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1章 大唐双龙传(洛城 中)

洛阳的规模非比一般小城,南城便开有三门,中间的城门名建国门,左为白虎门,右为长夏门,型制恢宏。

宽达百步贯通南北两门的大街”天街”,在眼前笔直延伸开去,有七、八里之长。

街旁遍植樱桃、石榴、榆、柳等各式树木,中为供帝皇出巡的御道,大道两旁店铺林立,里坊之间,各辟道路,与贯通各大城门的纵横各十街交错,井然有序。

洛阳城以南北为中轴,一条洛水横贯全城,把洛阳分为南北两区,以四座大桥接连,而城内洛水又与伊、瀍、涧三水联接城内,使城内河道萦绕,把山水之秀移至城内,予人天造地设的浑成感觉。

若论内外水陆交通的便利,天下没有一个城巿可及得上东都。

除洛水贯穿其中外,还有东瀍河、西谷水、北金水渠、南通津渠、通济渠、伊水、漕渠、道渠、重津渠、丹水渠与大街小巷纵横交错,车船相接方便无此。

在城中逛了一个时辰,易华伟与单婉晶随意步入一间茶楼。

茶楼客人人不多,两人上了二楼选了张靠窗的方桌坐下。

穿着粗布衣衫的小二快步走来,用布巾擦着桌子,弯腰笑道:“两位客官用点什么?”

“一壶清茶,两碟点心。”

单婉晶开口道:“点心要素馅的。”

小二点头退下。

单婉晶的目光扫过茶楼内。这里约有十余张桌子,五桌有客。最里面一桌坐着三个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正在低声交谈。靠楼梯口一桌是个独坐的老者,慢悠悠地品茶。他们右侧一桌是一对年轻男女,衣著普通但料子不错。

窗外的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几个小贩在叫卖,一个卖糖人的老汉推车经过。

易华伟笑了笑:“你觉得洛阳如何?”

单婉晶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看向易华伟:“街道很宽,商铺很多。但巡逻的士兵比我们天道盟辖下的城市多一倍有余。城门口盘查严格,但对胡商反而宽松些。”

停顿一下,单婉晶继续道:“物价偏高,一石米要三百文,比襄阳贵五十文。但比长安便宜些。”

“不错,观察得还挺仔细。”

易华伟微微颔首:“继续说。”

“城中势力复杂。”

单婉晶压低声音:“王世充控制着主要城门和官仓,但城南的市集多是独孤阀的人在收保护费。李密的人在码头活动频繁,刚刚我看到三艘挂着李密旗号的货船在卸货。”

“客官,您的茶!”

这时,小二吆喝着端来茶点和茶水。

单婉晶停下话头,等小二摆好东西离开后,才继续道:“城西有净念禅院,城东有李阀的宅邸。虽然李阀主力在关中,但这里留有足够的人手。”

易华伟提起茶壶,倒了两杯茶。

茶水淡黄,热气袅袅升起。

“洛阳是中原枢纽,谁都想控制这里。王世充占了先机,但守不住。”

单婉晶端起茶杯,没有立即饮用:“师父认为洛阳会落入谁手?”

“李密有兵但无根,独孤阀有势但无兵,王世充有城但无民望。”

易华伟平静道:“李阀有关中为根基,兵精粮足,更有能人辅佐。若我是李渊,必取洛阳。”

单婉晶抿了一口茶:“但我们天道盟…”

“我们暂时不会插手。”

易华伟打断她:“让李密、王世充先耗着便是。”

这时,隔壁桌三个商人的谈话声传入耳中。其中胖商人说道:“听说天道盟在南方推行新农具,租金低廉,不知是真是假。”

另一个瘦一点的商人接话:“确有其事。我表弟从竟陵来信说,他们租用了新式水车,灌溉效率提高三成,三成啊!这天道盟,果真不不同凡响!”

第三个留须商人压低声音:“更厉害的是他们引入的新作物。据说一亩地能产八百斤番薯,耐旱耐瘠,荒年也不怕饿肚子。”

两人对视一眼,骇然道:“竟有此事??”

见易华伟目光微垂,似乎专注于手中的茶杯,单婉晶便知道师父在凝神倾听,便不再说话,也注意听着周围的谈话。

楼梯口那桌的老者招呼小二续水,随口问道:“听说天道盟主无名先生,一夜之间平定竟陵叛乱,可是真的?”

