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倾向

暖风细雨中,朱棣下了马车。

他身披玄色大氅,步履沉稳而神情却带着几分疲惫,身后紧跟着三皇子朱高燧给他撑伞。

姜星火的府邸并不张扬,门前两株移来的古柏,岁月沉淀的历史厚重感扑面而来。

听闻皇帝来访,中门早已大开,朱棣却没什么心情,径直往里面走去。

他的脚步虽然坚定,但每一步都如同踏在云端,难以触及实地。

储君之选,这本该是皇室的喜事,却在他心中变成了难以承受的重担。

朱棣登基四年以来,虽然对内对外不乏动刀,称不上国泰民安,但如今随着大明各方面的快速发展,好歹也算是初步有了盛世的模样,但储君之选,却如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这不仅仅关乎皇室血脉延续到哪一支作为主脉,更关乎大明江山未来的安宁。

门后,朱棣挥了挥手,示意姜星火不用行礼。

随后朱棣挥退了倒茶的仆从,关起门来说话。

“今日朕来,不为朝政,只为家事。”

朱棣的焦虑并未掩饰,几乎就是肉眼可见的。

姜星火眼中闪过一丝明了:“如今北直隶还有大半年的延期时间,陛下所虑,可是储君之选?”

朱棣点了点头,眉宇间透出一丝无奈:“朕诸子皆贤,却各有长短,难以抉择。”

朱高燧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诸子皆贤”这句话,对他而言未尝没有诱惑力,可朱高燧还是拎得清的,如果没有海外封藩的出路,那么他肯定是支持二哥朱高煦争储的,因为他跟二哥一向亲近,若是大哥当了储君,他肯定没什么好下场国内封藩就是如此,新皇登基,削不削爵、圈不圈禁他,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但是眼下既然有了出路,能去海外,那自然是要“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才舒服。

就算是大明国内有什么变动,自己手里有兵有地盘,离得位置还远,朝廷想要武力削藩,也要掂量掂量会不会被拖入远征的泥潭。

所以,朱高燧还是冷静了下来。

他知道,父皇此言,实则是在试探姜星火的态度。

京营三大营离开南京的这两年,整个帝国的繁琐政务和发展政策,全都是姜星火和朱高炽两个人负责的,而随着施政的过程以及思想界的变化,支持变法的新晋官员,已经成了新鲜血液中的主流。

科举、大明行政学校、国子监、小吏破格擢拔.这些成为官员的途径,基本都被变法派所掌握了。

而且随着经济结构的改变,伪装成“四民皆本”的“重商主义”思潮,也逐渐蔓延到了士绅阶层。

士绅阶层中固然有一部分顽固不化的,但其中识时务者,尤其是沿海府县的,在看到了商贸的巨大利益后,很多都嘴上说着反对变法,实际上却半遮半掩地开始从事贸易。

毕竟,田产收益虽然稳定,但跟堪称暴利的海外贸易还是比不了的。

因此支持变法的人越来越多,以姜星火和朱高炽为代表的变法派力量也就越强大。

此消彼长之下,从洪武-建文时期走来的老人虽然在朝堂上依旧占据了主导,但根基却被挖空了。

最显而易见的事情就是,各布政使司、府、县的考试和教学,基本上都以改良后的新式思想为主了,荀子的地位得到提高,更多的实学思想被纳入到策论范围。

而长此以往下去,变法派必然取代保守派,成为朝廷的实际主导力量。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变法派中姜星火领导的力量,是否会与军权相结合,继而威胁皇权,就是让朱棣不得不细细思索的事情了。

姜星火虽然是他最倚重的重臣,姜星火的意见无疑会对他的决策产生重大影响,但他也清楚,对方也有自己的立场和利益,所以对方的话能否完全信任呢?

“陛下,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姜星火略微沉吟道:“储君之选,关乎国本,当以德才兼备者为先。”

朱高燧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叹,他心知肚明,姜星火这番话,既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也给了朱棣一个台阶下。

朱棣缓缓开口:“德才兼备,说来容易,做起来却难。朕的子嗣中,谁能当此重任?”

姜星火微微一笑道:“陛下圣明,自然能选出最合适的人选。无论选谁为储君,只要能维护大明江山的稳定,便是最好的选择。”

在温暖的内堂中,朱棣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

姜星火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湖中,激起层层涟漪。

朱棣知道,姜星火在暗示自己,储君之选不能只看表面,更要考虑长远的利益和大明的未来。

说白了,姜星火这番话,既是在规避风险,也是在给自己指明方向。

什么是德?什么是才?

对于普通人家来说,那当然是孝悌仁义是德,学富五车是才。

如果按照这个标准,朱高炽当然才是最合适的储君人选。

但对于皇家来说,则完全不是如此,甚至可以说,恰恰相反。

对于皇家,心狠手辣是德,上马能平天下、下马能治天下是才。

过于仁恕的君主,注定会被臣下所摆弄。

再翻译翻译什么叫“维护大明江山的稳定”?当然是能延续朱棣的政策。

而朱棣的政策是要让大明“治隆唐宋、远迈汉唐”,说白了其实就是四个字——对外扩张。

对内发展经济进行变法这些手段,都是用来支持对外扩张,给扩张地提供财源的。

那么可想而知,两个儿子如果有一天继位,肯定是二儿子朱高煦更能延续朱棣的政策,因为他是军人出身,背后就是勋贵武臣团体,这个团体的利益天然就倾向于对外扩张。

所以姜星火看起来不过是简简单单两句话,不偏不倚没有表面自己的态度,但其实什么都说了。

朱棣说道:“今日与国师一席话,朕受益匪浅。储君之选,朕会慎重考虑。”

但朱棣却并没有离开,而是马上又问了一个问题。

“那若是大皇子成为储君,国师又该如何自处?”

