。

伯洛戈不善言辞,更不善于社交,长久的独处下,对于亲密的肢体接触,他多少产生了一些抗拒,而这些人顶着一张张蠢脸,洋溢着蠢笑,像是好久不见的朋友一样,赞美着伯洛戈。

胸膛一阵起伏,伯洛戈强迫自己露出勉强的微笑,来应对这突如其来的社交。

伯洛戈想说,这就像一场古怪的明星见面会,但仔细想想,这更像是一次检票点,自己是倒霉的售票员,检阅这些人的票据,让他们在自己的肩头留下烙印。

这太糟了。

好在在场的外勤职员并不多,令人坐立不安的强制社交很快就结束了。

伯洛戈这一次终于能松一口气了,有时间理一理自己那杂乱的念头。

又一个身影站在了伯洛戈的身旁,伯洛戈的情绪变得烦躁起来,但他还是强做友善的样子,抬起头,那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恢复的如何了?伯洛戈。”

和许多来称赞的外勤职员不同,这位来客关心起了伯洛戈,令他倍感意外。

“坎……坎普?”伯洛戈认出了这位熟人,点点头,“我还好,没什么事。”

伯洛戈低头看了眼,自己已经踩的变黑的双脚,“就是有些狼狈。”

坎普见此笑了笑,向伯洛戈打了个招呼后,他就离开了,但在远离伯洛戈的路上,他脑海里反复响起刚刚那如雷鸣般的掌声,每一声节拍都像是在牵动他的内心般,带来阵阵痛意。

“不应该的,你不应该这样想的,坎普。”

坎普深呼吸,矫正自己的心态,可他还是忍不住攥紧拳头,期望刚刚人们呼唤的名字是自己。

两人之间的差距正不断变大,直到再也无法企及。

真是耀眼,也真是令人绝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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