小二一边倒水一边回答:“客官消息灵通。据说无名先生单枪匹马入城,次日叛军首领就开城投降了。”

靠窗那对年轻男女也被话题吸引。

男子开口说道:“天道盟治下税赋轻,商贾通行便利。我上月从襄阳回来,那里市面繁荣,物价平稳,比洛阳强多了。”

女子轻声接话:“但听说他们推行什么新科举,寒门子弟也能做官,这岂不是乱了纲常?”

易华伟微微一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单婉明白这是师父示意她注意听,不由扭头看了那对男女一眼,在两人似有察觉时,及时收回视线。

这时,楼梯走上来了两个新客人。两人穿着普通的青布长衫,但步伐稳健,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是练家子。

两人在易华伟斜对面的桌子坐下,要了一壶茶。

其中一人低声道:“李阀这次又打了胜仗,二郎果然厉害。”

另一人应道:“薛举父子号称十万大军,被李世民五千精兵击溃,当真了得。”

易华伟的目光没有移动,但单婉晶注意到师父的耳廓微微动了一下。

第一个说话的人继续道:“李渊已经坐稳关中,下一步必定东出。这洛阳城,迟早是李阀的囊中之物。”

“王世充不会轻易放手。”

“王世充?”

那人嗤笑一声:“他连李密都应付不了,何况李阀大军。你听说没,李阀已经派人潜入洛阳,与独孤阀接触了。”

单婉晶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她看向易华伟,见师父依然平静地品茶,仿佛对听到的消息毫不在意。

那两人的谈话还在继续。

“李世民确实是个将才,但李阀内部也不平静。听说李建成对弟弟的战功很是不满。”

“兄弟阋墙是常事。但眼下李阀势大,连突厥人都给他们送马匹。”

易华伟轻轻放下茶杯,笑了笑:“李阀确有能人。李渊善于纳谏,李世民善于用兵,李建成善于理政。一家三人,各有所长。”

单婉晶皱眉:“但兄弟不和……”

“目前无妨。”

易华伟道:“外敌当前,内部矛盾暂且能压下。”

这时,那桌商人又谈回了天道盟。

胖商人说道:“据说无名先生武功盖世,曾独战散人宁道奇和天刀宋缺而不败。”

瘦商人摇头:“夸张了。但我确听说他改革吏治,重用寒门,许多世家子弟都很不满。”

留须商人压低声音:“不止如此。他还开放海外贸易,与东溟派合作,据说水师已经初具规模。”

斜对面那桌的两人显然也听到了商人的谈话。一人冷笑道:“天道盟主再厉害,也不过偏安南方。中原逐鹿,还得看李阀。”

另一人却道:“未必。听说天道盟暂停扩张是在积蓄力量。他们推行新政,储备粮草,训练新军。一旦出手,必是雷霆万钧。”

单婉晶微微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师父,看来各方都在关注我们。”

易华伟点头笑了笑:“这是好事。让人敬畏好过让人轻视。”

楼梯又响,这次上来的是个说书先生模样的人,带着个少年。说书先生找了个空桌坐下,少年帮他摆好惊堂木。

几桌客人都看向说书先生,显然熟识。

小二赶紧送上茶水:“张先生今日讲什么?”

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今日就讲讲李阀二公子大破薛举的故事。”

茶客们纷纷叫好。那对年轻男女显然很感兴趣,挪了挪椅子面向说书人。

说书先生拍了下惊堂木:“话说那薛举自称西秦霸王,拥兵十万,虎视关中。李渊命次子世民率兵五千迎敌…,两军对峙于高墌城。李世民深沟高垒,避而不战。西秦军求战不得,粮草渐乏……”

那桌两个练家子中一人低声道:“李世民此计甚妙。薛举性子急躁,必会强攻。”

另一人回道:“但听说李世民当时染病,军务交由刘文静和殷开山代理,二人轻敌出战,结果大败。”

说书人正好讲到这一段:“谁知天有不测风云,李世民突然染病卧床,军务交由部下处理。那刘文静不听李世民坚守不出的指令,擅自出战,结果在浅水原大败!”

茶客们发出惋惜的叹息。单婉晶看到易华伟微微点头,似乎对李世民的做法表示赞同。

说书人继续道:“李世民病愈后,收集败兵,重整旗鼓。这次他仍旧深沟高垒,任西秦军如何辱骂挑战,就是不出战.”