朱棣的双眼紧紧地盯着姜星火面上的神色。

姜星火并未犹豫,干脆道:“陛下春秋鼎盛,变法始终会延续下去,这不是现在我该考虑的问题。”

朱棣终于松了口气。

无论姜星火此言是真心还是假意,朱棣的警惕之心都大大降低了。

因为姜星火说的话是没错的。

朱棣虽然人到中年,但身体非常强健,再活个二十年大概率不是什么问题。

因此,不管朱棣在位的时候谁是储君,姜星火干的都是一样的事情,那就是把变法坚定地推行下去,直到取得彻底成功,直到大明国内绝大部分阶层的利益都与变法相一致,让变法再也不可能被推翻。

从这个角度讲,朱高煦亦或是朱高炽,无论是谁成为储君,对变法而言,其实都是有一些益处的。

如果朱高煦成为储君,那么在延续对外扩张政策方面肯定是更有益处的;而如果朱高炽成为储君,利用他的内政能力,在内政方面继续扩大变法也有益处.最起码朱高炽现在的基本盘也有很多变法派,即便是朱棣不在了,朱高炽也不太可能全盘推到变法,只可能是否定姜星火而继续延续变法,就像是以前历朝历代统治者做的那样。

但姜星火的回答,却让朱棣的心情更加沉重。

朱棣扭过头,看着姜星火府邸内堂外灰蒙蒙的天空,心中充斥着无奈。

他自认是英明之主,但在储君之选这个问题上,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奈,他希望能有一个人能告诉他答案,但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奢望,现在他能咨询的人,都给出了自己的答案,而最终决策,只有他能做。

可朱棣也清楚,无论他选择谁为储君,都会有人欢喜有人愁,甚至可能会引发一场严重的庙堂风波。

当年玄武门之变是怎么来的?说白了,不就是李世民不甘心李建成当储君嘛。

毫无疑问,从感情上来讲,朱棣更喜欢像自己的二皇子朱高煦,朱高煦跟他不仅仅是父子,更是同生共死的袍泽兄弟,同样是靖难战争,朱高炽在后方守城筹备后勤有功劳,可这份功劳,绝对比不上朱高煦的决死冲锋.白沟河、藁城、夹河、灵璧,这几次要是没有朱高煦靠着自己的万夫不当之勇玩命破阵,燕军是真的就输了,而光是被朱高煦阵斩的南军关键大将,有名有号的就不下十个。

在姜星火前世,靖难之役因为是大明的内战,再加上文官集团的刻意扭曲和春秋笔法,很多战役的记载都严重偏离了事实,经常就是“一阵狂风吹过,燕军胜了”,把朱棣抬到了跟大魔导师刘秀一样的玄奥境地。

而事实上,燕军赢得一点都不容易,几乎每一场仗都是在押上全部身家,赢那么多战役南军还是源源不断,而燕军输了一场东昌之战,就差点被抬走了。

靖难之役的含金量或许跟处于元末乱世的洪武开国不能完全相提并论,但如果不进行历史线上的纵向比较,只在同时期进行横向比较,那么同时期发生的数十万人级别的大会战,无论是安卡拉战役还是尼科堡之战,都很难比得上靖难之役中的大型会战。

而从理智上来讲,现在的朱高煦已经不再是那个无脑莽夫,不仅能脱离“先锋”或是“敢死队队长”的角色,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将才,而且对于治理政务,也有了自己的一些理解,或许还远逊于朱高炽,但却不再是他的短板。

短板已经弥补,长板却更长,换作你是朱棣,你怎么选?

作为一个庞大帝国的统治者,朱棣对于继任者其实最关心的问题,就是在自己死后,自己的政策是否能够延续下去。

朱高炽成为皇帝,或许变法的内政部分还会顺坡下驴的延续下去,但对外部分,却显然不会如野心勃勃的朱棣一样,继续推行扩张政策。

而朱高煦则毫无疑问,会选择服从勋贵武臣集团的利益,继续对外扩张。

而朱棣的心中,其实早就有了答案。

那句话怎么说的?当你抛硬币的时候,其实伱心里就知道了自己的选择。

关于储君人选的事情,朱棣已经了解了姜星火的意见,接下来,两人又聊了聊这两年的国内政务。

“周王前阵子给朕写信,说关于医药养殖和医书编撰的事情,已经有了大致的眉目了。”

姜星火闻言,眉宇间也露出了欣喜之色:“此乃大明之福祉。”

朱棣微微一笑,他的笑容中透露出一丝得意和自豪。

“太祖高皇帝在世的时候曾经戏言,若是我们生在寻常人家,我可以去当兵,我那弟弟可以去行医,各有所长,不用在土里刨食,终归是不至于像朕的爷爷那辈人活活饿死的。”

姜星火点点头接着说:“此事若成,对于整个大明的医疗状况改善,乃至社会济养制度的变革,都会产生深远的影响。”

仓禀足而知礼节,经济的进步是扩大社会保障范围的基础,朝廷有钱了,才能更好地对鳏寡孤独这些弱势群体进行济养。

而大明现行的社会济养制度,是全盘继承自宋元时期的,因此对老人、流浪汉、无名死者的济养和安置是没问题的,想要扩大规模也没有太大的必要,而医药方面则完全不同。

现在各地的医馆都是根据当地情况进行药材采购的,而如果周王的医药集中养殖的实验能够证明可行,那么在这个新的时代里,医药的集中养殖将使得药材的品质得到管控,数量得到极大的提升,而医书的编撰则将汇聚天下医学之精华,为百姓的健康保驾护航。

中医之所以是越老越让人信服,除了经验以外,很多老中医都有祖传秘方,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中医讲究对症治疗,因此不同水平的医生面对不同情况的患者,哪怕表面症状相似,给开出来的药方都往往是不同的,想要统一出一个严格的标准,用通用的教科书去涵盖全部医疗问题,显然是不现实的。

但这不意味着进行中医典籍的编撰汇总毫无意义。

原因也很简单,在现今的交通和通讯条件下,即便是水平最高的医师,也绝对无法掌握全部的医书内容,甚至了解一两成,就已经可以称得上是知识渊博的名医了。

所以汇总医书就非常有必要。

而中医固然无法给出一个严格的标准,但却可以根据不同症状,用案例给较为通用的情况预先设置出几个“标准答案”。

这样面对一些百姓常见的疾病的时候,哪怕是资历并不够深厚的医师,也不至于手足无措,只要按照朝廷印刷出来的医书对症下药,那医治好的概率,一定是比把人医治的情况更差要大得多的.当然了,每个人的体质不可一概而论,就算是近乎“标准答案”的方子,在不同人身上的效果也不同就是了。

这就是医书汇总的意义。

“周王此举,确实善莫大焉。”

朱棣的话语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许,里面甚至还有一些对于自己统治下的子民的关爱这是难免的,屁股决定脑袋,现在朱棣当了四年皇帝,心态已经彻底转变了。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朱棣很清楚,大明的强盛不仅仅在于疆土的辽阔和明军的强大,更在于百姓对他的支持,给百姓带来更好的生活,减轻百姓的负担,那么对于他的统治,一定是有极大好处的。

毕竟,除了姚广孝这种人,哪个正经人安居乐业有吃有穿还琢磨着造反啊?

因此,朱棣其实对于大明医药事业的发展,也算是寄予了厚望,希望通过这些举措,为大明的子民在健康问题上创造一个更加美好的未来。

大明的百姓有着健康的体魄,欢声笑语回荡在每一个角落;医者们手持有统一标准的医书,为百姓解除病痛,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满足与幸福.哪怕是朱棣这种战争狂人,一想到这种画面,心里也是很满足的。

打仗有打仗的快乐,种田也有种田的快乐嘛。

“对了。”

朱棣忽然话锋一转:“南京这边的事情应该没有什么了,国师可以把手上的任务布置一下,过段时间去北京一趟,北直隶的变法,还需要国师的规划指导到时候路过河南,去开封见一下周王,把医药和医书的事情看看能不能初步定下来。”

朱棣的话让姜星火稍有意外,虽然名义上说得过去,但朱棣话里话外的意思却再明显不过了。

——这是裁判不好意思拉偏架,让他去最后冲刺一下了。

从两位皇子的角度肯定有这种意味,不过明面上却并没有什么问题,姜星火在南直隶组织进行变法这么多年了,总不能完全不管北直隶是吧?

“还有,朱有爋这次跟着郑和回来了,他已经几年没见他爹(周王)了,这次让他充作护卫随你一同北上吧,好歹在开封见一面。”

可怜天下父母心,要是以前,朱棣才不管这事呢,但现在朱棣却难免关心起弟弟的家务事了。

朱有爋这小畜生固然混蛋,但时间过去七八年了,周王该消的气也消的差不多了,一笔写不出来两个朱字,一家人总不能总跟仇人一样不见面。

而且朱有爋这些年在海外跟随郑和奔波,也确实立下了不少功劳,在三代宗室里,都是比较亮眼的存在,朱棣也有意抬举他,让更多的宗室子弟不当被豢养的猪,而是多出来做事,建功立业。

但朱有爋又确实惹他家里人厌,所以朱棣就给他找了借口,让他给姜星火当护卫,又让姜星火去跟周王谈一谈医药和医书的事情,这样父子二人的见面,也就顺理成章了起来。

“还有,治理黄河的进度仔细与朕说一说,此前戎马倥偬,倒是未来得及细问。”

实际上,从北宋开始,黄河就始终是中原百姓的巨大隐患,而靖康之难后,金国统治北方,同样对治理黄河不怎么上心,到了蒙古人建立的元朝,就更是如此了。

所以,黄河就如同一条桀骛不驯的黄龙,没有人能够驯服,而一旦到了雨水充沛的季节,黄河就很容易泛滥。

元朝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说就是被治理黄河这个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给压死的。