易华伟忽然低声对单婉晶道:“为将者,最重要的是沉得住气。”

单婉晶点头:“李世民确实沉得住气。”

说书人讲到精彩处,又拍惊堂木:“如此相持六十余日,西秦军粮尽,士气低落。李世民见时机已到,命梁实率兵诱敌,将西秦军引至浅水原.”

那桌两个练家子中一人忍不住插话:“然后命庞玉从南原驰下击敌,自己亲率精骑从北原突袭敌后!”

说书人笑道:“这位客官说得不错!李世民亲率精骑,如天兵突降,直冲敌阵。西秦军大乱,被斩首数千级,薛仁果只得退守折墌城…”

茶客们听得入神,连小二都停下手中的活计倾听。

说书人继续道:“李世民乘胜追击,将折墌城围得水泄不通。深夜,守军竟自相残杀,开城投降。薛仁果被生擒,西秦遂平!”

茶楼里响起一阵赞叹声。那对年轻男女显然对李世民很是钦佩,低声讨论着什么。

单婉晶看向易华伟:“师父,李世民果然是个劲敌。”

易华伟平静地添了茶:“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李世民此战看似精彩,实则冒险。若诱敌不成,反被围歼,关中危矣。”

单婉晶歪头笑道:“但他成功了。”

“所以他是劲敌。”

易华伟放下茶壶:“李阀有关中为根基,西无后顾之忧,东出只是时间问题。”

那桌商人又开始交谈。胖商人道:“李阀虽然势大,但听说太原并不安稳。突厥时常骚扰边境。”

瘦商人接话:“不仅如此。窦建德在河北势大,王世充占着洛阳,李密虎视眈眈。李阀要想东出,没那么容易。”

留须商人却道:“但我听说李渊已经派李建成留守长安,李世民继续征讨各方势力。照这个势头,不出一年,半个中原都将是李阀的。”

单婉晶注意到那桌两个练家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微微点头。她低声对易华伟道:“师父,那两人可能是李阀的探子。”

易华伟微微颔首,并不意外:“洛阳城内,各方势力的探子比比皆是。”

说书人已经开始讲下一个故事,关于李密与王世充的最近一次冲突。茶客们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惊呼。

易华伟站起身,放了几文钱在桌上。“我们走吧。”

单婉晶立即拿起长刀,跟随师父下楼。

阳光已经升到中天,街道上更加热闹。易华伟步履平缓地沿着街道行走,单婉晶紧随其后:“师父,我们接下来去哪?”

易华伟笑了笑:“你外婆应该到了,去见见她!”

…………

城西的街巷比城南更为狭窄曲折,易华伟带着单婉晶穿行其间。这里的房屋大多低矮陈旧,墙皮剥落处露出里面的土坯。几个孩童在巷中追逐嬉戏,见到生人立即停下,睁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

易华伟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步。这门与周围数十扇门并无二致,木质斑驳,门环锈蚀。他抬手轻叩三下,停顿片刻,又叩两下。

门悄无声息地开启一道缝隙,一双警惕的眼睛在门后打量他们。易华伟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在门缝前晃了一下。门立即打开,一个身着灰色短打的青年躬身退后,让出通路。

院内却别有洞天。

外面看似普通的民居,内里却经过精心改建。青石板铺就的庭院打扫得干干净净,西侧种着几株翠竹,东侧是一口雕花石井。正屋的门窗都换成了新的,糊着洁白的窗纸。

院子中央有一口石砌的水井,左侧种着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正面是三间相连的屋子,门窗都关着。(本章完)

第982章 大唐双龙传 ( 洛城 下)

“先生……”

祝玉妍从正屋出来时带起一阵淡淡的香风,她今日穿了件深紫色交领襦裙,裙摆上银线绣的暗纹是缠枝牡丹,花瓣层层叠叠,绣得密不透风。外面罩件黑色薄纱长衫,纱质轻得像蝉翼,走动时贴在身上,隐约能瞧见襦裙钩勒出的丰腴曲线。肩颈圆润,腰肢被银带一束,勒出不盈一握的细,往下却又缓缓丰腴起来,衬得臀线翘而不坠,每一步都带着种成熟女子特有的韵律。