朱棣继位的时候,黄河还是夺淮入海,隐患依旧极大,但朱棣当时并没有财力和人力去治理黄河,最多就是整治一下江南的水患,保住重要粮食产区。

不过姜星火和夏原吉、宋礼等人对江南水患的治理,也为治水工程,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和人手。

去年,也就是永乐三年的时候,随着国内贸易和对外海贸带来了超乎预期的财政收入,户部不仅还上了从工部和兵部借的钱,更是有了盈余,因此在“黄河国债”的帮助下,就有了治理黄河的必要资金。

之所以要这么着急,不再等一等,其中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漕运。

张信从漕运总督去职了,但漕运的问题除了贪墨以外,却更加严重了。

因为要建设北方,所以很多物资都需要通过漕运来运输,不能全靠海运,这里的道理很简单.百万漕工衣食所系嘛,元朝灭亡可谓是殷鉴不远,大明也不想一下子就把漕运给废了,以至于又出现一只独眼石人来。

而贯通南北的大运河作为北直隶赖以生存的经济动脉,纵跨五省绵延上千里,贯通海河、黄河、淮河、长江、钱塘江五大水系,这里面最复杂的就是大运河与黄河的交汇节点。

而问题就在于,管理河道的,是河道总理;管理漕运的,是漕运总督。

河道总理衙门设在山东济宁,漕运总督衙门设在江苏淮安,两地相隔上千里,交流沟通极为不便,信使跑一个来回就得十多天,而且互相之间还有利益冲突,这两个衙门之间常常互相踢皮球。

毫无疑问,这样肯定是没法治理黄河的。

因为治理黄河的前提条件,就是有一个能够调配所有资源、协调所有衙门的机构。

而威权极大的隆平侯张信,也正好因为清田事件,被从漕运总督的位置上撸了下来,这就有了成立一个新机构的前提条件。

为此,姜星火和朱高炽召开会议商议讨论出方案,并给在外的朱棣奏请后,临时成立了河漕总督,并且加都察院右副都御使衔。

而人选,正是在江南治水过程中有着丰富经验的礼部左侍郎宋礼。

这样宋礼就有权力协调各省,统一调配资源,并且能够弹劾所有不配合治理黄河工作的官员。

而河工主力,则由备倭军担任,同时有偿招募部分沿河民夫。

磨刀不误砍柴工,宋礼从永乐三年开始,带着叶宗行等一票治水、筑坝、爆破等方面的专家,前往黄河流域考察地形和具体的水文条件,跑遍了沿河的几十个府县,基本掌握了现在黄河的情况。

随后宋礼制定了全盘、分阶段的治河计划,按照姜星火传授的“束水冲沙法”进行治河,同时以产量极大增加的钢筋混凝土作为主要堤坝建材。

“如欲深北,则南其堤而北自深;如欲深南,则北其堤而南自深;如欲深中,则南北堤两束之,冲中间焉,而中自深。”

姜星火的口诀,宋礼已然烂熟于心。

因此,靠着“正堤、遥堤、淤堤、内堤”的四道堤坝技术,宋礼坚决执行起了姜星火对于治理黄河的规划,也就是先在下游复位恢复旧有出海口,随后再进行中上游的植被恢复.不过后者需要相当长时间的坚持就是了,而且由于小冰河时期的缘故,即便进行了,效果也不见得会非常明显,属于是百年大计,急不得。

作为治水专家的宋礼很清楚,这是他仕途的转折点,只要能够治理好黄河,那么最好的结果自然是直升工部尚书,抵达人臣之巅,最差的结果也是平调到工部当左侍郎,过几年再升工部尚书。

当然了,如果他把治理黄河这活给干砸了,黄河再次决堤了,什么尚书就不用想了,不如想想自己去哪流放会过得舒服一些。

总之,这是一件高风险高收益的事情。

而宋礼目前来讲干得不错,通过一年的努力,整体工程进度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四十的样子,筑起创筑土堤十万余丈,砌石堤五千余丈,核心地段的混凝土堤坝则有一千余丈,成功堵塞了黄河河堤的各种缺口上百处,现有夺淮入海的黄河体系基本不再有泛滥决口危害农田和百姓的事情,并且“束水冲沙法”已经被证明切实有效,淮河流域的泥沙大大减少。

接下来,就是把黄河导向山东和河北的旧出海口的工程了。

听完姜星火的讲述,朱棣也对宋礼的治河行动表示认可,这活确实是骡子转世的人才能干的,想想都头大。

“既然治理黄河是国师初步规划的,那到了济宁,国师便顺路督促一下吧。”

朱棣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放下手头的事情赶紧北上,要不北直隶的进度怕是来不及了,如果数据上比不过南直隶,那么朱棣哪怕想要立朱高煦为储君恐怕也说不过去,毕竟在这上头耍赖的脸面朱棣是没有的,他是皇帝,他得要点脸。

所以,能给朱高煦有力支援的,只有姜星火了。

(本章完)

第559章 临行

晨光破晓,昨夜雨疏风骤留下的痕迹,只有家中淡淡的花香与泥土的清新。

夏日的风穿过回廊,轻轻拂动着书房的纱帘。

姜星火端坐在案前,一袭青衫磊落,提笔写着字。

“《黄州寒食帖》委实难写。”

姜星火写到一半,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肘笑道。

“师父这是半途而废了。”站在旁边观摩的于谦已经长成了个半大小子,小孩到八九岁个头就窜的飞快,跟小不点的时候完全两个模样。

“师父这是锻炼你的能力。”

姜星火把于谦塞到了椅子上。

苏轼名作《黄州寒食帖》,与王羲之《兰亭序》、颜真卿《祭侄文稿》并称“天下三大行书”,寥寥129字,起伏跌宕,气势奔放。

属于看完了脑子会了,但上手临摹时手就表示强烈抗议的类型。

姜星火随解缙练了几年字,虽然远离了蜈蚣爬的水平,可惜还是没能真正在名家眼里登堂入室。

不过姜星火自己不行,不代表他不能指望于谦行。

正如很多父母自己无法成龙,但总是望子成龙一样,于谦虽然不是他的儿子,但是他的弟子,在这个时代,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是很普遍的观念,所以培养一下于谦的书法水平,也算是“为了他好”。

于谦的书法功底不错,这几年姜星火也没少给他找名师教导,总归是比他在杭州老家受到的教育条件要好得多,而于谦的书法主要是师承解缙的书风。

“师父你写的这么烂,有什么深意吗?”

于谦认真写完最后几十个字后问道。

姜星火看着比自己写的明显好出一截的字体,沉默了一刹那说道:“不是事事都有深意的。”

“君子乐天敬命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

“不太清楚。”

“伱要尊重每一个人的命运,有人被开了一扇窗,有人被开了一扇门,每个人的长处并不相同,要对自己的短处学会乐观看待。”

“喔。”

于谦认真地点了点头:“可是师父你写的字确实很烂。”

“再写十遍。”

姜星火端走了书桌旁姜萱切好的果盘,走出了书房。

解缙正在浇花。

不是那种临时献殷勤带着镐把子给上司锄地来了,而是真的撩起衣袍在蹲着认真浇花。

见姜星火来,解缙扭头道:“上次带来的蕙兰种子,一晃都这么高了。”

“兰心蕙质是指的这个吗?”姜星火随口问道。

“大抵是。”

“大抵?还有你不确定的典故?”

“当然了。”

解缙面皮没动,扯出了一个看起来不那么真诚的笑意。

“我小时候找算命先生,人家就说我适合养兰花。”

姜星火点点头:“芷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为穷困而改节,这不是挺好?”

解缙不可置否,只是说道:“人家说兰花合我命数,能帮我预警,兰花开的时候,我就可以小心霉运。”

“准吗?”

“挺准,但是后来我知道,兰花有不同品种,除了六到八月不开,其他全年轮着开。”

姜星火笑了下,说道:“这次北上不用你跟着动,老实待在南京就好。”

解缙如释重负,他年前刚从北京回来,实在是不想折腾了。

“不过还有几件事。”

姜星火想了想后说道:“第一件事是我刚想起来的,三杨书法端正,又好开诗文集会,现在隐约有‘台阁体’之称,我怕日后形成风潮,天下士人纷纷效仿,反而失了书法趣意.你的行书洒脱,草书更是当世之尊,要多印些书贴,不留下来可惜了。”

解缙微微一怔,这倒是小事,自无不可。

此前不印,是因为解缙这人比较狂,觉得给别人学自己的字迹,尤其是草书,别人学了也是白学,学不会。

“第二件事是你的本职工作。”

姜星火离这些花花草草远了两步,他不介意闲暇时看看这些花舒缓心情,但是让他养,面对那些惹人厌的小飞虫,他是肯定不养的。

而解缙反而挺爱和花草虫子打交道。

大约是从小就没人喜欢跟他玩的原因吧。

“鸿胪寺呢,负责接待外国使臣、宾客,现在大明对外打交道的地方越来越多,礼部有责任,鸿胪寺也有责任,对外交往没有小事,维护的是大明的威严。”

解缙站起了身子,看向姜星火。

“咱们大明不管有些时候做事怎么样,但对这些外国使臣来说,基本的尊重要有你理解我的意思,尊重不是纵容,也不是让他们蹬鼻子上脸觉得大明软弱可欺,而是既要尊重他们的一些风俗,也要坚持我们的礼仪,保持大明的威严。”

“我明白。”

解缙点点头。

姜星火把果盘递给解缙,解缙看了看上面奇奇怪怪的南洋水果有些不敢下口,又怕拂了姜星火美意,只能用竹签随便插了一个送进嘴里,没想到味道还很甘甜。

“南越杀汉使,屠为九郡;宛王杀汉使,头悬北阙;朝鲜杀汉使,即时诛灭。”

姜星火轻声道:“同样,在现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个国家能对大明不敬。”

姜星火修长的手放在了回廊的栏杆上,微微撑起身,他看着回廊内的花圃,好一个鲜花似锦。

眼见着这个时代在自己的引领下向着越来越好的方向前行,姜星火也颇有些由衷欣慰的感觉。

“日本要虚与委蛇,朝鲜要狠狠敲打,琉球要加以恩德,至于南洋诸国,恩威并施便是。”