头发梳成高髻,绾得一丝不苟,一支羊脂白玉簪斜插着,玉色温润,衬得鬓边碎发愈发乌黑。耳垂上珍珠耳珰不大,却圆得滚溜,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在颈侧投下细碎的光。

见了易华伟,她眼尾先跳了一下,那点惊讶在眸子里转了圈,很快便压下去。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易华伟此刻肤色暗沉,眉峰修得钝了些,可周身散发的气度还是瞒不过她。

祝玉妍上前三步,腰肢微折,行礼时纱衫滑落肩头半寸,露出锁骨处一小片蜜色肌肤,却偏在抬头时眼风一收,扭头看向身后的少女:“绾绾,还不见过先生。”

她身后跟着的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穿件藕荷色齐胸襦裙,裙裾上缠枝莲绣得极艳,粉白花瓣配着深绿枝蔓,针脚密得能数清。外面罩件浅粉半臂,料子贴在胳膊上,能看出手臂纤细,腕骨像玉珠子似的。手腕上一对银镯磨得发亮,走动时“叮铃”作响,脆得像山涧滴水。

这叫绾绾的少女抬起眼时,易华伟倒觉她眼神里有种奇异的矛盾。瞳仁黑亮得像浸在清泉里的墨玉,眼尾却微微上翘,天生带着点勾人的媚态;额前朱砂花钿点得小巧,衬得眉眼愈发鲜明;唇瓣是自然的樱粉色,瞧着嫩得能掐出水,笑时会露出一点尖尖的犬齿,又添了几分说不清的狡黠。

绾绾在瞧向易华伟的瞬间,呼吸明显顿了一下,在她看来,这位被师父称为天下无双的男子,容貌似乎并不特别出众。但当她注意到易华伟的眼神时,却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子。那眼神平静而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不对,应该是易了容。

绾绾心念电转,她眼睛本就大,此刻睁得更圆,目光黏在他眉骨、下颌的轮廓上。

明明是少女的青涩身形,齐胸襦裙束得高,衬得脖颈又细又长,可那眼神却带着种与年龄不符的妖冶气。

“绾绾。”

看着绾绾的失态,祝玉妍柳眉轻颦,轻咳一声。

“绾绾拜见先生。”

绾绾这才回过神,声音清脆,尾音却颤巍巍的,带着点慌乱。起身时飞快地又瞟了易华伟一眼,一抹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倒让她那份清灵里的诡媚,更显鲜活了。

“你倒是眼尖。”

轻轻一笑,易华伟抬手一抹,瞬间恢复了原本面目。

绾绾的呼吸骤然停滞。

当易华伟的手指从面庞滑过,那张原本略显平凡的面容仿佛被揭去一层薄纱,刹那间显露出真容。

光线恰好在这一刻微微跳动,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光晕。

他的眉峰变得英挺,鼻梁高而直,唇线分明却不显刻薄。最令人屏息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夜,却仿佛蕴藏着星芒,只一眼就让人移不开视线。

绾绾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袖。她曾听师傅描述过盟主的容貌,但那些言语在此刻显得有些苍白。

祝玉妍轻笑一声,眼尾微微上扬:“先生看上去比之前更俊朗几分呢!”

看着容貌还胜自己一筹的绾绾对着师父露出一脸娇羞的表情,心中冷哼一声,单婉晶快步走到祝玉妍身边,竟是难得地露出小女儿情态:“外婆,您这几日可好?母亲前日还念叨您呢。”

“婉儿!”

祝玉妍伸手轻抚单婉晶的发丝,眼神柔和下来:“都好,你母亲她…真的提起我了?”

“是啊。”

单婉晶顺势挽住祝玉妍的手臂:“母亲说您最爱吃她做的桂花糕,等回了襄阳,定要请您来尝尝她新研制的方子。”

这亲昵的场面让绾绾看得有些发怔,她从未见过师傅露出如此温柔的神情。

祝玉妍抬眼看向易华伟,眼中带着几分感慨:“还要多谢先生成全。若不是您从中调解,美仙她…”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单婉晶轻轻靠在外婆肩上:“母亲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如今我们都在为同一个目标努力,这才是最重要的。”

“嗯!”