“以后会看到真正万国来朝的那一天吗?”解缙问道。

“万国?要是把那些部落算上,或许会。”

“不过这些事情,还是想得太远了。”

姜星火想了想,又说道:“未来几年,重点还是放在西方吧,陈诚已经出发去当驻帖木儿汗国天使了,傅安、杨德文这些有过去西方经历的,都是难得的可用之才,无论是锡兰还是南天竺,亦或是白羊王朝、马穆鲁克王朝,大明都要跟他们打好交道,这些是目前世界上体量仅次于满剌加海峡以东以大明为中心的经济实体。”

“至于更遥远的西方,那些欧陆上的小国,现在在经济上其实并没有超过以帖木儿汗国为中心的这一圈国家,不过那些都是要等郑和继续探索后才能交往的国家了。”

“还有吗?”解缙问道。

姜星火本欲开口,看了眼身后窗子内刻苦临摹的于谦,又把话咽了回去。

解缙明白了姜星火的意思。

“总之,自己小心。”

吃完了果盘的姜星火把果盘放在了回廊悬空的长凳上,拿出手巾擦了擦手。

“放心。”

“如果遇事不决,可问荣国公,有他在不会出什么岔子。”

如今在南京的庙堂上,只论六部六寺里的主官,姜星火变法派的力量,已经算是颇为可观了。

除了礼部和户部这两个要害部门的主官外,还有光禄寺卿黄子威、太常寺卿袁珙、鸿胪寺卿解缙,再加上总裁变法事务衙门四个司的主官也不是等闲之辈,可以说粗略看来,已有小半壁江山。

不过若是连同副手等一起算上,就没那么够看了,还是朱高炽的势力更胜半筹。

而如果再将范围扩大到整个南京的中下层官员,则还是以保守派为主,这是因为仕途攀升不易,过去三十多年积累下来,这些人早就根深蒂固了,他们虽然升不上去但你也很难把他们罢黜出官僚队伍,只能等待时间的推移,把他们自动淘汰。

幸好,时间在姜星火这边。

变法的基础正在不断地变得扎实,而在大明的思想界,士林之中的风向已经悄然改变,两年的时间过去了,理学已经失去了彻底统治思想界的地位,取而代之的是以如同细胞分裂一般速度传播的心学,而以金华学派为首的浙东诸学派也被姜星火所整合,举起了事功主义的实学大旗。

虽然没有百家争鸣,但起码三足鼎立的格局,已经在思想界实现了。

在学政系统中,从朝廷到各布政使司再到各府、县,出题均开始注重以实际为主的策论内容,同时四书五经的内容也变了,荀子的思想越加越多不说,随着一版又一版的《大明百科全书/永乐大典》的出版,学生们也开始不再完全被程朱理学所蒙蔽双眼,而是向过去的历史投射了更多的目光。

朝廷不惜花费巨资启动的“重注六经”工程,在孔希路、高逊志、曹端等人的努力下,儒家的先秦原儒理论以及后续古文学派和今文学派的脉络演变,变得清晰了起来。

同时,经过两年多时间的发展,物理学、化学、天文学这些近代科学的基础学科,也得到了长足的进步,受到国子监中生员的追捧,其中的科学精神与实验原理,也给古老的学府带去了新的改变。

总之,虽然思想界学术界对于姜星火体系完整的新学(实学+科学)还有一些争议,以及一些始终摘不掉有色眼镜的偏见,但从整体上来说,新学确实在不断地发展,并且有着愈来愈壮大之势。

——人们总会站在真理这边的。

也正因如此,无论是大明行政学校还是国子监亦或是科举,年轻人的思想转变,都是有利于变法的,所以姜星火丝毫不急。

他只需要等就行了。

再过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老登们都致仕了,整个朝堂都是受他思想熏陶而入仕为官的人,到时候变法派自然就成了主流,他的话反而成了某种意义上的“祖宗之法”,有什么可着急呢?

不过,他还需要培养好于谦。

于谦性格中的执拗和某些偏激,是深刻在基因里的,并非后天教育环境所能彻底改变,姜星火能保证在他这里于谦受到的教育以及培养出的能力,一定比他在老家的环境里更强,但太早让小孩子看到一些超出他年龄理解能力的事情其实并不是什么好事,揠苗助长不一定会得到想要的结果,所以姜星火始终控制着于谦所接触到的东西。

“这孩子太聪明,也太执拗。”解缙看了看于谦,低声说道。

“我让他写十遍,他绝不会只写十遍,怕是要把《黄州寒食帖》吃透才肯罢休。”

“他不会明白你的深意的。”

“他很像苏轼,我把他扔到煤矿里,他都会这般乐天肯干,你信不信?”

“信。”

“所以,希望他能从被贬到黄州的苏轼那里学点东西,别那么执拗。”

“没准人家学了‘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呢?”解缙打趣道。

“那就没招了。”

姜星火哈哈笑道。

身后窗内的于谦正拧着眉头,执着地临摹着字迹,丝毫没察觉窗外的两人在说什么。

——————

姜星火接下来的几天,又把现在变法的各项事务细细交代了一番。

常规的就是考成法、回收货币、海贸、外交、清田、修路等事项,而较为特殊的,则是对于蒸汽机、机床、燧发铳的研发,以及针对地方的户口累进税、分家公证税和士绅一体纳粮等政策的试点工作。

事情千头万绪,但好在现在各部门都能做到各司其职,即便姜星火暂时不在南京,也能正常运转。

除此以外,便是见了景清的两个女儿一面,又实地考察了一下现在南京周边工矿中工人的收入水平和劳动环境。

北上的日子渐渐临近,在离别的前夜,姜星火和姚广孝再次相聚在书房。

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两人的身上,空气中弥漫着离别的愁绪。

“人生本就是聚少离多,不必伤怀。”

姚广孝从袈裟里掏出了两双鞋垫,递给姜星火,他最近刚去了趟宁波,顺路回了苏州府常州县老家。

姜星火接过鞋垫:“你那位老姐姐还好吗?”

“还好,就是跟我说最近牙疼吃不下东西,可她牙都掉光了。”

“那就是牙床疼,先用冰块镇痛,然后多用青盐兑水漱口,再派人带点大蒜素过去或许能消炎去肿。”

姚广孝点了点头,光头在月光下铮铮发亮。

他又问道:“孔希路培育青霉素怎么样了?”

“已经毒死诏狱里三个死囚了,走得都很安详。”

“.”

“看来不太好弄。”

“是不太好弄,科学很少有一蹴而就的成功。”

两人的聊天一如既往地漫无目的,老友一边喝茶一边闲聊,想到哪说到哪。

“朱允炆都死了这么久了,暴昭的余党还没抓到?”姜星火忽然问道。

“纪纲养寇自重。”

姚广孝意味不明地笑了下:“不然他怎么完成考成法的指标?”

是了,今年抓两个,明年抓三个,只要没连根拔起,那就一直有活干。

现在又不是洪武朝,没那么多连兴大狱的机会,锦衣卫这些鹰犬平日里闲的冒鼻涕泡,唯一称得上有点价值的任务都没了,让他们怎么混?

毕竟,锦衣卫也是发年终赏赐包的。

显然,考成法虽然很好用,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下面的人也琢磨出bug来了。

当然了如果放到别的部门,这种好几年没干完同一件事,肯定是要被扣指标的,可锦衣卫这种就比较特殊,所以皇帝都看破不说破,任由他们混一混。

“还是得给他们找点活干。”姜星火想了想说道。

“比如?”

“去辽东猎女真人的头,去朝鲜拉拢朝鲜权贵,去日本诸大名那里刺探情报.多的是的活呢,总在国内待着干嘛。”

“那你就请调呗,一纸奏折的事情。”姚广孝又饮了一杯茶,人老了本来就觉少,这是越喝越精神。

姜星火答道:“嗯,到时候让曹松跟我一起去北京,让他带批人,日本的事情要早点上心了,光靠前期的那些探子和白莲教的人,很难完成预定的侦查任务帖木儿汗国为了远征大明是怎么做侦查的,你看到吗?”

“看到了,真是下功夫了。”

姚广孝也有些感叹,他看过缴获的帖木儿汗国画的地图,帖木儿汗国用了十多年的时间,派出无数支商团和使团,愣是把大明西北的地形研究的比大明还透彻。

“我们在战略上可以瞧不起日本,但决不能在战术上也忽视应该准备的工作.到了北京,跨海征日的一些准备工作就该做起来了。”

姚广孝点了点头,只说道:“其实跨海征日,在我看来不是最重要的事情,日本虽然人口上千万,可终归室町幕府对内压制力是不强的,那么多藩国反对幕府,又没有一个统一的认同概念,只要大明明确表示不打算吞并整个日本,他们很难会因为大明的远征而团结一致在幕府麾下,反而会趁着有大明这个强援,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把室町幕府推翻。”

“我觉得最重要的事情,还是那四件国之重器的获取进度。”

姚广孝看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神色有些肃然。

“蒸汽机是一件,土豆玉米红薯是三件。”

“其他都是次要的,对于大明来说,只有锦上添花的作用,真正能决定大明国运的东西,是这四件。”

“蒸汽机的事情.唉。”

姜星火倒是靠着记忆,指导工坊的高级技师们手搓出了试验用的原型机,但是原型机跟成品压根就是两码事。

工业革命早期的蒸汽机是用来给矿区抽水的,大明现在研发的蒸汽机也是抽水蒸汽机。

抽水蒸汽机主要由锅、烧火室、冷凝室、汽缸、活塞等部分组成,锅用于盛装水,烧火室用于燃烧燃料加热锅内的水,冷凝室用于冷却蒸汽,汽缸用于容纳蒸汽,活塞用于将蒸汽的压力转化为动力。

听起来很简单是吧?