轻轻揉了揉单婉晶肩膀,祝玉妍侧身让路:“还请先生入内说话。”

正屋内部陈设简洁却精致。地上铺着竹席,中央摆放着一张黑漆木桌和几个蒲团。东墙立着书架,上面整齐排列着卷轴和书册。西墙挂着一幅中原地图,上面标注着各种符号。北窗下设有一张卧榻,铺着青色锦褥。

祝玉妍引易华伟到主位坐下,自己坐在下首。绾绾快步去沏茶,动作轻灵如燕。单婉晶立在易华伟身后三步处,目光扫视屋内陈设。

“洛阳情况比预期复杂。城内现有我们的人手三十七名。”

祝玉妍开口道,声音平稳:“其中十六人潜入各府邸为仆,九人在市集为商,其余分散在城中各处。每三日收集一次情报,由绾绾负责传递。”

易华伟的目光扫过书架:“可有重要消息?”

祝玉妍从袖中取出一卷薄绢,展开铺在桌上,上面用细墨写满了小字:“王世充近日加强了城防,新增四处哨卡。李密的人在城南购置了三处宅院,似乎有意扩大在城中的势力。独孤阀昨日与李阀密使会面,具体内容尚未探明。”

绾绾补充道:“我昨日在城南市集听到几个胡商交谈,他们说李阀正在大量收购战马。”

易华伟接过纸卷,并未立即展开:“独孤阀呢?”

“独孤峰表面上支持王世充,但私下与李阀往来频繁。”

祝玉妍答道:“昨日深夜,有马车从独孤府邸后门出入,前往城东李宅。”

绾绾端茶过来,先将一盏茶恭敬地放在易华伟面前,偷眼瞧他时手微微抖了一下,茶水险些溅出。她赶紧稳住茶盏,耳根泛红。接着为祝玉妍和单婉晶上茶,最后自己跪坐在师傅下首,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却仍忍不住抬眼偷看易华伟。

单婉晶接过茶盏时淡淡看了绾绾一眼,没有立即饮用。

易华伟展开纸卷浏览,室内一时寂静。祝玉妍端正跪坐,背脊挺直。绾绾的视线在易华伟手指上停留——那双手指节分明,修长有力,此刻正轻抚纸卷上的文字。

“还有一事,净念禅院近日闭门谢客。”

祝玉妍神色略显凝重:“禅院守卫森严,我们的人无法潜入。但据外围观察,近日禅院香客减少,武僧巡逻次数增加。可能有变。”

易华伟抬眼:“可知谈话内容?”

祝玉妍摇头:“禅院守卫森严,我们的人无法靠近。但次日,李宅派出信使急往长安方向去了。”

单婉晶突然开口:“师父,需要我潜入查探吗?”

易华伟尚未回答,绾绾抢先道:“净念禅院机关重重,外人难以潜入。”

她说完立即意识到失礼,忙低头补充:“绾绾曾尝试接近,险些被发觉。”

祝玉妍看了徒弟一眼,目光中带有告诫意味,转头看向易华伟:“绾绾说得不错。禅院武僧个个修为不凡,了空禅师更是深不可测。”

易华伟将纸卷放在桌上,微微颔首:“暂不必冒险。还有其他消息吗?”

祝玉妍从袖中又取出一份名单:“已在洛阳发展四十七人,其中二十三人可堪重用。名单在此,请先生过目。”

易华伟接过名单,目光扫过一个个名字,有些诧异:“王世充的副将董敬也在其中?”

“是。”

祝玉妍嘴角微扬:“奴家三个月前安排人治好了他独子的怪病,如今他已愿为我们提供消息。”

绾绾忍不住插话:“昨日董敬送来消息,说王世充正在暗中调集粮草,似乎准备对李密用兵。我还听说李阀二公子李世民可能不日将来洛阳。”

易华伟目光转向绾绾:“消息来源?”

绾绾看了祝玉妍一眼,见她微微点头,忙站直身子,认真回答:“是从一个李阀下人那里听来的。他说二公子要来看望嫁入独孤阀的姐姐。”

祝玉妍蹙眉道:“此事尚未证实,故未写在报告中。”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单婉晶的目光在祝玉妍和绾绾之间移动,最后落在易华伟身上。

易华伟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册子翻开:“洛阳世家大族的资料可齐全?”