整个工作过程无非就是在锅内加入水,点燃燃料加热锅内的水,水受热蒸发产生蒸汽,蒸汽进入汽缸推动活塞运动,将蒸汽的压力转化为动力,活塞推动齿轮转动,从而带动抽水机工作,将矿井内的水抽出来。

这东西可以用在矿区抽水,可以用在磨坊研磨,改进型号还可以用在纺织、造纸等大明已有的行业,可谓是前途无限。

但问题就在于,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现在试制的蒸汽机不仅活塞效率差(甚至不如手工摇),而且废气极为严重,但如果仅仅是这些,那么不是不能接受,废气多了就离远点,活塞效率差就想办法改进,其实最重要的就是密闭性始终解决不了。

如果是结构的问题,那么以华夏工匠玩的出神入化的结构技术很简单就能解决,但密闭性问题,就没那么容易解决了。

工匠们尝试过铅垫、铜垫,但实际效果都不理想,蒸汽泄漏现象比较严重,工作效率较低,而且还是会频繁损坏。

为此,姜星火之前专门下令,让大明果品股份有限公司的海外职员们好好地找橡胶树,他不知道早期蒸汽机怎么解决密闭性的,但上橡胶肯定没错就是了。

橡胶树倒是找到了,橡胶也运回来了,但怎么弄出硫化橡胶用来密闭,到现在也没解决。

姜星火从书房桌子下抽出一叠图纸,摊开在桌子上,正是蒸汽机的设计草图,姜星火亲手画的,每一笔每一划,都蕴含着他对未来的期许。

姜星火轻叹一声,眉宇间透露出几分疲惫与无奈:“目前蒸汽机的研发确实面临诸多困难,虽然工匠们已经对其原理有了深入的了解,但在实际制作过程中,还是有非常多的技术难题需要攻克。”

他顿了顿,手指在图纸上轻轻划过,继续解释道:“蒸汽机看似简单,但其中涉及到的密封问题、材料选择、热效率等方面都极为复杂。比如这个汽缸,它需要承受高温高压的水蒸气,同时还要保证活塞的顺畅运动,这对材料的要求极高.而目前我们所能找到的材料,要么无法承受如此高的温度和压力,要么就是成本太高,难以大规模应用,蒸汽机的制造不是用来摆在实验室里,要普及就必然要控制成本。”

姚广孝听得极为认真,他把图纸掉过来,目光在图纸上来回扫视,仿佛在努力将这些复杂的技术问题刻印在脑海中。

但最终姚广孝放弃了。

他不是这块料,论造反他在行,论处理政务和筹划军事他当世一流,但论起搞技术,他实在是不太行。

不过,姚广孝深知蒸汽机的重要性,这不仅仅是一种新的能源利用方式,更是对未来科技发展的一次重大突破。

有了蒸汽机,就有了姜星火口中的蒸汽火车、蒸汽轮船,那么不仅仅代表着帝国在运输效率上的极大提升,更是意味着信息传递的速度加快。

现在的大明为什么势力延伸到满剌加海峡就几乎到了扩张极限了?

说白了,第一是往海外殖民的人口不够,第二就是运输和通讯效率太低。

而一旦蒸汽火车和蒸汽轮船出现,不仅能解决大明内部的边疆控制问题,更能在对外扩张上更上一层楼。

更大的海外势力范围就意味着更大的原料产地、商品倾销市场,就意味着大明新的阶层将会以滚雪球的方式不断增长,而这就意味着离屠龙更进一步!

姚广孝沉思片刻后问道:“对于这些困难,有什么解决方案吗?”

“困难总是有的。”

姜星火话锋一转:“但只要我们不断探索、不断尝试,总会有解决的办法。”

“目前工坊那边已经组织了一批最顶尖的工匠,正在对橡胶的应用进行研究,只要能把橡胶材料密封这一点做好,那么蒸汽热能的散失就会降到最小,再解决活塞效率的问题以后,抽水蒸汽机基本就能用了。”

“而有了抽水蒸汽机,后面的纺织蒸汽机以及机车牵引蒸汽机,就是不断升级的事情。”

“说到底,还是从无到有是最难的,现在还得解决‘有无’的问题。”

姚广孝点了点头,他说道:“土豆玉米红薯,得等郑和抵达西方以后,才能再考虑继续向西的航程了。”

“怎么?恨不得自己去?”姜星火调侃道。

姚广孝半是释然半是无奈,只道:“人老了,总想着只争朝夕。”

姜星火给他续了杯茶,岔开了话题。

“对了,现在北京的那些人,你有什么建议吗?”

“徐辉祖你认识,就不多说了。”

姚广孝想了想,说道:“顾成你也见过一次,他在诏狱里就听过你,对你的很多说法很欣赏,不难相处.至于其他勋贵武臣,即便你在南京没见过,想来也不会为难你,因为基本都是朱高煦的好兄弟。”

“主要是文官。”

姚广孝语重心长地嘱咐道:“你北上之后,面对北平系文官,首要之务是稳定人心。这些文官多半与朱高炽有旧,对新政也多有疑虑,需以诚意相待,逐步化解他们的疑虑。”

姜星火点点头表示赞同:“我也是这么想的,北平系文官在北直隶可谓是根深蒂固,应以温和手段,逐步引导他们接受新政。”

姚广孝补充道:“不过也不能一味妥协,该杀人立威就立威,多选拔些新人,让他们认识到新政的必要性和重要性。”

“但最重要的,还是发展北方的工业。”

姜星火放下茶杯说道。

“不错,现在想要破局,想要让北直隶在短短几个月内在竞争中超过已经固定了的南直隶数据,各方面来分析,只能靠乘数最高的工业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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