祝玉妍也起身跟过去:“已有七成。独孤阀、王世充麾下将领、李密麾下头目的资料较为完整。其余中小世家的资料仍在收集中。”

绾绾悄声对单婉晶道:“师姐要喝茶吗?”

单婉晶头也没回,只是轻轻摇了摇,目光仍盯着易华伟的方向。

易华伟翻阅了几页,将册子放回原处:“继续收集,特别是各家族间的姻亲关系和利益往来。”

祝玉妍应道:“是。”

易华伟转身面对祝玉妍,上下打量了一眼:“你身体如何,旧伤可有发作?”

祝玉妍微微一怔,随即平静回答:“已无大碍。多谢先生关心。”

绾绾忍不住多看了易华伟一眼。她记得师父说过,是盟主治好了她的旧伤。

易华伟将名单收袖中:“做得很好。”

转头看向祝玉妍:“还需要人手协助吗?”

祝玉妍沉吟片刻:“目前尚可应付。但若先生能调拨两名精通机关的好手,或可设法在几处关键地点布置眼线。”

易华伟点点头:“我给鲁师写封信,三日后应该能抵达。”

窗外忽然掠来一声鸟鸣,清越却短促,像被什么掐断了尾音。祝玉妍指尖在膝头轻轻一顿,那点微动快得几乎看不见,只眼尾的余光往窗纸上扫了扫。

绾绾已然起身,藕荷色裙裾扫过青砖地面,快步到门边,没有立刻推门,而是将眼睫几乎贴在门缝上,黑亮的瞳仁随着外面的动静转了半圈,才回头朝祝玉妍轻轻点头。

祝玉妍这才转向易华伟,薄纱长衫下的手指慢慢收拢,声音里添了分柔和:“先生今日可要在此用膳?后厨煨了乌鸡汤,正好解乏。”

“不必。”

易华伟起身,垂眸看了眼祝玉妍:“今日只是顺路来看看。你们继续按计划行事,非必要不要暴露。”

“是!”

祝玉妍和绾绾忙起身行礼。

绾绾躬身时,偷偷抬眼,目光在易华伟侧脸流连,从挺直的鼻梁到紧抿的唇线,像是要把这轮廓刻进心里。

走到院中,青石板被日头晒得温温的。易华伟忽然停步,从袖中摸出个白瓷瓶,小巧玲珑,瓶身绘着淡青流云纹,递向祝玉妍:“这是新配制的丹药,或对你有益。”

“这是……”

祝玉妍伸手去接,指尖触到瓷瓶微凉的釉面,指节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下,但她很快稳住,指尖在瓶身上轻轻一捻,将那点颤抖压下去,抬头时眼尾带了点真切的暖意:“谢谢先生!”

绾绾站在师傅身后半步,目光在瓷瓶与易华伟指间来回打转,她想问这丹药是什么,却又不敢,只能把好奇憋在眼底。

单婉晶已候在门边,推开木门时,门轴发出极轻的“呀”声。

外面街道空荡荡的,易华伟迈步出去,单婉晶紧随其后。

门内,绾绾还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半臂的系带。直到祝玉妍唤她,她才猛地回神,转过身时,眼里的光还未散去:“师傅,盟主比您说的还要……”

她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脸颊又泛起红。

祝玉妍正将瓷瓶小心揣进袖中,闻言抬眼,声音里裹着层凉意,抬眼时眸色沉得像深潭:“收起你的心思。先生不是你能揣测的人,连想都不该想。”

绾绾连忙低头,鬓边淡紫丝带滑到颊边:“是,师傅。”

可她低头时,耳后朱砂般的红晕还未褪尽,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那点好奇像草芽似的从眼底冒出来,藏不住。

院外,易华伟和单婉晶已走出巷口。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斜斜拖在地上,单婉晶稍稍落后半步,声音压得极低:“那个绾绾……”

易华伟目视前方,目光落在街口那尊石狮子上,语气清淡:“根骨是好的,就是性子还没磨圆。”

“…我外婆的这个弟子,”

单婉晶沉默片刻,脚边的影子跟着顿了顿:“她看您的眼神,倒像……”

“少年心性罢了。”

易华伟打断她,脚步未停:“等见多了,自然就收心了。”

“就是因为她见多了…”

单婉晶小声嘀咕了一句,脚下的步子却轻快了不少。

师父对那绾绾的冷淡态度,让她感觉有些开心。(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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